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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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路邊無花無葉的季節。

臺灣的冬天還是潮,不會下雪,不過也冷。

植物會冷,這樣的氣溫沒有多少植物能裸露在路邊的冷風裏活下去,所以只能在溫室,有一個舒適的環境,和照顧它們的人。

人也會冷,有些怕冷的人群,冷的已經要穿起要厚重的大衣,裹著圍巾躲在溫暖裏,盡量隔閡開那些濕冷的氣息。

花圃裏走出來一個人,似乎是這樣典型的人群,他怕冷,他以前不會怕冷,不過從三年前開始,就不能再置在潮冷的空氣裏了,也許是三年前受了寒,看了一場雪,看傷了自己。

這個時候已經很晚,天空是黑色,沒有雲沒有月,外面只有一盞微弱的燈塔,這是很偏僻的郊外,專門開辟了一處地方,來養活這些非時令的草木。

外面沒有什麽過多的聲響,偶爾有幾聲犬吠,是看守花圃的牧羊犬,花圃主人養的狗,守花的牧羊犬,叫菜花。

即使穿得多,他還是覺得有些冷,拉了拉圍巾,他的手很冷,已經凍紅,恰恰今天忘了帶手套,不過也沒辦法把手放進兜裏,他的手裏有一個盆栽,一個快死了的盆栽,被塑料膜包裹起,他得把它帶回家照顧了。

手心是冰冷的瓷,手背是刺骨的風,他想他得趕緊回家了,今天的風有點大。

出了花圃,他給門口小木屋裏的菜花餵了糧,菜花很奇怪,白天虎頭虎腦地到處竄,精力充沛偏偏不喜歡吃東西,一般到了這個時候,才會覺得餓,它餓之前會嚎的更大聲,他就知道它餓了,於是給他餵糧。

菜花一般吃完飯,就會倒頭睡,沒有一點反應時間,窩在有微弱燈光的小木屋裏,那是他給它修的燈光,他撿到它的時候,就發現小家夥怕黑了,一直到現在,三年過去,不知道它還怕不怕,他已經習慣了給它留燈。

它似乎也習慣,借著微弱的光線,已經是閉上眼的睡著的模樣,流著點哈喇子,有點蠢的樣子,他笑了笑,他等它睡著了才會走。

菜花睡著了,他就和它道別,“菜花,明天見。”

菜花似乎也聽的見,沒有睜開眼,喉嚨裏唔咽了兩聲,也許也是道別。

於是他起了身就要走了,這麽晚的時候已經沒有回去的公交,他從照顧這片花圃開始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來這裏的第一晚他沒有發現,於是陪伴著溫室裏花草過了一晚,也不算無奈,不過他總不能一直守在這裏,總要歸家。

後來買了一輛自行車,他不會開車,也不想學,覺得自己蠢,學不會撞到別人就太糟糕了。騎自行車回家,其實也不錯,尤其是夏天的晚上,迎著風騎,涼涼爽爽,還有一路的螢火,很愜意。

不過已經是冬天,不會愜意,而且現在有一個棘手的問題,他的盆栽比前面的籃子大的多,擺不下了,呆滯了一會兒,腦子裏閃過一些點子。

單手騎,一只手拿?然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一車兩命就不好了,最後他找來了一根粗繩,仔仔細細把盆栽綁在了前頭,覺得可行了,就上了路。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時候還是挺靠譜的。

然後回到家。

嘭……清脆。

盆栽摔爛了,繩子松了。

……

“……”

他下了車停靠在一邊,然後在案發現場蹲下來,看見一地的破碎和泥土,這下好了,花死得透透的了。

蹙起眉,抿了抿唇,“實在是太糟糕了。”

“需要幫忙麽?”

