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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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夏陽抓了他的手，這個動作太突然，太意外，沖散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他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該用什麽情緒去表達。
他不知道怎麽說，但他知道他一定想做的事，他抱住了他，融進一個懷抱，然後觸碰到已經帶了些溫熱的身體，那些最真實的觸感，像籠罩了一片微光燭火，太暖太暖。
暖到要委屈，他覺得委屈了，酸酸的。
鼻子發酸，喉嚨發酸。
“顧夏陽。”
“……”
“你要把我嚇死？”
“……”
唐中岳問他是不是要把他嚇死，他現在終於覺得他和顧夏陽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在冒險，或者埋了定時炸彈，或者突發一些近乎驚嚇的驚喜，他覺得，他有一天會被嚇到心梗，就這麽梗過去的。
好在他的心已經被鍛煉得足夠強大，沈沈浮浮也沒那麽容易受不了，他感受著這些散發進身體暖意，在這個冬季裏最動人的溫度，是顧夏陽。
夏日旭陽。
他的陽光，曾經驕傲地覺得是這個世間的最溫暖。是最可愛的資本，丟失過，也終於回來了。
就再也不會放手。
溫暖過了頭，他才覺得不對勁了，顧夏陽沒有回應他，他沒有一個動作，一句話語，就這麽無聲息的被他抱著，但他知道他擁住的覺得不止是一具軀殼。
明明已經有了溫熱的生命力。
他慢慢松開他，看見他的臉，他的眼睛，
顧夏陽的眼睛剛才沒有光彩，現在也沒有，他在他眼前揮了揮。
“夏陽？”
顧夏陽不回應他，只是他又喊了他，他抓住他的手就更緊了緊，透著一點固執，不能放手的固執，然後低了頭，垂著眼，居然有些委屈的意思。
唐中岳讀懂了他的委屈，他本來自己還委屈著，可這個人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又要開出成片的棉花雲。
長進心裏去了，軟綿綿。
他靠近他，像哄個孩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顧夏陽不應他，然後他才想起來要叫醫生，就得先松開他抓住他的手，他試著撥開他的手，要去找醫生來。
於是顧夏陽的委屈，越來越委屈了，手越來越倔，頭越來越低，硬不松手。
比會裝可憐的顧夏陽還讓人心疼。
摸摸頭，“我去找醫生來，馬上就會回來，我回來，就把手給你，好不好？”
顧夏陽牛逼，顧夏陽不理人。
他顧自己的力氣，顧自己安安靜靜，像個沒天沒地的孩子，任性又乖巧。
完全沒有辦法了。
唐中岳又開始擔心，他已經看出來顧夏陽的神智不清明，該不是傻了？
總算哄得擺脫，去找醫生，醫生沒親眼看見，一開始聽他說，覺得年輕人悲傷過度妄想癥了，後來親眼看見，眼睛都要掉下來。
在上午把患者轉進檢查室進行了檢查。
醫生們出來討論著說，“可以記錄醫療特例了。”
他們似乎都開心，唐中岳不能有他們那樣的情緒，他現在關心一個問題，夏陽是不是傻了？
醫生當然不會說顧夏陽傻了，他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從腦神經受到刺激重新開始運轉，一直扯到自主意識並沒有完全清醒，處於一種假意睡眠狀態，而且這種狀態目前沒有覆蘇的征兆。
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顧夏陽傻了。
……
沒毛病，醫生自己也是這麽覺得的。
他的表情仿佛就在說，能醒就萬幸啦，傻不傻有什麽關系？
醫生當然不會這麽說，他說，“病人的意識處於一種自我封閉狀態，而且他自己沈迷於這種狀態中不願意出來，現在用藥物控制絕對不是什麽可行辦法，病人的神經組織已經很敏感，可以嘗試讓病人融入到他以前的生活裏去，接觸一些現實中的東西，慢慢改善。”
