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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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上)

回到A市的那天難得沒有下雨,但是天空仍然被烏雲壓得陰沈,好像腳踩上去就能從裏面擠出一柱雨水一樣。走之前隔壁鄰居的花園裏還是一片欣欣向榮,花團錦簇的繁榮模樣,但轉眼間已經草木枯黃,零星幾朵還未雕謝的菊花也低垂著碩大的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到這一幕,王耀打心底裏覺得英國人的性格之所以內斂且陰晴不定,和這片島國的天氣有著密切的關系。

在回來的路上,亞瑟特地和王耀說,明天晚上會有客人來,是他的一個親戚,如果他覺得舟車勞頓的話,他們也可以選在外面的餐館見面。

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另一邊的阿爾弗雷德驚異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說“你哪門子的親戚?我怎麽不知道”。這時王耀回答:“沒事,就請到家裏吧,正好露一手我的廚藝。你親戚平時有沒有什麽忌口?喜歡吃什麽類型的菜?”

“沒有忌口。他平時也喜歡吃中餐,如果你能下廚他肯定會很高興。”

哦豁,原來我中華美食已經發揚光大到這種程度了嗎?王耀心裏喜滋滋地想著,沒有註意到阿爾弗雷德的臉色變得有些怪異,目光飄到亞瑟的臉上,似乎是想向他確認某個冒進腦海的念頭,但可惜亞瑟並沒有回應他的目光。

中午回到熟悉的家,王耀本以為有一場大掃除等著他們,沒想到家裏竟然一塵不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就連擺在窗臺上的綠植都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你離開之後,我雇了人每天來這裏打掃。”亞瑟好像是會讀心術,提前解答了他的疑惑。

王耀恍然,剛想接著亞瑟的話說下去,忽然自己的手腕被一個霸道的力量握住,半拉半扯地就往裏面臥室方向拽。

“阿爾我們聊一聊,好嗎?”亞瑟在他背後叫住了他。

“我們有什麽可聊的?還是說你想被我再打一次?”

“阿爾……”王耀也忍不住低聲喊他的名字,這才讓阿爾弗雷德咬著後牙槽,把原本要脫口而出的冷言冷語又咽回肚子裏,“總之我和你沒有什麽好說的。維持現狀就夠了。”說完,他一手拽著他和王耀共用的超大號行李箱,一手扯著王耀進了臥室。

雖然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前半生因為血緣的不可抗力,都以“兄弟”相稱,但長大以後兩個人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算不上疏遠也稱不上親密。亞瑟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不僅要和阿爾弗雷德天天生活在一棟房子裏,還要遷就他的小脾氣,甚至於……道歉。

如果自己哪句話惹王耀不高興了,他肯定立刻擺正態度,一五一十向他道歉,但對於阿爾弗雷德,哪怕自己確實有些理虧,也拉不下這個臉說幾句軟話,並且他總覺得那個畫面過於怪異。

看來他們三個人要想和平生活在一起,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磨合期啊。亞瑟嘆了口氣,提著自己愛馬仕的行李箱,上了二樓的次臥開始整理行李。

阿爾弗雷德本以為回到臥室之後,王耀肯定要拽著自己問東問西,但沒想到一直等到他把衣服收拾進洗衣機,返回臥室的時候,王耀卻早早趴在角落的電腦桌上,手裏攥著筆,低頭在一個牛皮筆記本上寫著什麽,電腦的顯示屏裏正播放著一個中國大廚做菜的視頻,大概是在記菜譜。

準備了一肚子用來解釋的話都哽在喉嚨裏。阿爾弗雷德站在王耀身後先是用爪子撓了撓窗簾,波浪的弧度從他這端一直牽動著王耀那端,見他沒反應,又刻意清了清嗓子,希望這回能引起他的註意,但王耀好像已經完全沈浸在視頻中,對外界的一切幹擾都充耳不聞。最後他只好把扶手椅推到王耀身邊,坐在椅子裏不甘寂寞心地伸手玩弄著他絞花毛衣手肘處垂下的花邊。

