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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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花也不再鬧騰,他仿佛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緒,他安靜,它鬧騰,可他傷心,它也安靜了。

一條知冷暖的狗,他蹲在那裏,蹲了一個早上,它就陪著他,窩在一邊一個早上。

快到中午的時候,唐中岳重新站了起來,有些暈眩,覺得今天大概沒有心思照顧這些花草了,還是回家吧。

菜花只是唔咽,似乎依依不舍,也沒有阻止他,在他身後搖著尾巴,目送他離開。

中午的時候已經出了太陽,卻還是冷,陽光也是涼的,他卻不覺得冷了,莫名其妙來的麻木,搭在車上的手也無知無覺,事實上他的腦子裏也無知無覺的,只有眼前的路,餘光也多餘,第一次回家,只是為了回家。

所以一下子就到家了,他幾乎沒有察覺時間。

他把車放在院子裏,這個時候爺爺已經醒了,他也坐在院子裏,正喝著茶,這是他數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不曾改變過,其實他大概才是最無波瀾的人。

“我回來了。”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休息過,又狼狽了一早上,即使掩飾,也遮不住話語裏的虛弱。

爺爺點了點頭,淡然地,“回來就好,去睡覺吧。”

爺爺仿佛知道他沒有睡過覺,沒有問別的,只讓他去休息。

他也點點頭,就回了房,他已經精疲力竭了,脫了衣服倒在床上,然後裹起被子。

很舒適的感覺。

可惜是不可能睡著的了,他盯著窗口邊一根即將枯萎,又倔強探著頭的藤蔓發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大概是爺爺,但他已經累得不想轉身了,想著就任性一會兒,裝睡吧。

原來也變得越來越不老實,不像從前了。

“唐唐。”

爺爺拄著拐杖在門口,就算心態再好,身體也還是會隨著時間變化,他已經要依靠這些來走路了,也並不逞強,不會不服老,順其自然,他總不希望自己摔了。

他是順其自然的人,不過有一件事情,他沒有讓它順其自然,然後他後悔了,人都會後悔。

他在昨天後悔,人一般都是要等到知道了事情的結局以後才會要後悔,而那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

原來也許因為一兩句話,就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唐唐,爺爺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

他沒有回應他,但他知道爺爺會接著說,又怎麽會不知道他是裝睡。

沈默了一會兒,爺爺忽然嘆了一口氣,爺爺很少會嘆氣,他是熱愛生活的人,如果有一件事情能讓他嘆氣,那一定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他上一次嘆氣,是他把父親的骨灰交到他面前的時候。

躺在床上的人,也因為這聲嘆息而蹙了眉,他又沒有什麽好的預感了。

“唐唐的花圃,是在兩年前開始去照顧的。”

……

“唐唐去花圃的第一天,沒有回來,聽唐唐電話裏說是因為趕不到車了。”

……

他又嘆了一口氣。

“爺爺犯了一個錯,爺爺撒了一個謊。”

爺爺是因為撒了一個慌,所以唉聲嘆氣的,但他的心已經有些沈,然後等他說完,它又要沈到底了。

“那一天,有個人來。”

……

“來找唐唐的,然後爺爺和他說,唐唐死了。”

……

爺爺沒有撒過謊,所以爺爺說的話總是讓人相信,但是爺爺第一次撒謊,撒了一個天大的謊,像是無稽之談。

“他不相信,就等了一天。”

……

原來爺爺說的話,也會有人不信的。

“那天好像下了雨,爺爺沒有讓他躲雨。”

……

爺爺不會這樣對待任何人,他的門總是為所有人敞開的。

“那孩子傻站了一天,”他又有了一些嘆息,似乎是自責,也遺憾,“後來雨停了,天亮了,爺爺同他說,你走吧,你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已經沒有機會再見,也不會,再想見到你。”

……

“也不要再來這裏了,已經不會歡迎你。”

爺爺居然說了這樣的話?他不會對任何一個人說這樣的話,他歡迎每一個到來這裏的人,可爺爺居然會對一個人說,不歡迎。

最直接的逐客令。

“後來他就走了。”

……

“爺爺其實從看見他離開時的背影,那一瞬間就有些後悔了,可惜……”

……

爺爺走了,他說完這些,就已經離開,然後很安靜,沒有什麽會發出聲音。

空氣不會有聲音,時間不會有聲音。

……

眼淚也不會有聲音。

……

原來,你來找過我麽?

