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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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著的身體,也終於沒有了力氣。

顧夏陽後來退出了他,放開他,抽出瞬間帶出的液體,也讓他覺得屈辱,他擡手遮了眼。

顧夏陽拿開他的手,放在枕邊,十指交纏也沒有了溫度,他想給他溫度,但他的手已經涼透。

顧夏陽再低下去,他閃躲開,“別再碰我。”

顧夏陽忍住疼痛的心緒,哀哄,“我不碰你,不碰你了,我幫你清理,清理幹凈,不然會生病,好不好?我保證不碰你。”

閉著眼的無聲,他不回答他。

顧夏陽沒再說別的,他給他蓋上一層被褥,然後起身去了浴室,打來一盆溫水,要幫他清理。

“你放開我,我自己來。”

顧夏陽不說話,他不能放開他。

顧夏陽的動作很溫柔,極致的溫柔,似乎要做到最紳士的風度,但他做的事情,也難免讓被承受的人難堪了,他們都不再說話。

他擡起他的膝蓋,不顧他的反抗,輕輕打開,雙腿內側,腿根有些發紅,顧夏陽開始恨自己,痛恨自己,他剛才做了些什麽?

顧夏陽去輕輕碰了碰,他一碰,躺著的人就又開始顫抖,害怕的顫,顧夏陽也更疼,更恨自己了。

他叫他不要恨他,可他該恨的,他傷了他,不止是身體。

他後來知道他愛他,也尊重他,也知道他雖然承受,但卻自尊,一個男人的尊嚴。

他現在卻傷了他的尊嚴了,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雪上加霜。

“對不起……”

他聽見他說對不起,用被子遮住了臉,顧夏陽不知道他是什麽情緒了,然而他現在不想去掀開它,那是他最後的尊嚴。

他開始清理,認認真真,不想再傷他分毫,顧夏陽指尖進入的時候,他顫得更厲害,似乎已經要掙紮起來,顧夏陽按住他的膝蓋,他想安撫他的顫抖,也畢竟安撫不了他的痛苦了。

直到最後一點液體也流出體外,他猛地收回了腿,藏進了被子裏,顧夏陽從他的動作裏感受到他的羞憤,他一直在忍受的。

然後被子裏發出一聲悶悶的,打著顫的艱難。

“你以後,都別再碰我。”

他不想讓他碰他了,顧夏陽覺得苦澀。

但是他說,“好,我不碰你了,你別生氣,我以後不碰你。”

“放我走,我要回家。”他搖了搖左手的冰冷束縛,同樣冰冷的語氣。

……

顧夏陽走到床頭,看著他被銬起的手,手腕因為剛剛的掙紮已經勒起了紅痕,顧夏陽拿了一層軟的毛巾,夾在裏面,隔開皮膚與手銬的直接觸碰,“這個不能答應你。”

“顧夏陽。”

他又俯身抱住了他,隔著被子抱他,用側臉去磨蹭,“我們回臺灣,等過幾天,我們就回臺灣,回家。”

等我處理完事情,我們回臺灣,再也不回來。

隔在空氣裏的眼色,又多了些陰影。



晚上顧夏陽重新做了一些熱的飯菜放在床頭。

“餓了就吃,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他還是疏離的態度,閉著眼不肯理他,顧夏陽沒有再說什麽,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然後離開了。

他要去做一件絕對不能不做的事,應對一個不能放過的人。

……

“歡迎收聽香港時秋,現在播報天氣預報,今明兩天香港**區溫度5到10攝氏度,且有小雨轉中雨,預測雨勢即將接連不斷……”

今晚的街總透著一股肅殺,冷穆,冷穆的暗夜裏還有冷穆的一雙眼,顧夏陽坐在車裏,已經等了很久,他關了廣播,廣播裏的話就開始應驗。

今晚的天比以往的時候要黑。

雨開始下的時候,他等來了要等的人,秋天很少下雨,今年秋天雨比夏天還多,不一樣的是它的冰冷,冷的透骨,顧夏陽坐在車裏,他不冷,但他的眼睛比雨更冷,冷得蕭索。

已經開始在收勢自己的情緒。

唐哲在九點的時候從醫院下了樓,他的身邊還有陪同的同事,同事和他告別。

然後他似乎是感知到了什麽,嘴角有些不易察覺的笑,他對同事說,“下雨了,今天送我一程?”

