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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來如春夢幾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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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來如春夢幾多時

喝醉的他行為易失控,尤其是在黑夜,我過去經歷過幾回,當然不敢動了,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上旋轉飛舞的螢火蟲看。

它們一閃一閃的,像漁火跳躍,熾亮而幽微。

這室內竟有螢火蟲,我有些意外,在靜默中盯得有些出神,想起數年前我和金垠去洛城郊的螢火蟲洞探險的事。

他當時曾用玻璃瓶給我裝回不少螢火蟲。

那洞內到處是鐘乳石,地下有暗湖,我和他手牽著手穿過暗湖上的石橋,看見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附著在遠處的鐘乳洞壁上。

它們星星點點地閃爍,像一片天然的瑰麗絕倫的星空。

我從未見過如此奇觀,驚訝得好久不能言,眼睛莫名濕潤了,情不自禁地歡呼著往那頭過去,伸手薅了薅,好似在無垠的星空中薅到了星辰。

金垠以前去過新西蘭的懷托摩螢火蟲洞,他沒有我這般激動,雙手閑閑枕在石橋的欄桿上,游目四顧。

我在石橋上轉著圈兒,欣喜地喊他:“金垠,我摘到星星了。”

他彎起眼角,蹲在不遠處,舉著相機,朝我比了個手勢:“來,笑一笑。”

剛說完便遲疑道:“誒,你好像哭了?”

他詫異地望著我,趕緊走過來,我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以往,每次看見煙花絢爛綻放、螢火蟲粲然旋舞、瀑布飛落九天、海潮洶湧翻覆等景色時,我總是在快樂後便有些潸然。

一切美麗壯闊的東西似乎都難以長久。

金垠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偏頭,矮下來撥了撥我的眼睫,笑著說:“你簡直比林黛玉還能感傷。”

他手握得很用力,我幾乎有些疼了,望著滿目流麗的螢火蟲群,忽然問他:“如果將來分手了,再見面時你希望我們對對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他楞了楞,隨後“嘁”了聲:“你看,你總是這樣,想得太遠,害怕花枯萎便不願意種花。”

我卻告訴他:“我希望你說的是‘別來無恙’。”

“不會分開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將我往胸前一攬,低頭在我額角親了親。

他那麽肯定,導致我那時候以為他喜歡的人便是我,理所當然相信了他的承諾。

我們在裏頭逗留了一陣,我便因身體不佳差點倒下,他立即背我出去。我知道他還未盡興,他是個攝影愛好者,當然還想拍更多照片。

我後來在賓館休息,他在旁陪著,一度無聊到與我翻花繩玩。

我聽聞柏沈他們也過來旅游,便讓他繼續同他們一起去。但他告訴我柏沈邀了他喜歡的女生,他才不要當電燈泡。

“沒關系,反正都已經陪你看過了。

隨後,他向隔壁租住的流浪歌手借來吉他,支起長腿坐在飄窗上,開始輕聲哼唱著一首歌,似乎是法語歌。

飄窗之上,他將衛衣的兜帽攏在頭上,露出了額角和鬢邊、耳後的一些金碎發,單邊耳鏈隨著肢體的動作輕輕搖晃,長長的睫羽在冷白的皮膚上落下斬不開的陰影,哼唱時唇角淺淺曳起,臉上顯出一種桀驁而沈靜的溫柔。

我擁著被子坐在床上遠遠望著他,總覺得他的眉目間似乎蘊藉著心事,那是我伸手難以觸及的隱秘。

歌聲有些淡淡的憂愁,與他平日桀驁張揚的個性完全迥異。

一曲既罷,我問他唱的什麽,他總算擡頭看我:“一首情歌,給我愛的人。”

我當時其實怔了下,因為他說的是“給我愛的人”,而不是“給你”。

盡管內心隱有不安,但我還來不及問,外面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原本要去螢火蟲洞的柏沈他們剛出發便打道回府。

五六個人一起湧到我和金垠的房間,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打游戲的打游戲,甚至喝酒的喝酒。

這時候的金垠總是呼朋引伴,身邊熱鬧得仿佛每天都在開party,一天見過的人也許比我一個學期見過的都多。

“會吵到你嗎?”

