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顧夏陽站在院子裏,一直站到那些橙黃,被朦朧的黑取代。

不算太久,秋末的時候,夜也總來得快,也不算不久,他忘記了,他說過他要馬上回去的,還有人在等他。

他抽了一根煙,也不是一根了,地下已經散亂了好幾個還冒著一些餘霧渺渺的煙頭,原來已經站了這麽些時候了。

顧夏陽沒有煙癮,也很少會抽煙,有一點煩愁抽一點煙,所以顧夏陽止不住了臨時泛濫的癮,那些湮滅的在地面上的,或多或少,也終究

湮滅不了煩愁。

他還有一些害怕,那些害怕在他轉過身的瞬間差一點點就決了堤,但他控制住了,即使艱難,也控制所有,再流露出一個牽強的笑,他笑得牽強,聽起來卻還是平常。

平常的溫柔,他走過去。

“我忘了時間,對不起啊。”他想抱他,又不敢抱了,他不敢離他的耳朵那樣近了。

他沒有回去,他就來找他。

“是誰的電話?”唐中岳問。

“陳星。”

“他說了什麽麽?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只是我家裏的一些事情。”

“你家裏,什麽事?”

顧夏陽看著他,他看見他眼神淡淡的,也許又是自己的錯覺,他可能太緊張了,他現在有點發暈,眼前一晃而過的虛幻,然後又恢覆成了淡淡如水的他。

顧夏陽穩了穩神,才又說,“我,得回趟香港。”

一瞬間沒了音,顧夏陽在等他問他,他卻不問,但他的眼神是在問的,他不明白他,他也不明白他,這一刻不再是心照不宣的兩個人。

他不知道他的苦澀,他也不知道他的迷惑。

好半天,他回答他,“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顧夏陽很快說了不,又意識到了自己表現的不對勁,馬上轉回了語氣,“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會回來。”

“為什麽?”他終於還是問了他為什麽,但其實又不是這個為什麽。

“用不了多久的,你不用這麽累,我馬上就解決好回來。”顧夏陽不知道,他的理由已經亂七八糟,他卻還可笑地希望這是個安定人心的理由,然後他無法了,他做了一件對於現在來說挺蠢的事情。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低頭吻了他,刻意的,深深的吻。

想吻去他的問題,吻他的為什麽,他回答不了他了,只能回答他一個吻,只是他的認真他的苦澀,在濕潤的觸碰相纏裏,也註定成了敷衍。

觸碰相離,“等我回來。”

……

“顧夏陽,你會有事情要瞞著我麽?”

突然哽咽,顧夏陽在他面前,有了一些快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個讓他,怕到心顫的問題,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到最後,他卻還是只能止了心顫,吞下哽咽。

“不會。”

他依舊淡淡,仿佛苦澀的只有他一個人,他點了點頭,那是一雙不聚焦的眼,什麽也沒有,他只點了點頭,什麽也沒再說,轉身要進屋。

他轉過身的時候,顧夏陽突然就覺得受不了了,他想起他剛才知道的那些,聽到的那些,還有這個背影。

恐慌……

他終於還是走過去,從背後擁住了他。

只是突然想抱住,想抓住,他沒再想別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別的。

他們相貼,過了一會兒,唐中岳的聲音傳遞過來,他又問了一遍。

“夏陽,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說?”

“有。”

他的心也有了一些微顫,還是平靜,“是什麽?”

顧夏陽摩挲在他耳邊,“我愛你。”

他說我愛你,說得深情,而這句我愛你,卻顯得無力了,心間停止了微顫,終究還是悵然,唐中岳閉了眼。

“我也愛你。”

我也愛你。

可是,為什麽要騙我呢?

他終究還是聽到了,知道了,他那天也去了墓園,甜點屋的店員說他問起了南楓墓園,顧夏陽沒有來過臺灣,怎麽會知道南楓墓園,他去找他,也找到了他。

然後他聽到一句話,阿初不是阿初,夏日旭陽,這句話已經明明白白,可是為什麽?

