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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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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屋檐下

“下午好,福特斯先生。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工作。”

“下午好,柯克蘭先生。我剛開完會,是關於下個月聖誕節的事情,現在還算清閑。”

“聖誕節……”對方喃喃地拉長了音調,似乎是在回憶,“時間過得可真快,是不是?今年過節你還要去意大利嗎?”

“不了,今年留在家裏陪家裏人,那個小男孩兒兩個月前就被我打發走了。”

“還是那個攝影師?”

“不,是個芭蕾舞首席。”

“那也很好。我記得你太太做的派很不錯,過節就陪在她身邊吧。”

“是的,聖誕節她通常會做一個很大的派。如果您想的話,歡迎來我家做客。”

“不了,今年聖誕節我也要留在家裏陪家人。”停頓了幾秒,“還有一件事,我今早看了一遍你們公司的財務報表,銷售額和去年沒有什麽差別,但利潤卻在下滑,福特斯先生是否有考慮什麽挽救措施?”

“上半年印度調整了海關稅,與我們有合作的幾家工廠的貨運成本提高了,而且上半年是銷售淡季,強行提高售價也行不通,所以造成利潤下滑。不過,現在我們已經在中國找到了三個新合作商,價格更優惠。我已經派人去和其中一家談了,其他兩家的樣品還沒發過來,收到樣品後如果質量沒有問題,會再考慮之後是否合作,預計明年1月就可以簽單。”

“1月?別想了,1月是他們的新年,更何況我們的訂貨量又大,最快能2月送來就不錯了。現在的庫存能支持多久?”

“過完這個聖誕節沒有問題。”

“也就是說,未來三個月將會保持這樣的高成本不變是嗎?”對面的語氣已經隱隱透露出不悅,“既然商品成本降不下來,那就把人工成本降下來。比如對新員工做培訓,我希望是切實有效的、能在這份報表上親眼看到的,而不是讓等著他們在崗位上成長起來,這實際上也是一種隱性支出。希望我表達得足夠清楚了,福特斯先生?”

“呃,非常清楚,先生。我稍後會開會向其他人傳達您的意思,討論之後的整改方案本周內會發到您郵箱。”

“我非常欣賞你的行事風格,那麽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祝你今天愉快。”

“您也是,柯克蘭先生。”

掛了電話,麥克·福斯特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他就知道這個男人親自打電話過來準沒好事,他抓起桌上吃到一半的可麗餅,狠狠地咬下一口,一邊嚼一邊四根手指富有節奏地在桌上敲打。

忽然,這富有節奏感的音律頓住了,麥克那雙隱藏在濃密棕眉下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可麗餅又一次被扔在桌上,他撥出一通電話:

“下午好,伊麗莎白,希望你今天過得不錯?”

“省了那些客套話吧,麥克,而且現在對我來說是早上。你是想問合作商的情況吧,很遺憾的告訴你,他們1月要過節停工,所以最快——”

“行了行了,最快要2月才能開工,這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問你。那個中國人最近情況怎麽樣?”

“哪個中國人?我身邊現在都是中國人。”

“別跟我裝傻,我當然說的是之前調到你部門裏的那個中國人。”

“哦,他呀,我把他交給弗朗西斯之後就沒有再過問這件事了,你也知道他的驢脾氣。發生什麽事了嗎?”

“是的,發生了一件事,剛才柯克蘭先生為了這個中國人特地給我打了通電話,不過好消息是情況還能挽回,所以你快點想個辦法解決這件事。”

“柯克蘭先生——是母公司的那位嗎?他竟然親自打電話過來……”

“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伊麗莎白。”福斯特先生說,“但我希望你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呃,謹慎一些,因為柯克蘭先生並沒有表示要直接插手此事,所以……不過雖然弗朗西斯的脾氣差了些,但很能賺錢,馬上又是聖誕節了,所以……你懂我意思了嗎?”

