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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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冰之下

“老板,我回來了。”

“他是誰?”

“我朋友,以前認識的。”

“來這兒做什麽?”

“做生意。”

“美國人?”

“英國人。”

“你過來……”

那挺著肥肚子的男人沖另一位一招手,兩個人頭對頭開始用他聽不懂的語言竊竊私語,阿爾弗雷德便覺得無趣,兩只手插在兜裏,轉頭打量起這家酒吧——或者稱之為“洞穴”更恰當,進來前聽本傑明簡單介紹,這裏以前是戰爭時期挖的防空洞,戰爭後被廢棄,前兩年才作為一家酒吧重新對外開放——它的外觀呈半徑三米左右的半圓形結構,從前面到後門一覽無餘,長度約莫二十多米,像極了電影《星際大戰》裏的場景(除了沒有外星人),布置也極為簡單,除了頭頂用來防止塌方的縱橫交錯的金屬支架,沒有多餘的裝飾。整個酒吧被一段磚頭階梯分為兩層,他所處的二樓算是雅座,有沙發和茶幾,還有一個白色金屬鏤絲的短屏風略作遮擋,而樓梯下占據整個酒吧最大面積的地方,就是普通檔次的座位區,區域裏的每個座位只有一張圓餐桌配兩到四把椅子,且擺放淩亂,地上有深深淺淺的痕跡,顯然平時沒少被人拖來拽去。洞穴裏的燈光以暗淡的黃色為主,除了位於大門附近的吧臺用的是電燈,其餘桌上都點的三指粗的蠟燭,整體偏昏暗,然而空氣中卻聞不到蠟燭燃燒的氣息,也聞不到地下的潮濕味,此時他站在高處的雅座,甚至還能感受到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撫過一絲絲的涼意,看來通風系統做得不錯。

這裏充斥著嘈雜的人聲,頭頂的音樂小得幾乎聽不清。

這時,他聽到耳邊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於是神游的註意力回歸現實,轉頭看著身邊那個戴著銀邊眼鏡、長著一圈絡腮胡的中年人——他是剛才對話的主角之一,也是自己的故交。

“怎麽?”他問。

“沒事了,我老板要和客人談事,我們去樓下坐會兒。”本傑明沈聲回答,然後引著他走到樓下靠近樓梯的座位,似乎這樣更方便他聽到樓上的指令。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更沒想到你還做這一行。”阿爾弗雷德一邊說,一邊招手讓服務生過來,“一杯威士忌。”

“我感謝你還能把它稱之為一個行當。”本傑明點了支煙,然後沖服務員擺擺手,什麽都沒要。男人的面部線條柔和,特別是當他低下頭抖掉煙灰時,看起來像個布道的修士,但偏偏有一雙淩厲深邃的眼睛,讓人不敢輕易與他對視。

“我們有四五年沒見過面了呵。”阿爾弗雷德說。

“差不多。”

“那時候我們還在邁阿密……”阿爾弗雷德瞇了瞇眼睛,回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你還記得嗎?我開車帶你們爬上九十五號公路,開到高架橋上,俯瞰整個市區的夜景。那可真漂亮。”

“記得。”本傑明抽了一口煙,又斜著嘴唇吐出來,“我聽說發生那件事之後你就逃去了中國,後來又在倫敦的機場被抓住了,坐了一年多的牢。”他把抽到一半的煙擱在煙灰缸上:“你錯過了他的葬禮。”

談及此事,就像戳中了阿爾弗雷德的暗傷,他的神色出現了些許不自然。在他現在生活的圈子裏,已經沒人再知道這樁往事秘辛,就連王耀也知之不詳。今日被本傑明那麽輕輕一提,那張模糊的臉龐一下子從記憶之海中被撈出來,他抓起威士忌酒杯就要一飲而盡,想就此打斷腦海裏那些不斷閃回的片段。

“別一次喝那麽多,”本傑明用手制止了他的動作,只讓他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一直把他看作是父親,但人死不能覆生,堅強一點,你知道他走之前最希望看到你長大,成為一個男子漢。”

“他的妻子最後出席他的葬禮了嗎?”

本傑明搖搖頭。

“她最後還是沒原諒他,”阿爾弗雷德喃喃道,“也不會原諒我。”

本傑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註視著煙灰缸上升起一縷煙,似乎通過它聯想到了誰的身影,神色覆雜地說:“曾經我不理解她為什麽對他那麽殘忍,但現在我懂了。一旦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奢望還能擁有正常人的家庭。”頓了頓,他朝阿爾弗雷德投去一個眼神:“但我記得他當年說過,你不一樣,因為你是個幸運的小傻瓜,會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希望你走上正途的,不過如今看來,你還是辜負了他。”

“你什麽意思?”

“吉米死在英國,是不是你做的?”

