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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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麽可能?”

歷騫簡直比被一閃電直劈在腦門上還要震驚,霎時間瞪大了眼,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天地良心!

他怎麽可能……

他明明……

他……

哪怕兩個人還在學校裏,只是普通同學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蘇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像一只白色的獨角獸,純潔、高貴、優雅,全身上下洋溢著天真的快樂,就算在最深的夜裏也閃閃發光。

待兩個人結合成配偶,他就更堅定的認為蘇麟是世界上最美的人,沒有之一——也或者因為,他從來沒有像看蘇麟那樣認真的看過其他任何人。

只要蘇麟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他視線的焦點就總是鎖定在蘇麟身上,周圍的一切,人也好,景物也好,都因此向後退得遠一些,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變得朦朦朧朧的——以至於在蘇麟出現的場合,他的記憶往往顛三倒四、張冠李戴,唯有在和蘇麟相關的事情上,清晰準確得像是在腦內安裝了一個高分辨率的實時監控錄像,就連蘇麟笑起來的時候,唇角邊那一閃而過的小靨窩是如何出現又消失,都記得清清楚楚。

在學校時,就有同學打趣他,說他的眼睛是“蘇麟專用記錄儀”。

他自以為和蘇麟關系最好,比旁人多看兩眼再自然不過,並不避諱,坦然磊落,振振有詞:“怎麽?人家長這麽好看,吸引眼球不是必然的嗎?我不看好看的人,難道還看你們這群醜猴子嗎?”

待訂了婚,成了合法的配偶,更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目光成天地黏在蘇麟身上。

因為忙,也因為貴族們的習俗,歷騫沒辦法像普通準備結婚的那樣,成天陪伴在蘇麟身邊——按照傳統,新人在結婚之前,整個準備期間,都不應該見面。

但一貫比同齡人成熟穩重的歷騫,這個時候卻意外地顯示出毛躁幼稚的一面,背著父母,偷偷去找了蘇麟三四次,幫著蘇麟試衣服和配飾,偷偷記下蘇麟的款式,讓家裏的裁縫把自己那幾套衣服上和蘇麟那邊不太匹配的地方都改掉。

行動太昭彰。

終究還是被母親發現,他便義正辭嚴地為自己辯白:

“他那麽好看,我如果不提前看一看,做一點心理準備,結婚當天驟然看到,太過驚喜,當場暈倒,豈不是顏面盡失?”

話是這麽說,可盡管已經提前做了心理準備,他還是差一點顏面盡失。

至今他仍記得結婚當天,站在聖壇之上,聽到教堂的門被推開,轉過身去,看著一襲純白禮服的蘇麟出現在教堂門口。

那一刻,他從心底相信有聖光落在蘇麟的前額,他的蘇麟這張聖潔的面孔一定是被神親吻過。

時間陡然靜止。

他聽不到聲音。看不到蘇麟以外的一切。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就這麽怔在原地,像一個傻乎乎的木樁子,瞪著一雙難以置信的眼睛,看蘇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那一刻,他有一種沖動,想要跪下來,伏在蘇麟面前,親吻蘇麟的足尖。

事實上,在以後的生活中,他時常一有機會就實踐自己在婚禮當天的幻想。

——然而蘇麟並不知道。

那時他很忙。

剛剛從父親那裏接手家族族長的職務,對議員的工作也不熟悉,一起都是新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出一點錯都像把天捅漏一個洞。

每天天剛亮就起床看文件,整頓儀表準備出門。

回家的時候,幾乎都已經是深夜。

蘇麟多半歪在沙發上睡著——盡管他總是交代蘇麟不用等他,先去睡,但蘇麟從來沒有乖乖聽過話。

而且號稱沙發靠著壁爐,並不會冷,只願意蓋一床薄毯。但往往他到家時,壁爐都已經熄了,蘇麟在睡夢中擠進沙發的角落裏,縮成一團,像一只走投無路的寒號鳥,毯子不夠長,一雙腳露在外面,凍得蒼白冰涼。

他心疼,卻也偷偷地覺得有些甜蜜,躡手躡腳地穿過膝彎把蘇麟抱上床,蓋好被子,手伸進被窩裏握住蘇麟的腳放在手心裏慢慢捂暖,再鉆進被窩去,細細親吻那花瓣一樣瑩潤粉嫩的腳趾,和纖細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腳踝……

時常親著親著就變了味。

在結婚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這麽重欲的一個人。

就算蘇麟生了孩子,依舊如此,嗯……到親吻為止——那時,遵醫囑,為保證健康,蘇麟不被允許離開房間,他怕蘇麟無聊,便在臥室頂上開了一扇天窗,讓蘇麟躺在床上,睜開眼,就可以看星星。

於是在月圓前後,便可以不開燈,在如水的月光下,親吻他的蘇麟潔白如新雪般的皮膚。

生產對於身體的消耗很大。盡管蘇麟底子好,還是瞬間被掏空了那樣累,只要一沾枕頭,就睡得像是已經被埋在墓地裏那樣沈。

歷騫無論再忙、再累,每天回家也親手幫蘇麟按摩——避免腿部抽筋、加快腹部恢覆、避免乳腺堵塞……他每個手法都找對應的老師學過,相當專業。

這些事在其他貴族的家裏,多半是由保姆或是按摩師來做。

但有一次歷騫提早回家,聽到兩個母親那邊派來、負責幫助蘇麟做恢覆訓練的按摩師和教練,正湊在一起,用討論珍禽異獸的語氣,嬉笑著討論“男性蘇麟的特別之處”之類的話題,用詞之粗俗,簡直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登時大發雷霆。

