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理智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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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理智與情感
席蓮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好半天才說：“……抱歉。”
我聳聳肩：“沒關系，你看，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音樂，我可能有無數個瞬間會做出和那位南歌一樣的選擇。”
“跳樓很容易，但重要的是活著的勇氣。”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我問他。
“須臾國度？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我想了想：“因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非常短暫，煙花、愛情、幸福、歡愉、花開的美麗……往往只驚艷一瞬間，是為‘須臾’。並沒有真正永恒存在的東西。”
“而且，我的名字是舒臾。”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片刻後，朝我伸手：“席蓮。我的真名，你可以叫我蓮。”
“那、席蓮，我能加你微信嗎？”
我心情前所未有地輕松，忍不住主動問他要聯系方式。
“以什麽身份？”他表情有些嚴肅。
“粉絲？”我殷殷望著他。
“不可以。”
“為什麽？”我有些失望。
他搖搖頭：“因為我寫的東西是一坨垃圾，只跟讚揚它的人交流的話是永遠沒法進步的。而且，你品味太差了。”他又重覆了這句。
我聳聳肩：“好吧，那後會有期。”
席蓮瞇著眼，眼紋很漂亮，他向我做了個手刀的姿勢，耳鏈與耳墜搖晃得很灼目：“像你這種白雪公主如果想活得久點，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剛才的事，因為那些人不少混□□，你惹不起。”
“那你呢？你不怕？”我好奇地問他。
他冷笑了下，淩厲的下頜線與唇角略顯柔和的痣中和在一起，令他顯出了一種別樣的氣質，攻擊性與溫柔感並存。
“我十五歲就出來流浪，打過架，進過局子，被人打斷過腿，被黑/( )she/會/綁架作為人質，陪著屍/體坐了一夜。”
他雙手插兜，很無所謂地說，低眸時眼睫很長很濃密，有點像嬰兒的。
我沈默了會兒，望著他偏白的皮膚：“你看起來沒有風吹日曬的痕跡。”
“天生的。再說，我天天跑夜場，又不是在外修電線。你自己都長得像個白骨精，有什麽資格嫌我白，我至少比你壯很多。”
他哼了聲，朝我彎了彎手臂的肱二頭肌。
肌肉確實很緊實性感，方才在臺上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他露出的肌肉和他的歌喉一樣，有股強勁的爆發力。
我目光卻落在他手肘內側的“love ·pistols”文身上，忍不住問他：“有什麽特別含義嗎？”
他頓了下：“過於專註的絕對的純粹的愛，有時候就像子彈擊穿心臟，會帶來不可預知的死亡。傷心必是多情人。”
我楞了下，還不待回話，薛瀕便來了電話，我確實在這裏逗留的時間太長了，便與席蓮告別。
臨走的時候他突然丟給我一個手串，是一個純黑色的刻有“love ·pistols”字母的黑瑪瑙手串。
“方才看你一直摸手腕，這個給你，作為我第一個粉絲的謝禮。”
“謝謝！”
我鄭重地接過它，大聲感謝了他，自己都被聲線嚇了一跳，好像有些亢奮。
他卻摸了摸腦袋，很隨意地甩了甩棕紅色的半長發，有一種年輕的恣意。
