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他們回來以後,唐中岳就真的回了家,有些是遲早要面對的事情,雖然他不知道,迎面而來的,會是寬容的化解,還是無恕的雷和雨。

他覺得他近期來每一次踏進家門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從前也只有歸家,再普通不過的歸家之感。現在倒覺得是要踏去一個無法料想的地方,接近一些無法料想的事。

他不是不能料想,他大概已經想到了再見到自己的妹妹,她會是什麽樣的態度。

他想解釋,可再站到她面前,他又不知道該解釋什麽,從何解釋了。所以他現在只打算說出事情的原委,大致經過。他總不能讓妹妹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欺騙對於被騙的人來說,是最黑暗是最殘忍的,至少他自己覺得重過所有其他可能的傷。

他不能讓她接受,但他還是要解釋清楚。

“雲琪。”

唐雲琪此刻立於自己房間的窗前,她背對著他,抱著臂,其實剛才透過窗戶,也早就看到了他,也知道他會直接來找自己。

唐雲琪沒有回應他,她一動不動,背影如同一座雕塑,纖瘦,卻透著淩厲。她從昨天到現在,到此時此刻,再聽見這個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還是不能平靜,覺得膈應。

“雲琪。”他又叫了她。

“不要再叫我。”

唐中岳蹙了眉,她的語氣太過生硬,生分,就似乎他和她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不是親人,更不是兄妹。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他盡量克服了現在這樣的心緒境地,要解釋清楚,字字句句也平靜,“也可能,以後都不會接受,但有些事情我得讓你明白。”

“明白,”唐雲琪冷笑了一聲,然後緩緩轉過身,面對他,面對她的哥哥,這是她的哥哥啊。

“明白什麽?”她問。

“雲琪,”

他抿了唇,開始解釋。他解釋,他和顧夏陽是什麽時間在一起的,之前經歷過的事情,他解釋,她並沒有受到欺騙。其實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妹妹在感情上的崩塌,如果不解釋清楚,她也許再不會去相信情感這兩個字,人沒有了情感,怎麽會能快樂地活著?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妹妹,從來也沒多重視過這兩個字,沒有重視過,當然又不堪一擊了。

其實他們都是局中者,又有誰有資格說有沒有受騙?

他解釋得清清楚楚,唐雲琪卻聽得不清不楚,事實上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也覺得自己不需要聽什麽,她在昨天已經看得夠清楚,聽得也清楚。

……

唐中岳覺得自己解釋的差不多了,他停下話,等她的回應。

接下來只沈默了幾秒,卻像略過了一個秋那麽長,他像等了一個秋,期間是掠過的微涼,陽光也微涼,她後來才又說了話。

唐雲琪說了話,她問了他一個問題,問得自然,卻比這秋更透骨的寒。

“你和他上過床了?”

……

她剛才腦子裏一直回想顧夏陽昨天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顧夏陽的聲線很好聽,顧夏陽只說了六個字,她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可怖的魔咒。

她問顧夏陽她輸在哪裏。

顧夏陽說,

你哥,味道很好。

……

這個問題像一把錘子,把唐中岳釘在了原地,他終於平靜不了,她把他問住了。

唐雲琪知道,自己的哥哥從來都是只會流露出最真實的表情的人,他流露出的顏色總是那樣真誠,現在也一樣,真誠地可憎。

她看見他蹙起了眉頭,很不好看的臉色,然後她笑出了聲。

“哥。”她叫他,叫得乖巧,他是她哥,“你真惡心。”

他們沒有交談下去,當然已經交談不下去了,沒有人會願意和自己覺得惡心的人再有什麽交流言論。

她說他惡心,那不是話,是刀。

唐雲琪走了,她不想再待在這裏,唐中岳站在這裏,他很久都沒有動,唐雲琪的話讓他思考起來。

除開那些心透過的絞痛,他只開始想一個問題,他和顧夏陽,果然不能被接受的,該怎麽辦?

該怎麽辦?也只有他一個人在想了。

……

顧夏陽今天去了夏何的酒吧,他想喝一杯,他現在坐在吧臺前,手裏玩轉著一個黑匣子狀的小玩意兒,他打量著它。小東西被這樣隨意地玩轉,似乎是很不重要的物件,可重不重要只有它的主人自己知道。

“這是什麽?”夏何問。

“噓。”顧夏陽擡起一根手指擋在嘴前,一副玩味的樣子,他笑了笑,“一個秘密。”

“神經病。”夏何白了他一眼,覺得他故弄玄虛,然後他又問,“唐中岳呢?”

