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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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算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

顧夏陽笑起來,“你也太可笑了,你要是有辦法,又何至於這麽麻煩地找來問我?”

“我要聽你親口跟我說,這是我給你的機會。”

“這麽可怕的麽?就到威脅我的地步了?”

葉裕東不再管他貧嘴的話,“我知道你去找過新鴻酒業的胡千立,我想,這個人應該跟你的計劃有關吧?”

顧夏陽這下沒再回應他,他就想,查的還挺全的,他就刻意找過胡升那麽一次。

葉裕東的確已經調查過,他不可能坐以待斃,而他手頭上暗有的權力也用不著坐以待斃,他查了顧夏陽近兩個月的行蹤。

一開始他覺得很奇怪,顧夏陽的作息生活完全不像一個在商場上能有所作為的人,他查到他近兩個月一直和一個在甜點屋工作的盲人住在一起,晚出早歸,看起來幾乎無所事事。

這讓他覺得這個人之前作出的承諾更沒有可信度了,雖然是顧氏的公子,卻手裏沒有一點實權,他不能想象到他能有什麽辦法搞垮唐氏?

不過再後來又有了新的有趣的發現,顧夏陽在一個月前找過新鴻的財務管理,叫胡千立的,為什麽會要找新鴻的財務?

然後他去查了胡千立,這一查又有意思了,這個人是之前在臺灣發展的陸氏企業在被唐氏吞並之前的固資管理。

“怎麽,不說話了?”

“說什麽?要我誇誇你?哇,你消息精通地簡直跟狗的鼻子一樣。”

他這次沒有生氣了,他好像還有點得意,“確實,我還打聽到一件事情,和你住在一起的,是唐氏的公子?”

他又查到了和他一起生活的盲人,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唐氏的公子,唐之鴻的兒子?

顧夏陽說要搞垮唐氏,先勾搭上了他家的公子。

顧夏陽一下子那些不正經全部收了起來,葉裕東現在看見他的模樣,和剛才完完全全不一樣的,兩副面孔,能有截然不同的兩副面孔的人並不很多。

“他,也應該是你計劃裏的一部分吧。”

顧夏陽也能猜到,既然都查到找過胡千立,那知道他和唐氏的公子待在一起也太簡單,這不是什麽隱晦的事情,查查都該知道,但他心裏就是不痛快。

毫無情緒地,“不是,他不是。”

“不是?”他嘲諷地笑笑,“那你和他搞在一起?不嫌惡心麽?”

他說得很難聽。

“總之他和你所要知道的事情沒有絲毫關系,恐怕讓你失望了。”

“我不管那些,你現在告訴我,你的計劃。”

顧夏陽雙手插兜,歪頭看著他,但他眼睛裏好像又沒有他的影子,“好啊,那我告訴你。”

“什麽?”

他走近他,然後在他耳邊,“我非常討厭別人來管我的事,尤其是狗。”

……

後來葉裕東走了,也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不識好歹的人問不出什麽話,不識好歹的人嘴巴太臭。但他現在收拾不了,他只一個人來的,也知道動起手來不是顧夏陽的對手。

……

不知道為什麽,顧夏陽最近有些時候總昏昏沈沈,眼前的色彩忽然變得虛幻一些,但也只是持續了幾秒,又恢覆正常,大概是太過勞累的緣故。

怕不是腎虧了……

這個時候唐中岳走了過來。

“咳……”顧夏陽想著就咳嗽了聲,自己也覺得沒可能的事情。

“怎麽了?咳嗽了,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被口水嗆到了。”

“……口水挺多的。”他在他旁邊坐下,淡淡地發表了聲見解。

“對啊,不然分點給你好了。”他摟過他。

“不用……”

他靜,他笑。

顧夏陽還是不正經,雖然唐中岳沒有表達過,但他的不正經其實總能讓他心裏泛濫起開心,他也慣著他的不正經。

他覺得顧夏陽現在心情應該不錯,所以他決定講一件已經考慮再三的事情。

“夏陽。”

“嗯?”

“我們再去一次醫院好不好?”

“我沒有感冒啊。”

他搖搖頭,“不是,我是說,我們再去覆查一次。”

顧夏陽知道了他的意思,就是要再去見一見那個唐哲了,他眼裏又布了層瘴。

唐中岳聽見他好半天沒有講話,覺得他可能又不開心了,其實也本該不開心的。

他抿抿唇,“那就不去好了。”

反正他自己也有了其他的辦法,不一定非得要醫好。

“去啊,幹嘛不去。”顧夏陽忽然說。

“啊?”