……

時間沒有聲音,卻悄悄地也很快,日落山肩,又日出雲梢。

晨起的老人下了樓,桌子上有一份還冒著熱氣的早餐,他走到桌前,有一張壓在碗底的信箋,是他的孫子留給他的。

他也了然,這樣也好,現在想來,那個背影太絕望了,也終究不忍心了。

然後拿出了手機,打給一個人。

“盧阿婆啊,今天做了早餐麽?”

盧阿婆說,“肯定給你留了一份啊,和以前一樣,現在可以送來了?”

爺爺微笑,“不用啦,今天我去你那裏吃吧。”

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嗯……他孫子哪兒都好,就是……

……

唐中岳坐在航班上的時候,又想了很多,他看著窗外那些久違了的雲,他原本總以為不會再又見到的時候。

也不是三年前的雲了,變了,卻也沒變。

其實什麽都沒變吧,他當初要把那些留在這裏,是不是連它們也不會同意?原來還是留不下,要帶走的。

……

既然放不下,那就再見一面吧。

既然不明白,那就問清楚,他不記得,他偏要他記得了,到頭來還是執念,執念如初。

他還記得他,總要去找他的。

這次問個清楚,問個明白吧。

你說愛我,到底作不作數的?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告訴我吧,我不想再自己猜了。

……

他有一大堆的問題要問他的,然後他見到他,又不能問了。

香港的冬天其實和臺灣相差無幾,潮冷,可他又覺得不一樣了,和記憶中,完完全全不能重合了。

怎麽會一樣呢,三年可以改變很多,尤其是在外的東西,三年過去,香港似乎更繁華了些,也更透了些落寞,香港的早晨有些落寞。

繁華大街上,是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行人,每一個不會有交集的人,陽光照不化地上的霜,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又似乎急急忙忙地走,就像他們小心翼翼又匆匆忙忙的生活,他們大多數,都是要去為了生活的人。

香港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了。

面對這些,他忽然有了些難過,這麽匆忙的地方,那些流動著的,不會因為他的到來而留意一會兒。所以,他還能找到那些?他留在這裏的東西,會不會已經變得他認不得了?

他站在曾經走過的街道上,擡頭看了看天空,然後呵出一口冷氣消散開,上揚了嘴角。

一抹日出。

最起碼你沒變吧。

你不珍惜我,就換我來珍惜你,三年了,是冬季,天氣已經又這樣冷了,我來問問你,你現在,肯好好珍惜我了麽?

……

唐中岳在下午的時候見到了顧夏陽,原來要找到他,並沒有多困難的,一個早上。

他總是尋找他,從前,現在,他忽然明白,他要找他,因為他躲著他。

第一次,他找他,那次飛機失事的時候,他躲著他,大概是為了讓他愛上他吧。

他的欲禽故縱,然後他找到他,情竇初開。

等到後來,他愛上了他,可還是要找他,被囚禁在家裏,然後去找他,那一次,大概是他計劃著的吧。

卻沒有成功。

他又找到了他,然後任自沈淪。

你是不是也沒有料想到我的蠢笨和執著?

我又來找你了。

他還是要來找,找一個叫顧夏陽的人,他知道他總會找到的。

他找到他。

這一次,他找到的,是一個已經一動也不能動的人。

醫生對他說,顧夏陽在療養院走廊盡頭的房間裏,他走過去,那裏無聲無息,院子裏的樹木已經零落了幹凈,最後一片葉子也要落下,悄悄地,他也悄悄,都是無征兆。

他的腳步很穩,他的心卻不穩,因為他知道他要靠近的人,他在那扇門裏。

他最後還是走到了門前,沒有馬上打開門,因為心跳的太快,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麽,也許在害怕。

然後醫生來開了門,他打開門,一瞬間,有窗外的光照射進來,很刺眼,他覺得眼睛睜不開了,遮了眼。

醫生解釋說,“病人需要足夠的陽光,冬天的光照太少,所以窗戶是特殊設置的。”

……

需要陽光來養活的顧夏陽。

他漸漸適應了那些光,他不敢太快,下一秒,光裏出現的人,會不會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走進去,然後看見他。

他看見了他。

他忽然就覺得,不能呼吸不能忍受了。

那個人,他躺在那兒,靜靜地,就像院子裏的最後一片葉,裸露在陽光下無聲息,無氣息,怎麽能?

