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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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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17

兩人在書房裏待了許久。

下樓時,剛好一集電視劇放完。

周齊轉頭,“你們聊完了。”

馮喃淺淺的嗯了聲。

坐在沙發上的方淑華聞聲也轉過頭來。

年紀大了,臉上皺紋遍布,宛如溝壑。一雙眼睛也變得混沌,眼白渾濁。

看到祁暝時像看到希望,亮了些。

馮喃在方淑華旁邊落座。

方淑華看著她,笑兮兮的握住她的手,一邊撫摸一邊低吟,“小丫頭長得真水靈。”

馮喃被她誇的臉頰兩邊染上一層薄暈,然後就聽到方淑華又說,“我遇到他那年和你差不多大。”

“紮著兩條麻花辮,穿了件補丁衣服,雖然條件不好,但是村裏的人都說我好看。”

方淑華雖然容顏已逝,但底子還依稀可見是個美人。馮喃可以想象到曾經風華正茂的年紀,方淑華俊俏的面容。

馮喃認可的笑了下,接著便聽方淑華繼續講過去的事。

她沈溺過往,眼神逐漸發散。

娓娓道來的聲音也好像帶著馮喃回到了那個年代。

“那是41年的秋天。他和大部隊走散,帶著幾個士兵路過我們村,身上都帶著傷,體力不支倒在村口的大榕樹下。”

“我正好從榕樹下經過,看見那幾個倒在血泊裏的人時嚇了一跳。好多的血啊,融進了黃土地裏,染紅了地上的葉子。”

“但是,我認得他們身上的衣服。”說到這兒,方淑華臉上還有些驕傲,“我就跑回村裏叫來了村長,和幾個壯漢把他們帶回了村裏。村裏人少,沒有那麽多地方給他們養病。他就被安排到了我家修養。”

“我家就我和我媽,我婆。他們兩個老人不方便下床,給他擦身體這事就落到了我的頭上。”

“我一個黃花大閨女,那可是第一次給男人擦身體。羞得啊整張臉紅的像天上的太陽。”

方淑華說到這事也不禁笑起來,提起與愛的人的相識過程仍像個未出閣的小姑娘似的。

“他昏迷了好幾天吶。和他一起的戰友都一個個醒過來,就他還昏著。我都怕他死了。可每天摸他的身體又是溫熱的。”

“終於到了第五天。他醒了。我剛給他擦完身體就瞧見躺床上的人睜開眼睛。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又像回神了一樣連忙從床上坐起來。”

方淑華在這岔了一句,“就像這樣——”她陡然往後面一坐,嚇到了一邊的馮喃。

見狀,她連連笑說:“對對對,就像你這樣,我當時就像這樣,被嚇到了。”

原本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方淑華突然來這麽一遭,馮喃暫時忘了反應,後面穩了穩心神,才露出一抹強裝的笑,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淺淺的笑。

像是從喉嚨裏悶出來的一樣。

馮喃聞聲望去——笑聲是從祁暝那邊傳來的。

後者手握成拳,欲蓋彌彰的抵在嘴邊。

馮喃瞪圓了眼:“……”

一邊仿佛透明人的周齊:“……”

這邊,方淑華又開始回憶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他當時搞清楚狀況後,臉喲,紅得跟個猴子屁/股一樣。”

……

“他傷的重,即使醒了也得在床上修養,暫時下不了地。我在院子裏幹活的時候總能看見他捧著一本書,仔細的看。”

“我不識字,看不懂書皮上寫的是什麽,但總是偷摸的看他手裏的書。”

“後來,他可能是發覺了我在看他,就把我叫了進去。他問我識不識字,知道我不識字後就主動教我識字,寫字。”

“別看他長的清清秀秀的,當起老師來兇的很嘞。不過也是在他這壓力教學下我第一次在紙上寫下我的名字來。”

“他說我的名字好聽,“隆佳秀兮昭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1]裏的淑華就是我名字裏的淑華。”

“再後來,他逐漸可以下地走動了。我們就在院子裏走走,走累了就坐著休息。我家院子裏有一顆柿子樹,秋天正好是柿子熟的季節。我們就坐在柿子樹下,聞著柿子香,聽他給我念詩,給我念文章。再後來我們就一起讀書,一起寫字,時間長了,感情就這麽升起來了。”

“可是,前方戰事吃緊。他病好後就不得不離開趕往前線。”

“臨走那天,他站在院子前同我說他會回來找我,和我成親。”

馮喃聽到一聲嘆息,是來自方淑華的。

“那時已經是秋末了。天好冷的。我站在門前目送他和戰友離去。”

“我想留他的,可是我知道我留不住他的。因為他說過,要先國後家。在民族大義面前,兒女情長是必須要放在後面的。”

“我就等他啊。等啊等,起初還能收到他的消息,後來局勢緊張,與他的聯系越來越少。日子又過了幾個秋。後來戰火燒了過來,我帶著媽、婆四處逃,漸漸和他失了聯系。”

“如今……”方淑華停頓,馮喃聽到一聲哽咽,“我到死了也沒有得到他的消息,沒能見他一面。”

從馮喃剛見到她到現在,方淑華給她的感覺就是一個淡泊開朗的小老太,現在卻見她忽然抹起了眼淚,“我這一生沒有嫁人,一直在等他。我就想知道他現在怎麽樣,過得好不好。”

