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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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說，他回去找他。
……
顧夏陽沒有一直站在那個地方，他忽然想走一走，他覺得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又要想。可他不能再想，反正都已經走了，沒有了就不要再想。
走在雨裏，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是一個人，街上沒有人，只有他一個人。
對，也本該只有他一個人的。
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總之雨也漸漸停了，日頭出來，它又要降下去，被洗刷過的空氣映著橙暉的光，異常清明，他卻看不清明，怎麽就停了？
你倒是下啊。
雨也太無趣，非固執地下，又作陪不到底，還是回家……
回去那個房子裏，收拾收拾。
再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天邊已經沒有光，原來不清醒的時候一天過得這麽快的，那應該多是這樣的時候好。
他走到門口，自覺心口已經不像剛才地雜亂。
……
可他打開門，又亂七八糟了。
有一片燭光，暖橙色，像剛才的餘暉，它卻比那溫暖得多，他站得遠，卻就這樣感覺到那一定是溫暖的。
燭光裏的人，它們落在他澄明的眼眶裏，是這樣一雙的透澈，倒進他心裏，他卻又覺得亂七八糟了。
“夏陽。”他站起來。
顧夏陽沒有動靜，也不說話。
但唐中岳卻知道是他，顧夏陽靠近他，他就知道是他了。
“夏陽，我回來了。”他慢慢走過來，步子好像不太穩，有些高低，顧夏陽的眼睛落在他的腳邊，他移動的影子，影子到了眼前，他又擡起頭，落在他的眼睛裏。他發木了，呆滯了。
唐中岳停在他面前，神色明朗，偏偏頭，“生日快樂。”
顧夏陽覺得唇有些顫，“生日？”
他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落寞，他想，夏陽果然忘記了。
但他還是笑，上揚著嘴角，“我陪你過的第一個生日。”
然後他似乎想到什麽，他的臉上漫了一些微紅，他似乎緊張，抿了抿唇，伸出一只手，他說得也認真，“顧先生，把手給我。”
他這下呆滯的，也聽話地把手交代出去。
先是指尖輕輕的觸碰，再然後他的五指漸漸彎曲，裹住了顧夏陽的，他把它們漸漸嵌入他的指間，直到無間隙，緊緊相貼的熱度透上來。
這個十指緊扣的過程，竟像個儀式。
顧夏陽覺得，他把手交給他的一瞬間，有什麽別的也順道被帶了過去，片點不留的。
是他的心。
似乎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牽他，他不懂浪漫，只覺得做到這份上應該夠了，他也沒有為別人做過這些，生疏地，就說了出來，“我有驚喜。”
顧夏陽看著他，“是什麽？”
然後他手上使了氣力，把他拉過去，拉近那片燭光，拉他坐下來，手也不松開。
燭光的熱映在臉上，他沒有猜錯，是溫暖的。
“你許個願，再吹了它。”
顧夏陽不舍得吹了，“你還沒有唱歌。”
他面露了些難色，覺得顧夏陽要求太多了，他以為他會感動的，總之不是他想象的樣子，也許他感動傻了。
他覺得不大妥，但他唱了，清唱了幾句。
顧夏陽輕輕笑了起來。
“我唱得難聽。”
“很可愛。”
很可愛，跑調也可愛的。
唐中岳覺得很不好意思，他從前和甜品屋的人出去唱歌，大家喊他唱了一首，他退阻不了，唱了一首，然後期待他們點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用吹蠟燭了，直接吃。”他說，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臉紅，索性燭光也是紅色的。
“好。”
“你嘗嘗看。”