他說：“我還是第一次看男人在我面前哭。而且，你方才講故事的時候，眼睛給我的感覺很像我養的一只黑夜守宮，它難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將刻有字母的黑瑪瑙手串戴上，問他：“你不介意我是gay嗎？”
“長得好看的就無所謂，長得醜就介意。還有，反正我是直男。”
我：“……”
他大概還在抽條長個，背微弓，是一種自在自如的少年氣，跟他舞臺上的那種成熟的爆發力完全不同。
與他作別的時候，我站在走廊上，望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他的身影縱恣如風，不像金垠那樣有壓迫力。
等他快要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忽然喊住他：“席蓮！”
他回頭看向我，微帶疑惑：“舒臾？”
我朝他深深一鞠躬：“多謝！”
與他的這番相遇，我心底先前的那些壓抑消減了不少。
我沿原路回去，路過拐角時，一個戴著墨鏡、兩臂都是花花綠綠文身的花臂男迎面朝我走來。
一陣刺鼻的混合著烈酒與臭豆豉的臭味頓時向我襲來，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正要錯身而過時，餘光所及，對方的一條大花膀子忽然一伸，直接襲向我臀部，我立即往旁一閃，幸好夠敏捷。
“伸手摸妹屁股邊，好似揚揚大白棉……寡人聽了十八摸，梭了枕頭哭老婆……”
這人撮著嘴唇，吹了個難聽的哨子，一擊失手，居然當場唱起了《十八摸》，邊唱邊二度伸手，蒲扇似的大手又揮過來。
我忙不疊逃開，正要警告他我會報警的時候，有人扯著嗓子喊住了他。
“周益明？周哥！周總！這邊，別哪兒浪了，男人屁股有什麽好摸的，有大生意來了，金先生在裏邊包廂裏頭！”
周益明？金先生？
如果我沒記錯，先前我偷聽到席蓮和那位陳總的對話時，那個被席蓮說有□□案底的人便叫這個名字。
聯系方才那墨鏡花臂男的作風，應當便是他了。
他與金垠有什麽生意？
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難道是……
還沒回到座位，薛瀕便過來接我，他一看見我便松了口氣：“早知道我該陪你一起去，我都以為你遇上什麽流氓了。”
流氓我確實遇到過，但我沒有多提，只說自己沒事。
薛瀕眼尖，一下子望見了我手上戴著的黑瑪瑙手串，很隨意地問我：“怎麽多了這個？還是我先前看漏了？看來是你瀕哥我年紀大了，越發老眼昏花。”
我搖搖頭，把在衛生間遇到席蓮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了，當然不包括那些聽到的對話。
現在，席蓮是我欣賞的歌手，我是他的粉絲。
除外，並沒有其他多餘情感，沒有隱瞞的必要。
薛瀕仿佛松了口氣，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在裏面立刻有艷遇了呢。”
末了，又說：“可惜你不願意談戀愛，你要是想談，這鶴城的帥哥隨你挑。”
我總覺得他意有所指，正準備開口，他卻又問：“舒臾，你覺得我怎麽樣？”
我脫口而出：“你很好啊。至少作為朋友來說，你非常優秀。”
他卻又問：“那如果作為男朋友呢？”
我一楞，總覺得他這話問得有些暧昧，但考慮到他平日對我的幫助，還是說：“作為男朋友，你會是絕對優秀的。”
薛瀕撐頭望著我，瞳孔黑得分明：“真的？”
我沒有避開他的視線：“真的。”
下一刻，薛瀕伸手，捋了捋我的頭發，說：“既然你覺得我可以勝任一個優秀男朋友的責任，那與其便宜別人，不如吃獨食。我，要試試和我一起嗎？”
我有些發怔。
薛瀕一直很照顧我，他平時總是約我出去散心，近半年甚至開始關註他從前不太在意的一些雕刻、繪畫類的藝術品，包括類似的書籍。
愛你所愛，投你所好，我再看不出端倪便是傻子。
這個城市裏，大多數人都渾渾噩噩得像工業程序中一顆普通的螺絲釘，生銹了便被替換上了新的，外在似乎與任何其他一顆都無不同 。
我也一樣，除了薛瀕時不時會關懷我，其他時候獨來獨往，性格裏最初那些飽含詩意的感性部分、從課堂裏學到的對真善美不輟去頌揚的熱烈和希冀、骨子裏天然的對理想主義的推崇和朝覲，最終都遭到現實的傾軋，像水消失於水中一樣，浸於周廓的冷漠和物欲橫流中，變成了一粒粒漂浮於空氣中的灰蒙蒙的泡沫。