唐中岳望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顧夏陽，他呆呆的，靜靜的，似乎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醫生說顧夏陽自己不願意出來，他大概是害怕的吧，害怕這個世界，是曾經讓他絕望的地方，每個角落都是黑色，又怎麽敢踏入？
可他要他踏入，要他看見光明的，陪著他，再也舍不得那些。
“讓他接觸以前的事和物，是不是就有希望恢覆正常？”
“這個……我不能保證，還有就是病人的眼部神經是已經壞死了，再經過檢查，已經完全失明，需要好好看護，不能讓他亂走動。”
“完全失明？怎麽會？”
不是只是看不清麽？
“病人的腦神經受到毒素的侵蝕，視力受損已經是兩年前就出現的情況，毒素雖然由於病人轉入植物人狀態停止了蔓延，但眼部神經的壞化趨向可以說是循序漸進，阻止不了的了。”
“沒有可能，恢覆麽？”
“可以這麽說。”
……
他即使接受一個傻了的顧夏陽，也接受不了一個看不見的顧夏陽，他醒來，卻看不見光明了。
他一直都看著他，一個癡傻的人，周圍大抵都是他不在乎的事物，也看不見。他看不見，那他該怎麽去融入這個世界，眼前和心裏，都是絕望的黑，一點都無光了。
他該怎麽，去心疼呢？
無措。
已經接連了好幾天的陽光，窗外的陽光落進來，落在顧夏陽的身上，臉上，都是光，光明。
……
對啊，都是光明。
他也站在光明裏，這不就足夠？
他最後說，“我能把他帶回家麽？”
……
唐中岳把顧夏陽從療養院接出去，已經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他是沒有權力說把他帶走就把他帶走的，顧夏陽的歸屬權不在他手裏，但他覺得，顧夏陽的歸屬權本就屬於他的。
於是他去找了所謂的監護人，要交接過監護權。
唐中岳同陸初的媽媽生活十幾年，卻是第一次見到顧夏陽的媽媽。
顧夏陽的媽媽，是一個專註於商場的幹練女人，一個商人的氣質居然從一個女人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她的眼裏有歲月沈澱的穩，又透了一絲精明的狡黠，莊肅，又不失幽趣。
其實不得不承認，這些氣質顧夏陽是像極了她的。
“你要帶走我兒子？憑什麽？”她支著手問他，居然是打趣的語氣。
現在是上班時間，周梅不會接待任何閑雜人等，不過她接待了他，倒想見見這個讓他的夏陽神魂顛倒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這種地步的人。
“他已經醒過來，醫生的意思是，讓他多接觸以前的一些生活環境，能改善現在的狀況。”他說了來意，就要說明原因。
有理有據要帶走顧夏陽。
“以前？”周梅輕笑了一聲，依舊像打趣調侃的話，“你和他待了多久？你怎麽就敢說你和他一起的時候就是他的以前？你又知道他適應了十多年的環境是怎麽樣的？”
……
輕松又致命。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在和我一起的那個以前裏，就已經打算忘了其他所有以前。”
“可他現在不也忘了你這個以前？”
她說的很對。
他也點點頭，“您說得對，但也應該知道，有些東西即使忘了，也忘不幹凈的，總會能記起。”
就像有些人即使傻了，忘了，卻還知道他要抓住的人是誰。
他既然被抓住，就沒有半點理由放手了。
“你很自信？”
他搖搖頭，“我以為，記一個人，不是相信自己能被記起，而且相信那個人，他始終記得你。”
他不是有多自信，相信自己能被愛，他就是相信了，顧夏陽愛他，並且，他沒有比現在更肯定這個認知的時候。
所以，他現在即使無理無據，也要帶走他了。
周梅大概知道他的夏陽什麽原因了，她笑了笑，和剛才又不太一樣，再看了一眼他，轉過了辦公椅，隱藏在夕陽裏。
喝一口咖啡，“其實不用問我，反正又不是我生的，自己看著辦。”
……
唐中岳把顧夏陽安置在了他以前的家裏，從前和他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是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朋友的時候，顧夏陽帶他到這裏的。