“我很了解弗朗,他不會隨便離職,尤其現在正值年底。”

“嗯,別忘記明年年初北美地區的經理就要退休了,眼下就是你的好機會,幫對一個人比你簽個價值千萬的單子都重要,所以這件事你必須處理好。”

掛了電話,伊麗莎白緊接著又打給自己部門裏的幾個親信,詢問了弗朗西斯和他組裏的情況,大致摸清了事情的原委。簡而言之,就是那個空降兵業務不熟練,而弗朗西斯又是個眼裏揉不了沙子的家夥,最新消息是弗朗西斯已經在逼空降兵離職了——這倒不出她的意料,弗朗西斯的行事風格一向如此。

當然,既然她當時選擇把人塞進弗朗西斯的組,而不是其他組,也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估摸著現在差不多到下班的時間了,伊麗莎白靠在椅背上,蹺起腳,把電話打給了弗朗西斯。

“嗨,弗朗,有空講幾句話嗎?”

“沒有,我在忙。”

“事關你的年終獎,你確定你還是沒時間聽嗎?”

“等一下,我先出去接個電話。”伊麗莎白聽到對面傳來女人回答的聲音,過了十幾秒,弗朗西斯的聲音才重新出現在聽筒裏,而且伴隨著微微的回聲,“好了,你說吧。”

“恭喜你弗朗,上個月你們組的業績很不錯,不過我聽說你的組有人離職了,按照公司規定,今年她的業績不能算進你們整組的業績裏,只能單獨算,這對你們年底評年終獎不利……波諾弗瓦先生請你不要著急打斷我,你不知道這個規定是因為之前從來沒有人在你的組裏離職,我打這一通電話的原因就在此,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而且完全站在你這一邊。我想到的對策是這樣的,上個月不是有個新人進你們組了嗎?你先讓他頂上空缺的位置,這樣下個月核算業績的時候,可以把離職員工的業績算在他頭上,當然只是數據算在他頭上,不會影響離職員工的工資發放,這樣你們照樣可以穩拿年終獎。你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不怎麽樣,他什麽都沒幹,卻得到了獎勵,這不公平。”

伊麗莎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可是得到獎勵的也不止他一個人。你的組裏每個人,包括你在內,辛辛苦苦工作了一整年,難道不值得這份獎勵嗎?”

果然,電話那頭沈默了。

“更何況,年底不是你的小劇院交租金的時候了嗎,弗朗?你應該比誰都缺這筆錢吧。”伊麗莎白眼含戲謔,以輕輕的語氣戳破了這層遮羞布,“不過呢,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如果你實在覺得這件事違背你的原則,也可以拒絕,不過規定就是規定,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更改的,到時候別說我沒幫過你啊。”

電話那端靜默了整整有一分鐘。但也不算完全聽不到一點聲音,那種憤怒與虛弱交織在一起的輕微喘息聲一直不間斷地從電話裏傳來——“伊麗莎白·海德莉微,你現在站在鏡子前還能認出自己的模樣嗎?”

伊麗莎白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這與你無關,波諾弗瓦先生。顧好你自己的事。”她冷冷地回答,然後掛斷了電話。

衛生間裏沒有別人,只有一個鍍鎳的銀色水龍頭在滴水。“啪——啪——啪——”水滴拍打著洗手池,更顯得這狹小的空間分外寂靜。弗朗西斯站在釘在墻上的鏡子前,兩只手撐在臺面上,面無表情地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個疲憊蒼白、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鏡子裏一點一點萎縮——這種疲憊感並不來自眼睛、鼻子、嘴巴或者是身體的某個部位,但每個部位組裝在一起就顯得如此疲憊無力,如同一個一個月沒睡覺的人,□□和精神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傾倒崩潰。

沈重的呼吸聲不絕於耳。

當他拖著身子回到餐桌,坐在他對面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他的反常,於是下意識關切地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弗朗西斯面無表情地搖頭,一如既往用“工作上的事”來搪塞她,這令她臉上閃過一絲受傷。

弗朗西斯說:“我們剛才說到哪裏了?哦對了,你說這是你在開庭前最後一次見我。”

