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狩獵(上)

關燈
狩獵(上)

一根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鋼制的咖啡桌。兩根手指的指節夾在瘦削的下頜上。從奧科薩娜把自己的模特簡歷傳給對面的男人之後,她的目光就一直打量著他。不可否認的是,這個男人長得非常好看,是標準的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電影明星般的臉,沒有人會對一個帥哥的初印象不好,尤其是幹她們模特這一行的,但那雙綠色的眼睛和他身體的輪廓,卻又總令她感到焦躁和不安。

奧科薩娜下意識從風衣兜裏拿出一個打火機,又取了一根煙搭在嘴邊點燃,向空中吐出白色煙霧,吸入尼古丁的感覺能有效緩解她的焦慮。

“你抽煙?”

男人盯著臺本的眼睛倏然擡起來,註視著她;銳利的目光令她坐立不安,並且下意識挺直了腰板,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八度,反問他:“難道不可以嗎?”

“對身體不好,而且我希望這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形象,特別是攝影師要求你微笑的時候。”

“我可以選擇不笑,現在的潮流就是壞女人,這樣才賺錢。”

男人淺笑了一下,沒有回答,繼續低頭翻看她的簡歷。

“我喜歡你這張,很有張力。”他忽然拿起自己的平板,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和她說道,照片上她穿著比基尼站在夏日沙灘上,手裏扯動著自己嘴裏的口香糖。

“謝謝,你很有眼光。我當初因為這張照片,差點登上Vogue。”

“為什麽差一點?”

“因為有個小婊子背後使壞,搶了我的位置。”

男人看著她,點點頭,然後繼續低頭看臺本。

然而他這副不急不躁、波瀾不驚的模樣,反而令她感到格外惱火。這個男人的外表明明像個金蘋果一樣誘人,卻藏身在一片神秘的薄紗之下,讓人忍不住想要揭開薄紗的一角去察看他波瀾不驚之下的真面目。於是一股強烈的對異性的征服欲從心頭升起,甚至蓋過了剛開始見面時的不安與焦慮。她咬了咬牙,在桌面上掐滅煙頭,半個身子越過阻隔在他們之間的咖啡桌,一手捧著自己的左臉,嫵媚地笑著說:

“布朗奇先生,你們英國人都是像你這樣不茍言笑的嗎?”

“只是我個人的工作習慣,並沒有代表性。”

男人頭也沒擡,只是輕輕一句話,就將她的攻勢打破。

就在奧科薩娜在腦海裏快速思考該如何攻略這個男人的時候,他突然擡起頭,指著她簡歷裏工作經歷的一部分,問:“你在美國工作過?”

“是的,紐約、芝加哥、邁阿密我都接過工作。”

“那你一定也在聚會上認識了不少值得認識的人吧?”

奧科薩娜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中多了幾分提防:“為什麽這麽問?”

“我只是覺得奇怪,既然你在美國的工作順風順水,又為什麽要回歐洲來。”

奧科薩娜緊繃的臉頓時松懈一些,然後坐回自己的椅子裏,說:“因為不喜歡美國和美國人,而且我要照顧我的妹妹。”

男人點點頭,“那你在美國工作過那麽長時間,對‘斯科特·柯克蘭’這個名字熟悉嗎?”說完,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眼前大驚失色的女人。

“不認識,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我、我突然想起晚上還有點事,抱歉先走了!”說完,女人抓起自己Gi的手提包,一把推開身後正要上酒的服務生,倉皇逃離了這裏。

註視著她拔腿逃跑,亞瑟並沒有追,而是放下手裏的平板,朝著角落一個身形高大健壯的男人使了一個眼色,後者放下酒杯轉身就從後門消失了。

一出高檔酒吧的大門,奧科薩娜立刻扯掉自己的高跟鞋,一邊往隔壁的暗巷裏跑,一邊拆下自己頭發上的裝飾物,打亂發型,企圖偽裝自己,但就在她要把身上的風衣扔進垃圾桶裏時,暗巷裏酒吧後門的臺階上卻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昏黃的燈光照著他露在短袖外的肌肉虬結的手臂。

