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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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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爭暗鬥

在這一次醜聞風波中,A.K.集團公司可謂是遭到了千瘡百孔的打擊,現在重回正軌,百廢待興,亞瑟·柯克蘭為首的高管層仍有不少嚴峻的問題需要解決。

首先,他們將要面臨來自英國金融安全局的調查。前不久有人匿名舉報A.K.集團的投資來路不明,要求查清交易內幕。幾輪調查下來,公司的法務部和財務部已經忙到天旋地轉。其次攘外必先安內,穩定公司內部的人心,恢覆正常運營也極為重要。除了要回購被拋售到市場上的公司股票,之前公司內部的人員流失造成的崗位空缺也亟待解決,有人在這場破產危機中選擇了跳槽,也有人因為倒賣商業情報而遭到開除。總之,上至董事會股東,下至中層領導,都存在許多空缺——為了彌補這些空缺,公司決定從各個子公司中選調人才。

一時間,“人員調動”成為了各個子公司中備受熱議的話題。

王耀所在的子公司也不例外。之前因為母公司的危機,公眾形象一落千丈,也間接對他們的利潤造成了影響,不少人因為月度交易額下降而唱衰公司,甚至一度將這一切都歸罪於亞瑟·柯克蘭頭上,一心等著貝什米特建材或者柯克蘭集團早日收購他們,但如今A.K.集團公司一朝起死回生,同樣是這批人,他們又開始為亞瑟·柯克蘭歌功頌德,並為了爭奪那為數不多的晉升總部的機會而相互撕破臉皮。

在一番腥風血雨的利益爭奪之後,終於敲定了那幾個晉升名額的歸屬,並以公示文件的形式對公司上下和媒體公眾廣而告之。

名單上的大多數人王耀都不認識,但有個名字他很熟悉——伊麗莎白·海德莉微。她將升任總部北美區的副總經理一職,三十出頭已經走到高管的位置,可謂是前途無量。雖然王耀與伊麗莎白私交不多,但總歸認識,而且幾次接觸下來印象也不錯,所以也打心底為她感到開心。

領導層的唐僧肉瓜分完,利益共振就傳導到他們這些底層的小職員們身上了。伊麗莎白一走,勢必造成商務部部長一職的空缺,於是一輪野心勃勃,蠢蠢欲動的鬥爭又將拉開帷幕。

目前商務部的架構是一名部長,下設三名小組長,因為大多數企業都信奉著狼性文化,尤其是一線的銷售崗,慣常標榜“業績為王”,所以每名小組長都有著光輝的業績履歷,而其中又以弗朗西斯·波諾佛瓦成單率最高,業績最好,且部門裏資歷最老(比伊麗莎白時間還要長),所以弗朗西斯·波諾佛瓦自然而然成為部門裏呼聲最高的部長人選。

這兩天拜訪弗朗西斯辦公室的人,比向伊麗莎白道賀的多得多——在他們眼中,伊麗莎白馬上要升職離開,能為他們爭取到的利益極為有限,已經是明日黃花,但弗朗西斯未來能為他們爭取的利益是無限的,才是當時得令,早一點親近總是沒錯的——所以,現在王耀每次要給組長交文件時,都會感到格外頭疼,因為每次打開門,他都因為打斷了別人的好事,而遭到“真不識趣”的目光的批判。

打工人可真難哪……王耀抹了抹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老老實實回到自己工位上坐著。此時和他同組的同事除了西蒙都不在工位上,他們都有他們各自的“工作”要忙——一旦他們的直屬領導飛黃騰達,那他們這些組員都會被作為心腹,成為分羹的第一梯隊,這時候不學著討好上司,在他們看來,不是愚就是蠢。