“是的,弗朗。這是我最後一次以波諾弗瓦太太的身份坐在這裏,如果你還是不肯關停馬賽的小劇院,那我們下次只能在法庭上見了。”

“路易莎,除了劇院和孩子,其他的我都可以給你。”

“你癡心妄想,我絕對不會把瑪蒂爾達讓給你。你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我不負責任?!”弗朗西斯瞪大了眼睛,語調也因為憤怒而走了調,“如果我不負責任會跑到英國五年來沒日沒夜地工作嗎?如果我不負責任,你和瑪蒂爾達靠什麽生活?我不負責任?你竟然說我不負責任?!”

越說他的聲音越大,引來餐廳裏其他客人的側目,不過弗朗西斯完全不顧這個,他的視野已經收縮到一條直線,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個汙蔑自己的女人。

“那你記得瑪蒂爾達的生日嗎?知道她最好的朋友的名字嗎?知道她最愛吃的是哪一種食物?最愛去的是哪一個游樂園?你知道她已經上小學了嗎?知道她最喜歡哪門課和哪個老師嗎?你知道她上個月發燒生病的時候,夢裏喊的是‘爸爸’嗎?這些你都知道嗎?——哈,不過這些比起你的偉大夢想來說,都不重要,你也不在乎。”路易莎平靜地看著自己滿臉漲紅的丈夫。時間真是個神奇的良藥,半年前她想到這些話還經常心窩一酸,以淚洗面,但現在卻能面不改色、不痛不癢地講出這一切,“我為你付出過不止一次,當初為了管理你的小劇院,我辭掉了工作,我是你偉大夢想的一個小小的建設者。而你呢,寧願讓我和瑪蒂爾達受苦,也不願意關停你那個該死的虧損的劇院。曾經我有多愛你,現在我就有多恨你。弗朗西斯,你是個喜歡自欺欺人、生活在浪漫電影裏的人,一個不折不扣的自私鬼。”

弗朗西斯呆呆地望著妻子收拾起身,平時鋒利的嘴巴此刻卻麻木到動彈不得。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麽再挽回一下?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可是我該說什麽呢?他的嘴唇又緊張地抿在一起,直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餐廳。

見鬼,弗朗西斯,你該說點什麽的,哪怕為了瑪蒂爾達!於是他拔腿沖出了餐廳,卻正好看見妻子上了一輛出租車,而且任憑他在後面叫喊,那輛車也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我錯了,路易莎,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多給你們一些關註,是我忽視了你們,都是我的錯。

“先生——!先生——!你還沒付錢!!”服務生也緊跟著追出來。

回到店裏付了飯錢和小費,弗朗西斯披上自己的風衣,兩只手插在衣兜裏,再一次走出餐廳。他低頭盯著腳下一個個磚塊,身體萎縮在寬大的風衣裏,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路上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正勾肩搭背湧進幾家酒吧,燈紅酒綠,光怪陸離的燈光正好映照在他的側臉以及他背後聳然挺立的仿羅馬式的藝術館,而隔開他們的只有一條又寬又長的馬路。望著年輕人們的背影,弗朗西斯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和路易莎從天黑跳到天亮,那時候有揮霍不盡的時間和青春,但現在——他的目光轉向另一邊的藝術館,四根碩大的圓形羅馬柱前有一個大理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

藝術高於生活。

藝術……見鬼的藝術!他憤恨地朝著石碑踹了一腳,隨後又緊張地四下望了望,確定周圍沒有人才松了一口氣。然而那塊石碑卻仿佛有魔力似的,把他的目光緊緊黏在上面。他以一種怪異覆雜的眼神盯著石碑,如果眼神可以穿透實體,恐怕現在石碑上就要多出兩個花生大的小洞出來。後來他又擡頭看看眼前的仿羅馬式的建築,就仿佛是打量著一座真正的羅馬神殿。他用目光仔細勾勒描摹它的形狀,過程堪比畫家正在畫布上繪制一幅動人的美女胴體——瞧,多麽偉大的傑作!這是人類古典主義建築的結晶,孕育過整個西方的精神與文明!他有些陶醉地瞇起眼睛。藝術高於生活,這話說得不錯,藝術不能沾染世俗的塵汙,必須捍衛這片凈土。重新註視著石碑的目光愈發堅定,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藝術”一詞,同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的只剩一句話——