奧科薩娜恐懼得一時難以呼吸,只祈禱他不是沖著自己來的,然而正當她要再度奔跑起來時,那個男人卻翻身從扶手上落下來,穩穩堵住她的去路。

“我不喜歡對女人動手,所以別逼我。”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地開口。

奧科薩娜絕望地嗚咽了一聲,回過身時卻又撞上了另一堵肉身墻,擡頭一看,正是剛才酒吧裏的那個男人!她立刻向後撤了一步,充滿警戒地盯著左右兩個向她逼近的男人。

“不要害怕,奧科薩娜,我們是來幫你的。”亞瑟以安慰的語氣說道,但奧科薩娜卻毫不留情地拍開了他試圖觸碰她的手,厲聲喝道:“不要碰我——!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噓——冷靜下來,奧科薩娜,”亞瑟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我的名字叫作‘亞瑟·柯克蘭’,這位是我的弟弟‘阿爾弗’,或許你因為我哥哥斯科特也聽過我的名字,但我們不是一夥的,請相信我。”

“你……你們是他的弟弟?”奧科薩娜看著兩個人,眼神中充滿了懷疑,“斯科特只是我曾經的一個客戶而已,你們找我幹什麽?”

“我想你很清楚為什麽。我們希望和你談一談,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去我的車裏聊吧。”說完,亞瑟側身給她讓出一條路,而在路口正好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雖然這個男人講話彬彬有禮,但實際上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畢竟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一米八八的極具壓迫力的硬漢保鏢,所以奧科薩娜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他進了車。阿爾弗雷德拉開駕駛位的車門,斜倚在座位上,而亞瑟則和這個女人並排坐在後座上。

“你想知道什麽?”奧科薩娜問。

“關於斯科特的一切,越詳細越好。”

那張化著煙熏妝的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覆雜,甚至難堪起來,“其實我對他知道得很少,只有那一個晚上……我非提不可嗎?”她用手遮著額頭,阻擋與他眼神接觸,下意識回避那些創傷般的回憶。

“是的。”

這是擺明了如果她今晚不告訴他想要的就不會放過她了。奧科薩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好吧,一年前的10月2日,那天晚上我有個走秀活動,活動結束之後,我的朋友傑森說晚上有個富豪聚會,如果我能給他們留下好印象,以後肯定會簽單爆滿,甚至比A級模特還要賺錢,而我當時又十分缺錢,所以就跟他去了這個聚會。但——那是一場噩夢。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在失去意識之前,我感覺自己被拖到了一個房間,一個紅色的房間,四周掛滿了……刑具,然後我看到一張臉,和你很像,他用鞭子抽打我的身體,直到我痛暈過去……哦老天,我不想再回憶這件事了,我們到此為止好嗎?”

亞瑟搖頭,並且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奧科薩娜,你必須要回憶起來,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遺漏,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幫你。”

坐在前排的阿爾弗雷德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第二天從醫院裏醒來,我身上全被繃帶包紮著,除了臉,身上全是傷痕,包括……□□。傑森告訴我醫藥費以及我那晚的服務費都會以現金付給我,一筆非常可觀的數字,如果我還想在紐約的模特圈裏接到活兒,那最好對那晚發生的事守口如瓶。那一刻我非常絕望,躺在病床上覺得人生完蛋了,盡管我身上滿是傷痕,卻沒有辦法指證他們這群魔鬼,在拿到那筆錢的時候我只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所以最後我作了一個決定,我要通過傑森再次接近那個男人,我從網上買了針孔攝像頭,裝在了自己的衣扣上,然後在再次進入那個紅房間的時候,把衣服掛在門口,記錄了之後的一切。

“開始我拿到證據的時候的確想報警,但我又怕我和我的家人遭到報覆,所以我帶著我的妹妹逃回了俄羅斯,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妹妹的病情突然惡化,我手裏的錢幾乎全部花在了她身上,然而就算是這樣,我的錢還是不夠用,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一個人找上門,說他可以出一筆錢買下我手裏的錄像和照片。我、我沒有別的選擇,為了我妹妹的手術,我只能把錄像和照片都賣給了他。所以很抱歉,你們今天拿不到你們想要的東西。”

亞瑟從左側的皮質公文包裏取出之前陳穩穩拿給他的資料,並抽出兩張在她面前展示了一下:“是這個嗎?”