……

他頓了頓,腦子裏也頓了頓。

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然後他擡起頭,對上一副笑臉,一個女孩兒。

女孩穿著橙灰色的大衣,背後的燈光也是橙色,很契合,一個笑的和燈光一樣溫暖的女孩兒。

一瞬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受,一瞬間,他想起了別的什麽,然後那個念想又在心頭被他泯滅。

後來他把半死不死的花重新用濕潤的土壤裝進新的盆栽裏,沒有要她幫忙,她就在一旁看著,打量他。

忙完那些,他把她招待進了屋。脫了外套和圍巾,其實就不剩什麽了,一個單薄的身影,還帶著一絲外面的涼意未散,不過清瘦,也還算健康,她看見他這樣子,覺得他這些年過得也許也沒有太糟糕,還是欣慰的。

後來也畢竟溫暖了許多,屋內沒有什麽暖氣之類的,有一個碳爐,她不禁感慨,很原生態的生活。

她在餐桌邊坐下,他給她泡了一杯姜茶。

“我爺爺大概睡著了,招呼不周,請多見諒。”

“你這樣的開場,倒讓我覺得我們未曾相識似的。”

“不好意思,只是你是客人,我就這樣說,不要介意。”

其實還是疏遠了,不離奇,他不自覺地疏遠她,就像不自覺地疏遠曾經,一個從曾經裏踏來的人,他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去應對,怎麽算正確,難免違背人心了。

“嗯……你這樣,我好傷心啊。”她說傷心,就真的擺出了一副傷心的模樣,支著腦袋可憐巴巴,她也知道他看得見了。

他有些為難,沒有看她,抿了抿唇,“抱歉了,天色很晚了,如果你沒有去處,就先在這裏住下,我去給你收拾客房。”

說完,他就起了身。

“我餓了。”她打斷他的行徑。

他停下動作,“你要吃什麽,我去拿。”

“我要吃甜點,你現在能不能做甜點給我吃。”

……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她看著他停滯的身影,那個身影裏,有了不明顯,也不意外的惘然。

她繼續說,“我要吃,‘我很好吃’,你還記得怎麽做麽?”

他背對著她,終於,還是閉了眼,終於還是戳到了那些,呼了一口氣,不過也還是平靜的,已經不會不平靜了。

他說,“我已經沒有再做過甜點了,已經忘記怎麽做了。”

何況……

“忘記了?怎麽會?這都能忘的?”

“我確實忘記了,不好意思。”

怎麽不能忘,沒有什麽是忘不了的,他做甜點,不是本能,不是本能的東西,又怎麽不可以忘記呢?

“我還有一個問題。”

他偏了偏頭,“什麽?”

“你說忘記了,是用腦子去忘記,還是用心?”

“……”

“你這些年,過的還好麽?”她又扯開了話題,“那盆花,你在養花?”

“是的,養一些非時令的花。”

“非時令?你這算不算違背規律呢?”她笑起來,“春天開的花怎麽活在冬天裏?死了也不奇怪的。”

他倒願意和她交談這個話題,轉過身,“好好照顧,也能活下來,如果給它們提供合適的溫度合適的光照,充足的水分,即使在非時令的季節,也有活下去的希望。”

“是麽?”

“理論上是這樣的。”

“那……如果是人呢?”

人?他有些疑惑。

“如果是一個人,活在寒冷的地帶,或者冬季的郊外,已經奄奄一息了,他有沒有活下去的希望?”

“是生病?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好好照顧,也是一樣的道理。”

“那如果他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沒有水,沒有你說的那些活下去的充足條件呢?”

“怎麽會?是沒有醫療條件麽?”

“如果是他自己不要呢?”

他越來越不明白她在說什麽了,他不懂,也不敢懂,他還是問她,“阿谷小姐,你來找我,是不是要說什麽?”

“你還記不記得,有個人叫顧夏陽的?”她終於切入正題。

他在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的時候,心上頓了頓,身體有些微顫,原來還是不能徹底釋懷,不作反應。

他沒有說話,沈默。

“你不會忘了吧,我覺得他那號混蛋應該挺令人印象深刻的。”

“記不記得,都無所謂。”他說得平靜,好像真的這個人就和他無關了。

“無所謂?不行啊,你該恨他的,我今天是來和你分享喜悅的消息的。”

喜悅?他重新看了看她,其實真的是個可愛的女孩兒,無邪的臉。

只是她接下來說的話。

“我和你說,顧夏陽快死了,你信不信?”