現在他帶顧夏陽回到這裏，走進來，有一點奇妙，也有一點莫名其妙。
他拉顧夏陽的手，顧夏陽似乎挺受用的，他其實並不會有過多的反應，但唐中岳能感受到他手心裏的溫度是同他契合的。
這種感覺很好。
顧夏陽現在，是只剩腦子和眼睛不好使了，該動的都能動，只是沒人牽引他，他也不知道要動。
他現在有個牽引他的人，十指相扣。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面對他，“夏陽，我們回家了。”
“……”
顧夏陽的眼睛裏始終有散不去的迷霧，本也該什麽都不會有的，隨著一牽一引，他停下，他也停下，靜靜站立。唐中岳覺得天氣比較冷了，給他裹得很多，搭了結實的圍巾，他又老老實實地站著，看起來有些笨拙。
有一小會兒，顧夏陽用下巴去蹭了蹭圍巾。
他覺得很可愛，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其實他不知道顧夏陽是不樂意穿這麽多的，過往冬天，再冷也沒今年穿的多，顧夏陽愛裝逼耍帥，講究風度不講究溫度，是他的風流。
不過傻的人也不需要什麽風流的。
他看見他眼裏的呆滯，想和他說說話，雖然也清楚他不會回應。
“夏陽，你媽不要你了。”
“……”
“她太忙了，嫌你是個拖油瓶。”
“……”
繼續摸摸頭，“我正好缺個瓶。”
“……”
他和他講完話，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把顧夏陽引到沙發上坐下，去打開窗。
已經有人打掃過，空氣裏難免殘留了一點消毒劑的味道，不是病人該適合的空氣質量。
他微微蹙了眉，重新去牽起顧夏陽，打算帶他去外面轉一轉，等味道散盡了再進來。
顧夏陽很聽話，他覺得挺滿意的，比不傻的時候聽話得多，這樣一想，傻一點也沒所謂了。
……
不過馬上，接下來一連串的事，他又不這麽想了。
他引著他轉在公園裏，空氣有些冷，味道卻不錯，是清冽的濕潤，呼一口氣，就化成了霧，飄飄散散，散在轉橙色的陽光裏，冬日裏的柔軟，綿長得愜意。
唐中岳牽著他，也不隨意地走，專走沒有磕絆的平坦路，顧夏陽不比他，他看不見，是會摔跤的。
他們後來就轉到了小商街，冬天裏也難免有些冷清，有些已經早關了門休憩，只有幾家餐館開張，本來也已經到了飯點了。
其實也該餓了的，餐館裏那些氣息又繚繞出來，怎麽都要勾起肚子裏的餓魂了。
“你餓了麽？”
“……”
“我也餓了。”
於是牽他走過去，走到餐店門口。
他卻沒有進去，順其自然地經過了，怎麽會曉得他只是看見了餐館旁邊有一家賣魚的。
……
唐中岳最近對做菜挺感興趣的。
“請問魚怎麽賣？”
老板聞聲走過來，看見牽著手的兩個男人，閃過一條問號線，也左腦進右腦出了，有生意就不錯，管他什麽群眾。
“哎，小先生買哪一條？”
唐中岳不會看魚的，他沒買過魚，心裏沒個度量尺，轉頭問顧夏陽，“買哪一條？”
“……”
等於白問。
“哎，其實不用挑，我們的魚都是剛打撈上來的，絕對夠新鮮，拿來清蒸煲湯油燜，都好，營養滋補，尤其對生病的人好。”老板看見小先生拿不定主意，又察言觀色看見旁邊一個年輕人氣色不大好，就開始講那些慣常話。
最後一句對病人好，直戳心窩。
“那請你給我拿一條新鮮的吧。”
“好嘞！”
不一會兒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裏面一條還在折騰的活魚，唐中岳提起來，看見袋子裏折騰的家夥，赤裸裸對生命的渴望，“怎麽不給它裝水，它好像快不行了。”
“什麽？”老板覺得他聽錯了。
他又說了一遍，老板才確定了，不發表什麽意見，大概覺得兩個年輕人買回去養著玩的，現在的年輕人一般都愛搞這些浪漫主義。
有了水，魚又鮮活過來，不像剛才那樣難受了，他把袋子裏游動的魚舉到顧夏陽眼前。
“回去燉湯給你喝。”
老板:“……”
魚是好魚，自然貴些，免去零頭，老板叫價百元整。
唐中岳也不清楚，沒想太多，開始拿錢，然後又在瞬間想起了過往一些事，顧夏陽的講價史。
手裏攢著錢，不急著遞給老板，想扭頭問顧夏陽值不值這個價，又想起他是傻的。
然後扭回來和老板大眼瞪小眼。
老板問，“怎……怎麽了？”
“能不能，”
“哈？”
“便宜點？”
問得可實誠。
老板也實誠，“不能。”
……