顧夏陽看了看燭光之間。
“這是甜點，是蛋糕？”
“對，”他點了點頭，眸色明亮，”這裏面沒有糖，可它卻是甜的。”
沒有糖，是甜的……
“這是你給我的驚喜？”
他笑著，算是承認。
顧夏陽一瞬間就覺得說不出什麽話了，他去剜了一勺，嘗一口，是那些甜味，他卻覺得澀。
心裏泛起的苦澀，卻又叫他留戀了。
“好甜。”他淺笑著說。
“嗯，你覺得怎麽樣？”他看不見，但他的眼裏是他，是對他的期待。
“我沒有吃過比這更好吃的了。”顧夏陽想，他這句話絕對真的了。
“你覺得好吃，我以後可以每天給你做。”
這居然是會令他異常興奮的事情，他的那些期待，也是因為他。
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以後。
“好。”
唐中岳還是只微笑，笑得越發像快初晴的時候，他總是那樣溫溫的，這些明明溫溫的似凜冬裏的熱流，反而叫他覺得透不過氣了，顧夏陽滯住了呼吸，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早已經滯在他上揚的嘴角裏。
“你自己要不要嘗嘗。”顧夏陽這樣說，也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他吻上他。
唇齒相貼，他也閉上眼，回應還是拙劣。
毫不情色的一個吻，顧夏陽吻他，始終帶不了情色，他卻已經帶了情，情的苦澀蔓延上他，他覺得有些疼。
他已經要問自己，他已經在問自己。
我，我是不是，沒救了。
怎麽辦，好像上癮了。
可我，有什麽……有什麽去留住。
好難受……
唐中岳不知道他的心事，但他知道，他身上的濕，還有他的額間的溫度。
顧夏陽好燙，他蹙了眉，輕輕推開他。
“夏陽，你……”
顧夏陽失了衡，倒進他懷裏。
“你發燒了，你淋了雨。”他才感受到他身上越來越多的水汽，原來他已經周身濕透。
“我好難受。”他的聲音此刻才顯得微弱，他確實難受，已經皺緊了眉頭，他去抓額前的頭發。
“你太不聽話了，”唐中岳搖了搖頭，握住他懊惱地去抓頭發的手，“我們去醫院。”
他搖搖頭，固執地往他懷裏鉆，像個小孩子，而小孩子當然往往最不聽勸的，幾乎勸不動。
“夏陽，聽話，去醫院會好得快。”
“我走不動了……”
“很快就到了。”
顧夏陽在他的懷裏，他的懷裏有沾了桂花的香，被他溫溫熱熱的身體烘著，顧夏陽覺得，這是一定他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他睜著眼睛，凝視著空氣，那片燭光，他說得很輕，輕到聽不見他的悲惘，“我好累，累得不想再走了。”
唐中岳只當他燒得糊塗了，小孩子氣了些，他撫他的頭發，覺得可憐，也心疼了，明明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那就不走，停下來休息，我陪你一起。”
他說要陪他一起，在這一刻他真的怕了，這恐怕比所謂訣別的話還要令人煎熬。
他怕了。
這種害怕真真切切，止不住地往形骸裏鉆，靈魂裏鉆。
怎麽辦，我怕我停下來，你已經不在我身邊。
我該怎麽辦……
……
後來顧夏陽睡著了，唐中岳感受到他身上的濕，也越擔心，不可能放著他這樣，他把他擡起來，慢慢脫開身，輕微地，也怕吵醒他。
打來熱水給他擦身體，然後去拿了一身幹燥舒適的家居服給他換上，忙完這些，他也覺得累了，其實早就累了，今天恐怕是他這麽多年來最奔波的時候。
他的腿也摔了，阿平拿來的繩子不太靠譜，他卻怪不了他，原本也只是拿來綁食物的繩子，細一點也常理之中，斷了摔下來也是常理之中……
他摔下來的時候，碰見了唐哲，唐哲似乎不太意外，他覺得有些尷尬，也只能麻煩他不要說出去。阿哲是通情達理的人，他說好。
唐中岳又問他楊清的情況，他說沒有什麽大礙，已經醒過來了，他也算放心了一些。
後來又去了甜品屋，他第一次這麽急地趕去做甜點，早就研究好了這樣的樣式，一個曼妙的點子，他想著，夏陽也能無所顧忌地嘗到甜味了。
覺得有些疲倦，他最後在顧夏陽的身側坐下，坐在地上，他也熱了，地面的涼很舒服。
顧夏陽睡著了，他就去觸碰他的臉，他其實總喜歡在他熟睡的時候這樣去做，他看不見顧夏陽的樣子，但他想知道，他唯一地就想知道這個人長什麽樣。
