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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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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成真

記憶像一本厚重的紀念冊,一半是空白,一半寫滿密密麻麻的鉛字。偶爾信手向前翻兩頁,鉛字背後的畫面躍然紙上。這一頁記錄的是一個烏鴉在枝頭怪叫,人跡漸漸淡去的黃昏,一個小男孩還在公園裏的滑滑梯上扮演著海盜王,揚起左手,命令左邊的鵝卵石水手拔錨,揚起右手,命令右邊的體格稍大石塊水手揚帆,他們的冒險之旅才剛剛開始。一個不適時宜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它——

“亞蒂,你為什麽不回家呀?”

“我在等……”

“等誰?”

滴、答、滴、答……這樣的問題他也曾問過他的母親,滴、答、滴、答……但是聽到的只有午夜的鐘聲,滴、答、滴、答……和女人破碎的哭泣聲。

它像一道難解的數學題,盯著那段不尋常的數列,混亂之中又隱隱感覺到背後埋藏著一個鐵一樣的規律。

“我需要一個答案。”

如果這世上真有女巫,那這一定是她念的咒語。

“我從小做著一個夢。”男孩擡起頭回答道,“我希望我的媽媽能好夢成真。”頓了頓,他又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喃喃道,“我也希望我能好夢成真。”

我希望鐘擺能停止擺動,再沒有聒噪的滴答聲,我希望每一場漫長的等待都會迎來黎明,因為好夢值得被祝福。

“怎麽了嗎?”

熟悉的聲音將他拉出回憶的泥淖,迎著那雙小鹿一樣的黑眼睛,亞瑟低頭笑了一下,回答說:“沒事,我很開心。吃飯吧。”

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家裏這樣熱鬧是在什麽時候了,大概是生活獨立之後,不,應該說在他的印象中,家裏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熱鬧。

亞瑟低頭扒了一口米飯,餘光瞄到坐在對面的王耀正一臉緊張地註視著阿爾弗雷德用勺子舀菜,連夾到嘴邊的雞蛋都忘了吃。而當那只白色的瓷勺在運送菜湯的過程中,不慎抖落了一粒湯汁時,王耀立刻瞇起眼睛,倒吸一口氣,手比腦子行動得更快,當即制止了那支勺子第二次伸向他的菜品。

“阿爾,你要早點習慣用筷子。”亞瑟好心提醒,然而卻招來弟弟的白眼。真是好人難當,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轉而和王耀聊了起來。

“耀,怎麽一直都沒見你用上次在巴黎買的盤子呢?”

“啊那個,回來之後我買了個木架子架在你那個酒櫃上面了。那東西花不少錢呢,用壞了多可惜。”

亞瑟回頭,果然在自己酒櫃第二層的平臺上發現了那個畫著莫奈名作的餐具三件套,現在它已經被當做展品架起來展覽了。

“可是盤子本來不就是幹這個的嗎?”他問。

王耀搖了搖頭,放下筷子,語重心長地和他講:“那你可不知道,以前我陪我媽去景區也買過這種工藝品,是個小陶盆,造型像個立耳的柯基,回家我媽盛了一把黑土打算養花,結果沒兩天那個陶盆就裂了。真的,特別誇張,柯基被攔腰斬斷啊,後來我才知道是土裏有雜草的種子,沒兩天發芽之後根把它撐破了。從那之後我就再不相信這種看著好看的工藝品了,沒有實用價值的,還是擺在家裏賞心悅目吧。”

剛說完,亞瑟就註意到王耀的眉頭皺了一下,眼神下意識遞給了在一旁生悶氣的元兇。

王耀輕咳了一聲,用手半遮著嘴,軟聲哄道:“你要不要喝氣泡水啊?冰箱裏有。”

雖然看不見王耀的表情,但是從語氣中亞瑟能判斷王耀此時一定在憋笑,因為阿爾弗雷德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一個討不到糖果的孩子了。

“不喝。”

