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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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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偽君子

霍福特去世的消息對於公司的其他人而言無足輕重,甚至可以說,他以自己的死亡為這段時間轟轟烈烈的八卦討論親手畫下一個句號。

王耀清楚記得那天上午辦公室的氣氛很奇怪,怪就怪在所有人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但又同時保持緘默,裝作不知情的模樣。但總有人會忍不住露出馬腳,露出片刻興奮的神色,尤其是當他們路過霍福特的工位時,一個人通常會快速朝另一個擠眉弄眼,然後不由放慢腳步,那表情仿佛在說“嘿,快看,這就是那個叫‘霍福特’的位置!”,接收到信號的人也會驚訝地瞪瞪眼睛,獵奇似的回頭再看一眼那個位置,再和對方交換一個眼神,兩個人這才快步離開這裏。

這一切王耀都看在眼裏,他的位置就在霍福特附近,雖然捕捉到這些細節不是他有意為之,但他卻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它。

後來王耀去上了趟廁所,回來之後,發現霍福特的工位上擺了一束白色雛菊。當時這附近的人都不在工位上,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送的。

王耀皺著眉頭,坐回自己位置上,而意外的是,接下來他的時間都被這束花糟蹋了。雖然送花的人應該是出於善意,但每當王耀的餘光瞥到這束花,總覺得心煩意亂,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把花扔到垃圾桶裏去的沖動。但緊接著,王耀又為自己沖動的念頭而冒冷汗,他也說不上自己是怎麽了,總不能是和送給死人的一束花較勁吧!那也太荒唐了!還是說我這個人心眼這麽小,霍福特都死了我還記恨別人送他一束花祭奠嗎?

他越是不想在意,便越是難以忽視,最後導致一上午幾乎沒怎麽專心手頭的工作,剛到中午休息的點,王耀便迫不及待起身要逃離這個氣氛怪異的辦公室,但卻被更早一步起身的辛迪叫住。

“王耀,這花怎麽回事,你知道嗎?”辛迪走過來,身體倚靠著霍福特工位的隔板,問道。

王耀搖搖頭,說自己回來就擺這裏了。

於是辛迪轉頭問了西蒙一樣的問題,西蒙和霍福特坐同一排,理應更清楚,但他也搖頭表示不知道,因為他剛才出去跑業務了。這下辛迪抱起手臂,擺出一副嫌厭的表情,瞪了那束花一眼,聲音突然提了一個八度,大聲說:“真硌硬人!在辦公室裏裝什麽善男信女,真想送去他墓前送啊!”

其他人聞聲都下意識回頭看了看,但下一秒又事不關己地笑笑,朝著門的方向魚貫而出。

“欸你,”辛迪一把抓起桌上的花束,剛要把它交給王耀,動作突然頓住,可能是回憶起上周他在酒吧裏打架的模樣實在有些英勇,於是反手丟給了另一邊的西蒙,“你把這個處理掉吧,看著太影響人心情了。”

“哦,好。”西蒙下意識答應,兩只眼睛錯愕地在王耀和辛迪身上轉了一圈,然後默默低下頭。

在食堂一個人吃飯的時候,王耀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叉子夾在他的指頭縫裏,像蹺蹺板一樣,忽上忽下。此時他正在回味剛才發生在辦公室的事,最後辛迪那句話一語點醒了他。怪不得他上午一看見那束花就覺得心煩意亂,渾身不舒服,就像辛迪說的,那束花放在那裏的本意就不是善意的祭奠,而是有意的冒犯,目的是為了滿足送花人的某種唯心情結。而他之所以厭煩,也只是厭煩這種舉動背後的虛偽而已。

想通這一點,王耀便終於松了口氣,快速吃完一餐,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就乘電梯回到辦公室。

在回到自己位置的路上,王耀註意到霍福特桌上的花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沓沓累成小山的藍色文件夾,就在王耀納悶這又是誰放的,忽然旁邊伸出一只手,把吃到一半的蔬菜脆片塞進了文件夾與隔檔之間的空隙裏,其間不小心碰倒了霍福特的工作日歷,手的主人也只是偏頭瞧了一眼,沒當回事,繼續忙著自己的工作。