他想問為什麽,但他不再問,因為顧夏陽已經不會告訴他了,他原本就沒打算告訴他。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心裏充斥著什麽情緒了,太多太多,疑惑,不解,難過,他才終於知道了,知道顧夏陽總想聽他喊他阿哥,在情事裏讓他喊他阿哥。

原來如此,卻也,還是難堪了。

他也許應該高興,阿哥沒有死啊,但他高興不起來,沒有一點喜悅。他總相信阿哥沒有死,也許某一天,某個人,突然回來找他,告訴他,我是你阿哥啊,我回來了。

然後他會開心,阿哥回來了。

……

他終於是沒有死的,也回來了,他卻不知道。

他不知道,可他,是顧夏陽。

心裏一直梗著的,澀著的,還是他騙了他,此時此刻,他給了他說明白的機會,他還是選擇騙了他。

但事實總逃不過,他騙了他,他也已經愛上了他,愛上自己的阿哥。

他相信顧夏陽也愛他,所以才更迷惘,其實沒有什麽,他們還是會一直走下去,他想與他牽著手走下去,無關乎他是誰。

可是他不能忍受,也許如果,顧夏陽是帶了一副面具,要陪他走下去的。

矛盾了,也難受。

他們這樣站了很久,他們的心,貼得很近,卻總也感受不到,彼此的心跳了。

唐中岳洗澡的時候,顧夏陽靠坐在床頭,一動也沒動,偏轉著頭看向窗外,顧夏陽的眼睛其實也常不聚焦,他不聚焦的時候,就是他思考的時候,燈光下的沈思。

臺灣的天還是平靜的藍黑色,但在香港,恐怕已經翻天覆地。

陳星告訴他,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一份錄音,落到了一個商業記者手裏,而那份錄音裏,正是顧夏陽和胡升的對話,錄音裏所訴的當年的事情,已經被公諸於世。

首先受到影響的就是陸氏家族的那些人,大老遠從臺灣趕過去,一定要警方介入調查。

本來一份錄音,也具有偽造合成的可能性,可是等警方介入調查,唐氏企業的負責人唐之鴻,他居然供認不諱,完完全全承認了當年的事情。

他承認,當年的事情,是自己陷害了自己曾經的同窗舊友,企業盟友,陸氏的執行人陸成軒,沒有一句解釋,也沒有一絲狡辯。

有些看清了當時情況的人,都說,唐之鴻不是正常人,也不是人,大禍臨頭了,還面不改色的。

唐氏陸氏之間的糾葛一夜之間被頂上了香港輿論的風口浪尖,最有趣的是揭發人居然是陸氏企業陸成軒的兒子,也就是那份錄音裏的人,聽說是叫陸初的。這又牽扯到了天理倫常了,大家又開始感慨,天道好輪回,陸成軒生了個好兒子,多年以後回來報仇,讓他父親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也開始叫罵,唐氏的執行人唐之鴻真不是個東西,陰狠到連自己的同窗密友都陷害,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而且居然還搶了兄弟的老婆,又開始罵陸成軒的老婆也不是什麽好女人,水性楊花,翻臉不認人的綠茶婊。

唐之鴻被捕入了獄,大家似乎都心中大快,連連叫好,也恨對他的懲罰還不夠,有些實在受不了,替陸成軒打抱不平的,已經開始咒罵他死在監獄裏,去和自己對不起的兄弟賠罪。

短短幾天,唐氏的聲譽,一落千丈,那些曾經合作的同盟戰友,也都一概見風使舵,撇清關系各自飛了。

唐氏一夜之間,也有了和當年的陸氏一樣的遭遇,也確實是,天道輪回。

只是有些報應,卻要承受在不該承受的人身上去了,其實也不算無辜的罷。

陳星說,“顧夏陽,你火了。”

仿佛在說,顧夏陽,你完了。

突然,一個震動驚擾了他的沈思,是唐中岳的手機,他在震動後的鈴聲響起前接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阿平,他不認識。

他把手機靠在耳邊。

“少爺,你在哪兒?!出事了!”