這下就更像了。亞瑟實在不忍心戳穿自己弟弟幼稚的行為,於是拿起筷子低頭專心吃飯,假裝沒有看見眼前這對小情侶暗送秋波,在桌子底下你儂我儂的舉動。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他對王耀的愛像藤蔓一樣從來沒有停止生長,但看到這一幕竟然不再覺得刺眼。雖然他曾嘴上說著容忍,卻沒想到自己的心竟然也這麽快接受了現實,就像一劑強力的麻醉針打下去,沒等藥效發作,病人的神經卻先一步麻木,真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吃完飯,他註視著王耀抱著餐盤走進廚房,轉頭就與一對壓抑著憤怒的藍眼睛撞上。

亞瑟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嘆了一口氣。他實在不願意看到這雙眼睛像把尖刀一樣刺破他的夢境,煞了風景,但他心裏又十分清楚阿爾之所以出現在自己家裏,絕對不會是出於想念。正是因為太過清楚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所以亞瑟起身離開餐廳,走到隔壁客廳,在唱片架裏取出一張黑膠碟片,放進唱片機裏,然後又從電視櫃裏取出一瓶他之前背著王耀藏起來的酒,就在他給自己倒酒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阿爾弗雷德的聲音。

“父親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阿爾弗雷德坐在角落的椅子裏,還是按照他慣有的耿直的性子,一點不拐彎抹角地朝他拋來了尖銳的問題。

“嗯。”亞瑟一邊喝酒,一邊用鼻腔裏發出的氣音來回答他。

然而他的毫不避諱卻出乎了阿爾弗雷德的意料,甚至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在開玩笑。阿爾弗雷德眼睜睜看亞瑟喝了杯裏半品脫的酒,忍不住到嘴邊的勸誡卻變成了尖酸的提問:“你不怕我錄音嗎?”

亞瑟聳了聳肩,反問道:“那又怎樣呢?”

他的反問令阿爾弗雷德結舌。

是啊,那又怎樣呢?他拿著錄音去找誰呢?誰又在乎父親跳樓的真相?只怕現在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瘋搶著那塊足夠大的無主的蛋糕,能令他們紅眼的只有誰的蛋糕分得比自己的更大。——真相?誰在乎真相?謀殺和自殺又有什麽分別?他的死亡只是滿足了他們的夙願而已,或許還要在午夜夢醒時,跪下來感謝這位仁慈的兇手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這二十六年的經歷,不就是在向他證明這是一個你死我活的動物世界嗎?巨大的名利場,殘忍的鬥獸場,永恒不變的是利益,最不值錢的是感情。這世上最極致的壞人很少,最極致的好人也很少,多的是被一塊肥肉饞得東倒西歪,面目全非的普通人,一切詭譎的行為在被利益註解之後,都成了不可理喻的人之常情。時間長了,每個人都接受了人不再是人,而是進化而來的野獸,傾軋是常性,弱者不適宜生存。

第一,向心裏澆灌鐵水,鑄起鐵壁,成為無堅不摧的野獸去撕咬;第二,沒有什麽理所應當和水到渠成,只要奪過來,在手心裏握久了就是自己的。那些他以前抗拒卻也默認的潛規則,這一刻終於動搖了他的心,他最厭惡斯科特與亞瑟的模樣,這一刻卻發現自己原來和他們無比相像。

阿爾弗雷德揉了揉自己發酸的眼角,同時無法抑制地露出一個無聲的笑,那是他對自己的嘲笑。

就在這時,王耀走進了客廳。黑暗的世界仿佛有了一束光,他目光追隨著那道光,卻見他徑直奔向了亞瑟。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仿佛被一拳砸中胸口,他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來。

“亞蒂,你不能喝酒。你從哪裏翻出來的酒和酒杯啊,我不是都收起來了嗎?”