他走過去,他不知道他怎麽走過去的,一種力量阻撓他,另一種又牽引他,但他已經走到他面前。

直到那張臉,那張他自以為已經忘的幹幹凈凈的臉,又一次嵌入眼裏,他不自覺地顫抖了唇,顫抖了目光。

也顫抖了手,他伸出手,就靠近了他,他控制不了指尖的顫,因為那是他的心。

直到那份顫抖,觸碰到了那份安靜,他碰到他的臉,真真正正,無法控制了,眼角的酸澀。

他輕輕開口,輕輕喊出久違了的熟稔。

“夏陽。”

這是他的夏陽旭陽,他出現,充斥在他的視野裏,他已經不能不認,刻進血肉裏隨骨髓一起流淌的,不是這個人又是誰?他和他的曾經。

可也許他對這個人而言,只是丟失在某個角落裏的記憶。

顧夏陽無生息,不會回應他,就像他不會回應每一個人,讓他覺得他和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都是他要忘記的人。

他越安靜,他就越委屈。

曾經有過多少恨,多少不解,到了此時此刻,都只剩下心疼,委屈了。

他蹲了下來,指尖停留在他臉上,就像曾經的無數的時刻,去認真描摹他的臉,他閉上了眼,去感受,那些與曾經重合的觸感,眼睛,鼻子,嘴巴,酒窩……

卻已經是涼了的溫度,從指尖穿梭,湧入每個心上的細孔,匯聚進心裏,也涼透了,怎麽受了了。

顧夏陽……

醫生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的,眼淚流的莫名其妙,他也不好開口說什麽,覺得大概這個人是病人的家屬。

“請你和我說說,他的情況吧。”他忽然開口。

“啊?哦。”醫生才反應過來,“病人轉到我們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狀態了,身體各個部位都已經喪失了神經活動機能,據轉入前的調查報告說,曾經病人體內被註射過一種強力破壞神經組織的病毒。”

一種病毒……

“什麽病毒?”

“實在抱歉,由於是醫院內部機密,這個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他望向醫生,“什麽叫無可奉告?你的意思是,他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無緣無故也沒有關系了?”

他忽然就生起氣來,他不能什麽都不知道,他以前什麽都不知道,他已經痛恨了這種感受。

醫生有些為難,“可他已經成了這副樣子,你就算知道,也無濟於事。”

“……”

“我們已經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案辦法,都不管用,你知道了,又能做什麽?”

“……”

這些話像一把一把的刀子,直直戳進他心裏。

是啊,他知道了,他又能做什麽?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了,就只能這樣看著他。

他提醒他,顧夏陽已經不能動了,只剩一具軀殼。

他重新看向他,目光滯留在那張無血色的臉上,他們這樣說著話,他也一句都聽不見的,他也不會知道他來了。

我來了,你知不知道?

他看著他閉著的雙眼,那些睫毛,輕輕閉合的唇瓣,都要柔軟進心裏,這是總讓他的心軟成一片的顧夏陽,也到底要痛成一片了。

他忽然想握住他的手,他想起了他們曾經的十指相扣,於是固執地去找到,去拉起,他和他十指緊扣。

顧夏陽的手也是涼的,兩份肉體的溫差,他很不喜歡,他握他的手放在嘴邊,要用唇間的溫度想去捂熱。

醫生也大概明了,有些說不出話。

他的唇觸碰在他的手上,卻怎麽都帶不熱它,一只固執地冰涼的手,總是和他作對的溫度,心裏悶悶的苦澀,苦不堪言。

然後觸碰到不對勁的地方,顧夏陽手腕上的皮膚有不平整的觸感,像在光潔卵石上打磨橫生了一片違和的糙裏,他憋了呼吸,然後拿開他的手。

……

心裏頓一下的抽疼。

顧夏陽的手腕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爬滿了整個手腕,幾乎看不見能跳動的血管,即使已經痊愈,也能清清楚楚那處皮膚曾經遭受到的折磨,他觸碰在那裏。

“怎麽回事?他的手。”

“哦,”醫生有了話題才不覺尷尬,又開始解釋,“對了,這個也是病人轉變成現在這副狀態的主要原因,病人在兩年以前嘗試過割腕自殺。”

……

“由於沒有及時發現,失血已經過多,通過搶救才不至於直接死亡,只是陷入長久性昏迷狀態。”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那些毒素在病人陷入昏死狀態之後就停止了蔓延,我們之後用藥物已經完全控制住了。”

醫生還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但他又不太理解了,為什麽他說完這些,這個年輕人全身都已經開始顫抖,像極了之前一個觸到了帶毒藤蔓的患者。

“您沒事吧?”