同事回答,“再好不過了。”

……

他們上了車,一聲引擎響動,車子亮了尾燈,向前行駛,後面的車也接連著跟了上去。

……

“阿哲,你真的要回美國?大家都挺舍不得你的。”同事開車時突然問。

唐哲若有若無地看向後視鏡,“總有要分別的時候,不會有人總能一直待在一起。”

否則怎麽看得過去呢?

“哦……”同事覺得熱心被潑了一些冷水,不過還算客氣,“你去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

唐哲回過頭,笑的和善,“你也是。”

……

車子開到城郊區的一所老式別墅停下,別墅有被燒毀過的痕跡,墻體外有些發黑發黃,已經有開裂的痕跡,看起來應該燒毀了很多年了,這麽一座房子,在陰雨裏總透著一股詭異的怖人。

同事覺得背脊有些涼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同事回過頭的瞬間覺得副駕駛上的人有一種和舊房子契合的詭異,心裏有些發毛,隨後才又想起來只不過是平時親切的同事罷了。

“阿哲,你家住那麽遠的麽?”

“在離醫院比較近的地方租了房子,要走了,回來收拾收拾,麻煩你了。”

“哦……沒事。”

下了車,唐哲撐了雨傘,送走了同事,他左右看了四周,卻沒有回頭,直直向老舊的別墅走去。

真的是一所不能再老舊的建築,窗戶已經損壞卻並沒過維修的痕跡,一半開著一半沒開,在秋風的頂撞下發出咿咿呀呀詭異的聲響,風雨透過窗口吹打進去有如同鬼魅般的呼聲。

唐哲走到門前,大門已經嚴重脫損了表面的漆,裸露出裏面的銹跡斑斑,像臉皮下的血肉模糊,他拿出一把鑰匙,開了門,門開的聲音也有透著刺耳的遲鈍。

走進去,開了房子裏的燈,房頂的吊燈反應地閃了一會兒才徹底明亮起來,卻也不明亮,亮的暗,亮得幽深,他轉過身,要關門,他關門的動作很慢,很輕,似乎是刻意,刻意地在等待著些什麽。

……

顧夏陽什麽都沒有多想,他開車跟著他到了這裏,這個無人煙的鬼地方,也只是晃過了一瞬間的奇怪,然後全部被他本來的目的淹沒,他是來找他算算總賬的。

顧夏陽在他關門的瞬間踹開了門,伴隨著身後雨的光影,冷沈得和冰鐵相近的臉孔讓唐哲想起了地獄裏的羅剎,他笑了起來。

他的笑惹怒了顧夏陽,他本來就抱著要動手的念頭,這個念頭即使有過一些收勢,也在見到他的這一刻,看見他唇邊勾起一抹詭異的這一刻,被瞬間點燃,燎原之勢。

顧夏陽什麽都沒有說,他踹開門,又擡腳踹在了唐哲身上,他用的力道和他憤怒的程度是相當的,所以唐哲向後倒在了地面上,眼鏡片碎了一地的狼狽。

他還沒有來得及爬起來,顧夏陽走過去,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扯著他的衣領讓他面對自己,然後顧夏陽受不了了,他還在笑,配著他破碎的鏡片,越發顯得詭異陰測。

顧夏陽有些想吐,他忍住了想吐,把他拽起來甩在了擺著掛鐘的木制高臺上,掛鐘受到猛烈的撞擊,發出一聲震耳的怪響。

顧夏陽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動,等唐哲踉蹌地再站起來的時候,他又走過去,朝他臉上來了一拳,把他再打倒在地上,唐哲低了低頭,然後地上有一些血,他吐出來的血,血裏有一顆堅硬,一顆牙。

顧夏陽要麽不打人,如果打人,也一定會往死裏打,前提是那個人觸及到了他的底線。

顧夏陽的底線有很多,親情,朋友,尊嚴,而地下茍延著的這個人,觸及了最要命的底線。

唐哲還沒有來得及多呼吸一口空氣,顧夏陽又拽起了他的領口,這次他沒有再動手。

冷冷開口,“為什麽害我?”

唐哲被他拽得適應了一會兒,隨後又不要命地笑了起來,“因為你的唐唐啊。”

又偏開,臉上又是重重一拳,但他沒有再倒下去,他的重量在顧夏陽的手裏。

“不要讓我,從你嘴裏聽見那兩個字。”

唐哲吐出一口血沫,偏轉過來,眼神裏透著精光,“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

顧夏陽沒有說說,冷冷地看著他,等他再開口。

“因為你孬,顧夏陽,陸初,為了個男人?就放棄報仇了?”

