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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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夏陽沒有睡著,他睡不著了。

已經一整天,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了其他身影,一整天,其實再也見不到了也說不定。

他也想到,可能會有一些不適應,畢竟已經這樣生活了算挺久,無論他再怎麽適應性強,也總得有一個緩沖期。

躺在床上,吊燈上周旋著一只飛蛾,入秋了,蛾子不會冷麽?不回巢睡覺,非跑來打攪。

他盯著它,都已經老半天,它還是不肯飛走,這趨光的小東西看的他心癢,心煩。但他已經一動不想動,也懶得去打死它,他閉上眼。

明天還是搬走吧,眼不見為凈。

然後他又拿出了那個黑匣子狀的東西,裏面有胡升說的話,這大概是現在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他在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他不可能當這個揭發者,他可不想名聲大噪,他是要讓所有人都在美好的現狀裏反應過來,原來還有這麽一段過往,帶來夢魘,然後自己又置身事外,逃之夭夭。

這才是最理想的計劃,這才是顧夏陽,他想起他是片葉不沾身的顧夏陽。

所有東西都是可以丟棄的,反正也從來不該是屬於他的,他不需要永遠屬於他的東西。他只需要那些東西,發揮了該有的價值,亦或是給他帶來片刻的歡愉,然後再消失幹凈,他不是貪愉的人,他走的也不是這樣的路。

可惜他自己都還不明白,那或許已經是昨天的自己,什麽都變了,他又怎麽會不變呢?漸行漸遠的,又會不會還是昨天的路?

顧夏陽給葉澄發了消息過去,三天後見面,他給他想要的東西,達成他曾經的承諾。

他拿著錄音,把它置於眼前,擋住了燈光,也遮擋了只惱人的趨光者,他的眸裏總有那些黑色的光,光也可以是黑色的。

其實只不過一雙有些故事的眼睛罷了。

他看著它,久久地,居然輕輕問了它一句話,似乎它能聽見。

“終於要結束了,你開心麽?”

自然不會有回應,然後他自己笑了起來,笑出兩個總那樣醉人的酒窩,還有純白的牙。

“我也開心。”他說。

長夜未央,他還是開心過了頭,再也睡不著了,黎明又破曉,才閉了會兒眼。

明明床很空,他卻只睡在一邊,慣性,閉著眼無意識地,他伸了一只手臂,搭在另一邊,就好像那邊有什麽要撈著,也是慣性。

那邊什麽也沒有。

撈空了,自覺有些尷尬,收回手抓了抓額前的淩亂,轉過身,緩緩地,還是睜開了那雙空洞。

黑暗裏總會有人不會乖乖閉眼,睡眠不是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必要,還有一個人,也睜著眼。

即使他睜著眼,眼前也什麽都沒有。

唐中岳靠坐在門邊的地板上,已經一整夜,周邊地板的涼也早已經被捂熱,他靜靜的,動作一直沒有怎麽變。薄翹的唇上好像有了一些變化,冒出一些青澀的胡茬,他是這樣的年紀,總顯得有些違和了。

他不是不修邊幅的人,但他現在全然沒有心情去管這些邊幅的事。

然後他有了動作,他聽到門外的動靜,有腳步聲。

腳步聲聽下,隨後有人沈著氣喊,“少爺,少爺?”

“阿平。”他站起來,靠近門邊。

阿平已經大概知道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他才終於知道少爺最近跟失了魂魄似的不是因為鬼上身,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家少爺居然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今天早上聽見掃地的阿婆們嘟嘟囔囔的,她們都是封建保守的人,對這樣的事情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來,阿平聽了覺得生氣,後來把她們趕走了。

其實他也一時間搞不明白自己持什麽樣的態度,但在他心裏,總覺得少爺這樣溫和過晨初之暉的人,做什麽都是對的,還是要支持一下。

“少爺,我支持你。”

“謝謝你,阿平。”唐中岳覺得有些欣慰,緩緩點頭,然後他覺得有了些希望,他總不能幹待在這。

“但是我可不能放了你啊,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

“……”

“少爺,你餓不餓?”