“再去一次,不是說能醫好麽?”

“可是你……”,他覺得顧夏陽答應得太爽快了,他沒怎麽想到,他明明和阿哲不對付,“你不要找阿哲的茬。”

“不找茬,就去看病,我總不能對不起自己吧。”他窩進他的懷裏,躺倒在腿間。

唐中岳覺得他這樣乖巧的很,摸了摸他的腦袋,“嗯,去看病。”

顧夏陽舒服地閉上眼。

不找茬,我找找我的四十米大刀。

……

再一次見面,貌合神離的兩個人。

“唐醫生好久不見。”顧夏陽這次主動伸出手去握,只不過另一只手插著褲兜,慵懶地總顯得玩世不恭。

唐哲也回握了他,“也不算太久。”

確實不算太久。

顧夏陽收回了手,想把手往衣服上蹭蹭,可能又覺得會弄臟衣服,最後罷了罷手,這幅故意作出來的樣子挺欠懟的。

唐哲沒有表示什麽,他只是笑。

唐中岳微笑,說,“阿哲,實在抱歉,又來打擾。”

“不算打擾,本來也是我約的你們,今天手術不多,我也空的很。”

他點點頭,“那就麻煩你再給夏陽檢查一次了,之後再確定治療的方案。”

“當然,原本就是我們醫生的本職工作,唐唐你這些話也太客氣。”

“唐醫生如果想節約些時間就趕緊開始吧。”顧夏陽打斷他們的交談,他唐唐這兩個字再從這個人的嘴巴裏吐出來。

“也對,我就不打擾了,阿哲你可以開始了麽?”他也讚同顧夏陽的話。

“隨時可以,顧先生請跟我來。”

顧夏陽沒有再像上次那樣作弄些其他花樣,也不必了,該表現過的也表現過了,他直接就和他進了檢查室,唐中岳等在外面。

顧夏陽打量著四周,這裏好像和上次有些變化,變得更多了些冷色調,唐哲看了眼他,走到藥劑室又開始調註射劑,弄了一會兒,又拿著醫用托盤走了出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光景。

“先打針。”他到顧夏陽身邊,彎下腰把托盤放在一邊,開始準備,他拿了棉簽要給顧夏陽上酒精。

“不用了。”他躲開手。

唐哲頓了頓,然後擡眼看向他,“這是覆查前的必要準備,不然中途會有不適。”

“我改主意了,我打算不覆查了。”顧夏陽說。

他直起腰,放下棉簽,他帶了口罩,但從彎著的眼看出他在笑,彎著的眼也透著狡黠,“顧先生怕不是改主意,而是來的目的本就不是這個。”

“說得不錯。”

“那顧先生這麽大費周章地來見一個自己膈應的人,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你很有自知之明。”

他摘下了口罩,反正覆查也不用再進行下去,顧夏陽這下完完全全看見了他討人厭的笑。

“這恐怕已經不算是自知之明了。”

“你上次說要合作?”

唐哲來了興趣,“怎麽?想通了。”

“我想知道,你和唐氏有什麽仇怨。”

“沒有仇怨,只是看不慣。”

“看不慣?”

“沒錯,我看不慣的,就想讓它不覆存在。”

顧夏陽挑挑眉,“那你豈不是有一天也要讓我不覆存在?”

唐哲揚了揚嘴角,“顧先生真愛開玩笑,人當然不能和形式類物質相提並論。”

“人有時候連物質都算不上。”

四目相對的眼神,一處像潭水的深,一處,像透過油的精亮。

“不用說其他的,顧先生想合作?”

“你既然再找我來,不就是已經有了把握我會答應?”

他們都是聰明人。

“我確實已經有把握,這其實不算是合作,我是在幫你。”

“幫我?”

“顧夏陽,”他第一次喊了他全名,“其實我們是同一種人,所以我幫你。”

有一種人,活著總踩在別人的影子裏,這種人自己沒有自己的影子,看見別人有陽光,有影子,覺得羨慕,卻偏要踩在陰暗的地方,他只去羨慕,像條可憐蟲。可憐了自己,就覺得除自己以外的東西都可恨,他沒有影子,所以他要撕碎別人的影子,他後來發現影子撕不碎的,才終於找到辦法。

那就,去毀滅陽光,沒有光源,大家都沒有影子,一起活在陰暗裏,世界就公平了。

“我們不是。”顧夏陽說,也篤定。

確實不是,他們也許有共同的目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本質,顧夏陽不是踩在別人的影子裏活著的人,也早就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他不覺得自己可憐,卻有人來可憐他了。

他在暗處擁有一些光源,卻去煩惱。

顧夏陽這種人,是本著毀滅陰暗的初衷,確最先把自己帶進了陰暗裏,但他曾有過陽光,而現在又若隱若現。

其實這是弊端,陽光使然,陰暗地不專一,微微的光反而迷了眼,讓他迷了路,他在陰暗裏本已經找到自己該走的路,可有了一些光源要來吸引他。

以至於到現在,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要毀滅陰暗,還是要毀滅那些微光,他該擁有什麽?