顧夏陽手裏的動作頓了頓,夏何沒有看見他眼裏忽然的暗淡,卻說得沒什麽反常,“回家了。”

“哦,是該回家,過中秋呢。”她也了然,然後又問,“你怎麽不回家?”

他笑笑,“我哪來的家?”

“你姓顧當然回顧家啊。”

他還是笑,只不過他的笑早沒有了笑意,他抿了一口酒,打趣道,“我姓你,我回你家吧。”

“顧夏陽,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什麽?”

“你像一個呵呵。”

顧夏陽笑得更明顯了,開心地看起來有點過頭,夏何搖搖頭,她覺得這人沒救了。

顧夏陽今天沒有很多話,夏何也沒有和他聊多少,他在笑,她卻看出來,他並不開心。

他快走的時候才又說了話,他問她,“夏何,如果我騙了你,你會不會後悔和我做朋友?”

夏何說,“你不用騙我,我已經很後悔了。”

顧夏陽沒再說別的,他走了。

晚上空氣太涼薄,顧夏陽把手插進風衣衣兜,順勢把那小玩意兒也放了進去,他擡眼看了看四周。

香港在夜總是入眼盡繁華,無論其他怎麽變,它都不會變,人與它無關,事與它無關。

夜幕也被映的紅綠,還有薄薄的雲,那些雲也變了,當然會變。

你看,大家都聰明。

……

唐中岳在家已經不太待得下去,他希望下一刻,就有一個不正經的人在他眼前,說一些無厘頭的話,做一些愛作弄的事,攪去他現在的所有思緒。

他給他打電話過去,卻又是關機。

然後他聽見了樓下的爭吵聲,收了手機,走下去,想弄個究竟。

爭吵的是父女兩個,這次是唐雲琪挑起來的,她今天,就是想挑起事端了,她非挑不可。

已經這麽晚的時候,她要出門,然後楊清制止了她,她卻非要出去。

唐之鴻那時候也已經從樓下走下來,他問她,“你出去,要做什麽?”

“我出去浪。”她說。

這是明明白白要挑起事端的話。

唐之鴻的語氣開始沈冷,“浪什麽?”

“浪男人,怎麽樣?”

“雲琪!你胡說八道什麽?不要說了。”楊清把她擋在身後,又去制止她再開口。

唐中岳下樓的時候,剛剛好聽見浪男人三個字。

他們爭吵,他該阻止,但他覺得他現在走不過去了,只站在樓梯口。

“你要怎麽浪?”唐之鴻問她。

“怎麽浪?用不著說了吧,你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你生的,浪起男人來都得心應手。”

這句話,刺耳,刺所有人的耳,刺得有些人生生地疼,卻只能無動於衷。

這句話也徹底激怒了她的父親,最聽不得的話,他向她走過去。

唐雲琪也有些怕了,但她還算面不改色,她的眼裏也猙獰。

“之鴻!你別理她,小孩子管不住嘴。”楊清擋在唐雲琪的前面。

“爸,”唐中岳站不住了,也走過去拉唐之鴻,“爸,雲琪年紀小,不懂事。”

這樣僵持的局面,唐雲琪卻反倒先行動了起來,她推開楊清,主動走到他們面前,然後一把推開了她哥。

唐中岳沒有防備,退了幾米,重新退到樓梯口。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不懂事,對,你很懂事,你可懂事了。”

“雲琪!你怎麽能推你哥?”楊清去拉她。

唐雲琪的眼色已經發了紅,她什麽也沒管顧了,“我可不及你的萬分之一,浪起男人來,還是你最厲害。”

他蹙了眉,她還是要說了。

“你在胡說什麽?”唐之鴻冷冷地問。

“我胡說?”唐雲琪笑起來,她擡起手指著唐中岳,指著她的哥哥,指尖也顫抖,“你自己問他,我有沒有胡說?”