顧夏陽立馬掛了電話,一瞬間神經的緊繃,慌張,他的手有些抖,首先拆了手機電池,後來還是不安,幹脆直接把手機扔了,扔進後院水池裏。

顧夏陽曾經最最期待的事情,現在卻成了恐懼的根源,他恐懼,不敢去想象後果,顧夏陽不敢想象如果唐唐知道了這件事情。

他不能讓他知道,絕對不能。

顧夏陽第二天的時候就告別回了香港,刻不容緩了。

顧夏陽回到香港,先找了個隱蔽的樓層住下,暗中觀察了一天的形勢,果然滿大街都在說這件事,晚上,他找來陳星了解情況。

陳星見到顧夏陽的第一句話,“你可算回來了,這下如你所願了。”

“究竟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我得問你啊,那份錄音怎麽回事,裏面的人是你?”

“是我,但不是我做的,我把錄音扔了。”

“顧夏陽,你這算不算自討苦吃?”

顧夏陽沒有心情和他打趣,“那份錄音為什麽會落在記者手上。”

陳星當然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覆仇已經不是顧夏陽現在所想要的,他知道他和他,所以也難免暗自替他們感慨。

陳星當然還是要幫他這位混蛋朋友的,也已經在他回來之前打聽清楚的事情經過。

“得多虧你那位手段利落的母親了。”

“周梅?”

手段利落,怎麽也不可能猜到楊清身上。

“我有朋友在那個揭發記者的公司裏上班,和他關系不錯,他告訴他的,也不知道你那位媽是從哪裏弄來的錄音。”

周梅怎麽會牽扯到這件事情?她又怎麽會知道,而且她怎麽敢,他不怕他揭穿她麽?

“我知道了,謝謝你。”

顧夏陽和陳星說了謝謝,所以陳星也大概知道他現在的心情有多覆雜糟糕。

陳星看見顧夏陽已經和石頭一樣硬的臉色,還是忍不住問,“你打算怎麽辦?”

是啊,怎麽辦?

顧夏陽也不知道了,這件事情毫無征兆,來得太快太突然,以迅猛之勢發展,等他再回來這裏,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他招架不住了。

但他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要害他,已經在害他,這件事情恐怕和他之前被綁架的事有脫不開的密切聯系,一個局。

他想到一個人,一個曾經說要幫他的人。

可是又有疑惑。

夜色漸深,顧夏陽的眼睛,如同漆黑的夜一樣的顏色,也是不見光的深底海浪。

而那些海浪,也難免透著更幽深的恐懼了。

顧夏陽連著夜回顧家去找了周梅,他一刻也不想拖,必須盡快把事情弄清楚,再想辦法解決明白,他第一次知道,帶著牽掛去做一件事情是這麽沈重和急迫的。

他見到周梅的過程很順利,顧家的人當然也不會攔他,只當是少爺回家罷了。

周梅還沒有睡,她在書房裏,顧夏陽的突然闖入讓她著實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又恢覆平靜。

她忽略了顧夏陽眼裏的幽深,輕松地笑了笑,一個母親的和藹,“回來了?怎麽不通知一聲?那麽莽撞,累不累?”

“為什麽要那麽做?”

“你在說什麽?莫名其妙的。”

“你哪裏來的錄音,告訴我,我不求你其他,你告訴我,錄音誰給你的?”

周梅支起雙手打量這個失了心似的莽撞年輕人,覺得有趣,她記得她的夏陽是個城府極深的孩子,怎麽現在一眼就能看穿心思了?