我不能關停劇院!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他十分厭惡的名字。

“王耀,明天回來上班。”

沒等電話那頭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剛做完飯的王耀,此刻一臉問號地註視著自己的手機。這個法國佬……是不是更年期了啊?知道的是通知他上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上刑場,既然不想聽他回答,還不如直接發個消息,至於特地打電話嗎?是不是有病?

解開圍裙,王耀把做好的最後一盤菜端進餐廳,迎面正好撞見人形金毛搖著尾巴偷吃。

“阿爾弗!你都快把我做的餅幹吃光了!另一半是留給亞蒂明天帶走的!”

王耀放下菜盤,狠狠朝貪吃鬼身上來了一拳;對方也不閃躲,硬生生挨下這拳之後,還不忘把手上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裏。

“懷(還)有一個。”他指著餅幹碟裏最後的掌心大小的獨苗,可憐巴巴地朝王耀眨眼睛。

“你倆的兄弟情也只值這一塊餅幹了。”王耀無語地搖搖頭,然後把裝著獨苗的碟子塞進阿爾弗雷德手裏,吩咐他上去叫亞瑟吃飯並且餅幹也一定要帶到。

但……這無疑等同於“肉包子打狗”事件。

阿爾弗雷德一邊啃著餅幹,一邊走到亞瑟門前,見門沒關於是用手肘一推,“嘭”的一聲,把坐在椅子上正看手機的亞瑟嚇了一跳。而此時,獨苗的一半已經“不翼而飛”。

“要吃飯了嗎?”亞瑟問。

“嗯。”說著,剩下半個也被塞進了嘴裏,嚼了嚼,咽了下去,“他還做了餅幹。”

亞瑟眼前一亮:“哦太好了,我正想著他做的甜點。”

“但是最後一塊剛被我吃了。”

剛要起身的亞瑟頓時黑臉,眼神如果能殺人,他恨不得把這個無賴千刀萬剮。

“快點吧,他等著呢。”阿爾弗雷德又端著空碟子自顧自地走下了樓梯。

後來,當王耀問阿爾弗雷德是不是把餅幹給亞瑟了,後者拍拍胸脯,信誓旦旦說自己端上去了,而這一切都完全發生在當事者本人眼前,於是亞瑟毫不猶豫地揭穿了無賴的謊言,最後等待著又貪吃又撒謊的金毛的當然是一場來自王耀的“愛的教育”,為可憐的柯克蘭先生伸張了正義。

圍坐在餐桌前吃飯的過程中,王耀隨口提起自己明天可以回去上班了。一旁的金毛可能是被打傻了,一個勁兒埋頭苦吃,沒有說什麽有用的,倒是亞瑟朝他點點頭,祝賀了幾句。

王耀在他們的身上看了個來回,問:“你們——不好奇為什麽我上司突然叫我回去上班嗎?”

握著刀叉的兄弟倆,身體同步靜止。

最後是亞瑟最先反應過來,及時接話:“我們都替你高興,一時忘記問了。所以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所以我才奇怪。你們都不知道我那個上司的脾氣有多古怪!我覺得八條腿的蜘蛛都比他順眼。”

阿爾弗雷德被他的奇妙比喻逗得“噗”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連忙捂住嘴,十分有眼色地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木頭人狀態。

“也許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讓你感到奇怪才不奇怪。”

“呃,說得……也有道理。”

王耀成功被亞瑟說服了,於是放下心裏的疑惑,開始專心和他們幹飯;而他不知道的是,餐桌對面的二人在他沒註意到的時候,已經暗中交換了好幾波眼神,在確定他是真的不再懷疑了,才紛紛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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