“我的事,”

“我知道,你的事用不著我管,但是我替你爸委屈啊,替你爸不值。”他似乎又轉變成一副悲天憫人的態度,“你和你爸一樣倒黴,全部敗在唐家男人的褲角下。”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顧夏陽的目光越發地暗淡。

“你什麽意思?”

“當年的事情,你恐怕還了解的不夠透徹吧,你知不知道你爸和唐之鴻,什麽關系?”

“你敢亂說一個字,我會讓你知道代價這兩個字。”

“亂說?我現在是只敢說實話了。”

……

“你知道唐之鴻為什麽害你爸?”

……

“因為他嫉妒,嫉妒陸成軒所擁有的,嫉妒他比他所擅長的。”

……

“你又知不知道唐之鴻怎麽害得陸成軒的?陸成軒那麽聰明,你猜猜看?”

“說。”

他笑起來,“因為你爸和你一樣,居然都愛上了姓唐的男人,是不是很神奇?”

……

然後接下來就是連續劇裏最濫套俗的情節,只不過主角換成了兩個男的,一個一廂情願,一個利用另一個的一廂情願,一個被騙,一個甘願被騙,然後攪入一個愚蠢的女人,也被騙。

他想起了父親的風,他說過的穿膛而過的風,大概就是這陣冬風吧。

他想起很多,想起那個絕望的眼神,想起那個女人的決絕,想起記憶裏的男人對他說,恨麽?

他又想起昨天那個男人對他說,什麽也沒想,他沒有顧慮。

顧夏陽一瞬間被所有過往充斥了形骸。

原來他,只不過是一個騙局的產物,最可笑的出生,他忽然覺得,他這些年執著的要做的,到底算什麽?也許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他只不過一個人被拋棄在暗處,一個人自說自演那些仇恨,是最可悲的獨角戲。

……

“我原以為你爸蠢,沒有想到你和你爸一樣蠢。”

顧夏陽有一瞬間的晃神,一瞬間情緒的劇烈動蕩忽然抽空了力氣,眼前又出現那些色彩,無數次出現過的恍惚顏色,他有些抓不住唐哲的衣領了。

他忍住那些恍惚,又問,“那次綁架我的人,是不是你?”

那些恍惚已經被唐哲盡收眼底,他又笑起來,似乎笑意比剛才更甚了,“是我啊,很意外麽?”

……

“當時是不是覺得很刺激?那種感覺,想愛了又沒有的感覺,得到了又要失去的感覺,心痛如死,看著你的唐唐在你眼前一點一點要消失,是不是很爽?”

顧夏陽在一瞬間變得目眥欲裂,他又擡起了拳頭,蓄的力氣是能讓人痛苦不堪的,他舉起來。

……

卻在一瞬間失了力氣,五光十色,踩在虛空上的眩暈,他的拳頭沒有落下去,他先倒在了一邊,然後再也擡不起什麽力氣了。

怎麽回事?

他正琢磨著這些突如其來的感覺,然後唐哲的臉,那張眼鏡破碎了的,帶著陰測的笑的臉,在眼前放大。

他笑著,“是不是感覺很暈,什麽力氣也沒有了,是不是感覺踩在夢境裏,還很慌張?”

“你對我,做了什麽?”

“你不是一向很聰明的麽?我對你做了什麽?你居然一點都不知道?還是說你們陸家慣出情種,全部都會被男人變傻?”

顧夏陽開始回想,然後他想起來了,“在醫院裏那支針。”

“不,”他也學著他剛才,拽起他的衣領,在他耳邊,“是兩支針。”

……

“哦,也不對,還有一支,你等等啊。”

他放開了他,站了起來,踏著冷沈的光留給他一個背影,然後背影和腳步逐漸消失在視野裏。

顧夏陽又試圖動了動,沒有成功,渾身上下的神經似乎都麻木了,像被什麽東西控制住了,他突然有些害怕,他覺得他在等待的絕對會是一件要折磨他的事情,所以等待也變得折磨。

他忽然想起唐中岳,他還被銬在床頭,不知道他有沒有把臨走前他給他做的飯吃了,不會要餓死自己吧。

但他又想,呆子絕對不是會讓自己餓死那麽慘烈的人,雖然總是倔強,也不是一根筋的,他不想看見他,他現在沒有看見他了,一定已經餓得吃起來了,顧夏陽想到他把自己餓的實在不行,又忍不住吃東西的樣子,笑出了聲。

……

可惜笑也苦澀了。

“原來你真這麽不怕死的,還有心情笑?”