王耀側過臉瞥了他一眼,卻一句話沒說,目光重新回到大廚的講解中,任由他如同把自己毛衣上的圓形流蘇花邊當做玩具一樣發洩似的擺弄著。

“你都不說點什麽嗎?”終於阿爾弗雷德忍不住了。

“你不是正在氣頭上,我說什麽反正你也聽不進去。”因為和他說話分了神,王耀默默把進度條往回拉了幾秒,“好了好了,我正看視頻呢。明天來客人,我得提前學幾道拿得出手的新菜。”

把阿爾弗雷德打發走之後,王耀抱著電腦認真研究了一下午,原本是打算來幾道好吃又新奇的菜,給明天的客人留下“中華美食,博大精深”的好印象,但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當第二天晚上當鈴按響的時候,站在門口手捧著禮物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一個中國人!

那個男人穿著煙灰色雙排扣大衣,戴著黑框方形眼鏡,眉眼間像是一滴暈開的墨水,有幾分書卷氣,但眼神又犀利如鷹隼,散發著成熟自持的上位者的氣度。他的身形和氣質看起來與亞瑟有幾分相像,雖然看起來約莫有四十多歲,但挺拔的身形和那張中式濃顏放在叔圈還很有競爭力。

在和亞蒂親切地擁抱又閑聊了幾句之後,他又轉身抱了抱站在一旁的阿爾弗雷德,而此時阿爾弗雷德臉上的驚訝完全不亞於王耀。

“好久不見啊,阿爾弗。”男人拍了拍他寬闊厚實的肩膀,“你小子又壯了不少,比我上次見還結實,平時沒少健身吧。”

“還好,最近有些疏忽。”阿爾弗雷德笑著回答,“凱文叔,你怎麽沒提前和我說你要來?”

“是我和亞蒂說要給你一個驚喜。哦對了,給你準備的禮物我放在車的後備箱裏忘記取了,是我從挪威買的滑雪板,你拿進來看看喜不喜歡。”說著,他把車鑰匙交給阿爾弗雷德就把他推出了門外。

接下來自然而然就輪到了站在最後面的王耀。亞瑟走到他們中間,用中文為彼此做介紹,先是把王耀介紹給長輩:“凱文,這位是阿爾弗雷德的男朋友,也是我的妻子,王耀。”

這段介紹聽得王耀瞳孔地震。他悄悄瞥了亞瑟一眼——這是不,不裝了?攤牌了?

“王耀,這位是我的姑父,凱文,也是中國人,這些年我從他那裏學了很多。”

“我的中文名叫陳穩穩。凱文,陳穩穩,有一點諧音比較好記。你叫我陳叔或者凱文都可以。”陳穩穩打趣地接上亞瑟的話,然後向王耀伸出手,“王耀,好久不見。可能你沒有印象,但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好陳叔。”

王耀一邊和他握手一邊眨了眨眼睛,在腦海裏快速搜索了一遍這張臉,確實查無此人。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說話的功夫,他順道把手裏包著金箔紙的盒狀禮物遞到王耀面前,“是我從土耳其買的最正宗的土耳其軟糖。我聽亞蒂說你喜歡美食,所以這次出差特地帶了一份,希望你喜歡。”

“謝謝陳叔。”

王耀接過禮物,興奮地拆開禮盒,看著盒子裏一顆顆裹著糖霜,軟糯又Q彈的深褐色軟糖,暗中砸了咂嘴,他第一次知道這種糖還是小時候看電影《納尼亞傳奇》的時候呢。

陳穩穩顯然是一個很懂投其所好的人。不僅是這邊的王耀抱著軟糖心花怒放,不一會兒阿爾弗雷德胳膊下夾著Jones Flagships的限量款滑雪單板,也興沖沖地推門進來,眼睛平均每五秒就要瞅一眼自己剛收到的黑色金邊單板,一看也是對禮物滿意得不得了。

現在房間裏每個“小朋友”都有他心愛的禮物了,唯獨亞瑟手裏還空空如也,於是他忍不住問:“凱文,我不想表現得很沒有耐心,但我還是好奇我的禮物在哪裏?”