“怎麽,你不高興麽?我替你報仇了。”

顧夏陽的語氣驟冷下來,“我說過,你不要管我的事。”

“孩子,你難道可憐他們麽?他們把你害得這麽慘,這些都是他們罪有應得的啊,什麽時候你變得這麽心慈手軟?”她說得似乎要容情於理。

“我再問你一遍,是誰?”已經威脅。

他還是能夠威脅她的,他在來的路上也已經想清楚周梅的目的,她的產業下,有很多都是在和唐氏的競標,如果有一個白白坐收漁翁之利的機會擺在面前,她怎麽可能會放過?他現在要知道的是,是誰把這個機會擺到她面前的。

周梅還是笑,無聲又玩味地笑,她答應過那人不說。

“唐家的人,叫唐哲的。”

她答應他不說,但她說了。她不喜歡那陰測的年輕人,夏陽也陰測,但卻討人喜歡,讓她的夏陽去收拾收拾他,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顧夏陽的眼睛,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在沈沈的幽深上,又覆了層幾乎嗜血的冰霜,然後有有些發暈,顧夏陽最近情緒波動的時候總發暈,但他此刻已經忽略了這些其他感受。

他離開顧家的時候讓周梅幫了他一個忙,打點了監獄的人,他要去見一個人,他有一個疑惑。

這居然是他們兩個這麽多年以後第一次打照面,也是最後一次,他們再相見,應了當年的誓言。

他曾經說,我不會讓你們好過,果真現在應言了,這下,誰都不好過了。

他坐在他面前,真的有股恍如隔世的感知,這是他的仇人,他想方設法不擇手段要毀掉的人,可等到他身敗名裂,一敗塗地狼狽地坐在你眼前的時候,顧夏陽忽然又覺得,這樣又怎樣呢?該逝去的又都已經逝去了。

顧夏陽先說了話,“你還記得我?”

他看著他,沒有說話,目光有些淡,顧夏陽總覺得,他其實在多年前就覺得,這個人看著自己的時候,又好像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顧夏陽接著問,“你覺得你活該麽?”

“那你呢?你覺得我活該麽?”他終於說了話,他的聲音比多年前更沈了許多,卻還是不見喜怒哀樂。

“你確實活該。”

“那就好。”

顧夏陽突然一瞬間又覺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了,他曾經一心一意要報的仇,現在也算成功了罷,對方卻是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而這些態度,也一點都不是裝出來的。

“你開心麽?”他問他,他問他開不開心,報了仇痛不痛快,居然透著一絲期待,顧夏陽不知道怎麽回答,眼前的人像一個魔障了的人。

探監室裏透著一股沈冷,本來也是沒有什麽生機的地方,空氣裏的粉塵有些阻撓呼吸。

顧夏陽沒有回答他的話,他也回答不了,他原本該開心,卻又難熬了。

“你該走了。”他忽然下了驅逐令,這個人已經搞得這麽狼狽,居然還有脾氣要下驅逐令,像在送客。

顧夏陽吸了一口氣,“我想問你,你在害他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他靜了一會兒,然後閉了眼,“什麽也沒想,我沒有顧慮。”

顧夏陽發了一聲笑,有些嘲諷,他搖了搖頭,也許這人本該是如此冰霜寡淡的人,那他這些無動於衷,也無話可說了,忽然不值,為所有不值。

顧夏陽站了起來,轉身要離開。

“唐唐,該失望了罷。”

顧夏陽頓了頓。

“自作孽,不可活。”他又說。

自作孽,不可活,這句話是對誰說,也無解了。

顧夏陽回到住處,腦子裏一直回想著那句話,自作孽,不可活。

他作了孽,犯下的過錯,會不會真的無力回天?他他又不信,他從來不是什麽信命理的人,他只信他自己,也許能挽回呢,他要挽回的。

可又該怎麽挽回?

他想不明白,想不出來了,然後頭開始有些疼,又是那些昏沈,有顏色的昏沈,他閉了閉眼,有些難受了,倒向床,看著床頭桌的那盞臺燈,看著微弱的光發起了呆,一雙空洞無焦距的眼。

思想有一瞬間的抽空,終於漸漸睡了過去。

然後一個噩夢,一個背影。

顧夏陽蹙了眉。

為什麽?為什麽騙我?