第一次講價以失敗告終，他有些不明白，顧夏陽問的時候，老板不是這麽說的，難道和人格魅力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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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發酸，喉嚨發酸。
“顧夏陽。”
“……”
“你要把我嚇死？”
“……”
唐中岳問他是不是要把他嚇死，他現在終於覺得他和顧夏陽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在冒險，或者埋了定時炸彈，或者突發一些近乎驚嚇的驚喜，他覺得，他有一天會被嚇到心梗，就這麽梗過去的。
好在他的心已經被鍛煉得足夠強大，沈沈浮浮也沒那麽容易受不了，他感受著這些散發進身體暖意，在這個冬季裏最動人的溫度，是顧夏陽。
夏日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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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再也不會放手。
溫暖過了頭，他才覺得不對勁了，顧夏陽沒有回應他，他沒有一個動作，一句話語，就這麽無聲息的被他抱著，但他知道他擁住的覺得不止是一具軀殼。
明明已經有了溫熱的生命力。
他慢慢松開他，看見他的臉，他的眼睛，
顧夏陽的眼睛剛才沒有光彩，現在也沒有，他在他眼前揮了揮。
“夏陽？”
顧夏陽不回應他，只是他又喊了他，他抓住他的手就更緊了緊，透著一點固執，不能放手的固執，然後低了頭，垂著眼，居然有些委屈的意思。
唐中岳讀懂了他的委屈，他本來自己還委屈著，可這個人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又要開出成片的棉花雲。
長進心裏去了，軟綿綿。
他靠近他，像哄個孩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顧夏陽不應他，然後他才想起來要叫醫生，就得先松開他抓住他的手，他試著撥開他的手，要去找醫生來。
於是顧夏陽的委屈，越來越委屈了，手越來越倔，頭越來越低，硬不松手。
比會裝可憐的顧夏陽還讓人心疼。
摸摸頭，“我去找醫生來，馬上就會回來，我回來，就把手給你，好不好？”
顧夏陽牛逼，顧夏陽不理人。
他顧自己的力氣，顧自己安安靜靜，像個沒天沒地的孩子，任性又乖巧。
完全沒有辦法了。
唐中岳又開始擔心，他已經看出來顧夏陽的神智不清明，該不是傻了？
總算哄得擺脫，去找醫生，醫生沒親眼看見，一開始聽他說，覺得年輕人悲傷過度妄想癥了，後來親眼看見，眼睛都要掉下來。
在上午把患者轉進檢查室進行了檢查。
醫生們出來討論著說，“可以記錄醫療特例了。”
他們似乎都開心，唐中岳不能有他們那樣的情緒，他現在關心一個問題，夏陽是不是傻了？
醫生當然不會說顧夏陽傻了，他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從腦神經受到刺激重新開始運轉，一直扯到自主意識並沒有完全清醒，處於一種假意睡眠狀態，而且這種狀態目前沒有覆蘇的征兆。
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顧夏陽傻了。
……
沒毛病，醫生自己也是這麽覺得的。
他的表情仿佛就在說，能醒就萬幸啦，傻不傻有什麽關系？
醫生當然不會這麽說，他說，“病人的意識處於一種自我封閉狀態，而且他自己沈迷於這種狀態中不願意出來，現在用藥物控制絕對不是什麽可行辦法，病人的神經組織已經很敏感，可以嘗試讓病人融入到他以前的生活裏去，接觸一些現實中的東西，慢慢改善。”
唐中岳望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顧夏陽，他呆呆的，靜靜的，似乎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醫生說顧夏陽自己不願意出來，他大概是害怕的吧，害怕這個世界，是曾經讓他絕望的地方，每個角落都是黑色，又怎麽敢踏入？