陳穩穩朝他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別急,吃完飯我送你一份大禮。”

等阿爾弗雷德和王耀各自把禮物收好,回到餐廳,四個男人圍坐在一個白色大理石臺面的餐桌邊,王耀把提前做好在保溫箱裏溫著的一道道晚餐端上了桌,有一盤酸甜口的松鼠魚,還有牛腩煲和兩道家常素菜,但是為了給魚雕花,甜點來不及做,於是他就讓阿爾弗雷德從市中心頗有名氣的甜品店裏買了傳統的法式可麗餅回來。

王耀後來才知道陳穩穩老家在海邊,從小就愛吃魚,今晚準備的松鼠魚恰好對他胃口。他一面對王耀的廚藝讚不絕口,說他以前去北京的酒店裏吃的都沒他做的好吃,一面手底下也沒停過,那條魚幾乎被他包圓了,其他的菜都只是象征性碰了兩下。

“陳叔,你剛說這不是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意思?”王耀問。

陳穩穩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順了順嗓子,回答道:“你還記得你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帶著亞蒂去夜市上閑逛嗎?我就是那個時候遠遠看見過你一次。不過那天因為事出緊急,沒和你打招呼就把亞瑟接走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陳穩穩的一句話讓王耀模糊的回憶忽然聚焦變得清晰起來,甚至還記起那個夜晚他手裏好像抱著一個什麽玩具,在夜市的街頭一個人走了很久,“那的確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沒想到您還能記得我。”王耀低頭訕笑著說。

“想要忘記你才真的是很難啊。”陳穩穩一面裝作感慨,一面目光自然地落在亞瑟身上,但亞瑟卻像沒聽見一樣,專心低頭吃飯,而另一邊的阿爾弗雷德就沒他這麽內斂了,一手撐著臉,勺子在他手裏晃來晃去,好像飯都吃不下去的了。

陳穩穩故意挑起陳年往事,為的就是看看他們的反應。只是這樣大致瞟一眼,他就已經對這幾個年輕人的心理活動了然於胸。“好了,我們不談以前的事,重要的是現在我們都是一家人。舉個杯吧。”

他率先舉起自己的香檳杯,其他三個小輩也跟上,餐廳裏回蕩著一陣“叮叮當當”的清脆的玻璃杯相撞的聲音。

“阿爾,碰杯的時候要註視著對方的眼睛,要不會帶來不幸的。”

因為阿爾弗雷德面前是亞瑟,所以剛剛舉杯的時候他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沒想到被凱文抓了個正著。

“重新來一次,就你和亞蒂。”

因為知道之前他和亞瑟的事,坐一旁的王耀本以為這只不服管的金毛肯定會拂了客人的面子,剛要出聲勸說兩句,卻沒想到這只金毛竟然乖乖地站起來和亞瑟碰杯,雖然臉上還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這已經足以讓王耀驚得合不攏嘴了。

坐下之後,阿爾弗雷德又冷不丁地開口:“所以這些年,是你在支持他?我還以為你已經退隱不幹這一行了。”

陳穩穩點頭。

這也解開了阿爾弗雷德一直以來的疑惑。為什麽僅僅六年時間亞瑟就敢和斯科特攤牌,他哪裏來的資本,又哪裏來的時間去經營他的勢力?今天凱文叔的出現倒是完美地解答了這一切,不僅因為他本人有從業多年,履歷豐厚的職業經歷,而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姑姑生前的產業最後也都是交給他來繼承。有這樣一個能力與實力兼備的人坐鎮後方,亞瑟當然可以高枕無憂並全心全力和斯科特咬個高低了。