他忽然覺得心跳落了一拍,但還算保持著平靜,“阿谷小姐,還是喜歡開玩笑。”

“我為什麽要開玩笑?”她這句話說的篤定,像塊石,直墜進湖裏,不會沒有漣漪的。

“你應該高興才對,我才見完他來的,你不知道,他現在那副樣子,和死了也沒什麽差別,看也看不見,動也不動不了。”

他的眉頭終於還是蹙了起來,看也看不見,動也動不了,為什麽?

“像個廢物一樣,你看了一定覺得解恨。”

唐中岳才覺得她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已經不再那麽無動於衷,胡子看了他臉上開始轉變的情緒,覺得有趣,自己覺得有趣。

也覺得悲惘,誰都悲惘,其實更多的是欣慰,看見別人吃多了苦頭,她也想見見苦盡甘來的模樣的。

她那天去見了顧夏陽,再見這個人,是三年之後,三年裏,她走遍了很多地方,看過沖破北疆的漫漫風雪,風雪裏的山路,還是會有行人。撐起油紙傘走在江南的小巷,讀了戴先生的丁香姑娘,看過所謂的大江東去浪淘盡,所謂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她看過這些那些,然後把手裏的粉末又撒在這裏那裏,直到她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一個有趣的事情,她在這場旅行裏遇見了自己的愛情,莫名其妙,又妙不可言,所以她決定回來,她想告訴的第一個人,是顧夏陽,算顯擺吧,她想顯擺一下。

然後失望了,顯擺不了了,她再見到他,他已經再也聽不見。

一回到香港,她聽說了一些事情,本來可以不緊不慢的事情,變得刻不容緩,她要找到顧夏陽。

……

沒有顧夏陽的消息,像是人間蒸發。

不過她覺得,如果有一天找不到顧夏陽,一定是他躲起來了,躲起來的話,總有知情人。

她套路了陳星,也終於還是見到他,陳星本來支支吾吾,明擺著是有事情瞞著她,於是蹲了他好幾天的點,直到找到那裏,一處僻靜的療養院,一個沒有什麽生機的地方,她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裏,見到了他。

久違了的人。

已經是一個幾乎沒有生命跡象的人,像死人一樣的靜,靜到連呼吸都聽不見,他那時候睜著眼,那雙眼睛裏,空洞,沒有一絲折射的光,活像一個人,死不瞑目。

然後被解釋,植物人。

……

所以有些事情,那些所謂三年前傳的滿城風雨的事情,現在看來,都已經明明白白了,她後來問陳星,他也不必再瞞,只覺得欺騙了朋友,覺得難堪。

她聽著他口中,這個一動也不能動的人的所作所為?

顧夏陽,你真行。

可惜你錯了。

陳星說,“你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他。”

她回答他,“你放心好了,作為朋友,我還是會遵守他的意願。”

……

她撒了一個慌,也不對,是兩個慌,她還是會來告訴他,她可不是顧夏陽的什麽朋友。

直到現在,她看見這個人的反應。

……

顧夏陽啊,你愛了一個最值得愛的人,即使所有其他你都不愛,也已經是最幸運的了。

“你這是什麽表情啊,你不會要哭了吧?”

“他,怎麽了?”

“快死了啊。”

他搖搖頭,眉目已經舒展不開,“請你告訴我吧。”

即使歷盡千帆,他對他,還是不能不管不顧。

“你要去找他?你會不會去找他?”

……

這句話把他問住了,他,會不會去找他?

他還怎麽能去找他?

“其實找不找在你,我也管不了這麽多,你想知道的話,我當然也還是會告訴你的。”

後來很長的時間裏,她說了很多,他也只是靜靜地聽。

其實是不平靜,其實已經波瀾四起了。

她和他說了顧夏陽的病情,她和他說了三年前的那些事,她說,顧夏陽其實老早就放棄了那些事,那些其他的,都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

而為什麽要放棄?他想必也明了的,清楚了。

她解釋的清清楚楚,字字句句,仿佛都要戳在他的心上。

她還說,“唐中岳,其實你知道我喜歡你,也一直喜歡,即使你喜歡別人,我也堅持我的態度。”

“可是我現在不想喜歡你了,你對於有些人來說,比在我這重要的多,你憑什麽讓那麽多人喜歡,所以我不喜歡你了。”

後來她要走了,走的時候,她又說,“如果有個人在等你,你這麽好,總不忍心讓他一直等著的,對麽?”