一日比一日沈默，在歲與時馳中不斷放軟棱角，去堅硬和強大那套包覆住身心的盔甲，游離於那些被追捧而堆蔟的歡樂或者因跟風而飽脹的貶抑之外，偏離了所謂正常人的軌道，化為一個癱在地平線上逐漸庸常的存在。
離星空與深淵都很遙遠。
上不去，下不來，只是在習慣的驅使下，不曾絕望，但也難生希望，日覆一日地，重覆這種望得見盡頭的生活，直到生命結束。
便是普通人的一生。
如果故步自封，始終延續舊有的習慣與生活態度，今天、明天、未來的每一天都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其實是一場極為靜默的恐怖。我雖然喜歡安靜，但並不願這樣度過一輩子，有時甚至覺得自己骨子裏似乎在隱隱期待著另一些近似瘋狂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看不見、摸不著，唯一清楚的是，“必須得去改變。”
是的，得去產生變化。
我想了想，說：“我倒是想試試，但公司最近出現問題，堆了很多事兒，合夥人也在抑郁期，恐怕沒有時間。”
我說的是實話，但從對方角度來看也許是推諉。
果然，薛瀕看著我的表情，怕冷場似地，又補了句：“沒時間啊？沒關系，現在不試也行，等哪天你願意談戀愛了，我這‘優秀男朋友’也有機會了。到時候，我就哢哢一頓插隊，‘選我吧，我超甜’~”
他的聲音顯得輕快，尾音甚至帶著波浪線。
“好。”
說出“好”字時，我心底沒有任何輕快的感受。
即便我先前暗暗覺得，談場腳踏實地的新戀愛也不錯。
這種感覺實在奇怪。
預料到會被告白，我也決心要過一種新的生活，要接受新的人，要去愛新的人，但對此卻沒有任何興奮的情緒，也沒有其他特別的感受。
就像在並不口渴的時候喝了一杯白開水。
我一瞬間對自己很失望。
我認為自己經歷過感情上的痛苦與傷害，比一般的人更能規避不正確的愛情的危險。我應該更遵循理智的引導而非情感的支配。薛瀕是個律師，他的人品和情感就像他的職業一樣具備傳統意義上的適配性和穩定性。
現代社會總是教育人們不要戀愛腦，要以事業為重，實在要婚配則最好在正確的人中選擇最合適的。
薛瀕會照顧人，很溫柔，經濟條件寬裕，也許會很專一。
各方面很好很好，我該和他在一起。我該愛薛瀕，因為他是一個很正確的人，是一份正確的感情。
這是世俗意義上的美好團圓結局。
然而，我很清楚，我一直將他當作了哥哥，在他面前，我的心跳永遠如常，永遠沒有過多激熱的情緒，好似一個歷經滄海後再也沸不起的人。
這是愛情嗎？
這種困惑只維持了片刻，我便強行由理智來主導一切。
我反覆告誡自己：不、不，甭管是不是，得先接納他，再從年深日久的陪伴中培養感情，先走出第一步去改變，才會有後續的發展。
我原本就很慢熱，又被動，當初跟金垠一起，也是他擅自闖進來，用時間和單方面的熱情將我的防禦撞得七零八落。
金垠可以，其他人當然也可以。
一個人這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還是一個如今只會奚落自己的傲慢的家夥，這是一個悲劇，不是麽？
我腦中天人交戰，最後決定先答應再慢慢培養。
薛瀕一直低著頭攪拌雞尾酒，一只手隨意擱在桌上的手機旁，我正要握住他的這只手，卻見眼前一道光閃過——
擡頭，隔壁散臺中有人用手機偷拍了我和薛瀕，方才開了夜景的閃光燈。
對方此刻下意識握住手機，壓低帽檐。
薛瀕頓時起身，過去和對方交涉，希望對方能刪掉。
那是她們中唯一的男孩，戴著棒球帽，先前一直背對著這邊，在薛瀕過去時刻意用手擋住臉，一副生怕被認出的模樣。
這人的身影很熟悉。
片刻後，對方被問急了，不耐煩地丟出一句，“別逼逼了，我又不是故意拍你們，不小心拍到了而已，我主要拍人家跳舞好吧。小氣吧啦的，有本事別坐那兒唄！”