所以以往每當他睡著，他就去碰一碰他的臉，用指尖去描繪他的五官輪廓，然後在心裏描繪出大致的樣子，其實他還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有兩個酒窩，鼻梁挺直的，嘴唇軟軟的。
有一次他這樣做，被顧夏陽逮了個正著，他既然是使壞的人，就不意外地抓了他的手不放，放在嘴裏咬，咬得還暧昧不清，他後來壓著他問他，也暧昧不清。
“非禮？小先生這是非禮我？”
他想起來那些，揚起嘴角，然後他的指尖劃過他眉間的不平整，他又笑不出來了。
這人即使睡著了，也能輕易改變撥動他的情緒。
夏陽，這是讓他的心每每都要軟成一片的顧夏陽。
他用指腹去輕輕摩挲，撫平那些不平整，然後低下頭，在那裏落下一個吻。
他忽然想起來昨天發生的事，他想起來的父親說過的話。
“夏陽，我就要愛你。”
他隨和，卻固執，他愛他，這是他自己要固執到底的事情。
固執到……
……
夜深人靜，有一個人，即使是背影，也莊嚴，肅穆，而在此刻，落地窗前的暗光裏，卻顯得有些寂寥了。
他的手裏有一份文件，一份讓他從心頭一顫的不平靜，又到靜默的了然，漸入了往事。
“顧夏陽。”
終於，來了。
……
顧夏陽被魘困住了，那些往事穿插在分分秒秒裏，無意識卻有痛，逃不開，躲不及，又只能眼睜睜看著發生過的再發生，往覆循環，他跌進了惡性循環裏。
夢魘止於一幅和之前不一樣的場景，那裏什麽也沒有，四周都是白光，白的慘淡，然後那些光在一瞬間驟暗，空蕩的虛無帶來恐慌，他在那裏四周地看，不停地轉身，他慌張，他想在這個空間裏哪怕找到一點生氣，也許能找到他一個人，他想找到一個人。
……
那個人真的就出現了，但他背對著他。
他始終背對著他，似乎沒有要轉過身的想法。
顧夏陽看見他，他喊他，他卻終究無動於衷的。
他怕他走，怕他離開，就走過去，想拉住他。但他發現腳下的變化，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似乎向前走，卻離的更遠，怎麽那麽遠？
他問他，你能不能過來，我走不過去。
他卻不像往常的溫和，聲線裏透著生硬的冷，那是世間最絕望的聲音，聽著的人也要陷入那些絕境。
他開口，“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要騙我？
顧夏陽楞住了，這是他答不上來的話，但他放不了，放不下，他要走過去看看他什麽樣了，他走的越來越快，就越來越遠，越來越煎熬。
是不是回答不了的懲罰，突然腳下落了空，跌進了黑暗裏，這下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黑，無盡的淵。
他沈淪在混沌裏，突然就不想再掙紮了，怎麽掙紮呢，註定了的，他只有靜默，只有等待，等一個該有的結果，他的歸宿。
可是不甘心，他又不甘心了，原來舍棄不了的，卻又抓不住，只能不斷地往下落，趨於最原始的黑，然後有什麽透著光的東西從他的眼裏透出來，漂浮起來。
一滴淚，太久違了，那一抹光，他自己流露出來的，也離他越來越遠。
還是不配擁有啊……
“夏陽，夏陽？”
有人喊他，那些聲音，似乎著力，像一雙手，要把他拉到別的地方去，去哪裏？也無所謂了。
“夏陽，別睡了，睜眼。”
那人接著喊，他聽著聽著，才意識到什麽，他知道他是誰，也不任著自己墜了，他給了他方向，原來是要睜開眼，他要醒過來。
……
顧夏陽醒了過來，他睜開眼，有像一具死軀被瞬間覆了靈魂的顫抖。
睜開眼，看見眼前的人。
這個人蹙著眉，他眼裏的柔色光芒，都是那樣鮮活生動，顧夏陽覺得在一瞬間被救贖了。
他撲向他，緊緊擁住。
原來，也是趨光者啊。
……
他們這樣抱了好一會兒。
“夏陽，”唐中岳也驚魂未定，他剛才被他臉上的那些濕嚇到了，臉邊是汗，眼角就該是淚了。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他摸他的發。
“嗯。”委屈地。
“夢見我了？”
“別走。”
原來真的夢見他，他大概夢見他離開了。
“我一直在，你醒過來，就能看見我了。”他安慰他。