阿爾弗雷德故作吃驚地挑起眉毛,“他死了?……哼,罪有應得的下賤耗子!”他攥緊拳頭,惡狠狠地叫道。

本傑明笑了笑,重新夾起那根快燃盡的煙,吸了一口,然後問:“你可以不承認這件事,但你總得承認你在洗錢吧。”

“我不明白你說的。”

“不明白……”本傑明把煙頭按滅,陰惻惻地笑笑,“你來這裏是幹什麽的,我會看不出來嗎?一下飛機就直奔寫字樓,要租閑置的辦公室,下一步難道不是找律師事務所,給你的空殼公司組建一支董事會?可是我要遺憾地通知你,不僅你租不到辦公室,甚至整個塞浦路斯也不會有一家律師事務所接待你。”見阿爾弗雷德不相信,於是本傑明壓低聲音,和他打了個比方。

“假設現在學校裏有一場考試,幾乎每個學生都想通過作弊取得高分,有人準備了小抄,有人通過和鄰座的傻小子調情剽竊答案,也有人想要賄賂考官,這在以前確實有效可行,但現在考場進來一個男孩兒,他是校長的兒子,他一揮手叫考官過來,說:‘如果你想參加我爸晚上的泳池派對,就把答案給我看。’迫於無奈,考官只好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肚皮上的答案,讓那個小無賴隨心所欲地抄。即便之後遭人舉報,考官也只會承認自己在考場給一個男孩兒展示自己的身體,而不會承認自己幫助他作弊。抄完答案之後,這位小無賴先生還會把答案傳給了他的好朋友們,並且命令考官,在場除了他和他的朋友們,其他人絕對不可以在考試中抄襲。”頓了頓,本傑明朝他挑挑眉毛,“現在你懂為什麽下午那個男人突然不給你租辦公室了嗎?”

這個小故事已經把當下的情形聊得很透徹了。簡而言之,有一些人通過這條路大量獲利之後,便動用權力堵死這條路,徹底壟斷了攫取巨額財富的好機會。

“誰是塞浦路斯的那個小無賴?”阿爾弗雷德問。

“俄國人。”

阿爾弗雷德倒吸一口涼氣,以前在道上的日子,讓他非常清楚這三個字背後的意義,稍有不慎被他們盯上,就會惹來大麻煩。他繼續沈聲問:“你們為俄國人幹活兒?”

本傑明輕輕點頭,回答:“不過不是為某一個,誰價高,我們給誰幹活兒。”

阿爾弗雷德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無奈地笑著說:“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

“倒也不是。”

“倒也不是?”

阿爾弗雷德詫異地看向本傑明,發現他臉上神色晦暗不明,嘴唇微微翕動。“講出來吧,本傑明。我們是朋友。”阿爾弗雷德立刻鼓勵他把心底隱藏的話講出來,這或許是一個突破重圍的機會。

“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不被俄國人發覺。之前有個銀行行長的兒子酒後砸死了人,後來那個行長求我幫忙,於是我想了個辦法幫他兒子逃出了國。他到現在還欠著我這份人情,如果我出面讓他想辦法為你遮掩,應該不成問題。”本傑明說道,“至於寫字樓的辦公室和律師事務所的那些人,就更不在話下了。”

阿爾弗雷德喉結抖動了一下,對他的提議有了興趣,問:“你的價碼開到多少?”

“我不要錢。”

“不要錢?”這令阿爾弗雷德感到不妙。

“是的,不要錢,我要你的一份人情。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簡單,也做著大生意。”說著,本傑明掏出自己的錢包,打開錢包後,一張親密的父女照映入眼簾,女孩兒不大,約莫三四歲的模樣,叼著棒棒糖的小女孩兒正一臉幸福地跨騎在父親的脖子上,“這是我的女兒,她馬上就要上小學了,但我不能讓她在一個充滿毒品、黑錢和暴力的環境裏長大,我不想她……成為我。”男人一邊愛撫著小女孩兒的臉,一邊沈重地說道,“你懂我的意思,興許我這輩子已經沒救了,但請讓我的孩子成為正常的孩子。”

“我倒寧願可以用錢解決這件事。”阿爾弗雷德覆雜地看了照片一眼,“你惹了很多麻煩嗎?”

“不少。”

“我需要再考慮一下。”阿爾弗雷德沒有立刻答應,然後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抖了抖,“有煙嗎?給我一根。”

因為王耀不喜歡煙味,他已經很久不接觸尼古丁。當他點燃煙頭,吸入第一口香煙時,緊繃的神經立刻放松不少,於是他又迫不及待吸了第二口。尼古丁的確有種令人欲罷不能的魅力,後來在本傑明跟著他的老板出去之後,阿爾弗雷德又從吧臺買了兩包萬寶路,回到位置上繼續吸煙,整個人都被煙霧繚繞所包圍。

當然,他的腦子並沒有麻木,相反,他正在十分冷靜地思考那個提議。

當本傑明再次返回這家酒吧時,阿爾弗雷德面前的餐桌已經丟了七八根煙頭,現在他手裏那根也接近了尾部。當他剛走到桌邊,沒等開口,阿爾弗雷德已經吐出一口煙,開口說:“我答應了,但前提是欠你人情的是我,和其他人無關。等我解決手頭的事,我會找機會把你和你女兒接到英國去。”

“好。”

“你就不怕我食言?”