清脆的女聲響過耳廓，我這才回過神來，這“少年”是我繼父的女兒郭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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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樓很容易，但重要的是活著的勇氣。”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我問他。
“須臾國度？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我想了想：“因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非常短暫，煙花、愛情、幸福、歡愉、花開的美麗……往往只驚艷一瞬間，是為‘須臾’。並沒有真正永恒存在的東西。”
“而且，我的名字是舒臾。”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片刻後，朝我伸手：“席蓮。我的真名，你可以叫我蓮。”
“那、席蓮，我能加你微信嗎？”
我心情前所未有地輕松，忍不住主動問他要聯系方式。
“以什麽身份？”他表情有些嚴肅。
“粉絲？”我殷殷望著他。
“不可以。”
“為什麽？”我有些失望。
他搖搖頭：“因為我寫的東西是一坨垃圾，只跟讚揚它的人交流的話是永遠沒法進步的。而且，你品味太差了。”他又重覆了這句。
我聳聳肩：“好吧，那後會有期。”
席蓮瞇著眼，眼紋很漂亮，他向我做了個手刀的姿勢，耳鏈與耳墜搖晃得很灼目：“像你這種白雪公主如果想活得久點，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剛才的事，因為那些人不少混□□，你惹不起。”
“那你呢？你不怕？”我好奇地問他。
他冷笑了下，淩厲的下頜線與唇角略顯柔和的痣中和在一起，令他顯出了一種別樣的氣質，攻擊性與溫柔感並存。
“我十五歲就出來流浪，打過架，進過局子，被人打斷過腿，被黑/( )she/會/綁架作為人質，陪著屍/體坐了一夜。”
他雙手插兜，很無所謂地說，低眸時眼睫很長很濃密，有點像嬰兒的。
我沈默了會兒，望著他偏白的皮膚：“你看起來沒有風吹日曬的痕跡。”
“天生的。再說，我天天跑夜場，又不是在外修電線。你自己都長得像個白骨精，有什麽資格嫌我白，我至少比你壯很多。”
他哼了聲，朝我彎了彎手臂的肱二頭肌。
肌肉確實很緊實性感，方才在臺上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他露出的肌肉和他的歌喉一樣，有股強勁的爆發力。
我目光卻落在他手肘內側的“love ·pistols”文身上，忍不住問他：“有什麽特別含義嗎？”
他頓了下：“過於專註的絕對的純粹的愛，有時候就像子彈擊穿心臟，會帶來不可預知的死亡。傷心必是多情人。”
我楞了下，還不待回話，薛瀕便來了電話，我確實在這裏逗留的時間太長了，便與席蓮告別。
臨走的時候他突然丟給我一個手串，是一個純黑色的刻有“love ·pistols”字母的黑瑪瑙手串。
“方才看你一直摸手腕，這個給你，作為我第一個粉絲的謝禮。”
“謝謝！”
我鄭重地接過它，大聲感謝了他，自己都被聲線嚇了一跳，好像有些亢奮。
他卻摸了摸腦袋，很隨意地甩了甩棕紅色的半長發，有一種年輕的恣意。
他說：“我還是第一次看男人在我面前哭。而且，你方才講故事的時候，眼睛給我的感覺很像我養的一只黑夜守宮，它難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將刻有字母的黑瑪瑙手串戴上，問他：“你不介意我是gay嗎？”
“長得好看的就無所謂，長得醜就介意。還有，反正我是直男。”
我：“……”
他大概還在抽條長個，背微弓，是一種自在自如的少年氣，跟他舞臺上的那種成熟的爆發力完全不同。
與他作別的時候，我站在走廊上，望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他的身影縱恣如風，不像金垠那樣有壓迫力。
等他快要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忽然喊住他：“席蓮！”
