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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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在快接近目的地的時候，終於從後視鏡看見了這個古怪年輕人手裏的銬鎖，一個對這樣一件值得人人公憤持有相反態度的人，手裏被一只銬鎖鎖起，除了逃犯，他不會再想到別的。
於是他開始繞路，要繞到離警局更近的地方。
這條回家的路未免也太長，唐中岳看不見，但他開始懷疑，也更心急。
“司機先生，請問還有多久？”他終於還算和善地開口。
“哦……”司機有些心虛，“馬上了。”
司機在一個有標識的轉角口停了車，然後對唐中岳說他下去上個廁所，唐中岳沒作反對，他自己再急迫也總不能逼迫別人不去解決人生三急，更何況，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已經成了定數，那他回去，還有什麽作用，什麽意義？
他一個坐在車裏，又開始懊悔，甚至開始痛恨自己，他很少有過懊悔的時候，從小到大，他居然覺得他做的最不懊悔的事情就是和顧夏陽在一起，陪在他身邊。
顧夏陽……
陸初……
然而顧夏陽是陸初，可即使他是陸初，他還是選擇了要去原諒，因為已經太愛，已經無法割舍了。
……然而，然而現在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恐怕都是全部假的，一個騙局，他要陪伴的人說不定從頭到尾都是在欺騙他，編織一個近乎完美的謊言。
他開始仔細回想，回想他和他的過往。他想起顧夏陽刻意對他妹妹的接近，又再刻意對他的接近，現在這些自然而然，都顯得刻意了。
還有那次飛機失事，他吃糖會過敏……他不想相信的，怎麽敢相信，他以為那麽那麽愛他的顧夏陽，為了他做盡所有溫柔的顧夏陽，結果他做的那些只是步步為營的一場戲？
可現在有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叫喊，你這個傻子，才終於知道被騙了，還幫著騙子數錢，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害了自己最親近的家人。
難過，難忍，他現在只想親自站在那個人面前，問問他，你到底，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可他即使問了他，事實是他已經沒有了家，又是為什麽呢？
他曾經總以為，顧夏陽走進他的生命裏，徘徊在他的世界裏，帶來風情萬種的溫柔，他讓他的世界從淡淡的水，流走過柔軟卻慷慨的激流。
……
然後終於，徘徊的腳步踩碎了激流，踩碎了夢，一切的溫柔的背後，都是殘忍的毀滅，撕下溫柔，夢境就要被毀滅。
他的眼淚還是無知無覺流了下來，澆灌在衣服上，顧夏陽的衣服，它們氤氳來斑駁的花，斑駁的心傷。
他搖下車窗，車外是飄零的雨，吹散他的淚。
唐中岳沒有料想到接下來的事情，他還沒有從他自己的混沌無解裏晃過神，得出一個結論。司機也沒有回來，警察卻來了，他們來要帶走他。
他和警察似乎太有緣，而這些該死的緣分，也是那個人帶給他的。
唐中岳沒有過多的掙紮，他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太過可笑，是同一個警局，面對曾經面對過的同一些人。
“怎麽又是你？”
唐中岳沒有說話。
然後有人在那個警察的耳邊說什麽，他究竟還是聽清楚了，那個人說，他就是唐之鴻的兒子。
他終於有些偏動的情緒，“我的父親是不是在這裏，他是不是關在這裏？”
“你的父親不歸我們管，我們這兒只是小小的拘留所，怎麽有權利關你那位厲害的爸爸。”
然後他蹙了眉，有人咳嗽一聲，那個警員似乎覺得說錯了話，其實總體來說，這個常常來做客總冒失的好看年輕人，挺招人喜歡的，即使他對這件事情也抱走憤然的態度，也還是止住了口。
這些大概是傷害這個年輕人的話。
“嗯……你怎麽會被銬起來？誰銬的你？”
“我自己銬著玩，你們放了我吧。”
“……”
……
後來來接唐中岳的是阿平，阿平和警局裏新來的一個小警員是好友，他知道阿平是唐家的管家，所以唐中岳被抓，他就通知了他來保釋他。
隨後順利地出了警局。
阿平開車送少爺回家，一路上阿平也難開口，唐中岳還是要問，“家裏怎麽樣了？”
阿平也還是要如實回答的，“少爺，太太和小姐都不見了……”
他又蹙起眉，“什麽？”
“先生被捕入獄之後，太太和小姐就都不見了，我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裏，事情發生以後，大家都紛紛離開各自回了家，沒有一個留情面的，太太似乎很傷心，小姐也失魂落魄的……後來她們就都不見了……”
“……”
“少爺……你先別急，先回家住下，太太和小姐一定會回來的，她們肯定想著家在這裏呢？哪有人不回家的？我把鑰匙給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別弄丟了。”他怕少爺看不見，把鑰匙弄丟了就不好找了。
其實這句話什麽意思，也明明白白。
唐中岳靠在副駕駛上，扭著頭，似乎是看向窗外，其實無焦距的眼裏什麽也不再有，“你也要走了吧？”
“少爺……”阿平覺得難過，在少爺最艱難的時候他也還是要像其他人那樣離開，但他無法，家裏人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就扼令他馬上回家，不然他和阿芹的婚事就不成了，他突然就覺得自己也是個見風使舵，過河拆橋的無恥小人。
“沒有關系，我理解你，家裏，有沒有人來鬧過？”
“少爺……”他家少爺就這樣原諒了他，他覺得感動，也覺得更心疼了，少爺本性單純良善，就是傻了點，可是不是說傻人有傻福麽？他實在不該受這些苦難的。“前段時間有……後來太太和小姐不見了，家裏人都走光了，就沒有了。”