但是凱文自從安娜姑媽去世之後就帶著他的女兒回了中國,鮮少再出現在正式場合,這次就連這次父親去世他也沒出現。他倒是厲害,不僅能請動凱文來幫他,還能約到家裏做客。阿爾弗雷德擡頭默默瞟了一眼起身去廚房拿甜品的亞瑟,第一次覺得自己在他和斯科特之間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吃完晚飯後,王耀照常要去收拾盤子,這時陳穩穩叫住了他,“放著讓他們兩個收拾吧,我有話要和你說。”

陳穩穩把王耀帶去了二樓的書房。他先是讓王耀進門,自己跟在後面把門帶上,但卻沒有關緊,露出一條門縫虛掩著。

陳穩穩是個氣場很強的人,往L形沙發裏一坐,旁邊的王耀立刻挺直腰板,大氣都不敢出,甚至恍惚間生出一種在大學裏當著眾多老師答辯的壓迫感來。

陳穩穩喝了一口剛泡好的茶,開始用英文說:“按道理來說,我該問問你的近況再切入主題,但是我一點多還要搭飛機回去,明天早上公司有會,所以我們幹脆就開誠布公一點。”頓了頓,他接著說道,“你和阿爾弗還有亞瑟之間的事,我很早之前知道了,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我也略有耳聞。作為亞瑟和阿爾弗的姑父,我肯定是不希望你們三個之間關系再惡化,所以我今天特地過來,就是為了和你私下聊一聊。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嗎?”

“我,我沒怎麽想……”雖然陳穩穩從頭到尾都是笑著說的,但隱藏在眼鏡下的目光太過銳利,王耀不自覺低頭避開他的註視,“阿爾的性格是有些莽撞,雖然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以後會多勸勸他的。”

“王耀,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陳穩穩說,“或者我換個問法,你真的愛阿爾弗嗎?”

“我當然……”

“那你為什麽不去了解他在痛苦什麽?為什麽要在他痛苦的時候袖手旁觀?”

王耀被問得一時啞言,許久才支支吾吾回答:“是他不肯說,我才……”

“你在找借口。王耀,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要了解他,要發掘他的內心,他會告訴你一切,阿爾弗是個心性直率,忠於家人的孩子,只要你想知道,他不會瞞著你。”

王耀盯著硬木地板,兩根食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還有亞瑟,你又是怎麽想的?打算就這樣釣著他一輩子嗎?”

王耀反射性地擡起頭反駁:“我沒有要釣著他,我和他只是朋友!”

陳穩穩盯著他的眼睛,直到把他盯到目光閃躲時才開口說:“你瞧,你說的話自己都不信。比起阿爾弗,其實我更了解亞蒂一些,可能比你了解得還要多。我可以這麽跟你說,從我把他帶走的那天起,他沒有一天不想著你,如果不是我給他下過死命令不許再聯系你,估計他早幾年就去中國找你了。我本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但沒想到亞瑟和他媽一樣都是個死心眼,認準一個就不放手,所以後來得知他又把你找回來我才沒再攔著,但——沒想到你竟然和阿爾弗在一起了。王耀,既然你說你愛阿爾弗,那就應該果斷一點和亞瑟斷清楚,你不能拒絕他的心意的同時又從不拒絕他的好意,你這樣做,不是釣著他是什麽?”