王耀沒有說話,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在那之前,他一直以為西蒙是那個送花的人。

短暫的插曲過後,大家的註意力還是回到誰將繼任部長這個話題上。雖然結果已經沒有懸念了,但畢竟沒有正式公布,還仍然保留著一些神秘的討論熱度。尤其是霍福特出事之後,作為組長的弗朗西斯更成為大家關註的焦點,為了避開風頭,弗朗西斯選擇謝絕不必要的社交,全情投入工作中,這是他最慣用的方法,用實力令所有人都閉嘴。

除了在辦公室裏電聯客戶,他也時常出去跑業務,所以也不常在公司裏停留。不過看他每次出現在公司裏都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王耀猜測他肯定和客戶談得不錯。

可是幾天後發生的一個可怕的變故,徹底毀了這一切。

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和弗朗西斯在走廊上恰巧碰見,兩個人還閑聊了幾句,弗朗西斯說手上的單子已經有眉目了,應該很快就可以談成了,但誰承想,當天下午他居然在伊麗莎白的辦公室和其他兩個組長大吵了一架,聲音大到整條走廊都聽得見,然後弗朗西斯像氣瘋了一樣奪門而出。吵架的原因是什麽,大家都在猜測,但沒人知道。但在第二天部門會議快結束的時候,伊麗莎白當眾宣布取消弗朗西斯·波諾佛瓦的競選部長資格,原因是他違反了公司的競業協議。

聽到這個消息,眾人一片嘩然。王耀非常吃驚地看了一眼坐在他右邊的弗朗西斯,實際上不光是他,會議室裏的其他人也都統統詫異地把目光投向弗朗西斯。

那時,弗朗西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後牙因為緊緊咬在一起而顯得面部凸出兩塊,似乎是忍到了極限。

他也確實忍到極限,下一秒他一拍桌子,像彈簧似的跳起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撒謊!沒有做過的事我是不會承認的!”弗朗西斯指著坐在對面的兩個組長,娜茲和瓦爾,大罵道。王耀註意到他垂下桌下的拳頭猛地攥緊,氣得渾身發抖。

“弗朗西斯,適可而止吧。證據昨天都擺出來讓你看了,還有什麽可狡辯的。”那個叫娜茲的女組長輕笑了一下,不冷不熱地說。

“是啊,現在正開會呢。”瓦爾緊接著跟上,“而且海德莉微小姐又沒說要開除你,就是取消競選資格嘛,你也消消氣。”

“放屁!我為什麽要為我沒做過的事承擔責任!你倆,就是你們這對狗男女在汙蔑我!”

娜茲一下子不幹了,也惱火地站起來:“嘿,嘴巴放幹凈一點。我們是看你為公司奉獻多年,一時鬼迷心竅的分上,才在大家面前給你留個面子,要我真把你幹的那些臟事說出來,我怕你連這個公司都待不下去。”

“我的臟事?”弗朗西斯兩只手同時撐在桌子上,像是在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時間感到可氣又可笑,“公司明文規定不讓發生辦公室戀情,你倆還不是滾到一張床上去了。到底是誰鬼迷心竅?”

“好了,都坐下說。”

女人剛要破口大罵,卻被伊麗莎白打斷,於是雙方只能不甘心地坐回位置上。

這時,瓦爾笑了笑,對娜茲說:“別生氣,我們這位做賊心虛的老前輩,現在就像一條瘋狗一樣,見誰都想咬一口,誰讓我們講了實話,擋了他升官的路呢。”說話的時候,瓦爾同時用餘光一直觀察前面伊麗莎白的臉色,見她沒有打算制止的意思,於是立刻扭頭看向怒不可遏的弗朗西斯,沖他露出一個可以稱得上是燦爛的笑容,接著口氣溫和地說:“本來我們都不希望把這件事捅出來,不過既然波諾佛瓦先生感到不滿意,那我就代海德莉微小姐向各位說明一下情況。所謂‘違反競業協議’具體來說,就是波諾佛瓦先生手裏拿著一個訂單,但同時向包括我們在內的三家公司問了的報價,這一點我們都有視頻截圖作證,打算選出報價最高的一個,撈一點兒油水。另外還要再和大家透露一下,在我們上次的組長會上,我和娜茲都打算想辦法殺對手的價,唯獨波諾佛瓦先生不同意,美其名曰‘公平競爭’,那時候我還自責過,覺得自己想陰招實在不體面,但誰想到,原來波諾佛瓦先生是另有一副算盤,本人更是一位妥妥的偽君子啊!”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如果弗朗西斯真的幹這麽不地道的事,那別說取消競選資格了,就是直接開除都不為過。