顧夏陽不笑了,“你要殺了我?”

“不,我怎麽舍得讓你死呢?”他重新走過來,他的手裏又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醫用托盤,冷色的光在冷色調子的環境裏顯出一起帶著死亡般令人恐懼的氣息。

顧夏陽也當然是會害怕的,因為他看見唐哲又在抽射那些藥水,那些讓他現在倒在這裏一動也不能動的根源。

“你不問問我這是什麽?”唐哲做著那些怖人的專業動作,又邊問他。

“不是什麽好東西。”

唐哲笑了起來,他背著燈光,他的笑臉籠罩在陰影裏,掉了一顆牙齒的黑,一個空隙的黑,然後顧夏陽看著那個黑色的空隙,看進去,仿佛要被吸噬進去。

“你怎麽會有錄音?”他還是問。

“我怎麽會有錄音?顧夏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錄了音,怎麽會沒有錄音?”

“所以,你綁架我,”

“對,”他打斷他,“純屬折磨你,順便讓你看看清楚,我也看看清楚,你有多愛你的唐唐。”

原來如此,愛,原來他那時候明白愛,是為了現在更疼,更痛。

“對了,第二支針,就是我在那時候送給你的。”

他想起來,手臂上那份熟悉的,冰冷的觸感,就像現在。

他後來也沒有聽太清楚那些一大丟的專業名詞,但他聽清楚他後來更接地氣的解釋,總之就是,一點一點,要慢慢失去知覺。這種毒素會讓人對自己的情緒產生失調,然而情緒的撥動起伏是體內毒素轉變更惡性的導火線,一個惡性循環。

然後從神經的感知開始,再到視覺,嗅覺,聽覺,五感,最後是意識,控制所有的意識。

何必這麽費勁呢,這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顧夏陽看見他把那些冰涼的似曾相識的液體打入手臂的皮膚,那些液體一點一點消失在眼前,隱匿在血脈裏,一瞬間變得麻木不仁了。

“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搞得那麽麻煩。”

“殺了你?你不知道,殺人犯法的?”

顧夏陽閉著眼,冷笑了一聲。

“明天你就會好起來,現在註射的這只,有延緩的藥效。”

……什麽意思?

“為什麽?”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害你?把你害得這麽慘?”

……

“因為嫉妒。”他說的太坦誠,坦誠裏還有得意,嫉妒在他那裏居然是得意的東西,他笑得怖人,笑得刺耳,“我嫉妒你啊,顧夏陽。”

“陸初!”他又在一瞬間變得咬牙切齒,把那些憤怒的氣息噴在他臉上,似乎是要殺人的恨意,“我們明明是同一種人,一樣的可憐蟲,憑什麽你能擁有這麽多?而我,我什麽都沒有。”

“只有你自己覺得自己可憐,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可憐過。”顧夏陽還有點力氣為自己辯解。

“說得對!沒人來可憐我,所以我自己可憐自己啊,”他眼裏的興奮,眼裏的歇斯底裏,像個瘋子。

的確是一個瘋了的人。

“你不用可憐自己,因為所有人都向著你,而我,我只能自己來可憐自己。”

……

“我可憐自己的方式就是,毀了你。”

……

然後他又笑,“毀了他。”

顧夏陽終於有了一絲力氣,握緊了手,“你要幹什麽?你要對他做什麽?”

“我不對他做什麽啊,是你要對他做什麽,你要毀了他。”

“唐哲,”他也咬牙切齒,他想動,想起來撕碎這個人的臉孔,卻只能無動於衷,他動不了。

“顧夏陽,你終究要失去他,要自己毀了他的。”

他明白他在說什麽,可他說得對,他已經成了這幅樣子,也已經知道自己終究要失去他了,可是他不想,不想毀了他,為什麽這麽說?

“你還記不記得那場火,你的唐唐,眼睛在那火裏,被熏瞎了?”

顧夏陽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他又開始掙紮,“是你!”