可他要他踏入，要他看見光明的，陪著他，再也舍不得那些。
“讓他接觸以前的事和物，是不是就有希望恢覆正常？”
“這個……我不能保證，還有就是病人的眼部神經是已經壞死了，再經過檢查，已經完全失明，需要好好看護，不能讓他亂走動。”
“完全失明？怎麽會？”
不是只是看不清麽？
“病人的腦神經受到毒素的侵蝕，視力受損已經是兩年前就出現的情況，毒素雖然由於病人轉入植物人狀態停止了蔓延，但眼部神經的壞化趨向可以說是循序漸進，阻止不了的了。”
“沒有可能，恢覆麽？”
“可以這麽說。”
……
他即使接受一個傻了的顧夏陽，也接受不了一個看不見的顧夏陽，他醒來，卻看不見光明了。
他一直都看著他，一個癡傻的人，周圍大抵都是他不在乎的事物，也看不見。他看不見，那他該怎麽去融入這個世界，眼前和心裏，都是絕望的黑，一點都無光了。
他該怎麽，去心疼呢？
無措。
已經接連了好幾天的陽光，窗外的陽光落進來，落在顧夏陽的身上，臉上，都是光，光明。
……
對啊，都是光明。
他也站在光明裏，這不就足夠？
他最後說，“我能把他帶回家麽？”
……
唐中岳把顧夏陽從療養院接出去，已經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他是沒有權力說把他帶走就把他帶走的，顧夏陽的歸屬權不在他手裏，但他覺得，顧夏陽的歸屬權本就屬於他的。
於是他去找了所謂的監護人，要交接過監護權。
唐中岳同陸初的媽媽生活十幾年，卻是第一次見到顧夏陽的媽媽。
顧夏陽的媽媽，是一個專註於商場的幹練女人，一個商人的氣質居然從一個女人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她的眼裏有歲月沈澱的穩，又透了一絲精明的狡黠，莊肅，又不失幽趣。
其實不得不承認，這些氣質顧夏陽是像極了她的。
“你要帶走我兒子？憑什麽？”她支著手問他，居然是打趣的語氣。
現在是上班時間，周梅不會接待任何閑雜人等，不過她接待了他，倒想見見這個讓他的夏陽神魂顛倒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這種地步的人。
“他已經醒過來，醫生的意思是，讓他多接觸以前的一些生活環境，能改善現在的狀況。”他說了來意，就要說明原因。
有理有據要帶走顧夏陽。
“以前？”周梅輕笑了一聲，依舊像打趣調侃的話，“你和他待了多久？你怎麽就敢說你和他一起的時候就是他的以前？你又知道他適應了十多年的環境是怎麽樣的？”
……
輕松又致命。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在和我一起的那個以前裏，就已經打算忘了其他所有以前。”
“可他現在不也忘了你這個以前？”
她說的很對。
他也點點頭，“您說得對，但也應該知道，有些東西即使忘了，也忘不幹凈的，總會能記起。”
就像有些人即使傻了，忘了，卻還知道他要抓住的人是誰。
他既然被抓住，就沒有半點理由放手了。
“你很自信？”
他搖搖頭，“我以為，記一個人，不是相信自己能被記起，而且相信那個人，他始終記得你。”
他不是有多自信，相信自己能被愛，他就是相信了，顧夏陽愛他，並且，他沒有比現在更肯定這個認知的時候。
所以，他現在即使無理無據，也要帶走他了。
周梅大概知道他的夏陽什麽原因了，她笑了笑，和剛才又不太一樣，再看了一眼他，轉過了辦公椅，隱藏在夕陽裏。
喝一口咖啡，“其實不用問我，反正又不是我生的，自己看著辦。”
……
唐中岳把顧夏陽安置在了他以前的家裏，從前和他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是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朋友的時候，顧夏陽帶他到這裏的。
現在他帶顧夏陽回到這裏，走進來，有一點奇妙，也有一點莫名其妙。
他拉顧夏陽的手，顧夏陽似乎挺受用的，他其實並不會有過多的反應，但唐中岳能感受到他手心裏的溫度是同他契合的。
這種感覺很好。