他回頭看向我，微帶疑惑：“舒臾？”
我朝他深深一鞠躬：“多謝！”
與他的這番相遇，我心底先前的那些壓抑消減了不少。
我沿原路回去，路過拐角時，一個戴著墨鏡、兩臂都是花花綠綠文身的花臂男迎面朝我走來。
一陣刺鼻的混合著烈酒與臭豆豉的臭味頓時向我襲來，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正要錯身而過時，餘光所及，對方的一條大花膀子忽然一伸，直接襲向我臀部，我立即往旁一閃，幸好夠敏捷。
“伸手摸妹屁股邊，好似揚揚大白棉……寡人聽了十八摸，梭了枕頭哭老婆……”
這人撮著嘴唇，吹了個難聽的哨子，一擊失手，居然當場唱起了《十八摸》，邊唱邊二度伸手，蒲扇似的大手又揮過來。
我忙不疊逃開，正要警告他我會報警的時候，有人扯著嗓子喊住了他。
“周益明？周哥！周總！這邊，別哪兒浪了，男人屁股有什麽好摸的，有大生意來了，金先生在裏邊包廂裏頭！”
周益明？金先生？
如果我沒記錯，先前我偷聽到席蓮和那位陳總的對話時，那個被席蓮說有□□案底的人便叫這個名字。
聯系方才那墨鏡花臂男的作風，應當便是他了。
他與金垠有什麽生意？
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難道是……
還沒回到座位，薛瀕便過來接我，他一看見我便松了口氣：“早知道我該陪你一起去，我都以為你遇上什麽流氓了。”
流氓我確實遇到過，但我沒有多提，只說自己沒事。
薛瀕眼尖，一下子望見了我手上戴著的黑瑪瑙手串，很隨意地問我：“怎麽多了這個？還是我先前看漏了？看來是你瀕哥我年紀大了，越發老眼昏花。”
我搖搖頭，把在衛生間遇到席蓮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了，當然不包括那些聽到的對話。
現在，席蓮是我欣賞的歌手，我是他的粉絲。
除外，並沒有其他多餘情感，沒有隱瞞的必要。
薛瀕仿佛松了口氣，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在裏面立刻有艷遇了呢。”
末了，又說：“可惜你不願意談戀愛，你要是想談，這鶴城的帥哥隨你挑。”
我總覺得他意有所指，正準備開口，他卻又問：“舒臾，你覺得我怎麽樣？”
我脫口而出：“你很好啊。至少作為朋友來說，你非常優秀。”
他卻又問：“那如果作為男朋友呢？”
我一楞，總覺得他這話問得有些暧昧，但考慮到他平日對我的幫助，還是說：“作為男朋友，你會是絕對優秀的。”
薛瀕撐頭望著我，瞳孔黑得分明：“真的？”
我沒有避開他的視線：“真的。”
下一刻，薛瀕伸手，捋了捋我的頭發，說：“既然你覺得我可以勝任一個優秀男朋友的責任，那與其便宜別人，不如吃獨食。我，要試試和我一起嗎？”
我有些發怔。
薛瀕一直很照顧我，他平時總是約我出去散心，近半年甚至開始關註他從前不太在意的一些雕刻、繪畫類的藝術品，包括類似的書籍。
愛你所愛，投你所好，我再看不出端倪便是傻子。
這個城市裏，大多數人都渾渾噩噩得像工業程序中一顆普通的螺絲釘，生銹了便被替換上了新的，外在似乎與任何其他一顆都無不同 。
我也一樣，除了薛瀕時不時會關懷我，其他時候獨來獨往，性格裏最初那些飽含詩意的感性部分、從課堂裏學到的對真善美不輟去頌揚的熱烈和希冀、骨子裏天然的對理想主義的推崇和朝覲，最終都遭到現實的傾軋，像水消失於水中一樣，浸於周廓的冷漠和物欲橫流中，變成了一粒粒漂浮於空氣中的灰蒙蒙的泡沫。
一日比一日沈默，在歲與時馳中不斷放軟棱角，去堅硬和強大那套包覆住身心的盔甲，游離於那些被追捧而堆蔟的歡樂或者因跟風而飽脹的貶抑之外，偏離了所謂正常人的軌道，化為一個癱在地平線上逐漸庸常的存在。
離星空與深淵都很遙遠。