唐哲按住他的頭,扣在冰冷的地面,“我什麽?是你放的火,你害得他,他要怪,要恨,也只能是你。”

掙紮,卻動彈不得。

他看了看四周,繼續說,“哎……你的唐唐,實在太好騙了,我當時跟他說,你阿哥還在裏面吶,怎麽辦?”

“唐哲……”他已經咬牙切齒,是要把這兩個字撕碎在嘴裏。

“呵,你沒有看見他當時著急那個樣子,什麽都不顧,就沖進去了,多擔心你啊。”

……

“要是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阿哥不但沒有死,而且火還是他放的,你猜他會怎麽樣?”

“你是不是畜生?他還那麽小……”

他又咯咯地笑,“我們那時也不大啊,你看看我們做出的事情,像個小孩兒會做的麽?”

突然站了起來,在他躺著的四周轉了一圈,他望了望周圍,“你看,這個地方是不是很適合進行這樣的事情?”

顧夏陽現在根本沒有心情管環境如何,他只在乎一件事情,“你到底想怎麽樣?”

唐哲忽略他的問題,顧自說,“我故意,把你引到這裏,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

“這裏,”他嗅了一口空氣裏的氣息,似乎享受,魔障了的模樣,“是我曾經的家。”

“我在這裏,親手把自己的爸爸媽媽害死了。”

“……”

“嗯……”他閉上眼睛似乎開始回想,“他們那天吵啊吵,吵啊吵,吵得我耳朵發嗡,然後我走進了廚房,你知不知道我進廚房幹什麽?”

“……”

“我走進廚房,開了煤氣罐,然後又出去,看他們吵啊吵,吵啊吵。”他笑,魔怔地笑,“他們吵得忘我了,聞不到空氣裏的其他味道,然後我走到院子,點了打火機,扔進去。”

“……”

“嘭,安靜了。”

“你這個瘋子。”

“嗯?瘋子?”他突然走近他蹲下來,直直地和他對視,“對啊,我是瘋子,你本來也該是瘋子的。”

“……”

“可是你不瘋了,你背叛了我們瘋子,我就要,把你拉回來,呵呵。”

“你會對他做什麽?”

“嗯……我不會對他做什麽啊,從頭到尾都是你,你害的他,我要走了,我要出國了,接下來怎麽樣,就看你咯。”他笑著拍了拍顧夏陽的臉,然後一下子笑著的臉又變狠戾,他想起剛才顧夏陽給他的那一拳,擡起了手,也用同樣的力道打在他的臉上。

流下同樣多的血,顧夏陽的嘴角滲出血。

“我要讓你痛不欲生,自己去死。”

唐哲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把他留在了這裏,顧夏陽一個人躺在冷色的燈光下。

他恐怕,說的是真的了。

顧夏陽以為他麻木了,該麻木了的,可是忽然開始疼,心開始疼,抽搐地疼。

還是要失去了,自己親自送走,唐哲說的又怎麽不對呢?他是要親自毀了他的了。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吹來的是秋夜冰冷的風,濕潤的透骨,它們吹在他臉上身上,他覺得,心好冷。

手也好冷。

他看著自己的指間,空空蕩蕩,也註定要空空蕩蕩了,然後不甘,他不甘,他拼命使了力氣,自己繞起雙手,假裝十指緊扣。

他和他的十指緊扣。

他想起了他們某個夜晚走過的長街,他曾經牽他的手,他因為他吃醋而牽起他的手,十指去相扣,後來那些指間的溫度總也揮之不去了,再後來他已經擁有了。

……

然後現在,他要失去了。

……

指間的溫度漸漸涼,漸漸涼,

我還沒有牽夠,我還,舍不得啊。

他躺在地上,又有些發暈了,好像要昏死過去,他問自己,我是不是要死了?然後他又想起唐哲說的話,他要他痛不欲生,自己去死。

冰冷的夜,顧夏陽的眼角留下了一滴冰冷的淚,冰冷的苦澀。

苦澀地顫抖,委屈地就像多年前一個黑夜裏的孩子,那個孩子在黑夜裏偷偷地抽泣,然後一個男孩兒忽然出現,他問他,“阿哥,你為什麽要哭?”