顧夏陽現在，是只剩腦子和眼睛不好使了，該動的都能動，只是沒人牽引他，他也不知道要動。
他現在有個牽引他的人，十指相扣。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面對他，“夏陽，我們回家了。”
“……”
顧夏陽的眼睛裏始終有散不去的迷霧，本也該什麽都不會有的，隨著一牽一引，他停下，他也停下，靜靜站立。唐中岳覺得天氣比較冷了，給他裹得很多，搭了結實的圍巾，他又老老實實地站著，看起來有些笨拙。
有一小會兒，顧夏陽用下巴去蹭了蹭圍巾。
他覺得很可愛，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其實他不知道顧夏陽是不樂意穿這麽多的，過往冬天，再冷也沒今年穿的多，顧夏陽愛裝逼耍帥，講究風度不講究溫度，是他的風流。
不過傻的人也不需要什麽風流的。
他看見他眼裏的呆滯，想和他說說話，雖然也清楚他不會回應。
“夏陽，你媽不要你了。”
“……”
“她太忙了，嫌你是個拖油瓶。”
“……”
繼續摸摸頭，“我正好缺個瓶。”
“……”
他和他講完話，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把顧夏陽引到沙發上坐下，去打開窗。
已經有人打掃過，空氣裏難免殘留了一點消毒劑的味道，不是病人該適合的空氣質量。
他微微蹙了眉，重新去牽起顧夏陽，打算帶他去外面轉一轉，等味道散盡了再進來。
顧夏陽很聽話，他覺得挺滿意的，比不傻的時候聽話得多，這樣一想，傻一點也沒所謂了。
……
不過馬上，接下來一連串的事，他又不這麽想了。
他引著他轉在公園裏，空氣有些冷，味道卻不錯，是清冽的濕潤，呼一口氣，就化成了霧，飄飄散散，散在轉橙色的陽光裏，冬日裏的柔軟，綿長得愜意。
唐中岳牽著他，也不隨意地走，專走沒有磕絆的平坦路，顧夏陽不比他，他看不見，是會摔跤的。
他們後來就轉到了小商街，冬天裏也難免有些冷清，有些已經早關了門休憩，只有幾家餐館開張，本來也已經到了飯點了。
其實也該餓了的，餐館裏那些氣息又繚繞出來，怎麽都要勾起肚子裏的餓魂了。
“你餓了麽？”
“……”
“我也餓了。”
於是牽他走過去，走到餐店門口。
他卻沒有進去，順其自然地經過了，怎麽會曉得他只是看見了餐館旁邊有一家賣魚的。
……
唐中岳最近對做菜挺感興趣的。
“請問魚怎麽賣？”
老板聞聲走過來，看見牽著手的兩個男人，閃過一條問號線，也左腦進右腦出了，有生意就不錯，管他什麽群眾。
“哎，小先生買哪一條？”
唐中岳不會看魚的，他沒買過魚，心裏沒個度量尺，轉頭問顧夏陽，“買哪一條？”
“……”
等於白問。
“哎，其實不用挑，我們的魚都是剛打撈上來的，絕對夠新鮮，拿來清蒸煲湯油燜，都好，營養滋補，尤其對生病的人好。”老板看見小先生拿不定主意，又察言觀色看見旁邊一個年輕人氣色不大好，就開始講那些慣常話。
最後一句對病人好，直戳心窩。
“那請你給我拿一條新鮮的吧。”
“好嘞！”
不一會兒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裏面一條還在折騰的活魚，唐中岳提起來，看見袋子裏折騰的家夥，赤裸裸對生命的渴望，“怎麽不給它裝水，它好像快不行了。”
“什麽？”老板覺得他聽錯了。
他又說了一遍，老板才確定了，不發表什麽意見，大概覺得兩個年輕人買回去養著玩的，現在的年輕人一般都愛搞這些浪漫主義。
有了水，魚又鮮活過來，不像剛才那樣難受了，他把袋子裏游動的魚舉到顧夏陽眼前。
“回去燉湯給你喝。”
老板:“……”
魚是好魚，自然貴些，免去零頭，老板叫價百元整。
唐中岳也不清楚，沒想太多，開始拿錢，然後又在瞬間想起了過往一些事，顧夏陽的講價史。
手裏攢著錢，不急著遞給老板，想扭頭問顧夏陽值不值這個價，又想起他是傻的。
然後扭回來和老板大眼瞪小眼。
老板問，“怎……怎麽了？”
“能不能，”
“哈？”
“便宜點？”
問得可實誠。
老板也實誠，“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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