奧科薩娜瞪大了眼睛:“是,是的,你怎麽——?”

亞瑟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無比認真地註視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聽我說奧科薩娜,我對你經歷的一切非常同情,而且我十分理解一個人背負著這一切生活有多麽痛苦,特別是每次看到施加給自己痛苦的人逍遙法外的時候,你會憤怒,你會絕望,會變得苦澀甚至難以呼吸……這是不公平的,奧科薩娜,你是一個如此有天賦的模特,在你的職業生涯還沒有到達頂峰就早早被畫下句號,你真的甘心嗎?”

奧科薩娜低著頭沈默不語,但腿側的手卻漸漸攥成拳頭。

“這就是我出現在這裏、在你面前的意義。我們有相同的目標,所以我們可以成為互利互惠的朋友。現在我的手上有錄像和照片,唯一需要的就是你作為人證指證斯科特,你要考慮和我做一個交易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問。

“我的目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目的可以幫你達成你的心願。”亞瑟說道,見她還在猶豫不定,只能一語戳向她的軟肋,“我想你妹妹的病也還沒有完全被治愈,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奧科薩娜身體頓時僵硬,幾乎是立刻,她擡起了頭,問:“你想要我怎麽做?”

“我需要你去向警方報案。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安排你和你妹妹住在我的保護勢力範圍內,竭盡所能保護你們不受到傷害,案子結束後,你不僅能親手送那群魔鬼進監獄,還能得到一筆非常可觀的費用作為報答。對你百利而無一害的交易,希望我的提議能得到你的慎重考慮。”

“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

“因為我也姓柯克蘭。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幫你,毫無疑問,那個人一定是我。”

奧科薩娜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動搖:“事成你能給我多少錢?”

“我可以承擔你妹妹從今往後所有的醫藥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送她去美國接受最好的治療。”

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裏,車裏靜得似乎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最終,奧科薩娜緩緩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氣——“好,我答應你。”這筆交易一錘定音。

在把奧科薩娜和她妹妹送到預備好的公寓裏之後,阿爾弗雷德重新回到駕駛位,沖著後視鏡裏的亞瑟問接下來要去哪裏,亞瑟搖搖頭,回答哪裏也不去,今晚他們就守在這裏。

阿爾弗雷德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我以為你會請人來保護她們。”

“我的確請了一個。”亞瑟一本正經地回答。當鏡子裏的阿爾弗雷德錯愕地用手指指著他自己時,亞瑟沖他點了點頭,好心地幫助他認清身份。

而這個舉動卻險些把阿爾弗雷德氣暈過去。

我竟然有一天會淪為看門狗一樣的角色?!阿爾弗雷德朝車頂翻了大大的白眼,手指輪流敲著方向盤,心裏仔細琢磨了一下一臺布拉迪和幾天保鏢工作到底孰輕孰重,最終還是覺得布加迪更香一些。於是掙紮之後,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打開車窗,下意識摸向自己口袋裏的煙盒。

“想抽煙下車抽,我不喜歡我的車裏有煙味。”

阿爾弗雷德的動作一頓,睨了後座的人一眼:“求之不得呢。”搞得誰願意和你黏在一起似的,隨後他推開車門,斜倚在引擎蓋邊點燃了香煙。昏黃的路燈,寂靜清冷的街道,一道灰白的煙霧被微風吹得發顫,阿爾弗雷德格外享受這段“無亞瑟·柯克蘭”的時光。

這時,車裏閉目養神的亞瑟被手機鈴聲驚醒,接通電話後,他只簡潔地回答了幾個“好”,就掛了電話。

車外的阿爾弗雷德不自覺地註視著他的表情。盡管他還如以往一樣不動聲色,但不知道是出於血脈聯系或者是這段時間和他交往實在太過密切,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又在暗中幹一件瘋狂的事。

“你會有一天變得和斯科特一樣嗎?”忽然,阿爾弗雷德沒來由地冒出一句。

“為什麽這麽問?”

