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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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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18

馮喃在家病了一周。

這場感冒傷了她大半元氣。

她沒有淋多少雨,但受了風。

這要放在以前,她喝杯感冒靈睡一覺就好了。可現在她的身體因為癌癥免疫力一天比一天差。

從臥室裏出來,馮喃便看見母親陳秀梅坐在電視機前念叨。

馮喃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也移到電視上去。

是一個訪談尋親類的節目。

此時被采訪的人是一位老婦人。

年已耄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當地特色民族服飾。

記者半蹲在她跟前,舉著話筒,問她:“知道他已經結婚生子了,您現在後悔找到他嗎?”

老婦人抹著眼淚,身旁幾個兒女一言不發,面色凝重。

畫面裏只見老人嘴巴一翕一張,還未等聽清老人在說什麽,就被一則廣告打斷了。

“要我說,這老人也傻,給這個男的生了孩子,結果呢,人家早結婚生子,哪個還記得有她這麽一個人物在。”

陳秀梅理著花束,言談間全是對這個老婦人的惋惜與同情。

在那個年代生存本就是一個艱難的問題,更何況她還帶著幾個孩子。

這麽多年怎麽過來的,稍微想想就能猜到。

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陳秀梅嘆惋:

“唉,女人命苦啊。”

話音落下,花也被她包好了。

陳秀梅起身,囑咐馮喃:“我去送花,你在家裏盯著點攤子。”

“知道了。”

陳秀麽走後沒多久,廣告結束。

進度條回到記者問老人。

“不後悔。”

老人堅定的回答。

眼神裏全是剛毅。

她不後悔愛上他,也不後悔去找他。

聽到這句回答,馮喃便起身關掉了電視。

——有這句話就夠了。

/

下午,馮喃換身衣服去殯儀館。

不過這次她繞了路。

去了城中心一趟。

到殯儀館時比預計的晚了一個小時。

辦公室裏,方娜和謝懷清都在。

看到她來上班都有小小的吃驚。

“喃喃,你感冒好了嗎?”方娜開口問道。

馮喃沖她笑笑,“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成。”方娜舒了一口氣。

謝懷清面色不改,聞言也悄悄安下心。

馮喃回到位子上,繞過桌面時朝謝懷清低低叫了聲師父。

謝懷清不輕不淡的“嗯”了聲,便沒再作聲。

辦公室裏一時安靜如雞。

馮喃坐下後,頭依舊昏沈沈的。

這場感冒來勢洶洶,要完全好起來估計得十天半個月。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時間。

馮喃站起身來收拾東西,對面的方娜已經迫不及待的背起包往外走,一只手握著手機。

“好的好的,你放門口吧,謝謝,麻煩了。”

……

馮喃失笑,繼續手裏的動作。

方娜和她透露過了。

今天是她爸爸媽媽的結婚紀念日,她爸爸訂了一家餐廳,她做為送貨人要去送他們的紀念日蛋糕。

馮喃還記得,方娜說這些的時候嘴裏雖然說著她就是一個電燈泡,但眼裏流露出滿滿的幸福。

那是馮喃從未見過的。

她羨慕。

這時謝懷清也準備走了。

他經過馮喃時還是說了句,“下班了早點回家。”

冬天天黑的早。

再等會兒就沒什麽光了。

馮喃莞爾淺笑,“好的師父。您慢走。”

很快,整個辦公室只剩下她一個人。

馮喃收拾的速度慢了下來。

數分鐘後,馮喃走出殯儀館,看見了街邊的謝懷清和妻子。

他從街邊的攤販手裏拿過一串冰糖葫蘆,轉身遞給身旁的妻子,妻子笑瞇瞇的接過來,放嘴裏咬了一口,不知道說了句什麽,惹得不茍言笑的謝懷清笑了起來。

馮喃見過師母幾面,是個很溫婉的女士。渾身透著一種由內向外的書香氣。和師父謝懷清剛好形成互補。

馮喃靜靜的看著,直到他們的背影逐漸變成兩個黑點。

她轉回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心想——

當他們的小孩應該很幸福吧。

就和方娜師姐一樣幸福。

/

到安寧巷。

馮喃從公交車上下來。

巷子裏彌漫著各種飯香味。

馮喃肚子咕咕叫起來,腳下步子逐漸加快。

走到那段昏暗的巷子,馮喃驚訝的發現,這裏居然有了一盞路燈。

瓦數不算亮,但有束燈照著心裏也會放松下來。

就好比冬日的太陽,不暖和,但出現在天上,就會感覺是暖的。

回到家,門口的花攤還沒收。

馮喃疑惑,腦袋左右轉轉也沒看見陳秀梅的身影。

“咦?”

“媽呢。”

“媽?”馮喃踏進屋裏,試探的喊了聲,回應她的是空蕩的房間。

“去哪兒了?”

馮喃一邊念叨著一邊把包放回臥室裏的衣架,返回到門口,把花攤收起來。

弄完這些,馮喃身上起了一層薄汗。

她轉身走到廚房,看了眼竈臺上的菜,系上圍裙開始做晚飯。

飯做好,馮喃正要打電話給陳秀梅,便聽到後院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今年你還回來嗎?……女兒今年找到工作了,再過幾年就該找男朋友結婚成家了。你這個當爸的不回來盡盡你坐爸的責任嗎。……”

“馮建國!!!你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這麽多年你也不說過問我,過問女兒,過問這個家!”