“以後，以後都會麽？”
他點點頭，下巴擱在他肩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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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也本該只有他一個人的。
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總之雨也漸漸停了，日頭出來，它又要降下去，被洗刷過的空氣映著橙暉的光，異常清明，他卻看不清明，怎麽就停了？
你倒是下啊。
雨也太無趣，非固執地下，又作陪不到底，還是回家……
回去那個房子裏，收拾收拾。
再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天邊已經沒有光，原來不清醒的時候一天過得這麽快的，那應該多是這樣的時候好。
他走到門口，自覺心口已經不像剛才地雜亂。
……
可他打開門，又亂七八糟了。
有一片燭光，暖橙色，像剛才的餘暉，它卻比那溫暖得多，他站得遠，卻就這樣感覺到那一定是溫暖的。
燭光裏的人，它們落在他澄明的眼眶裏，是這樣一雙的透澈，倒進他心裏，他卻又覺得亂七八糟了。
“夏陽。”他站起來。
顧夏陽沒有動靜，也不說話。
但唐中岳卻知道是他，顧夏陽靠近他，他就知道是他了。
“夏陽，我回來了。”他慢慢走過來，步子好像不太穩，有些高低，顧夏陽的眼睛落在他的腳邊，他移動的影子，影子到了眼前，他又擡起頭，落在他的眼睛裏。他發木了，呆滯了。
唐中岳停在他面前，神色明朗，偏偏頭，“生日快樂。”
顧夏陽覺得唇有些顫，“生日？”
他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落寞，他想，夏陽果然忘記了。
但他還是笑，上揚著嘴角，“我陪你過的第一個生日。”
然後他似乎想到什麽，他的臉上漫了一些微紅，他似乎緊張，抿了抿唇，伸出一只手，他說得也認真，“顧先生，把手給我。”
他這下呆滯的，也聽話地把手交代出去。
先是指尖輕輕的觸碰，再然後他的五指漸漸彎曲，裹住了顧夏陽的，他把它們漸漸嵌入他的指間，直到無間隙，緊緊相貼的熱度透上來。
這個十指緊扣的過程，竟像個儀式。
顧夏陽覺得，他把手交給他的一瞬間，有什麽別的也順道被帶了過去，片點不留的。
是他的心。
似乎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牽他，他不懂浪漫，只覺得做到這份上應該夠了，他也沒有為別人做過這些，生疏地，就說了出來，“我有驚喜。”
顧夏陽看著他，“是什麽？”
然後他手上使了氣力，把他拉過去，拉近那片燭光，拉他坐下來，手也不松開。
燭光的熱映在臉上，他沒有猜錯，是溫暖的。
“你許個願，再吹了它。”
顧夏陽不舍得吹了，“你還沒有唱歌。”
他面露了些難色，覺得顧夏陽要求太多了，他以為他會感動的，總之不是他想象的樣子，也許他感動傻了。
他覺得不大妥，但他唱了，清唱了幾句。
顧夏陽輕輕笑了起來。
“我唱得難聽。”
“很可愛。”
很可愛，跑調也可愛的。
唐中岳覺得很不好意思，他從前和甜品屋的人出去唱歌，大家喊他唱了一首，他退阻不了，唱了一首，然後期待他們點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用吹蠟燭了，直接吃。”他說，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臉紅，索性燭光也是紅色的。
“好。”
“你嘗嘗看。”
顧夏陽看了看燭光之間。
“這是甜點，是蛋糕？”
“對，”他點了點頭，眸色明亮，”這裏面沒有糖，可它卻是甜的。”
沒有糖，是甜的……
“這是你給我的驚喜？”
他笑著，算是承認。
顧夏陽一瞬間就覺得說不出什麽話了，他去剜了一勺，嘗一口，是那些甜味，他卻覺得澀。
心裏泛起的苦澀，卻又叫他留戀了。
“好甜。”他淺笑著說。