也可想而知了，唐家落到這個下場，也難免會有仇家來鬧一鬧的。
只是媽和雲琪，她們一定已經傷心欲絕，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在面對重重打擊，精神靈魂上，怎麽能夠承受得住，而他，卻不在她們身邊。
……而他，卻是罪魁禍首的幫兇……
顧夏陽……
等到了家，下了車，阿平說要送他進去再離開，被他推辭了，既然已經要走，就幹脆一些吧，他現在突然覺得，該決絕的事情又何必猶猶豫豫？到頭來傷了自己，也傷了自己在乎的人。
走進家門，家還是那個家，卻已經沒有了一個屬於家的氣息，一點也沒有，就好像曾經也未曾過溫暖，他感受不到一絲溫熱的氣息，只有肅穆的冷，秋夜裏的冷，漸冷了臉，也漸冷了心。
他走進屋裏，正沈思著什麽，然後他聽見了動靜，聞見了一絲其他的氣息，他去打開了燈。
那個動靜在耳邊逐漸擴大，讓他有些緊張，然後被完完全全的心疼又代替。
“哥，你還是那麽聰明，總要猜到我在附近。”氣若游絲的聲音，已經透著一絲絕望的涼。
“雲琪……”他喊了她，卻又不知道再說什麽，他還能再說什麽，她現在，大概恨透了他。
“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呀，你回來的太早了，我們，還沒有死呢。”
“雲琪，別這樣……”他已經開始顫抖，說得顫抖，妹妹的心傷，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戳在他心上的武器，讓他無時無刻不想起，他也是元兇，害他們的元兇。
“怎樣？我怎麽樣了？可惜你看不見，你現在看見我的模樣，一定會更開心吧。”
……
“你男朋友呢？沒和你一起來？他怎麽能錯過這樣的好戲？”
……
“幹嘛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你覺得無辜麽？呵，的確無辜啊，可可憐憐，被騙了感情？”
“雲琪，我們先不說這個，媽呢？媽在哪裏？”
“媽？我們沒有媽啊，我們哪裏來的媽，不是生我的時候就死了麽？”
“雲琪……”
“那是人家的媽媽，我們哪裏來的媽媽？哥，你在妄想什麽？指望什麽？我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唐雲琪像一個已經瘋了的人，但她現在平平淡淡所陳述的，全部都是事實，最殘忍的事實。
他說不出話，不能說話，沒有資格說，他痛苦，卻也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痛苦了。
過了這麽一會兒，空氣裏的氧分似乎都要消耗殆盡了。
“你想知道媽在哪裏麽？”
她又打斷他此刻的念想，淡淡地。
“跟我來。”
她說，然後腳步聲遠去。
唐中岳跟著自己的妹妹，她把他帶到了自己家地下室的停車場，他感受到了這裏比屋子裏更多的潮氣，就知道這裏是停車場，覺得疑惑。
“雲琪，媽在這裏麽？”
“……”
“雲琪？”
唐雲琪安靜了一會兒，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像在嘲諷什麽，像一個怖人的會說話的娃娃，她轉過身又面對他，面對自己的哥哥。
“哥，我剛才還說你聰明呢，怎麽就要蠢成這幅樣子？”
“……”
“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蠢，不過也不是沒有優點的，你知道陸初說你什麽麽？”她越說就越透著一股狠戾，完全沒有了以前可愛伶俐的影子，“他那天跟我說，你味道很好。”
“……”
“多好的誇讚啊，你覺不覺得得意？一個男人，嘗了你的味道跟你上了床，說你味道很好？”
“……”
“讓我猜猜看，你是寄人身下的那個吧。”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極了一句惡毒的詛咒，而這些最惡毒傷人的話，她要完完全全施加在她最愛的哥哥身上。
……
折磨，粉身碎骨的折磨，痛徹心扉了。
現在，一點念想也不敢有了，不敢再有，是啊，他還指望什麽？妄想什麽？那個人說愛他，在床笫之間討好他，又怎麽會是真心？
錐心之痛，盡致淋漓，然而他還沒有從這些苦楚裏緩過神來，另一份更沈痛百倍折磨又將他包圍，它們要將他拉進無盡的深淵裏，那裏是無半點光的黑。
突然四周有了其他動靜，唐中岳感覺到多了幾個人，幾個男人，他開始不安。
“哥，你有沒有覺得多了幾個人？”
“雲琪。”他疑惑，不敢相信。
他的妹妹……
“你不是喜歡男人麽？” 她不知道，她在這一瞬間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多麽像一個魔鬼，“今天讓你，一次盡興。”
他像瞬間被抽空了思想，隨後他感覺到那些男人的氣味在移動，在向他移動，他往後退了退，轉過身要跑。
……
他跑不了了，一個有棱角的鐵器飛過來，一根破了口的鐵棍，砸在後腦，他倒在了地上，昏昏沈沈，他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流下，有些不能動彈了。然後他開始害怕，真真切切地害怕，他在害怕的瞬間想起了顧夏陽。
他又開始痛恨自己，痛苦地顫抖起來，他還在奢望什麽？奢望他來救他？
不想掙紮了，他閉上了眼，等待……
等待折磨……
折磨沒有如期而至，又有了別的聲音。
“你們幹什麽？！別過來！你們要幹什麽？他在那兒！你們看清楚我是誰！”
“我們眼睛沒瞎，我看出來了，唐小姐，你是女的，而我們恰恰，就喜歡女人。”
那些聲音，那些猥瑣下流的聲音又在離他遠的地方響起來，在離他妹妹近的地方響起來。
他們要……
不……
他幾乎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掙紮地站起來，沖向人群，那些人渣。
“滾開！別碰她！”
可笑的反抗，一點無濟於事。
那些人根本沒有理會他，把他甩在了一邊，然後唐雲琪的聲音被淹沒在那些男人的淫蕩笑聲裏，他不能忍受，無法忍受，這比折磨他的身體還要讓他的心靈倍感煎熬，淩遲之痛。