其中辛迪最為狡猾,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硬蹭,而是眼尖地發現最近找組長的人越來越多,導致他的工作不得不拖到下班後進行,所以他主動請纓為組長分憂,把那些多餘的工作都攬到自己肩上,工作完成後又把功勞全部歸到弗朗西斯身上,並對此毫無怨言;霍福特也不甘其後,平時沒少找各種理由去弗朗西斯的辦公室走動,聽聞暗地裏甚至塞給他幾張俱樂部的高級會員卡,但遭到弗朗西斯的拒絕,但這絲毫不會打擊他的積極性,反倒激起了他的鬥志。他對弗朗西斯的“關心”已經達到了事無巨細的地步,每天早上他都會派西蒙去樓下咖啡店買拿鐵咖啡(他早就打聽好了組長的喜好),然後由自己親自送進辦公室,就連晚上下班也早早等在地下停車場,殷勤地詢問弗朗西斯需不需要司機。

同組還有那個叫西蒙的男孩兒,與前面兩位急功近利的同事相比,他表現得倒是比較安靜,不過這不是因為他擁有某種高尚的情操,或者有和蠅營狗茍的名利場斷絕往來的決心,而是因為他天生溫順得像只綿羊,事事唯唯諾諾。在王耀進來之前,他曾是一直被安排幹各種雜活兒的人,而出奇的是,盡管他對這些瑣事的無意義性心知肚明,但出於一種維護高材生的自尊心的動機,安排給他做的雜事他楞是一樣不落地做完了,而且保質保量,超乎預期,造成的後果便是讓其他人愈發覺得這是個用得趁手的工具,於是一邊用甜言蜜語哄騙著,一邊給他派來了更多的工作,甚至連其他部門的人都來使喚他做工。為此他還曾遭到弗朗西斯的嚴厲批評,認為他的“熱心幫助”會令外人覺得他們小組的工作太少,招來不必要的閑言碎語。

而所有指揮他幹閑事的人中,他尤為聽霍福特的話,霍福特就像掌握著鞭子的牧羊人一樣,叫他向東他絕不向西,其效果比弗朗西斯的命令更甚。究其原因,無外乎是因為這個在別人眼裏狂妄自大的男人,在西蒙眼裏卻是“自信獨立自主”的象征,西蒙在工作中越是被欺壓,就越是渴望成為像霍福特一樣“強大”的人,所以他不自覺靠近並聽從霍福特的指揮,近乎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王耀聽聞西蒙每天從樓下買的拿鐵咖啡都是西蒙自己墊付的,也不知道霍福特私下給他承諾了多少好處,才令這個男孩兒對他鞍前馬後,死心塌地。

在霍福特最初的計劃裏,王耀在他一頓打壓下,也會淪為第二個西蒙,所以才有了當初借安麗離職故意向王耀挑事的戲碼,只是他沒想到王耀有些骨氣,沒有立刻拜倒在他的淫威之下,但之後那雙黑眼睛總是下意識避開自己,這令他信心倍增,於是轉變策略,打算用長期折磨讓他自己投降認輸,最後要麽選擇做自己的小弟,要麽滾出商務部。然而現實的情況是,王耀哪條路都沒選,卻每天還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自己眼前。霍福特深知這其中與弗朗西斯每次適時恰當的維護脫不了關系,這令他愈發警惕王耀的一舉一動,並理所當然地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而眼中釘本釘對此毫無察覺。即便是在敏感的當下,他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天的工作,到點打卡下班,一點兒沒有要和弗朗西斯攀談、拉近感情的意思。

要說王耀是淡薄名利,似乎有點清新脫俗了,頂多只能說是志不在此。因為自從王耀被選調到英國公司工作以來,從來沒想過要在英國定居,他的母親保守傳統,肯定不同意搬到國外居住,所以他就像一只風箏,飛得再高再遠,只要母親的這根繩不放,遲早有一天都會回去床前盡孝。而他之所以現在違抗母令,執意留在英國,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和亞瑟的婚約還沒到時間解除;另一個是還沒掙夠買房的錢。所以對於他這種打短期工的人來說,換誰做他的頂頭上司都無所謂,只要每個月按時給他發錢就行。