顧夏陽是驚醒過來的,他醒的時候,渾身都是汗意,涼的汗,不自覺地喘。

然後一個電話又嚇了他一跳。

定了定神,拿過手機,來電顯示夏何,順便看見了時間,已經是快中午的時候,他居然睡得毫無知覺了,那個夢,痛苦而漫長,又逃不脫。

他接起來,“餵,夏何。”

“顧夏陽,你現在趕緊來酒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夏何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唐中岳突然就出現在酒吧裏,他突然出現在酒吧裏,然後問她,“你知不知道顧夏陽在哪裏?”

她承認她被嚇了一大跳,心也虛,她看了新聞,已經知道了陸唐兩家的事情,即使新聞播著的錄音裏的那個人,大家都說叫陸初,曾經陸氏企業陸成軒的兒子,但顧夏陽的聲音,就算顧夏陽化成灰她也認得,既然她認得,眼前這個人又怎麽會不認得。

但她不清楚他還知不知情,她什麽都不敢說,也不能說,於是試探性地,“他沒和你一起麽?”

唐中岳沒有什麽情緒,搖了搖頭,聲音是一慣的平靜友善,“他提前回來了香港,我才剛到。”

才剛到……他這幅樣子,應該還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恐怕也離知道不遠了,現在大街小巷都在傳。

“你幹嘛不打他電話?”

他抿了抿唇,“我手機丟了,也不記得號碼。”

他是一個對什麽都敏感的瞎子,唯獨對瞎子應該敏感的數字不敏感,從來都忘記。

忘記的苦惱,又找不到顧夏陽了。

他讓他等他,但他等不住了。

爺爺對他說,“隨心而動,想做什麽,就去做,要問什麽,就問明白,何必何事都藏在心底,獨自傷神呢?”

他才覺得他自擾了,所以他來找顧夏陽,要說清楚,問明白。否則他們這樣有著隔閡有些牽絆,這算什麽?他不知道顧夏陽所想,也不想自己亂猜,也許顧夏陽有苦衷,他這樣妄自揣測,是對顧夏陽的不信任,也是對自己的不信任。

“哦,”夏何回了神,才想到她應該做的,“你等等啊,我去上個廁所。”

她去廁所,馬上就打了個電話給顧夏陽。

她對顧夏陽說,讓他趕緊來接受爛攤子,她招架不住了的,還對他說,唐中岳還什麽都不知道,別露了馬腳。

顧夏陽幾乎是開了最大碼速去的酒吧,帶著一路的忐忑不安,怎麽辦,現在該怎麽辦?唐唐回來了,回來香港了。

滿大街都在流傳的事情,他一個瞎子,也能夠聽得更清楚,更明白,最怕他聽見那份錄音,那是他的聲音。

顧夏陽到酒吧的時候,唐中岳坐在吧臺邊,他還是靜靜的,淡淡的,吧臺頂上的燈光照在他的眼睫上,一片柔軟的陰影,顧夏陽有一陣透著僥幸的悸動。

他走過去,那片陰影便隨著轉動了,他總能在顧夏陽還沒有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就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轉過來,“夏陽?”

顧夏陽忽然覺得松了一口氣,他還叫他夏陽,叫得輕柔,沒有叫他別的什麽。

“嗯,你怎麽回來了?”顧夏陽在他身邊停下,摸了摸他的頭發。

“你不希望我回來麽?”

他這句話問得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可顧夏陽心虛了,慌了一下神,“沒有,回來就好。”

“你現在住在哪兒?我回去我們之前住的地方,結果已經租給別人了。”

顧夏陽心驚膽戰,他回來已經去過以前的住處,走了那麽多路,居然還沒有聽到什麽風聲,是對他的眷顧,也更煎熬了。

“我找了一個新的地方住,我們回家。”他去拉他的手,帶他往酒吧外面走。

他也任他牽,可等到走出酒吧以後,唐中岳手上使了力氣,頓住了腳步。

顧夏陽覺得心顫了一下,然後回過頭,強裝著鎮定,“怎麽了?”