當天就把母親那邊派來的所有仆人都趕走。

從此不肯再讓其他人碰他的蘇麟。

他的記憶裏珍藏著蘇麟或許不太願意被人記住的畫面——

被孕吐折磨得慘白的沾滿汙穢的臉。

被生產的過度疼痛扭曲的臉。

被養育嬰兒的辛勞日夜蹂躪浮腫的臉。

還有其他比如因為無法正常進食枯瘦得節節突出的脊梁,為“保證胎兒營養”填鴨般地餵養後撐脹的肢體,就算已經沒有了胎兒依舊保持隆腫的腹部……

歷騫知道這些都是蘇麟世界的隱秘。

包括他的母親在內,許多貴族蘇麟為了保持自己在配偶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哪怕在這段時期搬出去獨居,也不願意讓配偶看到自己的這一面。

蘇麟起初,似乎也隱隱約約有這種念頭。

被歷騫鄭重其事地否決了。

至今他依舊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不只是因為歷騫的信息素對於這段時間的蘇麟有好處。

也不只是因為他覺得這樣艱難的時刻,作為歷騫絕不應該讓蘇麟獨自面對。

更因為在他心中,這些畫面和蘇麟在學校優秀畢業生的領獎臺上,在婚禮教堂中,在第一次被標記的時刻……那些無以倫比的完美瞬間同樣重要。

他從來沒有覺得它們醜。

他覺得這是“美”的另外一種形式。

就像維納斯的斷臂、安培爾《大宮女》長得不符合人體結構的脊背,或是畢加索用自行車廢舊坐墊把手組裝起來的牛頭。

他也許不是一個細心的歷騫。

不是一個敏銳、溫柔、貼心的配偶。

但他可以用聲明發誓,從見到蘇麟的第一秒開始,他從來沒有哪怕一個瞬間覺得蘇麟醜過……

“……議員先生?”蘇麟的聲音讓歷騫從震驚和些許無法言說的委屈中回過神來,“您怎麽……”

他這才驚覺自己情急之下說漏了嘴,連忙補救道:“那個……我的意思是說,alpha和omega結合之後,因為信息素的作用,兩個人的關系會變得和以往……有所不同。哪怕只是從基因層面上來說,也不會……”

“就是這個,基因層面的關系,”蘇麟打斷他,蹙著眉,咬了咬下唇,“我的,之前的alpha,”他提到這個字眼的時候,總像是被人用手卡住了喉嚨,聲音低啞,吐字也要格外慢一些,“和我就是……就只是……這樣的關系。所以,在涉及,這方面行為的時候,他就,就,就很……”蘇麟臉紅了,沒往下說,微微側開臉躲開歷騫的視線,聲音變得很輕,“但是,其他時候,就……”他細細地嘆了口氣,“我是人類啊。有理智,有感情的。把人像野獸一樣,從基因上綁定了,讓對方屈服於本能,就算厭煩,也不得不……這有什麽可高興的呢……”

歷騫又震驚了。

並且發現自己因為看到蘇麟泛紅透明的耳尖而有一點點……咳……吃醋……

他不願意蘇麟因為提起其他alpha而有這樣羞澀的表情——哪怕這個其他alpha就是以前的自己……

他立刻想要辯解。

然而一轉念,想起當時在溝通方面的確比較疏忽,心虛,便只能打個迂回:“可是,既然你不願意因為對方基因層面而被吸引,又為什麽要在意對方覺得你好看或是不好看?——這也是基因的一部分吧?該在意的,不是對方是否和你有靈魂上的共鳴……什麽的……嗎……”

他這話說急了。

沒細想。

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心想這下糟了。

長久以來維持的理性睿智的形象必定要崩塌。

沒想到,蘇麟竟立刻露出了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有點道理?”

這都能有道理?就這混亂邏輯?你確定?——歷騫今天第三次被震驚,心想這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全世界估計也就只有蘇麟能覺得他這話有道理。

當下生怕蘇麟仔細想想察覺出不對勁來,連忙又拐了個彎乘勝追擊:

“你看,你在工地上做粗活,也經常磕磕碰碰,大傷小傷的,你可從來沒有在意過;頭上那個傷,完全沒縫合,留那麽大一條疤,你還最愛撩起頭發來給人看;你肚子上的痕跡能比那個重?——說到底,你這麽緊張,並不是因為痕跡深,而是你對這裏的痕跡本身很在意。”

蘇麟微微偏著頭,不斷地眨眼,蹙眉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您說得對。”又眨了眨眼,擡起頭看著歷騫的眼睛,用更加肯定的語氣重覆了一次,“您說得很對。很有道理。”一面說,一面像小雞啄米一樣不斷點頭,“我不能老這麽……我要走出來,不能總被桎梏著,”他說著,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咬了咬牙,像是念咒般反覆吟詠,“我要走出來,我要走出來,我要走出來——所以,”他擡起頭,望住歷騫的眼睛,“確認關系的第一天,就有親吻以上的接觸,您會不會覺得太唐突?”

“啊?當然不會。”歷騫下意識地回答。

“那、那就好,也是……畢竟我們,都是……有經驗的,成年人了,”蘇麟點頭,眼神游離,臉漲得通紅,像一個熟透的蘋果,“總之,那個,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要,請您幫個忙,立刻,面對一下,我的……問題。”他說著,惡狠狠地咬住下唇,把手伸向自己的褲子。

姿態是很勇敢。

手卻抖得連扣子都捏不住。

歷騫一凜。

這才明白他想要做什麽。

忙湊過去握住他的手,安撫地親吻他的額頭:“你別急,也別怕,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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