而作為事件主角的弗朗西斯,在聽過瓦爾這番不輕不重,卻刀刀見血的汙蔑,人卻突然變得冷靜下來,他沈聲反問:“我在公司這麽多年,要幹這種缺德事早就幹了,為什麽偏偏挑這個節骨眼?而且我又為什麽要這麽幹?你以為改一改視頻的時間、截兩張照片就算證據了?你以為——”

瓦爾忽然手指著他的鼻子,厲聲打斷:“因為你缺錢!你的老婆孩子,還有你自己經營的小劇院,都等著你掏錢養!”

一聽到“小劇院”三個字,弗朗西斯心一沈,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前方的伊麗莎白,但對方只是目視著前方,眼神有些飄忽,也不知道此刻有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你怎麽知道我劇院的事?”

“這我就沒義務向你報備了吧,波諾佛瓦先生。”

其實就算他不說,弗朗西斯也猜到是誰了。在瓦爾提到自己的小劇院之前,弗朗西斯一直以為伊麗莎白是受到眼前這對狗男女的蠱惑才是非不辨,奪走了自己的競選資格,但現在他看明白了,這不是汙蔑,而是圈套。他上當了。

“還不承認嗎?”娜茲冷笑一聲。

所有的辯駁都沒有意義了。弗朗西斯看著他們三個人,越想越覺得好笑,但同時體內又有一種巨大的悲傷在向上翻湧,這種悲傷的強度和深度恰好是這段時間喜悅的總和,他想哭,但真正展現在臉上的卻是笑,一種痙攣性的笑,笑容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悲傷。他輕輕喘息了一下,肩膀也跟著顫了顫,兩片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強烈又絕望的情緒就像下班時堵在十字路口的車流一樣,把他的胸口塞得滿滿的。

“好,好……我認,我認……”弗朗西斯閉上眼睛,勉強點頭。在他閉眼的瞬間,有一滴淚落了下來,王耀看見了,但他很快借一個撫摸自己臉頰的小動作抹去了它的存在,然後清了清嗓子,他再度從位置上站起來,環顧會議室一圈,鄭重地向其他同事們說明,“各位,我承認是我的錯,我接受處罰,自願放棄競爭資格。抱歉,讓大家失望了。”說完,他便拿起自己桌上的本子和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這時,伊麗莎白也站起身:“好了,沒有別的事,大家也散會吧。”

眾人紛紛作鳥獸散。王耀因為處於震驚中,所以動作慢了一些,而那時同組的辛迪也沒走,當王耀正要起身時,他看到辛迪主動攔住了要出門的伊麗莎白,並把她拉到一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但看他表情生動,眉毛一揚一挫的,顯然講得很激動,伊麗莎白也跟著頻頻點頭。再然後,辛迪又一臉興奮地回到辦公室,目標明確,直奔娜茲和瓦爾而去,三個人站在過道交談了幾句,娜茲倒是熱情,兩個人說笑的聲音傳遍了整間辦公室,而瓦爾則站在一旁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聊到最後,他們似乎是談攏了什麽,辛迪主動向兩位伸出手,分別握了握。

答案緊接著就被揭開。辛迪邁著自信的步伐,回到他們一組的工位,但沒回自己位置上坐著,而是站在王耀和西蒙之間,抱著手臂,滿臉寫著“我有件好事要說,快來問我”,於是西蒙體貼地為這場對話開了頭。

“辛迪,你剛幹什麽去了?”

辛迪神秘一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淡淡地講:“朋友們,我呢,現在有個好消息要說。”這時王耀不得不停下手裏給客戶還盤的活兒,轉頭看著他。“是這樣的,波諾佛瓦先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雖然有些意想不到,但畢竟和我們無關,所以我剛已經和隔壁兩個組的組長說好了,可以從我們組抽兩個人調過去,一個名額已經定了,是我,剩下一個名額,你們誰想去啊?”