他忽然觸到一份冰冷，是那根打傷他的鐵棍，他摸起鐵棍，重新站起來，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穩住心神，然後使盡他現在所有的全身氣力，把鐵棍揮他們。
……
打中了，打中了一個人，他不知道打中了誰，但他知道打中了，然後聽見他們爆怒的聲音。
“媽的！疼死老子了！艹！流血了！”
“狗娘養的！給我打！往死裏打！”
然後那些人沖過來，其中一拳揮在他臉上，他又倒在地上。
……
那些人用鐵棍打他，用腳踹他，無以覆加的傷痛盡數落在身上，他覺得疼，疼地蜷縮起來，但是暴虐的痛感卻讓他好受一些了，心似乎，沒有那麽疼了。
那些人圍著他毆打他，他還是想到一旁的唐雲琪，他抓了一顆石子扔過去，示意她逃跑。
唐雲琪沒有逃跑，她嚇傻了，嚇得無法動彈，她雖然恨他，想過怎麽折磨他，可現在只剩下害怕了，她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血腥，暴力。
她沒有逃，所以那些人在打夠了她哥哥以後，還是會折回來，幹他們要幹的事情，那些禽獸的事情。
她沒有跑，折磨的確是地上躺著的人。
最折磨，最折磨，無盡的黑。
……
因為，他看見了，他發現他看得見了。
他居然在這一瞬間，覆明了，多麽好笑的事情，無稽，頭上突然暴擊的傷，讓他覆明了？
……
可等他看的見了，卻已經是再也逃不脫的黑暗，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已經沒有了力氣，他已經動彈不得，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眼睜睜地看見，自己的妹妹，淹沒在那些人的身影裏。
最後一點力氣去發出聲音。
“畜生！放開她！”
“畜生……”
憤怒的，無濟於事的……
“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哀求的，無濟於事的……
一個雨夜裏，折磨著的兩個心靈，他後來閉上了眼睛，他已經寧可自己是瞎著的，他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是瞎著的，可他又聽見，聽得真真切切，痛苦的喘息的罪惡的，一點也不會放過他的感知，折磨，無窮無盡。
一行滑下臉側的血和淚，死了的心。
……
後來沒有了，沒有了喘息，沒有了痛苦的呻吟，什麽都沒有了，空氣裏恢覆安靜，那些男人，走了。
只留兩份微弱的呼吸，茍延殘喘。
又過了很久，久到空氣裏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流淌著的了，唐中岳掙紮著，忍著身上的傷痛，最後一絲氣死，掙紮著爬過去，一點距離，爬了很久，他爬到他妹妹身邊。
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人的眼神，看到了別人的眼睛，是空洞的死灰，他妹妹的身上衣衫不整，還有被折磨過的痕跡，那些痕跡卻像是施加在他身上的疼，他脫下衣服，是顧夏陽的衣服，把它蓋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然後抱緊她，把她圈抱在懷裏。
輕輕去觸碰她的臉，他已經不能用言語安慰，因為他一說話，也會是痛苦。
兩個人都顫抖，最可悲的相依為命。
他觸碰她的臉，觸碰到嘴邊的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咬，狠狠地咬，咬出他的血，咬出自己的淚。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
她訴說著恨，他又何嘗不恨。
他已經恨得咬牙切齒，痛得咬牙切齒，他在心裏默念著那個名字，那個把他拉進無盡黑暗裏的最初根源。
顧夏陽。
……
停車場外……
“我按你的吩咐做了，錢呢？”
“錢會如期打到你的卡上。”
“嘿嘿，話說你跟那兩兄妹有仇？哥哥看著妹妹，嘖……想想就帶感。”
“不該你打聽的別打聽，錢少不了你的，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秋雨下的人心，泯滅的黑色。
……
唐中岳後來疼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了醫院裏，他第一次看見醫院裏的場景，原來也是冷的發黑的，他絕沒有想到，他一睜開眼，看見的全部都是冷的如同死物般的東西。
他的頭上纏著紗布，那裏遮著血漬未凝的傷口，還是疼，卻疼不到心裏去了。
麻木，麻木不仁。
然後進來了一個人，是唐哲，他印象裏阿哲也該是這幅樣子的，然而他現在誰也不想見，他閉上眼。
唐哲走進來，慰問他，“你怎麽樣了？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謝謝。”
“你不用謝我，”他自嘲了一聲，“你應該怪我的，我什麽也阻止不了。”
“不關你的事。”
他說不關他的事？呵，所以他現在打算說說相關的事。
“抱歉，你家裏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卻沒有及時聯系到你，你的手機一直關機，是不是掉了？”
唐中岳睜開眼睛，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笑了一聲。
恐怕……也是他搞的鬼吧。
“嗯……我還是要恭喜你，你的眼睛，覆明了。”
“……”
“之前聽說你在海裏眼睛受了傷，應該是那時候就刺激到了本來被阻礙的網膜神經，有了覆明的可能，這次你的頭部遭受到的重擊，居然起了疏通最後阻礙的作用。”
“……”
“應該算一點安慰吧。”
“我妹妹呢？”
“她沒事了，沒有受什麽傷，就是精神有點失常，也難免的，一個女孩子經歷了那樣的事，不過現在新鴻的許之銘在照顧她，他很照顧你妹妹，你不用擔心。”