上不去，下不來，只是在習慣的驅使下，不曾絕望，但也難生希望，日覆一日地，重覆這種望得見盡頭的生活，直到生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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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一場極為靜默的恐怖。我雖然喜歡安靜，但並不願這樣度過一輩子，有時甚至覺得自己骨子裏似乎在隱隱期待著另一些近似瘋狂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看不見、摸不著，唯一清楚的是，“必須得去改變。”
是的，得去產生變化。
我想了想，說：“我倒是想試試，但公司最近出現問題，堆了很多事兒，合夥人也在抑郁期，恐怕沒有時間。”
我說的是實話，但從對方角度來看也許是推諉。
果然，薛瀕看著我的表情，怕冷場似地，又補了句：“沒時間啊？沒關系，現在不試也行，等哪天你願意談戀愛了，我這‘優秀男朋友’也有機會了。到時候，我就哢哢一頓插隊，‘選我吧，我超甜’~”
他的聲音顯得輕快，尾音甚至帶著波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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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好”字時，我心底沒有任何輕快的感受。
即便我先前暗暗覺得，談場腳踏實地的新戀愛也不錯。
這種感覺實在奇怪。
預料到會被告白，我也決心要過一種新的生活，要接受新的人，要去愛新的人，但對此卻沒有任何興奮的情緒，也沒有其他特別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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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瞬間對自己很失望。
我認為自己經歷過感情上的痛苦與傷害，比一般的人更能規避不正確的愛情的危險。我應該更遵循理智的引導而非情感的支配。薛瀕是個律師，他的人品和情感就像他的職業一樣具備傳統意義上的適配性和穩定性。
現代社會總是教育人們不要戀愛腦，要以事業為重，實在要婚配則最好在正確的人中選擇最合適的。
薛瀕會照顧人，很溫柔，經濟條件寬裕，也許會很專一。
各方面很好很好，我該和他在一起。我該愛薛瀕，因為他是一個很正確的人，是一份正確的感情。
這是世俗意義上的美好團圓結局。
然而，我很清楚，我一直將他當作了哥哥，在他面前，我的心跳永遠如常，永遠沒有過多激熱的情緒，好似一個歷經滄海後再也沸不起的人。
這是愛情嗎？
這種困惑只維持了片刻，我便強行由理智來主導一切。
我反覆告誡自己：不、不，甭管是不是，得先接納他，再從年深日久的陪伴中培養感情，先走出第一步去改變，才會有後續的發展。
我原本就很慢熱，又被動，當初跟金垠一起，也是他擅自闖進來，用時間和單方面的熱情將我的防禦撞得七零八落。
金垠可以，其他人當然也可以。
一個人這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還是一個如今只會奚落自己的傲慢的家夥，這是一個悲劇，不是麽？
我腦中天人交戰，最後決定先答應再慢慢培養。
薛瀕一直低著頭攪拌雞尾酒，一只手隨意擱在桌上的手機旁，我正要握住他的這只手，卻見眼前一道光閃過——
擡頭，隔壁散臺中有人用手機偷拍了我和薛瀕，方才開了夜景的閃光燈。
對方此刻下意識握住手機，壓低帽檐。
薛瀕頓時起身，過去和對方交涉，希望對方能刪掉。
那是她們中唯一的男孩，戴著棒球帽，先前一直背對著這邊，在薛瀕過去時刻意用手擋住臉，一副生怕被認出的模樣。
這人的身影很熟悉。
片刻後，對方被問急了，不耐煩地丟出一句，“別逼逼了，我又不是故意拍你們，不小心拍到了而已，我主要拍人家跳舞好吧。小氣吧啦的，有本事別坐那兒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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