趁那些人不註意的功夫,他彎腰在我眼皮上親了下。

我搖搖頭。我其實很喜歡這些熱鬧,只因我過去總是獨來獨往,仿佛幽居於孤島。金垠與他的夥伴掀起的喧囂,恰好中和了我那孤島上死水微瀾的沈寂。

……

神思逐漸飄遠之時,回憶卻被對方忽然的動作中斷——有人伸手卡住我的頸。

我等了等,他還是沒松開。

我忍無可忍,準備一腳踹下去,剛支起一只膝蓋,卻被人握住了腳踝。僵了片刻的同時,那人一用力,用雙膝將我困住,身體更緊地壓下來,令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頸項湧上難耐的窒息,於此同時,四肢裏瞬間游走著一種奇異的令血液倏然賁張的欲覺,蔓延得很快,原本只是心尖兒上有一點點癢,倏爾跟著血管輸送到四肢百骸,又滲出到缺乏昵意熨帖的表皮,盤踞在大腦皮層,令意識和行止漸漸難受自我操控。

應該是那飲料的緣故。

“你要掐死我嗎?”

我問這個“夢中”的醉鬼。

他依然不松手後,我只好惡狠狠威脅他:“聽著,你膽敢撒野,小花一定會好好替我報仇!它遲早把你的腦漿當豆汁兒喝,把你的腸子拖出來當鹵大腸咬!”

對方大概是被我震撼到了,最終緩緩松手。

我抽空仰頭,得以順暢的呼吸。

不妙的是,那飲料竟在這時徐徐起作用,連呼吸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焦渴。

我情不自禁呵了口氣,手順著他的頸滑下,抵達胸前,指腹接觸到的區域光滑而微微起伏,節奏些許混亂,肌肉或有須臾的緊繃,分明蓄著令人遐想的原始的力量,微妙的艷佚感。

是維納斯的雕像嗎?我大腦逐漸空白,渾渾噩噩地忖測著,手滑了滑。似乎不夠端莊柔軟。

不對,他是男子,應當是米開朗琪羅的“大衛”了。

米開朗琪羅對大衛一定沸騰著熱情的飽脹的情緒。只有一雙滿溢著愛意和真摯、熱烈的眼睛和手,才能協作雕刻出這樣偉大而性感的肢體。

多一分則顯得粗浮,少一分則失於斌媚,恰恰好的,是能夠不受控制地貫穿血管,餵滿心臟,令它瞬間豐腴且恣意飽脹,如火烤,如冰結,翻覆顛倒,覆歸最自然的野性。

為了印證這點,我的手宛若滿懷握畫筆時的敬畏,又似彈鋼琴時的莊重,認真而舒緩地在這尊切切實實的“大衛雕像”上探索。

朝覲米開朗琪羅,或者久石讓。

感情的升溫是無數次潮騷洶湧,任憑荷爾蒙信馬由韁。但初見卻是因一首《菊次郎的夏天》,那是燃爆一切情苗欲種的引信,是雖然囫圇但成果喜人的媒人。

耳邊響起一陣濁重的呼吸。“大衛”化為真實的人。

我那貪婪的夢瞬間被這樣暧昧又紊亂的氣息驚破,瞬間一動不敢動。

對方卻沒有推開我的手。

我吞了吞喉嚨,等了會兒,發現沒動靜後大著膽子在他身上嗅了嗅,又野貓偷食似地親了親他的鼻尖——但凡他有任何反應,我會立即從這個荒誕的夢遁走,叫這個傲慢的家夥抓不到一丁點把柄。

但他竟然、竟然又覆歸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的雕像“大衛”本身。

……果然是夢中的替身。

我興味索然,推了推他的肩,潰退的欲覺像水消失於水,只感到身上宛如被巨石壓著,不由得喘了口氣。

“你又不是他,走開。”我嘟囔了句。

下一刻,唇卻被冰冷的吻覆上。

以任何文雅、節制、美麗、童真的語言都無法形容這場吻的激烈與纏綿,或者,都是反義詞。

就像夏娃被引誘食禁果,阿佛洛狄忒摒棄忠貞縱恣欲望一樣,我也索性將靈魂短暫封禁,不許它拋頭露面,任身體只是身體,回歸動物本能。

也許吻了很久,完全不記得了,因為夢境總是會混淆時間的界限。

而且,應該不只是吻——我的手接觸到的不是衣裳,是皮膚,緊實而性感的皮膚,溫度灼手,耳邊的呼吸令人羞赧。

動物的天性便是擅長縱恣與揮霍,盡興又盡性,那瓶滲了催/情/藥的飲料越發加重了這些。

我眼前浮現出在光天白日下不間斷交尾的蟒蛇,它們纏綿而汙穢,摒棄高等動物才具備的道德與理性的節制,旁若無人,肆無忌憚,憑感官與快意來引決一切,將無數個癲狂閃爍的瞬間都綿宕成不停歇的永恒。