“我,我想去。”西蒙率先舉手,但又因為某種道德羞恥,而不敢把手舉太高,只到自己臉頰附近,還隱隱有下降的趨勢。

“你呢,王耀?”辛迪回頭,給王耀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就算了。我沒有一個人幹兩份活兒的本事,調過去也被其他組長嫌棄。”

辛迪一下子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於是換了一種更嚴肅的口吻,說道:“你想清楚了,現在可不是裝聖人的時候,弗朗西斯已經沒用了,你跟著他就是死路一條,剛才我也問海德莉微小姐了,以後這個組要塞進好幾個實習生,難道你願意和實習生共沈淪?況且,你以為我願意一個人幹兩份活兒?那是當時弗朗西斯忙不過來,逼著我做的。”

“真的?”

“真的。”

王耀笑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轉頭繼續幹自己手裏的活兒,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說。

“得了得了,這麽好的機會,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搞得像我求你似的。”辛迪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隨後拍了拍西蒙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西蒙,你現在跟我去找一趟瓦爾,以後你就去他的組裏,你知道的,瓦爾組的業績向來排第二,我可沒虧著你吧……”

待辛迪的聲音越來越遠,王耀再次從工位上擡起頭,目光註視著前面弗朗西斯的辦公室,可是整整一下午,那裏面都沒有人走出來。

王耀心裏一直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這令他下定決心要向弗朗西斯問個明白,從以往來看,這樣的舉動無疑是極其冒犯人的,王耀不會做,但也許這件事的對象是弗朗西斯,是那個平日裏嚴於律己,只有在得知升職的那個夜晚,才醉酒放肆了一把的弗朗西斯,是那個為了一個快死掉的劇院和自己可愛的女兒,而甘願付出一生和一切的弗朗西斯……他怎麽可能,又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明明只差那麽一點兒就得到他想到的了啊!

王耀不理解,所以他要等,等到弗朗西斯出來給他個答案為止。

一直到晚上將近七點,弗朗西斯辦公室的門終於從裏面打開。王耀噌的一下站起來,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個站在門口的面容疲憊的男人,剛要說點兒什麽,卻被對方打斷:“進來吧,我知道你在等。”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王耀坐在他辦公室沙發上,問道。

弗朗西斯仰頭坐在他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懶懶地指了一下電腦:“看監控。”

“所以,你一直在看著我?”

“是你一直在看著我!”弗朗西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埋怨道,“要不是你堵著門,我早一個小時就下班回家了。”

王耀委屈地低下頭嘟囔:“誰讓你不出來的,那還能怪我……”

弗朗西斯懶得和他掰扯這些,開門見山地說:“想問什麽,抓緊問,半個小時後我準時要走。”

“咳咳,那個,你現在怎麽樣?”其實他是想問白天那件事的,但不知道怎麽出口就變成這句話了。

果然,法國男人又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好,好得很,好到可以從埃菲爾鐵塔上跳下來,變成蜘蛛俠飛到埃及金字塔上去。滿意啦?”

“滿意。但你最好還是別跳,會摔死。”

“那我可要感謝上帝了。”

兩個人鬥了幾句嘴,氣氛頓時不再那麽沈重壓抑了。

“早上說的那事,是真的嗎?”王耀終於切入正題。

盡管弗朗西斯在讓他進來之前早有準備,但到真要回答這個問題時,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眉頭皺成一個小山峰,面色變得沈重起來。終於,他下定決心開口:“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真相,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問,但就在剛才我想明白了,你是這裏唯一可以知道真相而不受影響的人,所以我告訴你,不算害了你。”頓了頓,他那雙原本交叉搭在小腹前的手,不由分開左右握在了椅子扶手上:“事情的真相是,白天他們說的都是騙人的鬼話,我從來沒有違背過競業協議,也沒做過任何不道德的事,但之所以最後我認下來,是因為我還需要這份工作。”

“我不理解,如果你被汙蔑了,可以再向海德莉微小姐申訴,為什麽要一個人背下來呢?”