卡緊的嗓子一瞬間松弛了幾分。還好……還好他沒有背叛我,凝固的血液重新在體內流動。

“和我跳舞吧,耀。”

流動的血液又再一次凝固。

當王耀推開自己的那一刻,亞瑟就像從夢境中驚醒一般,瞳孔猛然收縮,下意識想要抓住那熟悉的溫度,指尖卻只滑過他的衣袂,最終還是兩手空空。

我做了這麽多都是為了你,為什麽你就不肯安靜地陪著我,分享我的喜悅呢?無名的煩躁使他不悅地抿起唇,正想說些什麽,眼前的小鳥卻撲棱著翅膀從自己眼前飛走了。

他當然可以一伸臂膀,將他抓回來。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特別的一天,他覺得自己有權放縱,也有權享受一切。但這好人假面現在卻成了枷鎖桎梏他的一言一行……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本該跳完剛才那一曲!

“耀,我已經和六年前不一樣了,”他本該註視著那雙黑眼睛,那個他埋在心底卻沒有一天忘記的人這樣說,“六年前我不是故意拋下你,我不是故意不回應你的感情,我離開是為了保護你,是為了給我們創造一個安穩的未來。現在我做到了,以後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如果你愛他我可以把他拉出那個泥潭,完整地帶到你面前,如果你不喜歡我說愛你,我可以把這句話埋在心裏一輩子不去打擾你,你想要我怎麽做我都可以答應你,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補償你。那麽,從今天開始,讓我們都忘記過去的那些不愉快,重新開始,好不好?”

但是這些他準備了六年的表白還沒等宣之於口就已經胎死腹中。

錯了,一切都錯得離譜。他曾經以為一支長了裂紋的花瓶,多年以後只要自己耐心修補,總有一天會和好如初,但他卻從沒想過這支花瓶早早被他的主人扔在了角落,大千世界總有更漂亮的一支可以代替那點微不足道的遺憾,只有自己還迷戀著這滿盤皆輸的愛情游戲。

忘了……不,是釋懷了。王耀用他的善良早早的原諒了自己犯的錯,沒有一絲怨恨也正如沒有情愛,就像一根飄蕩在水面上卻輕輕浮起的羽毛。陡然間,他的覆仇變成了師出無名的暴行,勝利的權杖上蒙上一層無法洗濯的塵垢。

支撐了自己六年的信念一瞬轟然倒塌。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沒有意義!

一只微顫的手抓起桌面上的酒杯,猛地將剩下辛辣的酒一口灌下。此時他的腸胃像被一根鐵棍捅進深處亂絞著,額頭不禁浮起冷汗,但這種程度的痛遠遠比不上他曾經忍受過的瀕死的痛苦,充其量只能讓他多幾分自虐的快感。

“我要知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背後傳來阿爾弗雷德質問的聲音。

惡人卻在先告狀。隱在袖口下的十指攥緊又慢慢松開,亞瑟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弟弟,說道:“你確定你真的想聽嗎?”

阿爾弗雷德沒有說話,但堅決的眼神卻回答了他的問題。

亞瑟笑出了聲。他原本不想揭開這個殘酷的真相,但極度的憤怒的過後他卻改變了念頭,那就讓他也來嘗嘗灼燒在自己心頭的痛與苦。

“你還記得那天你給我看的那封信嗎?”

阿爾弗雷德皺起眉頭,“我不相信,那封信我自己看過,裏面都是顛三倒四的瘋話,他就算喝了酒也不會那麽糊塗。”

“當然,當然,”阿爾弗雷德的反駁不但不令亞瑟感到尷尬或者惱怒,反而令他那雙綠眼睛裏閃爍的殘忍的光芒愈發耀眼起來。他低著頭一手轉著水晶杯,一邊耐心地解釋起來,“酒精當然沒辦法永遠麻痹一個人的神志,但是痛苦可以。那真是非常有趣的一幕,我很遺憾你沒能看到,因為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深信他愛著你的母親,卻沒想到自己最後是抱著另一個女人的遺書死去的。