所以衍生出了可怕的想法,如果微光連著陰暗,索性一起毀滅,就不用再考慮了,他雖然膈應眼前這個人,也說著他和他不一樣。

但其實,至少在毀滅這一方面是一樣的。

“哦?”

“但有時候,也可以是。”顧夏陽站了起來,“說吧。”

他笑,“我本來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現在有了。”

“我昨天接收了一個晚期血管瘤患者,他看上去很傷感,沒有人來探望他”

“死之前總要傷感傷感,沒有人來探望也不必可憐,總有可恨之處,這有什麽問題麽?”

“他叫胡千立。”

胡千立,胡升……

原來你真的快死了。

顧夏陽明了了,清楚了,也知道該怎麽去做了。

唐中岳覺得每次顧夏陽每次見完唐哲出來都不會有什麽好情緒。

開車回去的路上,是夜了,路上沒其他什麽車輛。

“夏陽,你們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吧。”

“沒有,放心好了。”顧夏陽勉強笑了笑。

“對了,夏陽,你知道中秋節要到了麽?”他問他,其實他想說,你知道中秋節過了之後是你的生日麽?

“是麽?我都忘了。”

“中秋節是家人團圓的日子,你那天要回家麽?”

“……”

“夏陽?”

“不了吧,我和他們合不來。”

唐中岳蹙了蹙眉,他覺得團圓的時候要有人相伴,但顧夏陽不打算回家,如果他回家,那他就是一個人。

可他總不能把他也一起帶回家……雖然他覺得之後可能會有機會。

顧夏陽看出了他的心思,玩笑的語氣,“不用擔心我,你回家去吧,我其實早就不在意,我甚至都不知道還有這麽個節日。”

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覺得心裏難受,連中秋節都忘了,那是不是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他忽然握了他的手,“夏陽。”

“餵,我掛擋呢!”顧夏陽被嚇他到了。

唐中岳也嚇了一跳,收回手,“我不是故意。”

顧夏陽把車在路邊一處停好,然後去握住嚇到別人也嚇壞了自己的呆子的手,“怎麽了?”

他穩了穩神,“夏陽,我陪你過中秋。”

“你,不回家陪家裏人麽?”

他抿抿唇,“你也是我家裏人。”

“你說什麽?”

“我陪他們過了二十多年中秋節了,少一年其實也有多大關系,我今年陪你一起過。”

顧夏陽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松開了他的手,轉回頭,他有些沈默,他的眼睛也沈默。

安寧裏的不安,不安裏的安寧。

“夏陽?”

他解了安全帶,然後傾身過來,壓住他。

這個動作太突然,剛被嚇到的人又被嚇到了,他是一種受了驚只會呆住的動物,他總是呆呆的,呆呆的疑惑。

“你剛才說的話,你再說一遍。”他貼近他的鼻子。

“哪句?”

“我想聽的那句。”他在他鼻子上蹭了蹭。

他當然也了然的,“夏陽,你是我家裏人。”

顧夏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也許是阿初死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沒有感受過委屈是什麽樣,但他現在覺得委屈,委屈地要哭出來了。

這個呆子不知道,他這樣說,他不會開心更不會覺得幸福,他會想哭,他把他當家裏人了,在這麽多年以後,有個人對他說,我把你當家裏人啊。

但他想聽,即使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使只是一陣子了。

“你怎麽又不說話。”

“我好想,吻你,可以麽?”

他覺得奇怪,他吻他,從來都不過問的,想吻就吻了,但他今天問了他,還帶著一絲請求。

他沒有回答可不可以,他閉了眼,就是回答。

然後他吻了他,小心翼翼,極致的溫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虔誠,真誠。

唐中岳不知道,顧夏陽問了他,是因為他認真對待了這個吻,他在這一刻想認真去對待,對待他。

就算都是假的,什麽都是虛假,那在這一刻,拿出一些真心吧,就算作回饋。

有了些落葉散落在前窗,他們都閉著眼,輕柔又輾轉,悱惻的纏綿。

他們都閉著眼,他們不知道,已經入秋了。他們在車裏,他們不知道,外面風總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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