“因為沒人會站我這邊。”弗朗西斯說到這裏,情不自禁地自嘲起來,“誰願意幫一個整天鼻孔朝天的愚蠢的公牛呢?……好吧,我還是從頭開始講吧。在大概六年前,那時候我剛進公司一年,因為業務突出被提拔成小組長,當時公司進了一批新的實習生,其中有一個分到了我的小組,她的名字叫‘伊麗莎白·海德莉微’,沒錯,伊麗莎白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她大學讀的管理,但學校卻把她劃到我們這兒來,所以那時候她和你一樣,對銷售行業一竅不通,是我手把手教她該怎麽回覆客戶電子郵件,怎麽和客戶討價還價,最後做成了她人生中第一單。那時候我和她關系非常要好,她十分尊重我,我也偶爾會說說家裏的事。但是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仗著自己有業績,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好運就到頭了。轉折點發生在上一任部長退休,因為當時部門裏都是一到三年的新人,而商務部又是背著全公司KPI的一線部門,所以公司決定要讓我們比拼業績,誰一個月內業績最好,就讓誰繼任新部長。

“當時其他人都忙著把自己手裏的訂單都提前或者推後到那一個月內完成,但我不一樣,我就談了一個單子,但是客戶訂購量非常大,只要能談成,部長的位置就一定是我的,絕對跑不了,所以我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不斷跟進,不斷修改細節,幾度單子要崩掉都被我用各種方法追回來了,終於客戶約我在一天下午簽合同,我當時興奮極了,可就在要出發前,我的妻子突然打電話過來說瑪蒂爾達突然發高燒,被送進醫院了,她想讓我立刻回來,但我眼下根本不能那麽做,於是我倆就在電話裏爭吵起來。當時伊麗莎白就在我的辦公室,她是來匯報工作的,聽到我忙著抽不開身,於是就先離開了……那個時候我怎麽也沒想到……後來等我匆匆忙忙趕到客戶公司,接待我的人卻告訴我合同已經簽完被拿走了,我感到非常震驚和不可思議,於是追問是誰簽的字,他們把合同拿出來給我看,簽的是‘伊麗莎白·海德莉微’的名字。我做夢都沒想到,我的朋友會截了我的單!

“我憤怒極了,馬上沖回公司質問伊麗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她那時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一口咬定那就是她的單子,是我談不下去才丟給她的。簡直荒唐!我讓她拿出和客戶溝通的證據,她不肯拿,那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於是我便拉她去部長面前評理,在進門之前我一直堅信自己一定會討回公道,但我卻錯得徹底,錯在我過分天真和愚蠢,居然相信有人會為我主持正義,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這個行業就是看最後那錘是誰敲定的,至於開始和過程,沒人在乎,別人甚至還會反過頭來質問你,為什麽不把自己的單子看好,然後再大義凜然地告訴你,這就是社會給你上的寶貴一課。最後的結果你也知道了,伊麗莎白在截走我的訂單之後,搖身一變,就成了現在的商務部部長。而我,七年了,還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小組長。”

說到這裏,王耀突然想起來那天在酒吧裏,弗朗西斯喝醉後,大聲嚷嚷著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是被奪走的,當時王耀還以為他是酒後胡言,沒想到竟然是真事。他心中的驚訝已經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了。

弗朗西斯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了潤嗓子後,坐下繼續說道:“剛才你不是問我為什麽不再向部長申訴嗎?原因就在這裏,我以為六年過去,她也要高升了,總算可以把屬於我的還給我了,但沒想到她這個人竟然這麽惡毒,走之前也要把我的前路斷掉,只是她一直苦於沒有一把趁手的刀,而後來瓦爾和娜茲就那麽恰到好處地自願成為那把刀。其實白天瓦爾和娜茲說的,所謂我去其他競爭的公司談生意的視頻截圖,根本是子虛烏有,那是我去年12月去的,談的也不是一個單子,但不知道他們和誰串通,取到視頻,改改時間就當作證據來汙蔑我。昨天我生氣和他們吵了一架,就是因為這個,那時候我還以為伊麗莎白只是被他們的花言巧語蠱惑了,今天只要我當著大家的面拆穿他們,就萬事大吉,但我沒想到瓦爾提到了‘你的小劇院’,關於劇院的事,除了你,我只和伊麗莎白一個人說過。所以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伊麗莎白不僅知道這是一起針對我的汙蔑,甚至自己還全程參與其中,目的就是為了逼我放棄競選資格。”

王耀坐不住了,在房間中間的過道來回打轉,腦筋也跟著急轉。忽然他停下腳步,兩只手撐在他的辦公桌上,對他說:“那向高層申訴呢?總不能讓他們一手遮天吧!”

