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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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著他,不知不覺就近了黃昏,外面已經蘊了橙淺的色光,有點溫暖,他握著的顧夏陽的手,怎麽也都該有了一些暖意,而這些暫時的溫度也難免差強人意了。

他沒有再講話,就看著他,安安靜靜,怎麽都看不太夠,他也安安分分的,任他看。

然後有了其他動靜,他自己的動靜。

肚子的動靜,他從早上到現在,沒吃過一點東西,怎麽會不餓,只不過才想起來要餓了,胃也不留情面,有些抽疼。

他看了看肚子。

“我肚子餓了。”

“……”

“你餓不餓?”

“……”

顧夏陽當然不會覺得餓,他依靠那些針管裏輸入的液體,維持生息。

唐中岳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更覺得難過,鼻子又有些發酸,“你覺不覺得自己很厲害,兩年沒吃過東西。”

“……”

他點點頭,“我也覺得你厲害。”

“……”

牛逼能耐的顧夏陽。

他沒有顧夏陽厲害,他還要吃飯的,但他不想離開,於是點了外賣。

只是人家送外賣的等在門口,他還是要出去拿的,不好意思麻煩別人,臨走前看了顧夏陽一眼,這個人不會有半點反應,他睡他的。

“我馬上回來。”

他跟他說馬上回來,也不知道安定誰的心,顧夏陽聽不見,也不會著急,他自己可能更著急,只有他自己著急。

……

他回來的時候,顧夏陽的床邊多了一個人的身影,在門口停頓了頓。

他記得他,見過他,在那個告別的雨夜裏也在場的人。

顧夏陽的朋友,也難免回憶起來一些曾經了。

唐中岳並沒有太大反應,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把餐袋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陳星沒有他那麽平靜了,他轉身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活像見了鬼,不過也不至於誇張到要喊出來。

今天有一個小護士告訴他,有一位年輕的先生來探訪他的患者朋友,他還在奇怪,以為是葉澄還是誰,怎麽也不會想到……

然後又明了了,他想到了胡子,他不讓她告訴他,於是她也答應。

……大概之後就特地去告訴他了。

是不是什麽人和顧夏陽做了朋友,都要變得不老實的?明明是那麽實誠善良的一個女孩子,不過他現在想不了太多,有些緊張,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這種感覺挺不爽的,明明顧夏陽對不起的他,他愧疚個什麽勁。

“你……”他還是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麽。

“好久不見。”

唐中岳的語氣透著些虛弱,不過平穩,倒讓他覺得自己的反應小題大做了。

“啊……好久不見。”

然後沒有了話,他們之間不太熟悉,因顧夏陽相識,也因顧夏陽結束掉短暫友誼,所以再見面,也不知怎麽先開口講了。

唐中岳一進來,目光又只落在顧夏陽身上,所以他也看向顧夏陽,只覺得這樣不會太尷尬。

顧夏陽當然不會覺得多尷尬……

過了一會兒。

唐中岳又先說了話,他問他,“這三年,都是你在一直照顧他?”

“嗯……其實也不算,我只是經常來看看他,不久就走,他醒著的時候,不讓人照顧,現在睡死了,也用不著照顧了。”

顧夏陽,不想讓人照顧他麽……

又有了些艱難,“他,在兩年前的割的腕,他在哪裏割的腕?你把過程,都告訴我吧。”

他知道一定會痛苦,但他一定要知道。

“你知道了?”陳星一開始還有些為難,他對這個正在沈睡的人有過承諾,不過他突然又不想管了,被瞞著的人既然已經知道,他又守什麽承諾?想來,他又憑什麽替他守?