王耀攥著拳頭,被說得啞口無言。

“你難道真的以為他們鬧成這樣和你沒有關系嗎?還是說,你享受著他們的追求,享受著兩個有錢有地位的男人為你尋死覓活,利用他們來滿足你的虛榮心?沒必要覺得不好意思承認,年輕人有點虛榮心也是正常的。”

說完,陳穩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飲茶的間隙,他的餘光瞥見鏡子裏照著的虛掩的門縫後出現的兩雙眼睛,一對藍一對綠,果然那兩個小子在那裏聽墻角。只不過王耀的位置正好背對著門,所以對此並不知情。

對於聽墻角這件事,亞瑟覺得自己是冤枉的。因為他只是回臥室的途中,正好撞見阿爾弗雷德鬼鬼祟祟趴在門口偷聽,他出於想要制止這種行為的念頭,才走過去,結果剛走到門邊就聽到裏面傳來了自己的名字,於是他不由自主地站在門邊多聽了一會兒。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帶著阿爾弗雷德離開,這個時候裏面忽然傳來了王耀情緒激動又擲地有聲的聲音——

“我沒有利用他們!”

“哦?那你怎麽回答我的問題?”陳穩穩放下茶杯,兩只手交疊在腿上,註視著他的眼睛。

這一次王耀沒有再躲避他的目光,而是異常堅定地說:“我愛阿爾弗雷德,這一點我很確信,而且我也不用向誰去證明我愛他。是,我承認,我對亞瑟總有一份舍不得,看見他被他的家人冷落我會舍不得,看見他每天工作到半夜我會舍不得,看見他被擡進急救室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會舍不得!……所以我沒有辦法,完全拒絕他,就是這樣。我沒有別的想法,也從來沒想過利用誰,我只是不希望他們難過。”

陳穩穩一手托著自己下頜,饒有興致地註視著他。一開始在飯桌上,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是盅不溫不火的白湯,但現在看他情緒激昂地在自己面前表達自己的情緒時,才發現他其實是一瓶汽水,必須要甩一甩才能爆發出能量。

“你知道這世上比惡意更可怕的是什麽嗎?”他的神態依舊平和,就像是在和後輩談心一樣,“是一種泛濫沒有邊界的善良。如果你是抱著這種心態和他們相處,從我角度來說,我希望你能離開他們。”

剛聽到凱文說出這句話,門口的阿爾弗雷德就已經坐不住了,顧不得自己蹲得腿酸,當即要推門進去帶王耀離開。但沒想到還沒等他行動,後脖領就被亞瑟從背後揪住了,“你幹什麽!”他惱火地擡起頭,壓低聲音質問道。

亞瑟瞥了他一眼,“相信凱文。”以他對凱文的了解,他不會無緣無故去羞辱別人。

阿爾弗雷德癟了癟嘴,最終作罷。如果裏面的人不是凱文,他才不會乖乖聽話。換了姿勢,他盤著腿坐在門縫邊繼續聽墻角。

“因為不論是從他們的家庭背景、社交人際圈,也包括從性格的角度來說,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果斷有擔當的人來作為他們的另一半,你的性格太優柔寡斷,留下來也是害了他們。所以我的建議是,你退出吧。”陳穩穩註視著王耀咬著嘴唇,面色漸漸發白,不難想象此刻他心裏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這時候海面上如果出現一艘小船,他一定會出於本能,毫不猶豫地抓緊——

“不過你也不用立刻下決定。這樣吧,現在時間還早,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如果你聽完之後,覺得自己還想留下來,那我也不會再阻攔你。”

“故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那個時候我和我的妻子安娜·柯克蘭還沒有認識。那年夏天她代表柯克蘭集團去倫敦大學招實習生,從眾多優秀的學生裏一眼就看中了一個叫‘艾米麗·貝茨’的金融系大二的女生,而且她的成績十分出色,後來順利拿到了一個柯克蘭集團的實習崗位,成為了安娜的臨時助理。安娜和艾米麗聊得十分投緣,一來二去她們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艾米麗在陪安娜去一場酒會之前,問她能不能帶上自己的一個朋友,安娜同意了——這也是她一生最後悔的決定。那天晚上艾米麗帶來了一個名叫‘瑪麗’的美國女孩,她當時的姓氏我已經記不清了,不是因為時間太久,而是因為她經常更換,甚至連‘瑪麗’這個名字都不是真的。她在全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名字,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有時候是便利店的女服務生,有時候是落魄名媛,有時候又是某個大學的法律系學生。——是的,你沒猜錯,瑪麗是個專門釣富家子弟的情感詐騙犯。她和艾米麗交朋友也是為了有一天能接近她的目標。