他蹙了一會兒眉,又馬上舒展開,抿了抿唇,好像又有了些釋然,“夏陽,我來找你,是來重新問你那個問題的。”

又不平靜,顧夏陽不能平靜了,但是夏何告訴他,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不能自亂了陣腳。

“你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如果有,你現在說出來。”

他問了,他問他有沒有事情瞞著他,顧夏陽松開了他的手,他不想讓他感受到他手裏的顫抖。

他的唇也顫抖,害怕,無法預料的危險,像一個賭註。

只是可笑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在賭什麽,賭錯了,也就輸了,終究要輸的。

“沒有。”他終於,還是說。

然後唐中岳在一瞬間蹙緊了眉頭,顧夏陽不敢多看,他不敢多看他一眼,他轉過頭,又拉了他要走,“回家,我們回家。”

掙脫,一瞬間手裏抽空,從指尖溜走的溫度,帶著強硬的離開。

“陸初。”

……

決堤了,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決了堤,攔不住的浪。

顧夏陽緩緩回過身,他不敢回太快,但他還是要回過身,他回過身,看見他的疑惑,他眼睛裏的疑惑和一些心傷。

“你,”

“為什麽?”

不,

“為什麽騙我?”

抽疼,那個夢。

顧夏陽覺得自己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了,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裂開,劈裏啪啦,燒了他的神經回路,不能思考。

等幾近絕望的時候,他又說的別的話。

他淡淡地說,“我先回家看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這句話讓他一瞬間重燃了希望,也讓他一瞬間又慌張,回家?他說要回家,他不知道,他已經沒有家了。

他不能讓他回家,但他不知道怎麽阻止,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慌了心,慌了神,於是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蠢事。

在他接下來轉身的瞬間,顧夏陽閃到他身後,一記猝不及防的手刀,劈在他的頸側,然後他失了意識,軟軟地歪了身子。

顧夏陽接住他,他實實在在落在他懷裏的時候,他才覺得心安了,他還沒有失去他,他還是他的,他現在就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裏,沒有要離他而去的意識。

而心安以後,又是無盡的恐慌,苦澀,折磨,等他醒過來,他該怎麽辦?

他在他的鬢角落下一個吻,難過的吻。

唐唐……原諒我。

唐中岳再醒來的時候,覺得脖子疼,手也有些勒的不舒服,等他完全清醒過來,他感受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被綁住了,被束縛在床邊,他想起來,顧夏陽打昏了他,他打昏了他,然後把他綁起來了?

他要幹什麽?心裏難受。

等過了一會兒,傳來了一陣香味,是菜的香,他覺得餓,但他也覺得失望,是顧夏陽做的菜。

顧夏陽端了飯菜進來,他聽見他走過來把飯菜放在床頭櫃邊,然後在枕邊坐下。

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他的動作很溫柔,就像他的聲音,“餓不餓?”

聽起來卻很刺耳,他傷心了,顧夏陽瞞了他,還打昏了他束縛他,莫名其妙,不解釋,他從來沒有想過顧夏陽有一天會這樣對待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夏陽頓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顧夏陽現在是什麽情緒,什麽想法,他以為他會坦誠相待,而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可笑了。

原來他從未真正了解顧夏陽,曾經,到現在。

“沒有,沒有什麽意思,”顧夏陽躲過了這個話題,他似乎要扶他起來,“來,我們吃飯,我餵你。”

“顧夏陽,你怕我跑麽?”

……

“你怕什麽?又為什麽要怕?”

……

“你心虛麽?”