弗朗西斯笑著瞧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搖頭,解釋道:“這些年,伊麗莎白和總裁走得近,而這次中層競選進入母公司的名額,也是由高層一手敲定的,如果這個時候我向上申訴,他們查起來肯定會翻出當年伊麗莎白不光彩的上位事件,到時候伊麗莎白顏面盡失不說,連高層在母公司那裏都掛不住臉,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讓我閉嘴。所以我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麽自己吃下這顆苦果,要麽拎包滾蛋,但我不能滾蛋,我還有瑪蒂爾達和劇院等著我養活呢。”

“怎麽會這樣……”王耀無奈地長嘆一聲,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部長之爭,背後竟然牽扯這麽多利益鏈條。

“有時候我覺得真的是我錯了,從24歲畢業之後,不,或者說從我踏進劇院的第一天起我就錯了,這個世界的是赤裸裸的,是現實的,任何理想主義的鳥都會被拴上鐵鏈,怎麽飛也飛不上天,最後沒勁兒了,自然就會一頭紮進土壤裏,化成現實的養分,成為赤裸裸的一部分。我們的遠大理想,都微不足道。”弗朗西斯淡淡地感慨。嘴角牽起的笑容看起來很溫柔,平靜地望著窗外欲暝的天色,高樓很挺拔,樓頂閃著紅燈,天空很幹凈,沒有一片烏雲,只有一顆心在無聲地墜落。

這時,他突然翻腕看了看表:“好了,說好半個小時,現在剛剛好,我也沒什麽好再交代的了,警官先生可以放我回家了嗎?”雖然他嘴上說的是問句,但實際上已經站起來,穿上自己的大衣,準備向門口走去。

“弗朗吉,”王耀忽然從背後叫住他,“你是個好人,很好很好的人,這是他們的錯,你不要怪罪自己。”

弗朗西斯身後背著一道窗戶邊沿投下的陰影,他低頭笑了一聲:“王耀,你知道為什麽我要跟你說這些嗎?是因為我希望你不要成為我,像我一樣不可救藥,像我一樣活得一團糟。明天見,記得關燈。”說完,他推開門,又一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與此同時,在A市一家高檔餐廳裏,有一男一女正對坐著,共進晚餐。男方頭發花白,氣色還算不錯,但也難掩臉上歲月的痕跡,嘴角的肌肉自然地垂下來,每當進食時,就像一條法國鬥牛犬那樣抖來抖去。女方看起來更年輕,上身穿著米色的高領衫,下擺全部紮進同色系的闊腿褲裏,脖子裏掛著一枚藍色寶石項鏈,看起來又幹練又美麗。前者是子公司總裁福特斯先生,後者則是弗朗西斯和王耀談了一晚上的主人公,伊麗莎白·海德莉微。

聽聞白天發生在商務部的事,晚上福特斯就把伊麗莎白出來吃飯,目的當然不是為那位他早有耳聞的弗朗西斯·波諾佛瓦伸冤,而是要伊麗莎白向他透個底,今天這麽折騰下來,到底想選誰接任她的位置,畢竟她離調任的日子也不遠了,總要留點時間交接工作啊。

“所以你打算從瓦爾和娜茲中間選一個?”福特斯問道。

伊麗莎白喝了口紅酒,打趣地回答:“他們兩個搞辦公室地下戀情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要真從他們中選一個,你能放過我?”

“還算你有良心,”福斯特沖她笑了笑,“那你搞垮弗朗西斯之後的打算呢?我提醒你,留給你交接的時間可不多了。”

“知道,我當然知道,我一早就想好了,你以為我願意做壞人,這不都是在為他鋪路呢嘛。”

福特斯挑起眉頭,來了興趣:“哦,是誰?”

接著伊麗莎白把手搭在嘴邊,要他湊近一點,神神秘秘地說出了一個名字。答案並不讓福特斯感到意外,反而像是出題老師看到有人寫出正確答案一樣,讚賞地沖她點頭:“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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