……

躲進回憶裏,也終究躲不開傷痛了,閉上眼。

“唐唐,我好怕……”

他再抽泣,卻再不會有人來安慰他。

……

雨淅淅瀝瀝地下,唐中岳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沒有半點聲響,他卻沒有在聽雨,他的心裏沒有這些雨,所以他沒有在聽。

有些人終於還是猜錯了,他做的飯菜已經冷了,卻一口也沒有被動過。

唐中岳牽動了一下幹涸的嘴角,他其實已經餓的有些虛弱發昏,但他不吃,他和自己犟起來,和顧夏陽犟起來,他在等顧夏陽回來放他。

但他失望了,顧夏陽沒再回來過,一天一夜。

失望也心裏梗的難受。

顧夏陽,是不管他了麽?

他閉上眼睛,又仔細想了一會兒,他總有不好的預感,外面的雨已經不平靜,是不是有些事情發生了?有些顧夏陽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

他又去牽動了一下手上的銬鏈,然後鏈子打在鐵桿上發出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他楞住了。

……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唐中岳最後逃了出來,他的手上還套著手銬,他早該想到,他後來把鐵桿弄斷了。

不過他發現他沒有什麽力氣,後來很沒骨氣地把飯吃了,邊梗著心邊吃,其實挺香的。

他恨自己……

後來在顧夏陽暫住的地方,找到了避體的衣服,是顧夏陽的衣服,衣服上還有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心又開始疼,開始止不住地回想顧夏陽對他做的那些,他後來還是穿上了。

唐中岳跑出來的時候外面還在下小雨,他感覺到已經入了夜,雨裏有夜蟬的鳴,但他不清楚是入夜多久,具體的時間,然後他憑感覺繞出了樓層所在的小區,外面還有人群流動的聲音,應該是不算太晚的時候。

他走進了一家商店裏,掏了掏兜意外地發現顧夏陽的衣服裏有現金,他先打算買一把傘。

店員小哥問他要什麽款式的,是這個,還是那個。

他說隨便。

店員小哥又說,要什麽顏色的。

他幹脆說,“我是個瞎子,請你看著拿就好了,然後我付錢。”

店員小哥語塞了,他完全沒有看出來,不過這樣也好,他拿了最貴的傘給他,收錢的時候,店員小哥又語塞了,他找不開,然後讓唐中岳在原地等著,他去裏屋拿錢。

唐中岳本來想說不用了,後來小哥一下子閃沒了影,他還是覺得這樣就走很沒有禮貌,於是等在原地。

然後電視裏正在播著的新聞徹底驚擾了他。

還有那個錄音,那個錄音裏的聲音……

那些機器裏發出來的聲音,似乎不帶任何感情,訴說著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現在發生著的事情,然後一瞬間湧過千軍萬馬,踐踏在他的心靈上,承受不住的。

……

他不敢相信的,也不會相信,這算什麽?

他好不容易逃出來,然後一個隨隨便便冰冷的機器告訴他,他家沒了?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殘害別人家破人亡的兇手,然後天道輪回人家的兒子回來報仇雪恨,他的父親終於罪有應得入了獄?

他的父親,是這樣的人?

還有那個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個聲音,他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為什麽……

他的靈魂像透過身軀在一瞬間被利刃沖破好幾道口子,那些字字句句是以抽打的力度擊在他心上的,然後恍惚,連空氣都變得扭曲。

他有了一種真心被踐踏的感覺,然而他不敢相信,那是曾經讓他心都要軟成一片的人,總要在他耳邊說那些溫軟的話語,與他做最溫存的事情,然後現在告訴他,他是騙你的?他是為了覆仇?

可他說愛他,說得那樣真誠,如果是假的,又怎麽能做到句句逼真?怎麽能夠?

……

店員小哥出來的時候,發現瞎子已經不在了。

……

唐中岳開始奔跑,奔跑在雨裏,也忘了帶傘,既然已經濕透,就沒有必要再打傘,他要回家,要弄明白。

他在街角打了一輛車,說了目的地。

然後司機說,“小先生,你也住在那兒,你也大概聽說唐家的事吧。”

……

所以他又一遍,再一遍聽到了事情原原本本的經過,聽到自己的家人被陌生的人咒罵,聽見豬狗不如,不得好死的字眼,聽見所謂的天道輪回。

天道輪回……

“夠了!你開車,別再說話。”

他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了平常溫潤的模樣,任誰現在同他講一句話,都不會覺得他是溫和的人。

司機覺得莫名其妙,低低罵了一句,也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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