還沒有理解嗎?我以為我講得很清楚了。好吧,那就再展開講講細節。最後那封信是我母親死前留下來的遺書,只不過最後我做了一點引導性的修改。哦對了,我猜你從來沒有註意到你母親生前有個獨特的書寫習慣吧,每一個大寫的F中間一筆總是劃成波浪,有時寫快了就變成一個橫過來的數字8。一點點與眾不同的書寫習慣和一些煽情的話語,足夠變成一把殺人不眨眼的溫柔刀了,畢竟他除了自己之外從來沒有真正愛上過誰,他的深情最終不過是感動了他自己而已。”

“你利用了我……”阿爾弗雷德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不是說她們生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不是說你的母親到最後還在懷念她嗎?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我這麽說過嗎?”亞瑟驚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摸著自己的下巴假裝想了一陣,然後搖搖頭,“如果不是我說錯了,那就是你聽錯了。因為我的母親從我出生後,沒有一天不在詛咒那個美國來的下賤婊子。我確實不應該在你面前這麽說,但我向你保證她說的只會比這個更難聽。阿爾弗雷德,你怎麽會相信她們是朋友呢?”

“不……我之前調查過我的母親的事,我看過資料,不是你說的那樣!”阿爾弗雷德忽然沖了過來,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質問,“她們是認識的!你又在騙我是不是?!”

“如果我現在說是才是真的騙了你,”亞瑟不但沒有掙紮,反而嘴角勾起鄙夷的冷笑,“呵,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和你母親一樣無恥,總喜歡奪走屬於別人的東西。”

“我不允許你這麽說她!”

阿爾弗雷德怒不可遏地將他摜倒在地,揪著他淩亂的衣領,逼他立刻為他剛才說的話道歉,但卻只換來對方一個涼涼的嘲笑。——為什麽你可以滿不在乎?為什麽你要借我的手殺了我親生父親!我明明為你做了那麽多!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你沒有一點感情嗎!亞瑟·柯克蘭,那不止是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

“呵,父親?父親會給他的親生兒子下毒嗎?父親會把他的親生兒子捧高,就是為了有一天看他摔得粉身碎骨嗎?別逗我笑了,或許他是你的父親,但對我來說,他就是礙了我的路的石子而——咳,咳咳——阿爾弗雷德,你給我松手——”

揪在自己衣領上的巨掌忽然虎口扣住了他的脖子,喉管幾欲被掐斷引起他強烈的生理惡心,他張大嘴卻呼不上氣,於是只能用手掰扯鎖在自己喉嚨上那只手背青筋暴起的巨掌,但卻無法移動分毫,甚至陷進自己皮膚裏的五指更深了幾分。

“松——手!王——耀——咳咳咳——會看到!”劇烈的掙紮中,亞瑟臉色變得通紅,情急之下想到了他握在自己手裏的軟肋。

然而壓抑了一整天的阿爾弗雷德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兩只眼睛充血,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聽到亞瑟威脅非但沒有像以往一樣退卻,反而狂笑不止,眼裏盡是殘忍和瘋狂。

“哥哥,這一招並不總奏效,”他說,“我現在要你和我一起死。”

就在亞瑟意識出現空白,以為自己真要死在自己弟弟手裏的時候,忽然掐著自己脖子上的力道驟然間松開,他耳邊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卻看不清發生了什麽,重新湧進肺部的新鮮空氣令他咳嗽不止,生理鹽水像瀑布一樣從眼眶滾落。

等他好不容易恢覆了意識,聚焦的視線中漸漸浮現一雙黑眼睛,震驚中含著心疼,正溫柔地註視著狼狽的自己。你又救了我,亞瑟眨了眨濕潤的眼睛,又是一顆淚珠滾落,真好,你不是每一次都會拋下我。