久久地，他的眼睛久久都沒有了流轉，唐哲覺得，他現在倒才像一個真正瞎了的人，有趣。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怕你難過，但是我覺得現在有必要告訴你了，而且我過幾天也要走了。”
“你說吧。”他現在已經沒什麽不能承受的了。
唐哲有些苦澀地笑，他直接讓他說，沒有要問他走的事情，然後他說，“當年你在火裏弄瞎了眼睛，後來我才看清楚想明白，那把火，是你阿哥放的。”
突然抓緊，他突然抓緊了被褥，抓皺的布痕，再一次，被擰痛的心。
……
顧夏陽躺在那所老舊的房子的地面上，躺了一夜，他想了前半夜，夢了後半夜。
然而無論清醒不清醒，夢境亦或是真實，也終究逃不開要直面的折磨了。
他曾經掙紮，在黑暗裏掙紮，他本不會掙紮，任自己墮落，後來他掙紮，因為他得到了一束光，他以為他得到救贖了。
……
結果是一束終於要流走的光。
原來所有的掙紮在曾經的黑暗翻轉開來的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了，無力，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脆弱到悲哀的生命，一只被困於囚籠裏的鳥，孤獨自守。
他看得見天看得見雲，他想去守望天空了，可他又有什麽去觸碰呢？他已經沒有了翅膀，那一顆想要飛翔的心，也變得可笑了。
……
原來他會找到一個人，一個等著他去忘記的人，然後他找到了，所以要忘記了。
既然要忘記，那就在忘記之前……先讓那個人忘了自己吧，然後誰也不會懷念。
即使會恨，也終究要恢覆平靜的吧，那個人，是會讓自己恢覆平靜的人，他也本該屬於那樣平靜的生活，也許他本不該，擅自闖入他的波瀾裏，義無反顧地去創造，受到的懲罰，傷了兩個人，碎了兩顆心。
天光了，暗淡的光，窗外還是雨，它們感受不到人心，卻要去讓人心感受它們，無盡地去落在每一個角落裏，留下每一處的憂傷。
顧夏陽分開了他繞起的雙手，就算緊繞，也已經冰冷得僵了，無知無覺的手。
唐哲說的果然沒錯，他能動了，但他起不來了，他的心臟就沈沈地貼在地面上，他沒有半點氣力去把他提起。
他用幾乎已經停止了血液流動的雙手，拿出了手機，他不能任自己死在這裏，他打給了他的朋友，一個倒黴地總要幫他收拾爛攤子的朋友。
確實倒黴，倒黴透頂，心不甘情不願，也還是難過，他來找他，見到躺在地上沒半點生氣的阿初，他快氣哭了。
他總是那樣膽小的人，沒有阿初遇見事情的冷靜，而阿初，總要不合時宜地利用他的膽小，氣哭他，即使這麽多年都嘴鋒相對，也難為地是割舍不下的朋友，似乎他欠了他一次，就要欠他一輩子了。
快氣哭的人把氣人的人送去了醫院。
生命裏總有一些奇妙的緣分，他們在最美好的時候出現，也在最絕望的時候出現。
孽緣……
又是那個老醫師，他是不是內外科兼修，樣樣都精通？挺喜感的，悲傷裏的最後一絲喜感。
他也許又要罵自己了，不知所謂的年輕人，總是傷害自己的生命，他以為他要罵他的，他希望他要罵他。
然後從手術室裏出來，他沒有罵他，他摘下口罩，對他說，淡淡的無奈，“年輕人，我這次，也救不了你了。”
最後一點燈心裏的火，被吹散，一縷煙也不留。
然後朋友的歇斯底裏，“你不是醫生麽？！你怎麽敢對自己的病人說這樣的話？！你以為演電視劇呢！”
“他自己也已經明白，我只是通知。”
“通知什麽？！”
死亡報告？！
爭吵完，又是沈靜，顧夏陽一直都很安靜，仿佛他什麽都沒有聽見過。
他們也隨他平靜。
“夏陽……”
“我有兩顆心，一顆是我的，另一顆也是我的。”
……
“現在也許沒有了，也許全部沒有了。”
……
他笑起來，笑得淡然也釋然。
一顆死了，另一顆也已經快死了，所以我，是為什麽活著呢？
……
又到了晚上的時候，一天似乎總過得這麽快，當然了，還有什麽理由不快呢。
顧夏陽在晚上的時候說要出院，偷偷跑出院，他要去喝酒，陳星說他瘋了，但還是陪他去了，怎麽會不陪呢，這一次恐怕是真的奉陪到底了。
他們開車駕駛在曾經一遍一遍都要經過的路燈，已經落了一地被雨打濕打爛的紅色楓葉。
“是誰害的你？”陳星突然問。
“你要給我報仇麽？”
“我能麽？”
“不能。”
“我想我也不能了。”
所以就不用問，就像他曾經不需要他去深究，他就不會去深究，深究顧夏陽這個人，是會得到報應的。
……
“我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顧夏陽忽然說。
……
“我知道，你放心。”他知道，他的意思。
“我沒有不放心。”他笑起來，“我只是通知。”
……
“顧夏陽，你舍得麽？”
……
“舍得什麽？”
“舍棄所有擁有的，你會不會舍不得？”
顧夏陽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什麽，又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我擁有過什麽？”
陳星轉開彎，調節氣氛，“我們之間的友情，難道不是你所有擁有的麽？”
顧夏陽也隨著笑，耍起嘴皮，“我好感動，你居然這麽珍視我們之間的友情，你這樣一說，我是真的好舍不得了。”
然後陳星哭了，假裝的哭也是真的哭，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初，你不要舍不得，你這樣搞的我也舍不得。”
“你怎麽還跟個娘們兒似的？”
“就你最爺們兒！”
“走，小娘們兒，老大帶你喝酒去。”
他們嬉笑打鬧，又似乎回到了多年前，曾經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他們後來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也就再沒有過像現在歡脫的時候了。
少年總被雨打風吹去，又在雨打風吹裏，假裝回來了，假歡暢，也是歡暢啊。
可惜假歡暢，總也要消匿在今夜的風雨裏的，今夜的風雨，多了雷聲了，秋天的雷。