他聽他這樣說,又點點頭,“哦,我餓了,你開開門,我出去吃點東西再回來。”

“少爺,你唬我呢?!我可……”

阿平差點沒說出口,我可沒你笨,但這話怎麽能說呢。後來想想,少爺也不是笨,還是聰慧的,就是太是耿直,昨天晚上如果是自己處在那樣的境地,他肯定得是打死不承認。還有現在,這種話也說的出來……

“……我可沒那麽好騙。”他換了個說法,“而且我也沒有鑰匙。”

“那怎麽辦?”他蹙著眉,抿了抿唇,他不能再待在這了,他就算要留下來承擔,至少明天得在某個人的身邊,那個人說不定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正式經歷過一個像樣的生日,他不能在和他一起的第一年,就失了這麽重要的約。

“少爺,你要是實在很餓的話,你去打開窗戶,拋根繩子下來,我把吃的給你綁上去。”

唐中岳眼前一亮,又舒展了眉目,點頭,“對,好主意。”

確實是好主意……

“那我去了啊少爺。”

“阿平,麻煩你待會先給我拋根繩子上來。”

“知道了,少爺,你先等著。”

他們不是心照不宣的人,阿平不知道,他家少爺其實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人,原來挺喪病的……

……

不再清晨,顧夏陽在太陽初升地平線的時候終於睡著,再醒過來,太陽已經躲進了雲裏,只有一些雲間散射的柔光。

他坐起身,坐了一會兒,這一段時間他的腦子裏是什麽都沒有的,空白的,他再看向窗外,那片光又有了多重的影子,也有了多重色光,斑斕的暈。

他真的有些暈了,大概是睡暈了,閉了閉眼,起身去了洗漱臺,洗洗眼睛。

最後幹脆放了一池水,把整張臉都置了進去,在水裏的感覺很奇怪,像處在另一個空間裏,聽不見其他,他卻沈迷了這樣的感知,這樣靜置著,居然忘記了時間,幸好他還有渴求生的感知,也會呼吸不過來的。

在幾乎不能呼吸的那一秒才擡起了頭,然後大口喘息,打濕了的發垂在眼前,水迷進眼裏,摸了一把臉,覺得暢快的很。

今天的天氣絕對夠怪誕的了,上一秒陽光,下一秒陰雨,秋天少雨或無雨,外面偏偏就下了起來,帶著悶悶的雷。

他看向窗口,已經看不清晰了外面的景象,雨點爬滿了玻璃,顏色裏透著一點一點的雜密。

你是要提醒我,我心情不好?

顧夏陽不信這個邪,他餓了,他要去吃飯。

然後他後悔了,等到他下了樓,他又想上樓,不過沒上成,有人叫住了他。

“夏陽。”

顧夏陽覺得煩躁,他並不想停下腳步,但他停住了,他想到了一個人,她來找他,那大概……

大概是成功了罷。

顧夏陽轉過身,面對眼前的女人,這個女人臉上有些病態,不過也是情理之中。

“有事?”

楊清再看見他,自己的孩子,又開始覺得難忍,尤其他是那樣冰冷的態度。她本不該再來見他,可她現在必須來,她躺在醫院裏,一睜開眼,就覺得她必須來找他了,她知道他要做什麽。

“夏陽,你別做傻事。”她看上去很誠懇,也可笑。

顧夏陽笑了笑,“什麽?什麽傻事?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太明白。”

楊清撐著傘,站在雨裏,她的氣質溫婉,撐著雪色的洋傘,像一朵雨中而立的白蓮。卻也不過遲暮的白蓮,終究年老色衰了。

她似乎沈澱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你是不是,還恨我,恨我們?”

顧夏陽看著她,楊清才覺得,她上次沒有看清楚,他的眼神,是會讓人生出想要躲避的緊張的。

“是。”顧夏陽沒有再接著裝蒜,他說了是,他今天才明明白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那些恨。

這個‘是’,帶著沈重,又狠狠地篤定,砸在這位母親的心上,也顫了顫。

她穩了片刻,才點點頭,又說,“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會是這樣的。”

“可是,”她又有了些哽咽,“你還那麽年輕,不應該只有恨,這些是只會傷了你自己的,我不希望……”

“那我應該有什麽?”他打斷她那些無端的悲憫,嘲諷,“你不會要說我該有愛吧,那是什麽東西?”