然而當他剛想伸出手,那雙黑眼睛卻忽然消失,伴隨著重物撞擊地面發出的“砰”一聲。他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緊接著他又眼睜睜地看著阿爾弗雷德臉色鐵青地壓在王耀身上,俯下身把自己未盡的瘋狂全部撒在他身上,不斷索取他的溫柔來溫暖他一顆墜進冰窟的心。

王耀發出的不舒服的悶哼聲喚回了亞瑟的神志,他本能地想要保護王耀,給他安慰,但腹部鉆心的疼痛和剛才劇烈的掙紮已經奪走了他身體裏的力量,幾次用手臂想要撐起沈重的身體,卻都失敗告終。最終他用自己被冷汗浸透的手指纏上了他的指尖,註意到那顆黑眼珠朝自己的方向微微動了動,他忍著身體裏作亂的劇痛,對他露出微笑。

——別害怕,我在這裏,我會保護你。

而這次王耀沒有再拒絕他的觸碰。

這不尋常的細節令他內心感到了小小的喜悅,或許你還是有幾分喜歡我的,對嗎?

他的眼珠在眼眶裏微微打顫,心神在胸口激蕩。

然而他們短短幾秒的眼神交流,卻被此刻異常敏感的阿爾弗雷德察覺了。發現王耀的註意力不完全在自己身上,占有欲爆棚的他立刻抱起王耀離開客廳,不讓任何目光覬覦他藏在寶箱裏最珍愛的寶貝。

亞瑟默默註視著他們離開,內心深處的感情突然得到了一種寧靜與升華,就像一汪平靜的湖水下竄動著火焰,或說是一束火焰在平靜的湖面燃燒。他的手指蜷起,想象有一個酒杯握在手裏,然後朝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寂靜的天空,朝著或許他化作星辰的母親以及她身後所有曾強加給自己的不幸,朝著它們舉杯,祝酒詞非常簡潔:好夢值得被祝福,祝我好夢成真。

“在愚者眼中,他們看似死了,他們的逝去看似是災難,但他們回歸平靜。若人們認為他們遭受懲罰,他們極可能因此不朽,神給他們降下試煉,證明他們值得與他同行,他證明他們真金不怕火煉,信仰他的人必將了解真理。因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阿門。”

“阿門。”

王耀跟著神父和眾人一起念出了這個沈肅的宗教詞匯。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走進基督教堂,卻沒想到是為了給逝者送行。神父悲慈的聲音響徹整個穹頂建築,盡管他是個迷信的唯物主義者,也從沒讀過《聖經》,也不由在一片哀悼肅穆的黑色海洋中變得沈重。

教堂裏二十幾排的座椅坐滿了穿著黑衣參加葬禮的賓客,而他和亞瑟作為逝者的親屬,被安排坐在靠前的第二排,斯科特和他的夫人坐在第一排。不過令王耀沒想到的是,與他們同坐一排的還有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少男少女,偶爾還能聽見他們的啜泣聲。聽說他們都是老柯克蘭並沒有得到承認的私生子和私生女,不過王耀對此也不想置喙什麽,畢竟都是和自己無關的閑雜人等,只要看一旁的亞瑟臉色沒有變化就行。

而阿爾弗雷德作為老柯克蘭唯二承認的私生子,卻沒有出現在一樓的大廳。王耀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教堂的二樓,卻只能瞄到一部分金色的碎發,然後心情覆雜地收回視線。

“沒事,一會兒你就見到他了。”一旁的亞瑟壓低聲音安慰他。

是的,作為柯克蘭家被正式承認的小少爺,阿爾弗雷德卻因為自己平時劣跡斑斑又聲名狼藉而不被允許出現在大家的視線中,尤其是在斯科特剛剛接手家業,一切還處在動蕩不安的敏感時期,他不允許任何勢力或者媒體找到不利於他穩固勢力的汙點來炒作新聞,所以最終阿爾弗雷德也不被允許為他的父親扶館送靈,只能站在二樓的陰影裏默默註視著葬禮的進行。