其實不忍心,也許也只是對那個人吧,胡子有些苦澀的笑。

……

胡子走了,她來的快,走的也快,也無聲無息。

無聲無息的湧動。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仿佛腳下生了根,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時間似乎不存在了,總之後來,就天亮了。

……

早晨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給爺爺做了一些早餐,他後來也終於學會做一些吃的。

然後像往常一樣,騎著車去了花圃,走之前,他埋葬了昨天的那盆花,它終究還是死了。

留不住的生命……

到了花圃,往常一樣,吠叫著高興來迎接他的菜花,圍繞著主人,一直陪他進到花圃裏,再自己獨自去玩耍。

他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不一樣,他查看那些花草,澆灌那些土壤,然後給它們剪去枯萎死去的枝葉,悠哉悠哉,這樣的生活其實沒有什麽不好的。

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停下手裏的動作。

……

他蹲了下來。

不好,他現在覺得一點也不好,又有了被欺騙的感受,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人,總是要自以為是,總是喜歡自作主張,他這樣去左右別人的情緒,自己會很得意麽?

可他知道心裏又一次被深深攪入的東西是什麽,他們一別經年,即使天涯相別,他還是要大老遠地給他帶來那些傷痛,心痛。

心疼。

顧夏陽。

他又會要開始呢喃著這個名字,仿佛已經忘記,其實早就留下了抹不去烙印,那些曾經這個名字給他帶來過的精彩,還有那些折磨,一下子又都回來了。

其實他後來也學會了騙人,騙自己,其實誰都忘不了的吧,他不再做甜點,已經做不出好吃的甜點,他以為他已經沒有心了,原來只剩深深地埋藏,他自己要埋藏,然後假裝,沒有那些傷痛,沒有那些過往。

可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深刻去體會過的,愛到刻骨銘心,痛到刻骨銘心,他該怎麽去忘記,全部忘記?

……

可,說不定,顧夏陽已經把他忘了。

阿谷說他不能動了?

……

顧夏陽,你還會記得我麽?還是說,到頭來反倒是你先把我忘了?

他不知道,他眼裏已經又流轉了那些心傷的液體,他只知道,他不想被忘記,這樣不公平。

可他,還該怎麽去找他?

三年,已經三年,那是多久?他總以為時間過的快,原來到了現在,已經那麽漫長,而他現在去找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態?又是以什麽樣的身份?

他們曾經糾纏的,曾經浸透骨髓的痛苦,他怎麽敢再去觸及,他矛盾了。

他原本總是隨遇而安,原本就是這樣的,可有人,偏偏要打破,打破所有,要他遇而不安,愛而無解。

他曾經無解。

無解也罷,他已經再不求解,可等他把那些全部藏起,硬生生置心於塵底,又要來告訴他,那些都不是真的?要把那些他好不容易積澱的塵土全部掃去,要裸露出那一顆已經傷痕累累的心。

你又知不知道,我疼啊。

……

你是不是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所以也舍得我一個人疼?原來你覺得我足夠堅強?堅強到在失去所有以後,在你說你不愛我以後,在你說你全部都是騙我的以後,還能活得下去?

……

你猜得沒錯,我活下來,如你所願,我一個人生活,也很好,你多聰明啊,你是不是要我誇誇你?

……

你愛我麽?我已經不再確定,也不願意相信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寧可不要。

……

你知不知道,你沒有珍惜我的。

你招惹了我,卻又不珍惜我。

顧夏陽……

你是不是要我記你一輩子……

一輩子那麽長,你是不是怕我忘了,才特意要來提醒我,原來我還沒有忘記的。

然後你自己已經忘了,偷偷忘記。

原來真的會有你這樣自私的人的。

他又已經開始魔障,直到現在,哭哭笑笑,總為那個人,要活像一個瘋了的人,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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