秋天裏的雷裏，終究要走進了一個秋天裏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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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繞路，要繞到離警局更近的地方。
這條回家的路未免也太長，唐中岳看不見，但他開始懷疑，也更心急。
“司機先生，請問還有多久？”他終於還算和善地開口。
“哦……”司機有些心虛，“馬上了。”
司機在一個有標識的轉角口停了車，然後對唐中岳說他下去上個廁所，唐中岳沒作反對，他自己再急迫也總不能逼迫別人不去解決人生三急，更何況，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已經成了定數，那他回去，還有什麽作用，什麽意義？
他一個坐在車裏，又開始懊悔，甚至開始痛恨自己，他很少有過懊悔的時候，從小到大，他居然覺得他做的最不懊悔的事情就是和顧夏陽在一起，陪在他身邊。
顧夏陽……
陸初……
然而顧夏陽是陸初，可即使他是陸初，他還是選擇了要去原諒，因為已經太愛，已經無法割舍了。
……然而，然而現在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恐怕都是全部假的，一個騙局，他要陪伴的人說不定從頭到尾都是在欺騙他，編織一個近乎完美的謊言。
他開始仔細回想，回想他和他的過往。他想起顧夏陽刻意對他妹妹的接近，又再刻意對他的接近，現在這些自然而然，都顯得刻意了。
還有那次飛機失事，他吃糖會過敏……他不想相信的，怎麽敢相信，他以為那麽那麽愛他的顧夏陽，為了他做盡所有溫柔的顧夏陽，結果他做的那些只是步步為營的一場戲？
可現在有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叫喊，你這個傻子，才終於知道被騙了，還幫著騙子數錢，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害了自己最親近的家人。
難過，難忍，他現在只想親自站在那個人面前，問問他，你到底，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可他即使問了他，事實是他已經沒有了家，又是為什麽呢？
他曾經總以為，顧夏陽走進他的生命裏，徘徊在他的世界裏，帶來風情萬種的溫柔，他讓他的世界從淡淡的水，流走過柔軟卻慷慨的激流。
……
然後終於，徘徊的腳步踩碎了激流，踩碎了夢，一切的溫柔的背後，都是殘忍的毀滅，撕下溫柔，夢境就要被毀滅。
他的眼淚還是無知無覺流了下來，澆灌在衣服上，顧夏陽的衣服，它們氤氳來斑駁的花，斑駁的心傷。
他搖下車窗，車外是飄零的雨，吹散他的淚。
唐中岳沒有料想到接下來的事情，他還沒有從他自己的混沌無解裏晃過神，得出一個結論。司機也沒有回來，警察卻來了，他們來要帶走他。
他和警察似乎太有緣，而這些該死的緣分，也是那個人帶給他的。
唐中岳沒有過多的掙紮，他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太過可笑，是同一個警局，面對曾經面對過的同一些人。
“怎麽又是你？”
唐中岳沒有說話。
然後有人在那個警察的耳邊說什麽，他究竟還是聽清楚了，那個人說，他就是唐之鴻的兒子。
他終於有些偏動的情緒，“我的父親是不是在這裏，他是不是關在這裏？”
“你的父親不歸我們管，我們這兒只是小小的拘留所，怎麽有權利關你那位厲害的爸爸。”
然後他蹙了眉，有人咳嗽一聲，那個警員似乎覺得說錯了話，其實總體來說，這個常常來做客總冒失的好看年輕人，挺招人喜歡的，即使他對這件事情也抱走憤然的態度，也還是止住了口。
這些大概是傷害這個年輕人的話。
“嗯……你怎麽會被銬起來？誰銬的你？”
“我自己銬著玩，你們放了我吧。”
“……”
……
後來來接唐中岳的是阿平，阿平和警局裏新來的一個小警員是好友，他知道阿平是唐家的管家，所以唐中岳被抓，他就通知了他來保釋他。
隨後順利地出了警局。
阿平開車送少爺回家，一路上阿平也難開口，唐中岳還是要問，“家裏怎麽樣了？”
阿平也還是要如實回答的，“少爺，太太和小姐都不見了……”
他又蹙起眉，“什麽？”
“先生被捕入獄之後，太太和小姐就都不見了，我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裏，事情發生以後，大家都紛紛離開各自回了家，沒有一個留情面的，太太似乎很傷心，小姐也失魂落魄的……後來她們就都不見了……”
“……”
“少爺……你先別急，先回家住下，太太和小姐一定會回來的，她們肯定想著家在這裏呢？哪有人不回家的？我把鑰匙給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別弄丟了。”他怕少爺看不見，把鑰匙弄丟了就不好找了。
其實這句話什麽意思，也明明白白。
唐中岳靠在副駕駛上，扭著頭，似乎是看向窗外，其實無焦距的眼裏什麽也不再有，“你也要走了吧？”
“少爺……”阿平覺得難過，在少爺最艱難的時候他也還是要像其他人那樣離開，但他無法，家裏人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就扼令他馬上回家，不然他和阿芹的婚事就不成了，他突然就覺得自己也是個見風使舵，過河拆橋的無恥小人。
“沒有關系，我理解你，家裏，有沒有人來鬧過？”
“少爺……”他家少爺就這樣原諒了他，他覺得感動，也覺得更心疼了，少爺本性單純良善，就是傻了點，可是不是說傻人有傻福麽？他實在不該受這些苦難的。“前段時間有……後來太太和小姐不見了，家裏人都走光了，就沒有了。”
也可想而知了，唐家落到這個下場，也難免會有仇家來鬧一鬧的。
只是媽和雲琪，她們一定已經傷心欲絕，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在面對重重打擊，精神靈魂上，怎麽能夠承受得住，而他，卻不在她們身邊。