雖然為了家族名聲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斯科特冷漠自私的行為還是極其令王耀不適,他當然看得出阿爾弗雷德得到這個消息時眼中的落寞,所以私底下也曾悄悄問過亞瑟,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他正式參加他父親的葬禮,但亞瑟卻搖了搖頭,說這件事他的確沒辦法幹預。

今天的倫敦被陰雨蒙蒙所籠罩,城市裏升起白霧,像一張濕潤卻不透氣的漁網罩在每個人的臉上。王耀坐上黑色的商務專車,來到了他從未見過的一個巨大的墓園門口,但令他沒想到的是,直到靈柩被擡到墓地,所有的記者都被保鏢擋在墓園外,斯科特還是不允許阿爾弗雷德上前。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阿爾弗雷德一聲不吭地調頭,找到附近一棵巨大的榆樹,在樹底下默默註視著神父念了一段悼詞,然後柯克蘭夫人從木盒裏抓了一把從家裏取來的新土撒在靈柩上,接下來就由斯科特和亞瑟兩個人用鏟子將墓地填平。

“祝您長壽,柯克蘭先生。”

賓客們站在道路的兩側,每當柯克蘭一家走到他們面前,都會逐一伸出手向逝者的家屬致以問候,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向斯科特·柯克蘭伸出手,只有少部分人會兼顧他身後的亞瑟·柯克蘭,這其中就包括王耀之前見過的路德維希·貝什米特先生,而阿爾弗雷德·瓊斯則隱沒在人群背後,無言地註視著他們。那副樣子被王耀看在眼裏,心裏十分心疼,但他挽著亞瑟的手臂卻不能為他做什麽。

王耀一邊希望這個折磨人的葬禮能早點結束,一邊又擔心葬禮結束之後,阿爾弗雷德又會像之前那樣失去蹤影。至少給我一個機會,別獨自承受這一切,王耀下意識攥緊了抓著亞瑟衣袖的手,陪著他好不容易走完了這條長長的步道,但這並不是葬禮的句號。緊接著在柯克蘭的宅邸還有一個專門為喪禮舉辦的聚會,在那裏他們還要接著接受賓客們的慰問。

不過好在現在有斯科特這個炙手可熱的家族新掌門人在,他和亞瑟只要在客廳一個不起眼的沙發上坐著就行。

“是不是有些累?”亞瑟看著他,溫聲問道。

王耀搖搖頭。在這之前亞瑟已經為他擋掉了好幾個應酬,他哪能現在喊累。

“這是最後一個流程了,再堅持一下。”亞瑟話音剛落,他們面前忽然落下一個陰影,原來是那位貝什米特先生,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又長相精致的年輕男人。

“亞蒂,還記得我的遠房表親卡爾嗎?”

亞瑟站起身,和他擁抱之後點點頭,回答道:“當然,恭喜你們,我希望能盡早聽到你們的喜訊。”

路德維希身邊的卡爾笑著和亞瑟握手之後,又轉頭用一口流利的中文一旁的王耀說道:“我聽說王先生是中國人,是嗎?”

王耀沒想到他的中文能這麽好,對他的第一印象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是的,你的中文真好。”他笑著誇讚。

“謝謝,我的姨媽也是中國人,從小經常聽,慢慢就會了,”說著,卡爾拉著王耀的手臂,將他往旁邊帶了幾步。王耀立刻反應過來他是想把自己支開,好讓路德維希和亞瑟單獨說話,他有些不放心地回過頭,在接收到亞瑟讓他放心的眼神之後,才繼續和路德維希的新男友聊天。

“節哀順變。”路德維希率先開口說。

“謝謝。”

“你最近怎麽樣?還在運轉你的公司?”