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的這份覺悟竟然引來兩個人對他不實的猜想。

一個不實的猜想來自霍福特。他因為早已陷入被迫害的妄想癥中,所以總覺得這個中國人這麽平靜,一定是在醞釀大招,而一旦讓他開大,搶到了組長的位置,日後肯定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所以他一面加緊對弗朗西斯的攻勢,一面時刻提防著王耀的動向,就連王耀在電腦前敲字敲快了,都會讓他懷疑他是不是正和弗朗西斯串通些什麽。

另一個不實的猜想來自弗朗西斯。通常情況下,人們面對周圍突如其來的讚美聲,一開始會因驚訝而感到無所適從,但時間長了,又會陷入被認同的喜不自勝,漸漸沈迷在讚美聲中,迷失自我,但也有一種人,出於良心未泯的緣故,他本身具有的反省能力,會令他在某個眾人歡呼的瞬間冷不丁打個哆嗦,短暫地從美夢中驚醒,然後冷靜觀察當下的局面。弗朗西斯就屬於後者。

某天夜裏,他那個被甜言蜜語泡腫的腦子突然被壓幹水分,回想起自己白天和熟人歡聲笑語、交談甚歡的景象,他不由對自己感到陌生和後怕,心理閾值一下子達到極限,迫切需要把不安的自己引回正途,於是他立即想到了王耀。至於為什麽是王耀呢?大概是因為他是這段時間裏唯一對自己態度沒有改變的人,盡管之前自己還因為他走後門進來的事而心有芥蒂,但這一刻他竟然全然相信王耀就是那個會不偏不倚、公平評判自己的那個人。

於是第二天他突然非常暴躁地把圍在自己身邊獻媚的蒼蠅都趕出去,然後怒氣沖沖地快步走到王耀工位上,食指指節不耐煩地敲了敲他的桌子:“去我辦公室一趟。”

“啊好、好的。”

王耀趕緊抓起自己開會用的本子和筆,跟了上去,看著那個氣勢洶洶的背影,王耀不由在心裏為自己祈禱——乞求上天有好生之德,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門“嘭”一聲關上。王耀立時身體一顫。他大氣都不敢出,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做錯什麽事,才惹這位主生這麽大火。

弗朗西斯關上門之後,就在他面前踱來踱去,然後倏然轉身,對他說道:“你說說看,對我印象怎麽樣?”

“啥?”王耀頓時瞪大眼睛,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說說對我的印象!”弗朗西斯又大聲地重覆了一遍。

“印、印象?”王耀快速想了一下“印象”這個單詞是不是有什麽熟詞生義,“你的意思是我對你的看法嗎?”

“是的,印象,看法,不都一回事?”弗朗西斯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英文退步了。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但王耀還是沈吟了一陣,誠實地回答:“還行。”

“多說點。具體怎麽樣的還行。”

王耀感覺自己一下子回到了中學被老師逼著寫八百字作文的時候,打了半天腹稿,才硬著頭皮回答:“具體表現在工作能力強,和客戶能快速建立關系和信任,對市場行情了解透徹……”

弗朗西斯忽然一敲桌,打斷他:“我問的是對我個人的看法,性格之類的。”

“性格,性格……”完了腹稿裏沒寫這段,王耀只覺得自己嘴巴泛苦,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比較有野心,也有一點點暴躁。但、但這是和崗位需求匹配的,也不能算是缺點。”意識到自己一禿嚕把真話講出來了,於是連忙又補救了一句。

弗朗西斯坐在了他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一本正經地問:“我正直嗎?”

王耀猶豫了一下,想起平時雖然弗朗西斯嘴上嫌棄,但實際上沒少指點他工作,隨後點點頭。

“我唯利是圖嗎?”

王耀想起弗朗西斯寧願給錢也不願交出女兒的撫養權,於是搖搖頭。

“那如果我爭取部長的位置,你會看不起我嗎?”

“當然不會。”王耀立刻否認,隨後又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古怪,“波諾佛瓦先生,我們有句古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有機會和能力晉升,去爭取是天經地義的,為什麽要在乎我的看法呢?”