……

怎麽會沒事?

他的心,已經疼的不知道要放在哪裏了好,這個人就躺在床上,他是等著他來心疼的。

要他疼到無以覆加,疼到完完全全記起自己有多愛,有多在乎。

可再疼,是不是已經晚了?

這人以前總裝可憐,要他心疼他,他也總如他所願,可他現在躺在這裏,真真正正需要他來心疼的,他卻總不在他身邊,三年。

不想提及,遺留在角落裏的回憶,原來是被偷走了這樣多的時間,他不在他世界裏的三年。

夏陽,他是聽見爺爺說他死了的消息,才會要想到自殺的吧,他那個時候聽見這樣的消息,又生著病,該是有多麽無助?

顧夏陽,該是有多麽絕望,才會想到要自殺?

他在自殺的時候,他的心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痛。

他什麽都想不了了,覺得好疼,混身都疼,每一個細胞都要開始叫囂,他感受到顧夏陽的疼,顧夏陽的痛苦,他曾經承受過的,幾乎要親身體會。

然後趴下,趴在床邊,把那只受過傷的手圈進懷裏,開始抽泣,安靜,卻激烈。

那些憋不住的,絕望又委屈。

醫生慌了手腳,沒有想到現在這局面,不過作為一個醫生的素養又讓他冷靜,試圖安撫親屬的情緒。

“先生您先冷靜一下,病人的恢覆情況其實算好的,最起碼沒有生命危險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照顧好病人的生活狀態,給他提供良好的有氧生活環境。”

“……您要不先出去呼吸一下空氣?”

……

後來醫生交代完,就離開了,去忙別的事情。

現在在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兩顆還會跳動的心,最起碼,顧夏陽的心還在跳動。

他有些不太確定,俯過去輕輕趴在那個唯一會傳出生命跡象的地方,他聽見了跳動的心律,顧夏陽的心律。

眼淚靜靜地淌。

他趴在那裏,同他講話,其實是自說自話。

“夏陽,你的心跳的好慢。”

……

“你是不是,懶得不經常動,你的心也懶了。”

……

“這樣很不好啊……”

……

這樣很不好,最最不好,它是不是已經懶到不願記起,它曾經裝過的東西,裝過的人。

他重新擡起頭,又對上那張臉,那些眉眼,不敢朝思暮想,卻每每自己要跑到夢裏去,他不想夢見他,三年來都沒有睡踏實過,總要自己醒,逼自己醒。

然後這張臉,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不是什麽夢了,他又舍不得了,好舍不得,夢裏的人。

不是像他那麽安靜,明明該是那麽跳脫的一個人,壞得跳脫。

指尖輕輕觸碰他的眼睛,那些細軟的睫毛。

“你的一肚子壞水,是不是都流到腦子去了?”

“……”

“夏陽,”他看見顧夏陽眼睫上多了一些液體,然後反應過來是自己的眼淚,輕輕擦去,“怎麽那麽可憐?還要我替你委屈。”

指尖又點在唇上,曾經無數次觸碰過了柔軟,是不是還一樣?

他想著,就已經吻在那裏,輕輕淺淺。

久違的一個吻。

他在這個吻裏想了很多問題,兩份柔軟的觸碰,沖撞了所有曾經,愛過的痛過的,擁有過也失去過,他想了那麽多問題,卻擡起頭的一瞬間,就全部忘光,只剩一個自己要留下的結論。

然後他問他,一連串。

“你是一個人麽?”

“……”

“沒有人照顧?這麽可憐。”

“……”

“需不需要照顧?”

“……”

“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我來照顧你。”他俯下來,靠近他的耳邊,“不收你錢。”

“……”

不收你錢,把人抵押給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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