“不怕,”本傑明笑著說,“因為你是一個會為死人報仇的人。”

之後,本傑明轉身走到外面去打了三通電話:一通打給下午那家埃爾森小姐寫字樓,一通打給某個律師事務所,還有一通打給了之前提到的銀行行長。前前後後用了不過十分鐘,等他再折返酒吧時,直接告訴阿爾弗雷德事情辦妥了,只剩一些文件需要明天當面簽署一下。

離開酒吧之前,阿爾弗雷德向本傑明打聽了本地的紅燈區所在,然後在那裏的一家破破爛爛的旅店裏,找到了兩個打扮粗俗的□□,出價兩百歐,要買下了她們的身份證。這是一樁相當不錯的買賣,她們不用和人上床就能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所以她們毫不猶豫地交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至於他要拿它們幹什麽,她們也無甚關心,反正兩百歐已經到手。

第二天阿爾弗雷德出現在律師事務所,以那兩名□□的身份創立了一家綜合性公司,地點就在埃爾森小姐寫字樓裏,之後又在那位銀行行長的幫助下,低調且順利地創建了公司賬戶。簽署完文件,事務所的負責人立刻為公司招募了一批董事會成員,從股東到法務,一應俱全,且證件齊全,看起來甚至比那些正規公司看起來還要正規。

現在他們已經有了一家真正意義上完全合法的公司,接下來就需要耍一些“俄羅斯”式的把戲——套娃。

他把電話打給了之前合作過的那名黑客,九球。

“好久不見,老朋友,看來我又有樁買賣要找你了。不用擔心,過程一點兒不違法,我需要你在美國德拉威州的政府網站上幫我申請幾個公司,數量越多越好,都屬在同一家公司名下,母公司的名字以及創辦地址我一會兒發給你。”

掛了電話,阿爾弗雷德把剛剛創辦好的皮包公司名字以及埃爾森小姐寫字樓地址全部發給了九球。沒過半個小時,九球發來消息,說三十五家子公司全部都創辦好了,而且因為德拉威州對創辦公司的門檻非常之低,所以在填好母公司信息的前提下,一切都是以匿名形式創辦的。阿爾弗雷德愉快地付給黑客一筆報酬,並把現在的進展以及本傑明的事匯報給了遠在英國的亞瑟。

“幹得不錯,通知克萊曼匯錢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收到阿爾弗雷德發來的公司賬戶,第一筆投資立刻從以色列打到塞浦路斯的賬戶上,但這筆錢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它像亞瑟·柯克蘭口中的那幅名貴的畫一樣,被分解成一個一個小塊,用於買塞浦路斯當地的豪車豪宅以及基金,然後掛售出去,再由子公司買入,再賣出,多番流轉後,銀行的交易記錄已經足以令人頭暈目眩,於是這筆錢又重新回到阿爾弗雷德創建的皮包公司手上,被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畫作,此時這筆錢已經不能再稱之為“黑錢”,於是它被投入瑞士的銀行。瑞士銀行對客戶信息和財產保護程度之高,使他們的客戶中不乏一些臭名昭著的戰犯。他們在收到錢後,會根據新客戶的要求,再將錢投入英國的A.K.集團公司——這筆投資合法地來自一家合法的銀行和一家合法的公司,即便是英國的金融安全局也極難查出端倪。危在旦夕的A.K.集團公司因為有了這筆投資的註入,各種項目重新開始運轉,徹底告別了破產危機。

得知此事,位於歐陸的貝什米特建材公司立即召開董事會議,最後不得不對外宣布,將中止對A.K.集團公司的收購計劃。

而與此同時,“亞瑟·柯克蘭弒父案”也在萬眾矚目中正式開庭。經過審理,由於缺少犯罪嫌疑人作案的直接證據,所以最終亞瑟·柯克蘭被宣判無罪,當庭釋放,重新獲得自由。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後來亞瑟的律師團隊又以“侮辱罪”和“誹謗罪”,將英國天空電視臺以及醜聞事件中影響最惡劣的《八點檔》節目組告上法庭,經過審理,最終以亞瑟·柯克蘭一方勝訴,天空電視臺除了向其本人賠償了一筆名譽損失費和精神損失費,也對外宣布將整改《八點檔》節目,並將主持人卡萊爾以開除處理。

至此,一場由斯科特·柯克蘭制造的“醜聞危機計劃”,正式宣告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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