“我覺得你們很像。不只是外表,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邏輯、感知力或者是行為,我在想也許某一天你會成為另一個他。”阿爾弗雷德把煙扔在地上踩滅,兩條胳膊轉身搭在車頂上,上半身探進車裏,神情嚴肅地註視著他,“告訴我,剛才那個女人在講她的遭遇的時候,你是不是很興奮?”

話音剛落,一雙綠色的眼睛倏然擡起,與他四目相對,雖然沒有說話,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你還真是和他一樣地變態。”阿爾弗雷德嘲弄地勾起唇角笑了起來,“與其繼續這樣偽裝,我的建議是你應該找個心理醫生看看,你病得不輕。”

亞瑟回答:“我比任何心理醫生都知道我自己的狀態,也知道這世上到底什麽才能‘治愈’我。”

“真的嗎?你真的覺得只要得到他,你的人生就能正常了嗎?亞蒂,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藥,能救你的只有——”

“夠了阿爾弗!我不需要你的教導!”亞瑟臉色突變,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並且按下側面的按鈕,將駕駛位的車窗緩緩升了上去。

“真是無可救藥!”後退了半步,阿爾弗雷德站在車外惱火地罵了一句。而等到後半夜,溫度逐漸降低,只穿著一件棉質短袖的阿爾弗雷德伸手去拉車門,卻發現車竟然被亞瑟從裏面鎖了!他氣急敗壞地狂拍後座的車窗,而裏面的人披著西裝外套躺在後座上,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總之眼都沒睜一下。

媽的,阿爾弗雷德狠狠地踹了一腳車軲轆,但車身卻只是輕輕搖動了一下。

最終他只能又從煙盒裏取出一根煙,一直等到黎明破曉時分,路燈熄滅,嘈雜聲逐漸從四周響起,空曠的街頭漸漸恢覆人氣。掐滅煙頭,阿爾弗雷德一回頭,發現車裏的“睡覺”的亞瑟已經穿好西裝外套,坐在後座蘇醒多時,於是他隨手一拉車門,竟然開了!

“你什麽時候打開的門?”

“半個小時前。”亞瑟頭也沒擡,回答道。

“那你他媽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有這個義務嗎?”

阿爾弗雷德被懟得又氣又笑,恨不得把他從後座上揪出來,照他臉上來一拳:“媽的,亞瑟·柯克蘭,我告訴你,要不是因為他,你早該被我掐死了!”

“我還以為罰站一晚上能令你的覺悟有所提高,看來是我高估了我的教育成果,也許兩個晚上才會讓你懂得閉上嘴,保持安靜是一種美德。”

阿爾弗雷德手指顫抖地指著他的臉,卻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

末了,亞瑟只輕輕一句“上午我來盯梢,你先在附近找間旅店補覺,下午兩點我們出發”就把自己那個在寒夜裏瑟瑟縮縮站了一整夜的弟弟打發走了。阿爾弗雷德手裏握著他臨走前扔進他懷裏的銀行卡,特地挑了附近最貴的酒店,訂了最貴的房間,還一連訂了六個月(這還是因為酒店規定最多只能預訂半年),恨不得把那張卡刷爆。但奈何想要通過這樣簡單粗暴的方法就令柯克蘭先生負債,顯然十分困難。

躺在套房柔軟的床上,阿爾弗雷德毫無心理負擔,甚至可以說有一點小得意地刷手機,但上下眼皮很快就開始打架,最終滑動的指尖停止在一條名為“布拉格一輪船大亨溺水身亡”的新聞上,床上的人完全昏睡了過去。

而此時,亞瑟也正好看到這條消息,他的嘴角輕輕勾起弧度,顯然對此十分滿意。這時,衣兜裏的手機再度響起,他按下接聽鍵——

“柯克蘭先生,人已經解決了,有了您的那筆讚助,我想很快安東尼奧的走私產業會吞並到我的名下。”

“警方調查的結果如何?”

“您放心,我都已經打點好了。他是醉酒不慎跌落泳池溺死的,這就是警察調查後的真相。”

“嗯。合作愉快,祝我們日後都能賺到更多的錢。”

“合作愉快,柯克蘭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