“嗯，你覺得怎麽樣？”他看不見，但他的眼裏是他，是對他的期待。
“我沒有吃過比這更好吃的了。”顧夏陽想，他這句話絕對真的了。
“你覺得好吃，我以後可以每天給你做。”
這居然是會令他異常興奮的事情，他的那些期待，也是因為他。
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以後。
“好。”
唐中岳還是只微笑，笑得越發像快初晴的時候，他總是那樣溫溫的，這些明明溫溫的似凜冬裏的熱流，反而叫他覺得透不過氣了，顧夏陽滯住了呼吸，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早已經滯在他上揚的嘴角裏。
“你自己要不要嘗嘗。”顧夏陽這樣說，也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他吻上他。
唇齒相貼，他也閉上眼，回應還是拙劣。
毫不情色的一個吻，顧夏陽吻他，始終帶不了情色，他卻已經帶了情，情的苦澀蔓延上他，他覺得有些疼。
他已經要問自己，他已經在問自己。
我，我是不是，沒救了。
怎麽辦，好像上癮了。
可我，有什麽……有什麽去留住。
好難受……
唐中岳不知道他的心事，但他知道，他身上的濕，還有他的額間的溫度。
顧夏陽好燙，他蹙了眉，輕輕推開他。
“夏陽，你……”
顧夏陽失了衡，倒進他懷裏。
“你發燒了，你淋了雨。”他才感受到他身上越來越多的水汽，原來他已經周身濕透。
“我好難受。”他的聲音此刻才顯得微弱，他確實難受，已經皺緊了眉頭，他去抓額前的頭發。
“你太不聽話了，”唐中岳搖了搖頭，握住他懊惱地去抓頭發的手，“我們去醫院。”
他搖搖頭，固執地往他懷裏鉆，像個小孩子，而小孩子當然往往最不聽勸的，幾乎勸不動。
“夏陽，聽話，去醫院會好得快。”
“我走不動了……”
“很快就到了。”
顧夏陽在他的懷裏，他的懷裏有沾了桂花的香，被他溫溫熱熱的身體烘著，顧夏陽覺得，這是一定他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他睜著眼睛，凝視著空氣，那片燭光，他說得很輕，輕到聽不見他的悲惘，“我好累，累得不想再走了。”
唐中岳只當他燒得糊塗了，小孩子氣了些，他撫他的頭發，覺得可憐，也心疼了，明明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那就不走，停下來休息，我陪你一起。”
他說要陪他一起，在這一刻他真的怕了，這恐怕比所謂訣別的話還要令人煎熬。
他怕了。
這種害怕真真切切，止不住地往形骸裏鉆，靈魂裏鉆。
怎麽辦，我怕我停下來，你已經不在我身邊。
我該怎麽辦……
……
後來顧夏陽睡著了，唐中岳感受到他身上的濕，也越擔心，不可能放著他這樣，他把他擡起來，慢慢脫開身，輕微地，也怕吵醒他。
打來熱水給他擦身體，然後去拿了一身幹燥舒適的家居服給他換上，忙完這些，他也覺得累了，其實早就累了，今天恐怕是他這麽多年來最奔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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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下來的時候，碰見了唐哲，唐哲似乎不太意外，他覺得有些尷尬，也只能麻煩他不要說出去。阿哲是通情達理的人，他說好。
唐中岳又問他楊清的情況，他說沒有什麽大礙，已經醒過來了，他也算放心了一些。
後來又去了甜品屋，他第一次這麽急地趕去做甜點，早就研究好了這樣的樣式，一個曼妙的點子，他想著，夏陽也能無所顧忌地嘗到甜味了。
覺得有些疲倦，他最後在顧夏陽的身側坐下，坐在地上，他也熱了，地面的涼很舒服。
顧夏陽睡著了，他就去觸碰他的臉，他其實總喜歡在他熟睡的時候這樣去做，他看不見顧夏陽的樣子，但他想知道，他唯一地就想知道這個人長什麽樣。