……而他，卻是罪魁禍首的幫兇……
顧夏陽……
等到了家，下了車，阿平說要送他進去再離開，被他推辭了，既然已經要走，就幹脆一些吧，他現在突然覺得，該決絕的事情又何必猶猶豫豫？到頭來傷了自己，也傷了自己在乎的人。
走進家門，家還是那個家，卻已經沒有了一個屬於家的氣息，一點也沒有，就好像曾經也未曾過溫暖，他感受不到一絲溫熱的氣息，只有肅穆的冷，秋夜裏的冷，漸冷了臉，也漸冷了心。
他走進屋裏，正沈思著什麽，然後他聽見了動靜，聞見了一絲其他的氣息，他去打開了燈。
那個動靜在耳邊逐漸擴大，讓他有些緊張，然後被完完全全的心疼又代替。
“哥，你還是那麽聰明，總要猜到我在附近。”氣若游絲的聲音，已經透著一絲絕望的涼。
“雲琪……”他喊了她，卻又不知道再說什麽，他還能再說什麽，她現在，大概恨透了他。
“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呀，你回來的太早了，我們，還沒有死呢。”
“雲琪，別這樣……”他已經開始顫抖，說得顫抖，妹妹的心傷，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戳在他心上的武器，讓他無時無刻不想起，他也是元兇，害他們的元兇。
“怎樣？我怎麽樣了？可惜你看不見，你現在看見我的模樣，一定會更開心吧。”
……
“你男朋友呢？沒和你一起來？他怎麽能錯過這樣的好戲？”
……
“幹嘛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你覺得無辜麽？呵，的確無辜啊，可可憐憐，被騙了感情？”
“雲琪，我們先不說這個，媽呢？媽在哪裏？”
“媽？我們沒有媽啊，我們哪裏來的媽，不是生我的時候就死了麽？”
“雲琪……”
“那是人家的媽媽，我們哪裏來的媽媽？哥，你在妄想什麽？指望什麽？我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唐雲琪像一個已經瘋了的人，但她現在平平淡淡所陳述的，全部都是事實，最殘忍的事實。
他說不出話，不能說話，沒有資格說，他痛苦，卻也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痛苦了。
過了這麽一會兒，空氣裏的氧分似乎都要消耗殆盡了。
“你想知道媽在哪裏麽？”
她又打斷他此刻的念想，淡淡地。
“跟我來。”
她說，然後腳步聲遠去。
唐中岳跟著自己的妹妹，她把他帶到了自己家地下室的停車場，他感受到了這裏比屋子裏更多的潮氣，就知道這裏是停車場，覺得疑惑。
“雲琪，媽在這裏麽？”
“……”
“雲琪？”
唐雲琪安靜了一會兒，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像在嘲諷什麽，像一個怖人的會說話的娃娃，她轉過身又面對他，面對自己的哥哥。
“哥，我剛才還說你聰明呢，怎麽就要蠢成這幅樣子？”
“……”
“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蠢，不過也不是沒有優點的，你知道陸初說你什麽麽？”她越說就越透著一股狠戾，完全沒有了以前可愛伶俐的影子，“他那天跟我說，你味道很好。”
“……”
“多好的誇讚啊，你覺不覺得得意？一個男人，嘗了你的味道跟你上了床，說你味道很好？”
“……”
“讓我猜猜看，你是寄人身下的那個吧。”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極了一句惡毒的詛咒，而這些最惡毒傷人的話，她要完完全全施加在她最愛的哥哥身上。
……
折磨，粉身碎骨的折磨，痛徹心扉了。
現在，一點念想也不敢有了，不敢再有，是啊，他還指望什麽？妄想什麽？那個人說愛他，在床笫之間討好他，又怎麽會是真心？
錐心之痛，盡致淋漓，然而他還沒有從這些苦楚裏緩過神來，另一份更沈痛百倍折磨又將他包圍，它們要將他拉進無盡的深淵裏，那裏是無半點光的黑。
突然四周有了其他動靜，唐中岳感覺到多了幾個人，幾個男人，他開始不安。
“哥，你有沒有覺得多了幾個人？”
“雲琪。”他疑惑，不敢相信。
他的妹妹……
“你不是喜歡男人麽？” 她不知道，她在這一瞬間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多麽像一個魔鬼，“今天讓你，一次盡興。”
他像瞬間被抽空了思想，隨後他感覺到那些男人的氣味在移動，在向他移動，他往後退了退，轉過身要跑。
……
他跑不了了，一個有棱角的鐵器飛過來，一根破了口的鐵棍，砸在後腦，他倒在了地上，昏昏沈沈，他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流下，有些不能動彈了。然後他開始害怕，真真切切地害怕，他在害怕的瞬間想起了顧夏陽。
他又開始痛恨自己，痛苦地顫抖起來，他還在奢望什麽？奢望他來救他？
不想掙紮了，他閉上了眼，等待……
等待折磨……
折磨沒有如期而至，又有了別的聲音。
“你們幹什麽？！別過來！你們要幹什麽？他在那兒！你們看清楚我是誰！”
“我們眼睛沒瞎，我看出來了，唐小姐，你是女的，而我們恰恰，就喜歡女人。”
那些聲音，那些猥瑣下流的聲音又在離他遠的地方響起來，在離他妹妹近的地方響起來。
他們要……
不……
他幾乎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掙紮地站起來，沖向人群，那些人渣。
“滾開！別碰她！”
可笑的反抗，一點無濟於事。
那些人根本沒有理會他，把他甩在了一邊，然後唐雲琪的聲音被淹沒在那些男人的淫蕩笑聲裏，他不能忍受，無法忍受，這比折磨他的身體還要讓他的心靈倍感煎熬，淩遲之痛。
他忽然觸到一份冰冷，是那根打傷他的鐵棍，他摸起鐵棍，重新站起來，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穩住心神，然後使盡他現在所有的全身氣力，把鐵棍揮他們。