顧夏陽自討苦吃,他就幫他一起討那些苦,已經到了此時此刻,什麽才是對什麽才是錯,又怎麽說得清楚,顧夏陽自己大概都不清楚,也許他做了兩年夢,早該後悔了。

既然他要聽,他就開始講。

其實是解一個結。

“我其實也不明白,他那時候為什麽要自殺,也許覺得堅持不下去了。”

……

“你走那天晚上,他的情緒波動太大,體內的毒素受到影響擴張,病情惡化得更快了,他後來,大多數時候都在無意識的昏迷狀態,之後進入了強制性的治療模式,他還是會有清醒著的時候。”

……

“那個治療模式挺折磨人的,不過還算有效果,多少延緩了病情,就這樣,持續了一年。”

……

“再後來,病毒已經影響但了視網膜神經,他就不能看太清東西了。”他說到這裏,也有些止不住哽咽。

顧夏陽的那些痛苦,他是一天一天都看在眼裏的,那一年裏,顧夏陽很少有醒著的時候,因為那些治療藥物的副作用,大多時候都要疼暈過去,然後再醒過來,發呆,發完呆又繼續治療,接著疼。

顧夏陽每天都會發呆,坐在窗戶邊,沒有什麽情緒地望著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麽,在想什麽,他似乎留戀那樣的感受,一呆就要呆一整天,呆到迎接新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陳星看見他望向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角忽然就落了一滴星亮,刺得他也難過。

他那時候問他,“你是不是又疼了?”

他終於開口說話,吐出的字,隨著那些水光消逝在空氣裏,他說,“我好像,看不太清了。”

他說他看不清了,是毒素已經蔓延上了腦神經,是終於要應驗某一些話,有一個結果遲早會到來。

他那時候看見顧夏陽眼角了淚,一滴滴進心裏的絕望,顧夏陽,太折磨了,他那時候甚至有種想替他結束生命的念頭,他居然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何況顧夏陽自己。

“他本來挺絕望的,我們都挺絕望的,”他忍不了哽咽,呼了一口氣,“後來有了轉機,他媽從國外請回來的一個醫學專家,針對他的病情終於研究出了一個治療的方案。”

“那為什麽……”唐中岳聽他說那些,幾乎已經說不出一個字,搖搖欲墜的心,穿透在顧夏陽所承受的痛苦裏,忘記該怎麽去呼吸。

“但那個手術,只有不到一半成功的把握,只有兩個結果,要麽成功,要麽就終止生命。”

這是什麽選擇題?顧夏陽,曾經要做這樣一個折磨人的選擇題,他在做選擇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麽?

無疑是煎熬,痛苦。

他又問,止不住顫,“那他,選擇不做手術了?”

“不,”陳星望了望天花板,覺得有些收不住眼裏的東西,“他接受了,醫生問了他的意向,他很快就點了頭。”

他那時候問他,“你不怕就這樣死了麽”,他也沒有回答他,又重新望向窗戶發呆,他明明已經看不太清,看不見什麽了,卻還總是固執地看著窗外,似乎有什對他最重要的東西在他眼神落的那一處。

陳星在手術的前些天,明明就看見了他眼裏的神往的,直覺告訴他,顧夏陽是想活下來的。

可他又不明白。

“他答應了,卻在手術的前兩天突然失蹤了,怎麽都找不到,他在早上失蹤,第二天又自己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陳星就有不祥的預感,他也怪自己,早該想到的,顧夏陽回來的時候,他眼睛裏的那些神往,已經幹幹凈凈,一點都不剩了的,可他卻沒有多留意。

他那天晚上回來,腳步靜悄悄的,像一個沒有意識在游移的魂靈,他又走到窗戶邊,向外面看,外面明明已經一片漆黑,明明什麽都沒有了。

“我問他去了哪裏,他也不說話,後來他讓我走,說他想休息,我就走了,後來……”

他似乎太難忍,止住了話。

“後來,他就自殺了,對麽?”唐中岳吐出這句話,幾乎用了他全部的力氣,他看向顧夏陽,此時此刻安安靜靜的顧夏陽,悄無聲息的顧夏陽,他曾經就站在窗前,然後他的腦子裏冒出了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

陳星點點頭,“第二天我接到醫院的通知,就趕過去了,我到的時候,地上還有一攤血,我……我就不明白,怎麽能流那麽多血。”

那些血跡,即使時隔兩年再回想起來,都是怖人的,太絕望。

顧夏陽,他把玻璃打破了,他是把自己的手腕,劃的亂七八糟,血肉模糊,怎麽就能這麽狠?