在這個荒誕的夢中,我也一樣。

激烈的吻巡游了面部皮膚的每一寸,直到落到喉結和鎖骨上。我像米開朗琪羅精心雕刻他的大衛一般,開始主動擁抱我的“大衛”,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舒展,摒棄了自我的枷鎖,唯恐在這點貪歡一晌中都失於善意但不快意的假面。

皮膚的溫度、唇舌的氣息、肢體的糾纏、一切太過真實,令人心底遽生惶恐——我擔心這樣真實的情熱會模糊夢境與現實的界限,貫穿血管和大腦皮層的愛意會美化和消減他令我自賤的冷漠。

既是夢,本該如露,如霧,如看不見,如摸不著,如惴惴焉只可遙想,哪怕是孤芳自賞與水月鏡花,都好過得到太滿時心底無所依的仿徨失據。

就像最初暧昧在心尖肇始一般,惶恐忽然也遍生毛孔,快過病毒的蔓延速度。

被這樣滿溢的熱吻湮沒,我眼角莫名流下淚來。

害怕再次沈淪在那個人泡沫般虛幻的愛中,我在他的吻即將帶走我的理智時,努力掙脫他,艱難呼吸著,就像幹涸在沙灘上的魚乍回深海,鬼使神差地念了句:“席蓮,別鬧了。”

動作徹底頓住。

還好,保住了。

我瞬間竊喜,卻又莫名生出空虛。

但下一刻,原本頓住的動作忽然懲罰一般地再度撻伐,完全是“暴君”所為。

……果然是那個人習慣的作風。

之後,這個“夢”越發粗暴和誕謾不經。

像在天幕上突然垂下潑天瀑布,而愛欲便是匯成瀑布的每一滴水,在細細綿綿地潛滋暗長之後,倏爾堂而皇之的、大張艷熾的、野馬脫韁的,以它特有的完全不受控的、毫無章法的方式飛流直下,侵襲、掠奪、占有,直至遮天蔽日,徹底失控。

這五年裏,我一直單身,終究被偉大而艷佚的肢體藝術激起了幾乎喪失的本能,明知它如電如霧綃不可挽留,索性肆無忌憚地摒棄枷鎖,跟隨操控“夢”的掌舵人一起沈淪。

夢,極度荒誕的夢,兀自綿延了很久、很久,像一顆顆漂浮在半空的七彩泡沫,消散了一個,又有另一個接踵而至。

用任何汙穢、暧昧、艷佚、斌媚的語言都無以形容。

……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筋疲力盡,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下,大腦一邊熏熏然被飽脹的饜足感支配,一邊覺得這個“夢”實在真實得令人羞赧。

嘀咕了幾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話後,我心中響起木魚聲,決定暫且離開它。

雲雨巫山枉斷腸,不過如此。

又睡了很久,某個時刻,我感到膀胱傳來一陣刺痛,因便意徹底驚醒。

我從黑暗中坐起來,摸索著去開燈,感到身體像是遭受了千百倍的鬼壓床後的疲憊,荏弱無力,撞到了什麽東西後,一摸,脊背頓時一涼——床上分明還有另一個人。

須臾間,我僵在原地,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諸多香港情/色電影的畫面,心跳如雷鳴,血壓升高,面紅耳赤得完全沒法思考。

我在極短的時間內忖測自己的處境,先前我被金垠從酒吧的包廂抱出來,那我現在很可能……

僵了片刻後我深深呼吸,決定先靜悄悄地下床,以便確認到底是什麽情況。但我才往外挪動一條腿,身邊人便動了動。

我屏住呼吸,腳板快要落地時,對方忽然翻了個身,手一薅,我被他帶得仰面跌在床上,瞬間緊繃得像擰上發條的機械鬧鐘。

隨後,耳邊傳來了一聲帶著鼻音的磁性聲音。

“醒了?你要去哪?”

是金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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