……
打中了，打中了一個人，他不知道打中了誰，但他知道打中了，然後聽見他們爆怒的聲音。
“媽的！疼死老子了！艹！流血了！”
“狗娘養的！給我打！往死裏打！”
然後那些人沖過來，其中一拳揮在他臉上，他又倒在地上。
……
那些人用鐵棍打他，用腳踹他，無以覆加的傷痛盡數落在身上，他覺得疼，疼地蜷縮起來，但是暴虐的痛感卻讓他好受一些了，心似乎，沒有那麽疼了。
那些人圍著他毆打他，他還是想到一旁的唐雲琪，他抓了一顆石子扔過去，示意她逃跑。
唐雲琪沒有逃跑，她嚇傻了，嚇得無法動彈，她雖然恨他，想過怎麽折磨他，可現在只剩下害怕了，她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血腥，暴力。
她沒有逃，所以那些人在打夠了她哥哥以後，還是會折回來，幹他們要幹的事情，那些禽獸的事情。
她沒有跑，折磨的確是地上躺著的人。
最折磨，最折磨，無盡的黑。
……
因為，他看見了，他發現他看得見了。
他居然在這一瞬間，覆明了，多麽好笑的事情，無稽，頭上突然暴擊的傷，讓他覆明了？
……
可等他看的見了，卻已經是再也逃不脫的黑暗，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已經沒有了力氣，他已經動彈不得，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眼睜睜地看見，自己的妹妹，淹沒在那些人的身影裏。
最後一點力氣去發出聲音。
“畜生！放開她！”
“畜生……”
憤怒的，無濟於事的……
“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哀求的，無濟於事的……
一個雨夜裏，折磨著的兩個心靈，他後來閉上了眼睛，他已經寧可自己是瞎著的，他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是瞎著的，可他又聽見，聽得真真切切，痛苦的喘息的罪惡的，一點也不會放過他的感知，折磨，無窮無盡。
一行滑下臉側的血和淚，死了的心。
……
後來沒有了，沒有了喘息，沒有了痛苦的呻吟，什麽都沒有了，空氣裏恢覆安靜，那些男人，走了。
只留兩份微弱的呼吸，茍延殘喘。
又過了很久，久到空氣裏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流淌著的了，唐中岳掙紮著，忍著身上的傷痛，最後一絲氣死，掙紮著爬過去，一點距離，爬了很久，他爬到他妹妹身邊。
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人的眼神，看到了別人的眼睛，是空洞的死灰，他妹妹的身上衣衫不整，還有被折磨過的痕跡，那些痕跡卻像是施加在他身上的疼，他脫下衣服，是顧夏陽的衣服，把它蓋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然後抱緊她，把她圈抱在懷裏。
輕輕去觸碰她的臉，他已經不能用言語安慰，因為他一說話，也會是痛苦。
兩個人都顫抖，最可悲的相依為命。
他觸碰她的臉，觸碰到嘴邊的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咬，狠狠地咬，咬出他的血，咬出自己的淚。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
她訴說著恨，他又何嘗不恨。
他已經恨得咬牙切齒，痛得咬牙切齒，他在心裏默念著那個名字，那個把他拉進無盡黑暗裏的最初根源。
顧夏陽。
……
停車場外……
“我按你的吩咐做了，錢呢？”
“錢會如期打到你的卡上。”
“嘿嘿，話說你跟那兩兄妹有仇？哥哥看著妹妹，嘖……想想就帶感。”
“不該你打聽的別打聽，錢少不了你的，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秋雨下的人心，泯滅的黑色。
……
唐中岳後來疼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了醫院裏，他第一次看見醫院裏的場景，原來也是冷的發黑的，他絕沒有想到，他一睜開眼，看見的全部都是冷的如同死物般的東西。
他的頭上纏著紗布，那裏遮著血漬未凝的傷口，還是疼，卻疼不到心裏去了。
麻木，麻木不仁。
然後進來了一個人，是唐哲，他印象裏阿哲也該是這幅樣子的，然而他現在誰也不想見，他閉上眼。
唐哲走進來，慰問他，“你怎麽樣了？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謝謝。”
“你不用謝我，”他自嘲了一聲，“你應該怪我的，我什麽也阻止不了。”
“不關你的事。”
他說不關他的事？呵，所以他現在打算說說相關的事。
“抱歉，你家裏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卻沒有及時聯系到你，你的手機一直關機，是不是掉了？”
唐中岳睜開眼睛，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笑了一聲。
恐怕……也是他搞的鬼吧。
“嗯……我還是要恭喜你，你的眼睛，覆明了。”
“……”
“之前聽說你在海裏眼睛受了傷，應該是那時候就刺激到了本來被阻礙的網膜神經，有了覆明的可能，這次你的頭部遭受到的重擊，居然起了疏通最後阻礙的作用。”
“……”
“應該算一點安慰吧。”
“我妹妹呢？”
“她沒事了，沒有受什麽傷，就是精神有點失常，也難免的，一個女孩子經歷了那樣的事，不過現在新鴻的許之銘在照顧她，他很照顧你妹妹，你不用擔心。”
久久地，他的眼睛久久都沒有了流轉，唐哲覺得，他現在倒才像一個真正瞎了的人，有趣。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怕你難過，但是我覺得現在有必要告訴你了，而且我過幾天也要走了。”