“我也不知道……”聽到王耀這麽說,弗朗西斯莫名覺得松了口氣,就像一直拷問自己靈魂的審判官,終於從他肩頭卸取道德的枷鎖,“好了你出去吧。”他揮揮手,又毫不客氣地發出逐客令。

這就趕人走啦?王耀默默翻了個白眼,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麽他妻子一定要和他離婚,這種說風就是雨的性格任誰都難以消受。走到一半,王耀忽然頓住腳步,轉過頭對弗朗西斯說:“下午有部門的模擬投票,你要是擔心,可以去打聽打聽結果。”

“哦。”電腦背後的人毫無感情地應了一句。

我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王耀攥著小拳頭,又罵了自己一句,立刻調頭走出他的辦公室。當然,一出門之後難免會被一些好事者圍上來,打聽他被波諾佛瓦先生叫進去說什麽了。“探討了人生價值觀等精神層面的問題,並就波諾佛瓦先生未來的職業發展提出一定建設性的意見”——他要是這麽回答有人會信嗎?答案顯然是不會。於是王耀就瞎扯了一個理由,說是自己工作出問題挨呲了,他挨罵不是常事嗎?大家果然心滿意足地散開了。

只是當時王耀沒有註意到,他身後的霍福特正用懷疑的目光註視著他,而在懷疑的深處還隱隱有憤怒的火苗在燃燒。

下午部門會議的主題就是模擬投票,投票是匿名進行的,部門裏的所有人都有機會參選,最後的結果將對選擇下一任部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作用。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甚至就可以說模擬投票的結果等同於最終結果。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小紙條上寫好了一個名字,然後投入會議室桌子上的暗箱裏,為了確保公平性,計票的人是從另一個部門請來的,最終的結果也只會告訴伊麗莎白一人。

但事實證明,這世上就沒有不漏風的墻,還沒等到下班,投票結果已經傳遍了整個商務部,每個人都興奮不已地竊聽著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弗朗西斯·波諾佛瓦高票勝出”這件事。

可是這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卻還被當作秘密一樣包裹著,大家不約而同地想用隱秘的方式儲存這個八卦的熱度,以期待下一個聽到的人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加入竊竊私語的討論。直到一個名叫“瓦爾”的男人出現在弗朗西斯面前,以極飽滿的嗓音恭喜他要成為下一任部長了——砰!

八卦氣球被戳破了。

既然秘密不再是秘密,一時間,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圍了上去,向弗朗西斯表達熱烈的祝賀,將他再一次淹沒在讚美的海洋中。那景象可真叫王耀大開眼界,還有不少人因為來晚了擠不進去,於是在人墻後擠著要把自己的手伸進去和弗朗西斯握一握的。

“謝謝,你和你的小組也很優秀。”弗朗西斯微笑著和瓦爾握了握手,眼前這位敢於捅破窗戶紙的瓦爾,正是另外一個小組的組長。

瓦爾回答:“那也比不上波諾佛瓦這些年對部門的付出,我們大家都是心悅誠服的,不瞞你說,我自己的紙條上就寫的是你的名字,娜茲也是,我悄悄瞄到的。”娜茲是第三個部長的名字,是位女士。

“希望我們以後也合作愉快。”

“當然當然。”

這時,霍福特靈機一動,走上前吆喝著說要去酒吧給新部長慶祝慶祝,另一邊的辛迪立刻察覺弗朗西斯露出厭惡的表情,於是上前解圍說事情還沒敲定,最好低調一點,他們組內團建聚一聚就行了,而西蒙只是在旁邊一個勁笑著點頭。

盛情難卻,弗朗西斯最終答應了辛迪的提議,決定帶全組去酒吧裏團建一次。

“王耀,你也去吧。難得團建一次。”被人群包圍的弗朗西斯不知怎麽就突然點到了王耀的名字。

那時王耀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回家,他的手一頓,想著反正家裏那兩位空中飛人,幾天也見不到人影,倒不如出去聚餐,改變一下夜生活,於是便答應了。

在他們一組人春光滿面,有說有笑地離開辦公室後,那個名叫“瓦爾”的男人便一改友善的面容,朝著他們的背影冷笑一聲,轉身悄悄溜進了伊麗莎白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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