我曾見過瑪麗一次,的確是個十分美艷出挑的女人,不過這一點也不需要我用語言印證,你從阿爾弗的長相上就能窺見一斑,有時候我看著他還會恍惚覺得是瑪麗又活了過來。

當時柯克蘭家的繼承人並不是剛去世的喬治·柯克蘭,而是他的大哥,艾倫·柯克蘭。所以不難想見瑪麗的第一目標就是艾倫,但艾倫是個意志十分堅定的男人,一心撲在家族事業上,所以任由瑪麗使勁渾身解數他都無動於衷,反而是他的弟弟喬治愛上了這位美麗的美國女孩。

本來喬治不會陷得那麽深,但人都有一種毛病,不患寡而患不均,從而陷入一種執念的怪圈,瑪麗就是抓住了他這一心理,一次又一次利用艾倫來刺激他,讓他誤以為自己愛她已經愛到離不了她的地步。為了討她歡心,喬治在邁阿密給她買了一座豪宅和一個游艇,後來又在她生日當天,買下一個時裝公司並讓她簽上名字。然而就在他打算向瑪麗求婚的時候,瑪麗卻開始頻繁爽約失蹤,電話也不接,好不容易找到她也是冷言冷語,不僅拿艾倫來刺激他而且甚至說要和他分手。這對當時已經陷入愛河不能自拔的喬治來說是無法接受的,特別是後來聽說她又和另一個家世優越的男人親密出行後,他徹底失去了理智,決定要用一些下三濫的方法來逼瑪麗就範。

但那晚出了差錯。具體發生了什麽,安娜沒有告訴我,我只知道那晚和喬治發生關系的人不是瑪麗,而是艾米麗。我猜測可能是瑪麗預感到了什麽,所以那晚把艾米麗約過去,又借她脫身。總而言之,那一晚之後艾米麗就有了亞瑟。

喬治知道有孩子的事之後暴怒,命令艾米麗偷偷打掉這個孩子,但那個時候的英國法律不允許墮胎,而且艾米麗的家庭也信奉天主教,不會允許她私下找那些診所墮胎,不過更重要的是,艾米麗愛上了喬治,她開始天真地相信這個孩子會讓喬治回心轉意。但當她抱著孩子去找喬治的時候,剛剛接受家族聯姻的喬治大驚失色。當然你也知道他的妻子並不是瑪麗,而是斯科特的母親。喬治生怕這個孩子會破壞他的婚姻,所以連夜將他們母子二人送到了約克郡的一個偏遠的小鎮,並且威脅艾米麗要是再敢出現在倫敦,他就讓她的兒子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亞瑟還小的時候,我才和安娜結婚,那幾年我一直忙於事業,不知道安娜在到處找艾米麗和她的孩子的事。後來我聽她說,當她偶然從喬治的親信口中得知艾米麗的地址,並趕到約克郡的那個小鎮時,正好撞見公園的滑梯邊有幾個孩子在欺負一個小男孩,她趕走那群小惡棍之後,才發現這個被欺負的小男孩長得和艾米麗一模一樣,一打聽果然就是她的孩子。安娜說,再見到艾米麗時她格外吃驚,因為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眼神刻毒,言行粗鄙,抓著她的兒子尖叫的女人是當年她在倫敦大學遇到的金融系的女大學生,生活完全改變了她。而且不僅如此,後來幾次和艾米麗的交談中,安娜也愈發覺得她的思想變得狹隘偏執且不可救藥。安娜覺得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如果她當時能阻止那個女騙子,艾米麗的大好青春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所以為了補償自己的錯誤,安娜決定把亞瑟帶回柯克蘭家,給他最好的教育,讓他擺脫這樣一個偏執瘋狂的母親。