所以以往每當他睡著，他就去碰一碰他的臉，用指尖去描繪他的五官輪廓，然後在心裏描繪出大致的樣子，其實他還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有兩個酒窩，鼻梁挺直的，嘴唇軟軟的。
有一次他這樣做，被顧夏陽逮了個正著，他既然是使壞的人，就不意外地抓了他的手不放，放在嘴裏咬，咬得還暧昧不清，他後來壓著他問他，也暧昧不清。
“非禮？小先生這是非禮我？”
他想起來那些，揚起嘴角，然後他的指尖劃過他眉間的不平整，他又笑不出來了。
這人即使睡著了，也能輕易改變撥動他的情緒。
夏陽，這是讓他的心每每都要軟成一片的顧夏陽。
他用指腹去輕輕摩挲，撫平那些不平整，然後低下頭，在那裏落下一個吻。
他忽然想起來昨天發生的事，他想起來的父親說過的話。
“夏陽，我就要愛你。”
他隨和，卻固執，他愛他，這是他自己要固執到底的事情。
固執到……
……
夜深人靜，有一個人，即使是背影，也莊嚴，肅穆，而在此刻，落地窗前的暗光裏，卻顯得有些寂寥了。
他的手裏有一份文件，一份讓他從心頭一顫的不平靜，又到靜默的了然，漸入了往事。
“顧夏陽。”
終於，來了。
……
顧夏陽被魘困住了，那些往事穿插在分分秒秒裏，無意識卻有痛，逃不開，躲不及，又只能眼睜睜看著發生過的再發生，往覆循環，他跌進了惡性循環裏。
夢魘止於一幅和之前不一樣的場景，那裏什麽也沒有，四周都是白光，白的慘淡，然後那些光在一瞬間驟暗，空蕩的虛無帶來恐慌，他在那裏四周地看，不停地轉身，他慌張，他想在這個空間裏哪怕找到一點生氣，也許能找到他一個人，他想找到一個人。
……
那個人真的就出現了，但他背對著他。
他始終背對著他，似乎沒有要轉過身的想法。
顧夏陽看見他，他喊他，他卻終究無動於衷的。
他怕他走，怕他離開，就走過去，想拉住他。但他發現腳下的變化，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似乎向前走，卻離的更遠，怎麽那麽遠？
他問他，你能不能過來，我走不過去。
他卻不像往常的溫和，聲線裏透著生硬的冷，那是世間最絕望的聲音，聽著的人也要陷入那些絕境。
他開口，“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要騙我？
顧夏陽楞住了，這是他答不上來的話，但他放不了，放不下，他要走過去看看他什麽樣了，他走的越來越快，就越來越遠，越來越煎熬。
是不是回答不了的懲罰，突然腳下落了空，跌進了黑暗裏，這下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黑，無盡的淵。
他沈淪在混沌裏，突然就不想再掙紮了，怎麽掙紮呢，註定了的，他只有靜默，只有等待，等一個該有的結果，他的歸宿。
可是不甘心，他又不甘心了，原來舍棄不了的，卻又抓不住，只能不斷地往下落，趨於最原始的黑，然後有什麽透著光的東西從他的眼裏透出來，漂浮起來。
一滴淚，太久違了，那一抹光，他自己流露出來的，也離他越來越遠。
還是不配擁有啊……
“夏陽，夏陽？”
有人喊他，那些聲音，似乎著力，像一雙手，要把他拉到別的地方去，去哪裏？也無所謂了。
“夏陽，別睡了，睜眼。”
那人接著喊，他聽著聽著，才意識到什麽，他知道他是誰，也不任著自己墜了，他給了他方向，原來是要睜開眼，他要醒過來。
……
顧夏陽醒了過來，他睜開眼，有像一具死軀被瞬間覆了靈魂的顫抖。
睜開眼，看見眼前的人。
這個人蹙著眉，他眼裏的柔色光芒，都是那樣鮮活生動，顧夏陽覺得在一瞬間被救贖了。
他撲向他，緊緊擁住。
原來，也是趨光者啊。
……
他們這樣抱了好一會兒。
“夏陽，”唐中岳也驚魂未定，他剛才被他臉上的那些濕嚇到了，臉邊是汗，眼角就該是淚了。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他摸他的發。
“嗯。”委屈地。
“夢見我了？”
“別走。”
原來真的夢見他，他大概夢見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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