“哥,唐中岳。”她又沖著他,“我有沒有胡說?你有沒有男人?你自己說。”

唐雲琪說完這句話,在場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他們都安靜,但他們的眼神裏透出來的情緒又都不一樣,有不可置信,有報覆的得意,還有一股冷戾。

唐中岳站在這裏,他站在他的家人面前,抿了抿唇也沒有說話,他看不見,但他感受到他們的目光,他已經能完全想象到。

事到臨頭的緊張,他的心跳快了幾分,還保持著算穩的呼吸。

他想,他不能自亂了陣腳,忽然腦海裏又浮現了顧夏陽的影子,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一些。

他聽見有人已經開始走近他,腳步聲的沈重,他知道是自己的父親。

“爸。”

唐之鴻站在他面前,他的聲音比剛才和唐雲琪說話的時候又驟冷了好幾個度,“她說的是真的?”

他發現好像緊張的情緒也並不太好控制的,抿了抿唇。

“是不是真的?”他再問了他一遍。

他才點了點頭,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底氣,“是真的。”

“和誰?”他繼續問,冷的像最臘時節的雪。

唐中岳沒有馬上開口,他那雙失焦的眼睛裏,透著不算明顯的緊張,他不知道,他已經緊張地把衣角揉皺了。

唐雲琪在一旁替他開了口,嘲諷地,“門當戶對的很,顧氏的公子,顧夏陽。”

“什麽?”楊清聽到這個名字,她徹底呆住了,其實早有了些猜測,但她也不願自己去信。可他聽見這孩子說,他說是真的,她又聽見顧夏陽這個名字,她覺得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在腦子裏轟炸開。

可大家都沒有閑空去管她的情緒,場面已經有些熱火朝天。

“顧夏陽?是麽。”唐之鴻沒有看其他人,他一直盯著自己的兒子,盯著他失了明的眼睛。

他頓了一會兒,又接著點頭,“是。”

“好玩兒麽?”他突然這樣問,“和男的一起,好玩兒麽?”

唐中岳蹙了眉,他搖搖頭,“不是玩,我們很認真,他愛我,我也……”

他沒有說完,他已經被迫偏開了頭,臉上一陣火辣辣,呆了一會兒,才又緩緩轉了回來。

唐之鴻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的人都驚了神,唐雲琪也被嚇到了,有些沒想到,她也開始有些慌了,但她又告訴自己,這是他們自找的,這本是該得意的時候。

唐之鴻沒有打過他,從小到大,他即使連女兒都打過,但他沒有打過自己這個兒子。兩個原因,一是瞎了,二是最讓他省心。

現在不省心了,還惡心。

“接著說。”

火辣辣的感覺氤氳開,轉成了陣陣的刺疼,他覺得疼,反而又更平靜了,他說得也平靜,理所當然。

“我也愛他。”

又一個耳光。

“再說。”

他的臉已經泛起紅,明明應該委屈脆弱的,可他的眼裏卻越來越多的倔強,他又轉過頭,接著說。

“我很愛他。”他愛他,這是他的倔強,固執了。

唐之鴻已經又擡起了手,但他的手沒有落下去,有了別的動靜。

“媽?!”唐雲琪喊出聲來。

原來楊清已經暈倒在了地上,她已經承受不住了。

唐中岳眼裏的倔強又開始了其他動容,他疑惑,也慌張,他偏了偏頭,“媽?”

唐之鴻收回了手,看了眼地下的楊清,再看了眼自己的兒子,他眼裏始終有抹不去的霜降。

“媽?”他不能再無動於衷,要走過去,卻被唐之鴻推到一邊,還是那樣冷的口氣,“她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全是你的責任。”

他終於慌張得不得了,他沒有想過他的事情會這樣傷害到自己的母親,他本以為她該是最能理解的。

後來場面一片混亂,他已經開始聽不清,只能呆在原地,他站著,只知道來了人把母親送去醫院,唐雲琪和唐之鴻也跟著去了。

唐之鴻沒有讓他去,也許他覺得他沒有資格,他只留下了一句話,是對手下人說的話。

“把他鎖進房裏,誰也不準放。”

……

他後來被關進了自己房間,被人從外面落了鎖,通訊的所有東西都被沒收了。

他聽見關門的聲音,還有外面細細碎碎其他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討論,他隱約聽見是在討論他和顧夏陽的事情。

大家果然都不接受的。

然後討論的聲音也全都不見了,什麽聲音都不見了,四周漸漸靜下來,直到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他沿著門坐下來,地上的涼已經透過了褲子,他覺得今天什麽都是涼的,冷的。

他總蹙著眉了,久久地,然後朝著空氣問了一句話,“怎麽辦?”

夏陽,我不知道怎麽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