亞瑟看著他,沒有回答。

“這會是一個大變天。”

“是的,倫敦的天氣一向如此。”

路德維希知道他是在故意歪曲自己的話,於是打算打開天窗說亮話。

“現在每個人都在找出路,時局不太安穩。”說著,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明信片交到亞瑟手裏,“我對你的承諾不變。”

亞瑟伸手接過明信片,摸到裏面有一個方形的芯片,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謝謝,你的支持對我很重要。”

說完,路德維希沖他笑了笑,帶走了自己的新男友,去和另一邊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斯科特慰問致哀。

聚會進行到兩個小時之後,賓客們紛紛離去。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之後,王耀本以為這次葬禮到此為止了,卻沒想到斯科特朝他們迎面走了過來。

“我們還有話要聊,王先生你再等等吧。”說完,斯科特的目光像刀一樣射向亞瑟,冷哼了一聲,向隔壁私密性較好的辦公室走去。

“耀,你去車裏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說完,亞瑟也跟著他離開了客廳。偌大的房間裏只留下王耀一個人在原地發呆,突然他想起來了,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沒見阿爾呢?他是已經離開了嗎?

阿爾弗雷德當然沒有離開。實際上他就坐在隔壁的辦公室裏,一直等著聚會結束,等著他的兩個哥哥出現。

對於阿爾弗雷德坐在辦公室這件事,亞瑟並不感到吃驚,畢竟這是今天除了葬禮之外另一件最重要的事。一條矩形的會議桌,斯科特坐在阿爾弗雷德面前,而亞瑟隔著阿爾弗雷德兩個位置,也拉開椅子坐下。

“我們很久沒這麽坐下來聊聊天了,對嗎?”斯科特先開口說道。

亞瑟回答:“是的,很難得。”

而阿爾弗雷德則抱著手臂,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他真是不明白這種時候有什麽必要說這種客套話,斯科特和亞瑟的行事作風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虛情假意,惺惺作態,都那麽令他感到討厭。

“阿爾你看起來很不滿啊,是對我今天的安排有異議嗎?”斯科特對他表現出來的無禮傲慢有些惱火,雖然他也知道這就是他一貫的性格。

“我沒有異議,你不就是怕我讓你丟臉嗎?有必要彎彎繞繞講這麽多嗎?”

斯科特笑著反問:“你以為只是因為這個嗎?”

“那不然呢?”

這時,斯科特從座椅下取出一個公文包,掏出裏面厚厚一打照片,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幾張擺在他面前。

“你能不能和我解釋一下,為什麽我在孟買丟貨的那天,你恰好也在那裏。”

阿爾弗雷德的目光掃過那幾張照片,不以為然地回答:“巧合。”

“哦?那你認識這個人嗎?”斯科特把一張人像照片推到他面前,那個人就是當時和他一起合作過的地頭蛇,喬納斯。

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回答:“不認識。”

“起初我也不相信,柯克蘭家的小少爺怎麽會和印度的地頭蛇扯上關系,直到我聽到了這個錄音。”斯科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錄音——

錄音裏先是傳來鞭打和一陣又一陣男人的慘叫,緊接著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問:“現在能說了嗎?”

在刺啦的摩擦聲後,錄音似乎接近了那個慘叫的男人。

“是,是一個叫瓊斯先生的人,是他通過我的朋友聯系到我,出價十三萬美金雇我幫他去偷孟買港的集裝箱。”

“集裝箱號是這個嗎?”後面那個陌生的聲音又念了一串代碼。

被打得喘不過氣的男人連連稱是。

錄音就在這裏停止了。

斯科特註視著阿爾弗雷德的臉色逐漸鐵青,然後繼續對他說:“通過這位喬納斯先生的銀行賬戶,我查了對應向他轉賬的賬戶,可惜我從開曼群島查到捷克再查到塞爾維亞,這筆錢中間轉手了多次,我確實沒有查出來背後的人是誰。不過我想他肯定是個聰明的人,”說著,他的目光落到了在另一邊坐著,但卻神色如常的亞瑟身上,“所以後來我放棄了查他的賬戶,轉過頭開始查你的手機通訊記錄,嗯,做得不錯,你最常用的號碼確實沒有任何異常,但是很快我查到了你新辦的另一個號碼。你在這個月四號晚上八點十五分,給一個英國號碼撥打了電話,令我更加驚喜的是,這個號碼竟然屬於我的另一個弟弟,亞瑟。”

斯科特攤開手,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打量:“怎麽,你們聯手偷走了我的貨,讓我在我的支持者和董事會面前顏面掃地,卻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嗯?”