……

“陸初。”

顧夏陽沒有回答他,他堵住了他的嘴,一個吻,一個破碎的吻,伴隨著一點點破碎的心。

他吻他,差一點點就要落下一滴淚,然後在那滴淚要脫眶而出的時候,他離了他的唇,離了他的臉,顧夏陽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走了出去也關上門。

嘭地一聲,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的神情惘然。

顧夏陽很久都沒有回來,然後他開始回過神,開始掙紮,他不想被這樣束縛著,他覺得被束縛的不止是雙手,還有尊嚴。

他把手弄紅了,弄出勒痕,摩擦的疼,又熱又疼,他還是要掙紮,最後掙紮成功了,解脫了雙手。

他翻身下了床,然後去開門。

……

顧夏陽鎖了門,他這是,軟禁了他?

他顧不得心裏的難受,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顧夏陽為什麽要囚禁他?他不想讓他走,不想讓他回家。

不,他必須回家看看。

然後他走向窗戶,打開窗戶,先感受了風,這是高處的風,這一層,絕對不低,不能爬窗了。

他正在思考的時候,顧夏陽突然開門走了進來。

他本來去了樓下抽煙,他抽了很多煙,也還是沒有想明白該怎麽說,怎麽做,然後覺得莽撞了後悔了,他也許就不應該打昏他,呆子現在一定很難過傷心。

他抽完一整包的時候又上了樓,整理好情緒,打算好好說,好好安慰。

然後他走進來,他走進來就看見這一幕,唐中岳掙脫了束縛,他靠在窗邊,打開的窗戶,迎面吹來的風,舞動的窗簾。

這裏是十七層。

……

一根弦,斷了。

他幾乎眼睛發紅,近乎瘋狂,沖過去,“你幹什麽?!”

唐中岳先是一楞,受到了驚嚇,然後又蹙緊了眉頭,“放我走。”

顧夏陽拉他,拽他,他氣急了,這裏是是十七層,他知道他愛跳窗,可這裏是十七層!是會粉身碎骨的!

“你放開我!”

他不說話,只是把他往床邊拽。

“顧夏陽!松手!”

顧夏陽沒有松手,他把他甩在了床上,他氣瘋了,已經氣瘋了,“你是不是寧願跳下去,也不願意和我呆在一起?!”

唐中岳被甩在了床上,他的心,卻被甩在了地上,他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冷冷地,“是。”

一個字,戳穿了顧夏陽,戳穿了他的心。

像被捅破的氣球,失去了維持漂浮的氣體,他掙紮,他不想墜落。

然後顧夏陽魔障了,他魔障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已經不受控制。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顧夏陽?!你幹什麽?”

顧夏陽拿了手銬,他原本終究沒忍心拿手銬銬他,但他現在拿了手銬,拽起他的一只手,銬在了床頭的鐵桿上。

他壓在他身上,強迫的姿勢,強迫的話語。

“我不許,你走。”

“顧夏……唔”

那大概是最折磨的時候吧,最折磨的一個吻,一個吻,折磨了兩個人。

唐中岳咬破了顧夏陽的唇,顧夏陽的心,顧夏陽無動於衷了,已經瘋狂,已經魔障。

帶了血,什麽都帶了血。

然後顧夏陽離開他的唇,吻在他的肩,他的頸,撕扯他的衣服。

他不甘願,不情願的。

“顧夏陽,放開!放開我!”

他掙紮,瘋狂地掙紮,不能夠,不能夠就這樣,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掙紮,爭吵,每一個動作,每一聲都讓顧夏陽的心沈在雨裏,後來顧夏陽受不了了,他受不了了,他已經完完全全,魔障地完完全全。

他後來也沒有想到,他現在似乎是無意識的,無意識的偏執,他拿了衣服,居然拿了他從他身上撕扯下來的衣服,塞進了他的嘴裏,堵住他的掙紮,他的拒絕。

……

然後無聲了,掙紮的人不想掙紮了,掙紮的心,也已經沒有了力氣,唐中岳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的心,沒有了跳動的力氣。

以一副失魂之軀,接納了顧夏陽的闖入,顧夏陽闖入他,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聲喘息,都像抽打在了心靈之上,它們要吸走,他對身上人的愛意,對他的眷戀了,他不是顧夏陽……他不能把他和記憶裏的顧夏陽的影子重合了。