“阿初……”

“別叫我阿初,”

他強硬了一些,楊清被嚇得又微微顫了一刻。

他繼續說“我這種人,怎麽配擁有呢?”

……

“我是這樣的人啊,我又沒有父親,又沒有母親,誰來教教我?”

……

“讓我來告訴你,我只有這個,只有恨。”

……

“我怎麽會傷了我自己呢?你應該要覺得我已經刀槍不入了才對,你早該想到的。”

……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啊?”

“我那時候就偷渡到了這裏,我去偷東西,偷別人的錢,偷到熟練。”

……

“我偷了兩年,你不知道,我偷了很多東西,可有趣了。”他比劃著,仿佛真的在說一件有趣的事。

“你不知道我有多頑強,我有一次偷東西被抓了,他們打我,”講到這裏他笑了起來,“他們用鐵棍打我,我凳子砸我,但是沒想到啊,他們居然怎麽打都打不死我。”

“哦,這都不算什麽,”他的表情誇張又玩味,“我後來還被捅了一刀,十五厘米的刀啊。”

“我記得,這麽長,捅在這兒。”他用手比了比,又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我居然都還沒有死,老天都不長眼啊,我居然活到現在。”他看著她,走近她,他臉上的那些笑意,是最可怖的魘。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麽樣的人?”

顧夏陽說著這些,他的語氣卻像在說一件極美妙的事,這些不堪的過往從他嘴裏吐露出來,似乎成了最值得驕傲吹捧的事情。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又流血了,傷了,止不住地生疼。

楊清早也聽不下去,她捂住了嘴,眼裏的液體流淌下來,已經漫過手背指間。

顧夏陽看見她的眼淚,又覺得可笑了,沒有什麽語氣,“你這是在可憐我麽?”

楊清漸漸擡起了另一只手,他的臉近在咫尺,她想要去碰一碰。

顧夏陽躲開了,他又退回去,“收收你的可憐,馬上就輪不到我了。”

然後轉身要走。

“我不奢求你什麽都不做,”她忽然喊住他,“我也不會阻止你。”

“只是,唐唐,唐唐是無辜的。”她的聲音顫抖地像被抽斷的水流,其實很難聽。

顧夏陽頓了頓身影,還是停了下來。

“我知道,你接近他有目的,你能不能現在停停手,放過他就好。”

雨越來越大,顧夏陽的聲音穿梭在雨裏,等不及被人聽去,已經又消失不見了。

誰來放過我。

“你就可憐可憐他,可憐他眼睛瞎了,就當做一點救贖。他的眼睛,”她幾乎顫動地說不出話,“他的眼睛,是因為你當年放的那場火。”

“……”

這一瞬間該怎麽去形容?那唯一崩著的一根鉉,終於斷了,崩潰了,分崩離析。

“他當年跑回去找你,沒有找到,被困在了火裏,救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

後來她再說什麽,他也聽不太清了,雨越來越大,它越來越大,再後來,那些說著的話也漸漸消失不見。

顧夏陽回過頭,雨裏已經沒了人。

那裏空空的,不應該沒有人啊。

然後他緩緩走了過去,那些雨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他擡起頭,張了張嘴,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在灌著什麽了,雨點打濕了他的眼睛,閉了閉,就陷入了一些過往。

“阿哥,你帶我來這裏幹嘛?”小呆團子,被拉得莫名其妙。

“玩游戲啊。”陸初放開他。

“看見那棵樹沒有,抱著它,不許松手,數到1000下,然後來找我,找到了,我以後就帶著你。”

他第一次和他說那麽長的話,也是最後一次。

“真的麽?”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小呆胖子呆呆的,點點頭,他後來真的這樣做了,一下一下地就開始認真數。

後來陸初離開了,他離開的時候先折回了那個家,那個給他帶來夢魘的地方,他在那裏最易燃的區域拋下了火種,從點點跳躍的橙紅,到熊熊的焰,漫天的煙,火光裏映出一張布了陰霾的笑,那不是該屬於孩子的臉龐。

都去死吧……

只可惜那天並沒有人在,那天只有一個傻小子跑了回去。

……

為什麽要跑回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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