整個故事不過十來分鐘就講完了,卻耗了方淑華漫長的一生。

沒有人不為之動容。

馮喃替方淑華難過起來。

她向她承諾,一定會幫她找到失散的愛人,了結她的遺願。

……

老了的人即使在死後依舊保持著生前的生活習慣。

說了這麽久,方淑華困意突然來了。

在祁暝的眼神暗示下,周齊起身攙扶著方淑華上了二樓客房休息。

“現在該怎麽辦?”馮喃問。

她擡頭就能看見方淑華佝僂著上樓的背影。在周齊的攙扶下,步子蹣跚。

在這個快餐時代,像方淑華這樣矢志不渝的愛情故事罕見又令人唏噓。

可,

除了這個故事外,再沒有其他的線索,就好比大海撈針。

祁暝此刻毫無頭緒。

他搖頭,揉捏後頸。

馮喃也垂下頭,脫力卸下肩膀的力量。

幾分鐘後,周齊拿著一張照片下來。

“喏,這是老太太給我的。”周齊來到兩人中間,展示著手裏的泛黃老照片。

照片裏,方淑華紮著雙麻花辮,披在胸前,身旁站著一位高大的穿著戰士服的男人。劍眉星目,英俊挺拔。

“老太太說了,她的愛人叫李瑉秋。”周齊補充說。

馮喃聞言第一時間看向祁暝,有了名字就不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茫茫人海裏找人了。

而且還有照片。

“這幾天我來找人,你安心上班。”祁暝說。

馮喃沒拒絕,“好。”

她沒有人脈,也沒有祁暝他們消息靈通,等祁暝找到人後她再幫忙不外乎是一個良策。

“我送你回去吧。”祁暝起身,幾步走到玄關,撈過衣架上的圍脖纏脖子上。

馮喃小聲和周齊道別後小跑到門口,祁暝一只手已經推開門,他沒先出去,紳士風度的等馮喃先出來了才踏出門外,關上了厚重的大門。

關門聲悶響。

周齊註視著門口。

他覺得祁暝對待馮喃的態度不太像對待合契該有的態度。

有些寵溺,又有些好的過分。

一個是冥界使差,一個是人間未亡人。

人鬼殊途。

周齊收回眼,轉身。

希望這都是他的錯覺。

而且,

祁暝身為擺渡使長官,經歷的肯定比他多。

肯定也會比他有分寸。

“嗐。不想了,睡會兒覺。”周齊打了個哈欠,提步回房間補覺。

昨晚熬了個大通宵,今天又被迫跟著祁暝揮霍了大半天時光。

擺渡差使也是需要休息的!!!

/

走出碧水天別墅區。

從這裏到公交車站要走一會兒。

其實出小區走幾分鐘就有一個站臺,但那沒有回安寧巷的公交車。

如果要坐,就要轉乘。

轉乘太麻煩,馮喃寧願此時多走一會兒,坐上直達安寧巷的208路公交。

人行道上,馮喃走在裏面的臺階上,祁暝在下面靠著臺階外側。

這一段路的人行道修的窄。

兩人錯落並走,衣服料子卻時不時摩擦。

冬天的衣服很厚,但馮喃依舊悄悄紅了耳根。

寒風蕭瑟,路上沒什麽行人。

倒是街道兩邊掛起的紅色燈籠惹眼。

綠化帶上的綠植上也裹滿了彩星燈。

可惜不是晚上。

這要到了晚上,燈光都打開,肯定一片紅火,好看極了。

須臾。

馮喃臉上突感冰涼。

她擡頭。

細密的雨滴落到睫毛上。

她眨了眨,試圖甩掉睫毛上的異物感。

“下雨了。”祁暝也感受到了雨滴。

“是啊。”馮喃非但沒有著急,反而步子放慢下來,頗有一種要在雨中漫步的架勢。

“喜歡下雨?”馮喃的行為直接給了祁暝一種她喜愛下雨天的感覺,他沒有催她,而是配合她的步伐慢了下來。

“不算喜歡。只是比起晴天,更愛下雨天。”只有在下雨天她才能讓自己的壞情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馮喃伸出手接雨,雨水冰涼涼的,順著手心紋路落下。她轉頭,邀請祁暝,“要試試嗎?用手接雨。”

“還挺舒服的。”

雨勢不大。

細雨綿綿。

馮喃的頭發上像沾了糖霜。

祁暝一直沒答話,馮喃以為他不願意便沒有管他,手心掬起,成容器狀裝雨水。

忽而。

她的手腕被祁暝抓住。

他的手比冬日的雨水還冷。

抓著她手腕的一瞬間,馮喃覺得血液都要凝固了。

祁暝聲音微沈,落在耳邊,“如果是在夏天,我不會阻止你。”

說完,拉著她走到屋檐下躲雨。

下一秒,雨勢大起來,像斷了線的珠簾。

雨珠砸在地面上,濺起淺淺水花。

一對年輕男女,站在屋檐下躲雨。

某一瞬間,馮喃感覺像在演偶像劇。

而她和祁暝,是正在演繹愛情的男女主角。

馮喃偷偷看他,心裏像有一頭小鹿在亂撞。

耳邊是嘀嗒雨聲,但是,她好像知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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