“說真的,馮建國,你要是不打算和我過了,你就回來和我離婚!不要一邊蹉跎我,一邊和你那小情人在外瀟灑作樂!”

“餵!馮建國?餵?你個黑心肝的,遲早給我死外邊!”

馮喃躲在後院門後,聽完了所有。

透過門縫兒,馮喃看到了陳秀梅頹廢的背影。

她被生活壓彎了腰。

亦或者,

被她壓彎了腰。

俄而,馮喃聽到了小聲的啜泣。

聲源來自陳秀梅。

馮喃握緊了拳又松開,如此反覆幾次,終於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站在門口,說:“媽,吃飯了。”

聽到馮喃的聲音,陳秀梅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盡量平靜的道:“好。你先吃。”

馮喃聽出陳秀梅的隱忍,她沒回話,提腳走了過去。

她來到陳秀梅身邊坐下。

第一次主動搭上陳秀梅的手。

那雙手宛如枯槁。

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疤。

都是剪花刺時弄的。

她擡眸看陳秀梅。

歲月不知何時在她臉上留下痕跡——鬢角多了幾縷白發,眼角也多了許多皺紋,皮膚松弛變皺,眼皮向下耷拉著。

這是馮喃第一次這麽認真的看她。

細看下來,原來記憶裏那個聲音永遠大嗓門、渾身像有鎧甲一般的女人在不知不覺中變老了。

“媽。”馮喃輕聲叫她,然後說,“離婚吧。”

“和他離婚吧。”

“你過得不幸福不是嗎。”

陳秀梅瞳孔不由地放大,她雙唇顫抖著,不可思議的看著馮喃。

“離婚?”

“對。”馮喃握緊陳秀梅的手,感受她手心的厚繭,“離婚。”

“這……這,先,先吃飯吧。”陳秀梅抽出手,慌亂的別了別耳邊的碎發,起身就往裏走,嘴邊念叨著,“等會兒菜涼了。”

馮喃蜷了蜷手指,“好。”

母女倆心照不宣的吃完晚飯。

馮喃洗好碗出來,陳秀梅已經進了臥室。

馮喃看著關上的房門,不語。

馮喃知道。

她在逃避。

/

之後幾天,馮喃沒再提過讓陳秀梅離婚的事。

陳秀梅也裝作沒聽過一樣,每天該幹嘛就幹嘛。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月後。

2月5日。

馮喃早早起床。

經過陳秀梅的臥室時聽到裏面的談話聲。

陳秀梅又在打電話。

對方依舊是馮建國。

只不過這一次馮喃沒聽到她歇斯底裏的怒吼與憤恨。

很平靜的聲音。

馮喃不免有些好奇。

往日裏,陳秀梅只要和馮建國通電話,那麽氣氛一定是劍拔弩張的。

很快裏面沒了聲音,陳秀梅掛了電話,接著馮喃便聽見窸窸窣窣起床的動靜。

馮喃撇開頭,走進廚房,準備煮面吃。

她低頭擇菜,耳朵聽見了身後的開門,關門聲,陳秀梅的腳步聲也在一步步靠近。

馮喃面不改色,扭頭看去,“媽,醒了。”

陳秀梅淡淡應了聲“嗯”,走到她身邊,看了眼竈臺上的萵苣葉和面條,“煮面條?”

“嗯。剛好家裏還剩點菜,拿來煮面剛好。”

“行。”

馮喃煮面的時間裏陳秀梅把花攤擺了出去。

幾分鐘後,馮喃朝門外叫:“媽,面好了。”

“欸來了。”陳秀梅應著,把攤面上的花擺好,撲撲手回到屋裏。

面條已經端上桌。

馮喃坐在椅子上,用筷子拌勻碗底的調料。

紅油浮上來,乳白色的面條煮的恰到好處,不軟不硬,正是勁道。

陳秀梅握上筷子,低頭嗦了一口。

母女倆誰也沒說話。

飯桌上一時安靜。

馮喃擡眉,總能看到陳秀梅瞟她,小心翼翼的,像是有話要說。

馮喃不動聲色的吃著面,暗想她何時會開口。

直到一碗面見底。

馮喃也沒等到她說話。

吃完面,馮喃擦好嘴準備出門,走門口戴上圍脖。

一只腳剛邁出門檻,身後陳秀梅便叫住了她。

“馮喃。”

馮喃聞言轉頭,把腳邁了回來。

“怎麽了媽?”

“今早你爸打電話了。”

馮喃沒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他說,他今年過年要回來。”

話音落下,空氣裏一片死寂。

好半晌,馮喃才漫不經心的“哦”了聲。

她重新邁開腳,“我去上班了。”

陳秀梅看著她的背影,嘴唇翕動,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陳秀梅轉身去衛生間照了照鏡子,看著鬢角的白發咕噥兩句,便拿上手機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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