“是我。”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亞瑟忽然出聲,“是我指示他並安排了這一切。”

斯科特看著他笑了笑,然後指著亞瑟對阿爾弗雷德說:“阿爾,你學學亞蒂,要勇敢的承認自己的錯誤,也許我今天就不會這麽懲罰你。”

阿爾弗雷德不吭聲,把頭別向了另一邊。

“那恐怕有點誤會。”亞瑟對上斯科特轉過來的眼睛,平靜地解釋道,“因為我不是在向你承認錯誤,我是在向你開戰。”

“開戰?”斯科特聽到這滑稽的說辭,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好不容易平息了笑意,才對阿爾弗雷說道,“阿爾,你不會是相信了他這句鬼話才給他賣命吧?你怎麽還是這麽傻啊,他是條餵不熟的蛇,早晚會把你一口一口吞掉的。”說完,他又看著亞瑟繼續說,“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相信你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讓你有機會繼承柯克蘭集團吧。我這麽告訴你,董事會早就被我換成了我的親信,你根本沒有贏的機會。”

亞瑟淡淡地笑著說:“誰說我要繼承柯克蘭集團了,那東西就算塞進我手裏,我都嫌臟。”頓了頓,他又繼續說,“我的願望很簡單。第一,要讓你們為我失去的一切付出代價,第二,要讓柯克蘭集團成為歷史。”

“你大可以試試。”斯科特也沖他笑了笑,“不過或許你根本走不出這扇門。”

“除非你不要你的貨了。”

“那點損失對我來說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我明天還約了記者采訪。”

斯科特才剛繼承家業,地位不夠穩固,當然不願意惹上八卦媒體,節外生枝。

“好,我今天確實可以高擡貴手,放你一馬,但這是你最後一次活著走出我的視線了,珍惜吧,弟弟。”斯科特兩只手交疊放在眼前,又看了一眼另一邊的阿爾弗雷德,笑著說道,“阿爾,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向我道歉,我可以不計前嫌,你以後還是可以當你的閑散少爺,花花公子,我都沒有意見。”

“不用了,我已經選好出路了。”阿爾弗雷德起身,走到亞瑟身後,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那你可要想好,我對我的敵人從來不會手下留情,哪怕是你。”

頃刻間自己的兩個弟弟叛變,對斯科特而言,臉上多少還是有些掛不住。

“別再嚇唬他了,從現在開始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的弟弟,”亞瑟站起身,一邊說一邊捋了捋自己皺起的袖口,然後看了一眼阿爾弗雷德,“走吧,我帶你回家。”說完,他和阿爾弗雷德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斯科特的辦公室。

出了柯克蘭宅邸,阿爾弗雷德一眼就看見在半坡的樹下等著他們的王耀,看見他在驚喜中撲進自己懷裏,他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我答應你的,把他完整的帶回來給你。”亞瑟在一旁笑著對王耀說。

“謝謝你亞蒂。”王耀從阿爾弗雷德的懷裏探出腦袋,無比感激地對他說道,“所以,都結束了嗎?你們……都不會再走了吧。”他的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來回看了一遍,試探性地問。

“嗯,結束了。”阿爾弗雷德揉了揉他的腦袋,溫柔地回答。

亞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拉開旁邊的車門,對他們說:“上車吧,天色已經晚了,我們該回家了。”

王耀拉著阿爾弗雷德的手坐在後排,駕駛位上坐著亞瑟,他們一行三人趁著茫茫暮色,從郊外回到了市區,回到了他們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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