“他那個時候大概堅持不住了,覺得與其死在手術臺上,不如自己結束吧,他從來,對自己比對別人狠的多。”

……

他說顧夏陽是因為堅持不下去治療的過程才要自殺,是因為醫生說那個手術成功的幾率太過渺小才要自殺。

可他已經知道,他是因為來找了他,他來找他,卻找不到他,他想見他,卻已經再也看不見。

顧夏陽那個時候該有多害怕,要去面臨一場折磨心靈的手術,隨時會奪去生命的手術,可他卻來找他,在手術前來找他,是不是想讓他給他一些勇氣?

夏陽,他一定很想活下去的吧。

他想活下去,他想再見他。

……

可他給了他絕望,真真正正的絕望。

爺爺告訴他,他已經死了,爺爺說他那天站在雨裏,等了一整天。

他看不清東西,他等了他一整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該是瀕臨著絕望邊緣的吧,怎麽會有比希望後的絕望更痛苦的折磨。

他拿起他那只手,上面是傷痕累累,每一劃,都是曾經要劃在顧夏陽心上的,顧夏陽把它們劃在自己的心上,現在也終於全部要劃在他的心上了,原來這麽疼的,夏陽,你不疼麽?怎麽下的了手。

他吻在那裏,就濕熱了那些傷,眼淚去浸透。

可他又要懊惱,這些液體,又怎麽會比曾經從這裏湧出來的多。

陳星說了後來的事,他說後來顧夏陽還是搶救過來了,他說顧夏陽也不用進行那個手術了,他說,顧夏陽成了植物人,也就是現在這樣,這下安分了,再也不用擔心。

……

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他走了,他走的時候,已經天黑。

他走的時候,本來還想對唐中岳說,照顧好他,不過想想,也太多此一舉。

天黑了,燈就更亮了,白色的光,映在無動於衷的人的臉上,是更蒼白,更蒼白。

飯菜也冷了,他又忘了吃飯,也忘了餓。

顧夏陽……

“夏陽,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是不是故意的,讓我忘三年,然後再來讓我一次疼個夠,疼死了怎麽辦?

就不會有力氣照顧你了。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某個時光,想起顧夏陽在他身上彼此折磨留下的淚,他說他愛他,怎麽能不相信呢?他愛他,已經明明白白,他的心,也已經明明白白,讓他看見了,也痛哭了。

痛到哭,埋在他懷裏,他也說,說的認認真真。

“我也愛你啊,我有沒有說過?好愛好愛。”

他愛他,本來也總那麽認認真真。

有哪一刻,不是認真的呢。

“你知不知道,可愛你這個人,好疼。”

……

“我好疼,你會不會心疼?”

……

“我說我會陪著你,我失約了,之前都不算數,我重新說,我以後陪著你,你也陪著我,好不好?”

我會陪著你,你也陪著我,這是顧夏陽對他說過的話,他現在對他說。

他說完這些話,流著那些淚,已經太累太累,趴在床邊就要睡過去了,他慢慢睡過去,漸漸沒了意識。

他的眼角還有淚,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夏陽,醒過來……”

唐中岳做了一個夢,他睡在顧夏陽的身邊,也做了一個有他的夢,夢裏的顧夏陽,是記憶裏的顧夏陽,歡脫鬧騰,一肚子壞水,是鮮活的生命體。

然後第二天,窗外恢覆清明,他再醒過來,還是安安靜靜的顧夏陽。

不過已經把他嚇得跌到了地上去。

差點跌出了魂魄,他睡得有些懵,現在也有些不可置信,然後他自己收回了那些魂魄,站起來。

這是要確認再確認的事情。

然後他確認了,看清楚了。

……

顧夏陽,自己坐起來了?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他害怕是夢,憋著氣,慢慢靠近他,他睜著眼睛,他就想對上那雙眼。

他對上那雙眼,雖然睜開,卻什麽都沒有,只是空洞的黑,沒有情緒神態。

“夏陽。”他顫著聲喊他,沒有喝水,聲音也沙啞了。

顧夏陽沒有什麽動靜,坐在他面前,楞楞的,一副無魂魄的模樣。

“夏陽?”他又嘗試著喊了他一次。

……

這一刻,該怎麽說,一片無墾的荒原裏,突然冒出了一抹生動?一朵無名的花,動人的花。

迎著陽光開,開一片深情。

顧夏陽,抓住了他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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