“你說吧。”他現在已經沒什麽不能承受的了。
唐哲有些苦澀地笑，他直接讓他說，沒有要問他走的事情，然後他說，“當年你在火裏弄瞎了眼睛，後來我才看清楚想明白，那把火，是你阿哥放的。”
突然抓緊，他突然抓緊了被褥，抓皺的布痕，再一次，被擰痛的心。
……
顧夏陽躺在那所老舊的房子的地面上，躺了一夜，他想了前半夜，夢了後半夜。
然而無論清醒不清醒，夢境亦或是真實，也終究逃不開要直面的折磨了。
他曾經掙紮，在黑暗裏掙紮，他本不會掙紮，任自己墮落，後來他掙紮，因為他得到了一束光，他以為他得到救贖了。
……
結果是一束終於要流走的光。
原來所有的掙紮在曾經的黑暗翻轉開來的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了，無力，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脆弱到悲哀的生命，一只被困於囚籠裏的鳥，孤獨自守。
他看得見天看得見雲，他想去守望天空了，可他又有什麽去觸碰呢？他已經沒有了翅膀，那一顆想要飛翔的心，也變得可笑了。
……
原來他會找到一個人，一個等著他去忘記的人，然後他找到了，所以要忘記了。
既然要忘記，那就在忘記之前……先讓那個人忘了自己吧，然後誰也不會懷念。
即使會恨，也終究要恢覆平靜的吧，那個人，是會讓自己恢覆平靜的人，他也本該屬於那樣平靜的生活，也許他本不該，擅自闖入他的波瀾裏，義無反顧地去創造，受到的懲罰，傷了兩個人，碎了兩顆心。
天光了，暗淡的光，窗外還是雨，它們感受不到人心，卻要去讓人心感受它們，無盡地去落在每一個角落裏，留下每一處的憂傷。
顧夏陽分開了他繞起的雙手，就算緊繞，也已經冰冷得僵了，無知無覺的手。
唐哲說的果然沒錯，他能動了，但他起不來了，他的心臟就沈沈地貼在地面上，他沒有半點氣力去把他提起。
他用幾乎已經停止了血液流動的雙手，拿出了手機，他不能任自己死在這裏，他打給了他的朋友，一個倒黴地總要幫他收拾爛攤子的朋友。
確實倒黴，倒黴透頂，心不甘情不願，也還是難過，他來找他，見到躺在地上沒半點生氣的阿初，他快氣哭了。
他總是那樣膽小的人，沒有阿初遇見事情的冷靜，而阿初，總要不合時宜地利用他的膽小，氣哭他，即使這麽多年都嘴鋒相對，也難為地是割舍不下的朋友，似乎他欠了他一次，就要欠他一輩子了。
快氣哭的人把氣人的人送去了醫院。
生命裏總有一些奇妙的緣分，他們在最美好的時候出現，也在最絕望的時候出現。
孽緣……
又是那個老醫師，他是不是內外科兼修，樣樣都精通？挺喜感的，悲傷裏的最後一絲喜感。
他也許又要罵自己了，不知所謂的年輕人，總是傷害自己的生命，他以為他要罵他的，他希望他要罵他。
然後從手術室裏出來，他沒有罵他，他摘下口罩，對他說，淡淡的無奈，“年輕人，我這次，也救不了你了。”
最後一點燈心裏的火，被吹散，一縷煙也不留。
然後朋友的歇斯底裏，“你不是醫生麽？！你怎麽敢對自己的病人說這樣的話？！你以為演電視劇呢！”
“他自己也已經明白，我只是通知。”
“通知什麽？！”
死亡報告？！
爭吵完，又是沈靜，顧夏陽一直都很安靜，仿佛他什麽都沒有聽見過。
他們也隨他平靜。
“夏陽……”
“我有兩顆心，一顆是我的，另一顆也是我的。”
……
“現在也許沒有了，也許全部沒有了。”
……
他笑起來，笑得淡然也釋然。
一顆死了，另一顆也已經快死了，所以我，是為什麽活著呢？
……
又到了晚上的時候，一天似乎總過得這麽快，當然了，還有什麽理由不快呢。
顧夏陽在晚上的時候說要出院，偷偷跑出院，他要去喝酒，陳星說他瘋了，但還是陪他去了，怎麽會不陪呢，這一次恐怕是真的奉陪到底了。
他們開車駕駛在曾經一遍一遍都要經過的路燈，已經落了一地被雨打濕打爛的紅色楓葉。
“是誰害的你？”陳星突然問。
“你要給我報仇麽？”
“我能麽？”
“不能。”
“我想我也不能了。”
所以就不用問，就像他曾經不需要他去深究，他就不會去深究，深究顧夏陽這個人，是會得到報應的。
……
“我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顧夏陽忽然說。
……
“我知道，你放心。”他知道，他的意思。
“我沒有不放心。”他笑起來，“我只是通知。”
……
“顧夏陽，你舍得麽？”
……
“舍得什麽？”
“舍棄所有擁有的，你會不會舍不得？”
顧夏陽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什麽，又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我擁有過什麽？”
陳星轉開彎，調節氣氛，“我們之間的友情，難道不是你所有擁有的麽？”
顧夏陽也隨著笑，耍起嘴皮，“我好感動，你居然這麽珍視我們之間的友情，你這樣一說，我是真的好舍不得了。”
然後陳星哭了，假裝的哭也是真的哭，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初，你不要舍不得，你這樣搞的我也舍不得。”
“你怎麽還跟個娘們兒似的？”
“就你最爺們兒！”
“走，小娘們兒，老大帶你喝酒去。”
他們嬉笑打鬧，又似乎回到了多年前，曾經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他們後來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也就再沒有過像現在歡脫的時候了。
少年總被雨打風吹去，又在雨打風吹裏，假裝回來了，假歡暢，也是歡暢啊。
可惜假歡暢，總也要消匿在今夜的風雨裏的，今夜的風雨，多了雷聲了，秋天的雷。
秋天裏的雷裏，終究要走進了一個秋天裏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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