……

沒有痛苦,沒有快感,沒有意識……

再後來,顧夏陽突然有了一聲苦澀,他的一聲喘息帶了一聲苦澀。

他釋放在他身體裏,卻沒有退出來,他不想退出來,他想就這樣,與他相連。

顧夏陽擡起來頭,看見他無意識的眼,無意識的神情,一瞬間有些慌了,心裏攪動的疼,他拿開他嘴裏已經濡濕了的碎布。

後悔,所有的罪惡感一瞬間淹沒了他,他害怕了,他在唐唐的眼睛裏,看不見他自己。

他幾乎小心翼翼,“唐唐,”

唐中岳用嘴巴吸了一口氣,氣若游絲吐出了幾個字,幾個又要戳在顧夏陽心上的字,傷透人的字。

他第一次出口傷人,傷了他最愛的人,他說,“我恨你。”

顧夏陽徹底慌了,一瞬間的崩塌,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傷了他的唐唐,然後他說恨他。

不……

顧夏陽撈起他抱住他,緊緊地抱,不敢也不想,有一絲間隙,卻還是要感受到懷裏人的疏離,心疼,心痛。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是慌亂,像一個孩子做錯了事情的不知所措,也終於帶了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對不起……”

“對不起,不要說恨我,我會難過,你不會舍得我難過的。”

“對不起……”

顧夏陽一直說對不起,一直重覆這三個字,他以前總最討厭這三個字,如果有人和他說這個三個字,他不會原諒,可他現在只能用曾經最看不起的三個字,去祈求,去無力地祈求懷裏人的原諒,那是他最珍貴的事物。

而顧夏陽的歇斯底裏,顧夏陽的痛苦,他又怎麽會感受不到,他也痛苦,可他不明白。

但他終究還是動容了。

哽咽地,“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你現在,告訴我。”

顧夏陽頓住了。

他仿佛在給他一個機會,可顧夏陽不能,他已經沒有機會接受,心不由己的時候,也終於身不由己了。

只有更疼。

顧夏陽的心,他的心,已經折磨成腐朽,在腐朽裏漸漸雕零,他顫抖地,“現在不能。”

你會,恨死我的,你會,離我而去。

……

終於失望,心也漸漸涼。

他閉上眼,淡淡的傷,“顧夏陽,你瘋了。”

……

他說他瘋了,顧夏陽安靜了下來。

……

是啊,我瘋了,我從看見你,我在你眼睛裏迷了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瘋了。

可是我,又該怎麽辦?

我只能騙你,瞞你,用你最不喜歡,最痛恨的辦法,試圖要去留住你。

一開始就是罪惡的欺騙,怎麽就沒想到會有一天會是這樣的局面,愛傻了,傻得徹徹底底。

現在只能用最無力,最愚蠢的辦法,去挽留,挽救。

顧夏陽吻了他,不顧他倔強的閃躲,他很虔誠,虔誠地可怕,什麽也不顧地去描摹,描摹一份自以為深情的觸碰,就真的活像一個瘋了的人,讓被承受的人,讓他心忌。

忽然閉著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顧夏陽看見了那滴淚,那滴淚生生刺在他的心上,更疼更疼,他固執地吻去它。

唐中岳仍閉著眼,他似乎也心痛,顧夏陽離開他的唇,看見他眼睫的顫抖,唇間的顫抖,

顫抖著的唇輕啟,“你是要,把我對你的愛,消耗殆盡麽?”

顧夏陽又哭了,他的精神,在一瞬間崩塌了好幾次,無聲的淚,收不住地淌,他搖頭,無聲地搖頭,他的臉上爬滿了痛苦,爬滿了委屈。

可惜他看不見,也看不見的,就不明白。

顧夏陽埋進他的頸窩裏,那些淚就濕了脖頸,也濕了他的心,所以他也更心疼。

終於還是傷害了彼此,刺痛了心靈。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