後來在艾倫和安娜的齊力游說下,喬治終於妥協認下了亞瑟這個私生子,為此那段時間也沒少和他的妻子吵架。後來安娜忙著她的公司上市的事,也顧不上時時刻刻關註亞瑟在柯克蘭家的情況,直到有天晚上醫院傳來消息,說亞瑟在家裏昏倒現在正在搶救,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昏倒而是被人投毒,如果那天晚上不是阿爾弗誤打誤撞發現了他,或許他現在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艾倫和喬治都不願意這件事鬧大,擔心輿論影響家族聲譽,但安娜怎麽都不答應,又吵又鬧要查清這件事的真相,最後不得已才報警,調查結果是保姆投毒,但安娜不相信一個保姆會突然神經錯亂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毒,她拒絕接受在調查報告上簽字,決定要自己追查下去。但就在這個時候,國外傳來了艾倫被槍殺身亡的噩耗……她一下子,病倒了。

當我從北京趕回倫敦的時候,病房裏只有我們六歲的女兒陪在她身邊,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的這一切,知道了……原來在她心裏有這麽大的一件事一直無法釋懷,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直到有一天,她拜托我要照顧好我們的女兒甜甜,然後沒等到艾倫的葬禮,就撒手人寰了。

我非常自責,一輩子也沒辦法原諒我自己。年輕的時候身邊的人總說我的身份配不上安娜,作為一個男人,自尊,虛榮,這些東西我都看得格外重,所以我沒日沒夜拼命工作,甚至刻意不去關註我的妻子,從沒有想過我為這一時的賭氣,最後付出了沈重的代價,錯過,就是天人永隔,永遠無法挽回。直到那個時候我才醒悟,如果成功的事業不能和你身邊最親近的人分享,那一切都只是沒有意義的數字而已,沒有人是為了數字而活的。

所以安娜去世之後,我就退出商界,帶著我的女兒回到了中國。後來有一天我又想起安娜生前最關心的侄子,於是我打電話聯系了他,發現他在家裏的境遇並不是很好,於是花了點功夫就把他從英國接到中國,想盡安娜未盡的事,代替她補償他,等到有一天時機合適,再讓他返回柯克蘭家。我安排他以留學生的身份進入了當地的大學,然後他就在那裏遇到了你。

後來,我把他送去哈佛讀書,也把安娜的公司也交給了他,不過當時他學業繁忙,所以名義上還是我在管理。亞瑟確實是個有天賦又努力的孩子,這兩年公司的狀況也是蒸蒸日上,最後他告訴我他要脫離柯克蘭家,我也沒有反對,斯科特眼高於頂,也容不下他人在身側,他們根本沒辦法和睦相處,早點離開也是好事。再然後的事情你也清楚了。”

王耀註視著眼前的中年男人將往事娓娓道來,說到動情之時還會眼眶濕潤,聲音哽咽。當他說完這一切後,又問了剛開始的問題:“王耀,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是怎麽想的……王耀低頭苦笑了一下,咬了咬發白的嘴唇,“陳叔,我可能……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他回答,“這幾天我會認真考慮您說的話,但有一點我可以現在回答您,我不會離開他……他們。”

“嗯,好孩子。多想想,時間久一點沒關系,但要想清楚。”陳穩穩拍了拍王耀的肩膀,笑著說道,“哦對了,我還有點個人的好奇,你湊過來點。”

陳穩穩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王耀吃驚之餘,還是老實回答了,說完臉上還浮起可疑的紅暈,而陳穩穩也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

“他知道這件事估計要氣瘋了。”陳穩穩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目光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在門口偷聽的二人組,聽見裏面沈默了一陣子又忽然傳來凱文的大笑,都以為他們兩個還在聊天,所以壓根沒想到下一秒門會被突然拉開。亞瑟還好,彎下腰的站直就行,而坐在地板上的阿爾弗雷德,因為半個身子都壓在門板上,所以在門板拉動的那一刻,便隨著慣性狼狽地倒在了王耀的腳邊。

“HI,寶貝。”倒在地上的阿爾弗雷德因為腿麻到沒有知覺,於是幹脆將錯就錯,撩起自己的碎發,擡起自己俊美的臉,朝王耀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與此同時,亞瑟也露出了尷尬的笑容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三個人一時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尷尬。

“阿爾弗,你這麽擔心王耀嗎,難道我還會吃了他不成?”沒等王耀開口,坐在沙發上的陳穩穩先出聲說道,“亞蒂也在門口吧,你進來我正好有話和你說。”

被點名的那一刻,王耀明顯看到亞瑟的身體一僵,最後還是阿爾弗雷德用他剛剛恢覆知覺的腳,踹了一下他的小腿腿腹,將人踢了進去。

“抱歉凱文,我不應該偷聽你們說話。”亞瑟人站得筆直,聲音也聽起來平靜,但王耀看著他的背影還是覺得很好笑,因為他們這樣實在很像被級部主任一個一個叫進辦公室裏問話的高中生。

“王耀,我要和亞蒂單獨聊一會兒。”

“哦好的。”說完,王耀踢了踢在地上躺著耍賴的的阿爾弗雷德,用口型示意他趕緊起來。

“我起不來了,腿麻。”阿爾弗雷德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要不你拉我起來吧。”說完還伸出自己的兩只手,在那裏扭來扭去撒嬌。

“胡說,你剛才用腳不是挺絲滑嗎?”

“咳咳,”陳穩穩終於看不下去了,“我這個年紀可是很容易犯糖尿病,你們要是想秀恩愛就回去秀。”

完了,又丟人了。礙於顏面,王耀無奈屈服,抓起金毛的狗爪子,把他從地上薅起來,離開的時候順便把門給他們帶上。

下樓梯的時候,王耀實在被這一米八八的男人壓得透不過氣,那感覺真跟愚公扛著一座山一樣。這時他又聽見頭頂傳來幸福的傻笑,於是一怒之下就將人推到扶手上。阿爾弗雷德立刻發出一聲哀嚎。

“你還裝!”王耀氣不打一處來,“你知不知道剛才在陳叔面前有多尷尬。”

“那又怎麽樣,我們本來就是情侶啊,親親我我不是很正常嗎?”阿爾弗雷德收起和他玩笑的表情,一臉嚴肅地靠過來,將他壓在墻壁上說道,“你別那麽相信凱文叔剛說的話。也別去想什麽般不般配的事,我覺得我們般配那就是般配,要是以後我們萬一有哪點不合,你也不用改變自己,我會改變我自己直到我們契合得天絲無縫為止。總之,不要想著離開我。”

註視著那雙因為格外認真而閃著亮光的藍眼睛,王耀忽然覺得能被這樣一個男人全心全意愛著是一件無比幸福和幸運的事。於是他不由自主地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阿爾弗雷德的眼神頓時暗沈了幾分,“小南瓜,就只是親一下?”

喜提新愛稱的王耀沒好氣地將他一把推開:“家裏還有人呢,等客人走了再說。”一天天腦子裏都是黃色廢料,“還有不許叫我‘小南瓜’,聽起來我好像很呆一樣。”

“但是也很甜啊。”

王耀剛轉身要繼續下最後兩個階梯,就被阿爾弗雷德從後面騰空抱起,輕輕松松抱進了他們一樓的臥室。不過好在這次金毛信守承諾,在陳穩穩離開的時候,王耀還能紅著臉從臥室裏出來和他道別,但當門剛一關上,身後熾熱的視線已經足以說明他今晚就沒有那麽走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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