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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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夏陽去找了胡升。

顧夏陽去找到胡升病房的時候,胡子站在門外,她沒有進去,也似乎沒有進去過。

“你不進去?”

胡子沒有說話,她原本也是一個陽光的人,現在的眼色裏卻有些少見的冷沈。

顧夏陽也不再問,他走過她,打算進去。

開門的時候,胡子開了口。

“別傷害他,”她說,然後低吟一個名字,“陸初。”

她已經知道,也已經明白透徹。

顧夏陽笑了笑,“好。”

顧夏陽再次見到胡升,覺得他比起上次一下子又蒼老了許多,明明不過幾天而已,那些落寞,現在已經把他覆蓋了完全。

他走進病房的時候,胡升坐在床上歪著頭看向窗外,那雙眸子早有了遲暮的暗淡,顧夏陽覺得,這樣的眼神很熟悉,他在多年以前也見到過。

不過他當然不會有像那時傷心的情緒,這些傷感輪不到他來。

胡升聽到有人進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過頭,他毫不懷疑地認為是醫務人員,怎麽會有別的什麽人來看他?

“原來你真的快死了。”

他聽見這人開口,驚訝了一下,又了然,也了然地回過頭。

他們四目相對。

“是你啊。”

“會有別人麽?恐怕只有我有事情找你。”

胡升笑了笑,又別過頭,“也對。”

“我想,你要對我說的那些,現在該是時候了吧。”

胡升閉了眼,舒了一口氣,他身上已經很明顯地有屬於瀕死之人的脆弱。

“我終究,心願未了啊。”他說。

靜了一會兒。

顧夏陽開了口,“已經了了,該來的,已經來過。”

胡升又看向他,眼睛裏有些動容,然後他看了看門口,那裏什麽也沒有,也許門外什麽也都沒有。

但他終於覺得得到了一些救贖,又有了更多悲涼的情緒,他靠在冰冷的墻上。

“對,現在了了。”他說,然後又沒了話,似乎開始回想,他要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他得想一想。

揭開往事,親自揭開曾經的罪行,從何說起才能把傷害降到最小限度,他得想想。

顧夏陽也再不問,他就等著。

後來胡升覺得怎麽說,那些渴盼都是不可能的,他要揭的,是所有人的傷,連著一起的痛。

他開始慢慢地說起。

“我原本和你以前一樣,我們都曾有個完美的家庭,我們都很幸福。後來我們都沒有了。”

“但,我是自己造成的,是活該。而你,卻太無辜。”

“我是有罪的人,現在老天要把我的命收走了,其實我還要感謝他,折磨了這麽多年,也終於要解脫。”

“我其實,每晚都會做夢,夢見從前。罪過啊,怎麽都散不去,都是夢魘。”

“你還記不記得,你的父親,叫陸成軒。”

怎麽會不記得,比這個名字更牢記於心的,還有那些恨,曾經的血和淚。

“陸成軒,陸大哥,他是一個有才幹的人,也是一個善良的人。”

“而有才幹的人,會被嫉妒,善良的人,又總容易被騙了。其實你猜的一點不錯,陸大哥,你的父親,不算善終的。”

顧夏陽聽著他說,說每一句話,他從頭到尾都只是聽,他只用聽,不用再說什麽。

往往接近真相的時候,也總是他最接近那片黑暗的時候,那些光,才終於沒有了,被趕跑了。他本來就心甘情願待在暗處,心甘情願在黑暗裏自己找路,他的心有和那裏同等的暗,誰也不必害怕誰。

當年的事情,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胡升卻說的平靜了,像只是在陳述一件陳年往事,不過本來也只是一件往事罷了。

當年胡升大學才畢業,就已經開始有些走投無路,工作不好找,更何況是財務商競類的職業,人才濟濟,供不應求。

他後來找了一份再普通不過的辦公工作,朝五晚九的工作日常,工資也不高,可他那時候已經成家,老婆也懷了孕正是用錢的時候,那些工資根本不夠生活,這樣家徒四壁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

再後來一次聚會,他喝多了酒,吐露了自己的境況,等到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就有人打電話給他,說讓他來陸氏企業面試。

他清醒過來也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當時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陸氏是學長陸成軒家裏的企業,而學長昨天也在場。

那該是怎麽也不能忘懷的恩情,對於那時被生活步步緊逼的他。所以也才會有這麽多年的耿耿於懷,他到現在都不明白,那時候是怎麽做的出那些事情的。

人心,有時候真的可怕極了,連自己都會怕。

後來進了陸企,一切都變好許多,不用再拮據地過活,家裏的生活質量有了保障。其實除開陸成軒的提拔,胡升自己也是個有能力的人,而有能力的人,總覺得自己的能力不會止於當下,也不會甘於人下,所謂的人心難足。

所以去創造,當然會有失敗的可能,後來他失敗了,一敗塗地。

那個時候他已經是陸氏的固資總管理,算是高層的職位,家況也越來越好,什麽都越來越好,卻越來越不知足,不知足的人總是不會開心,他們讓自己快樂起來的方法只有一個,往上爬,往前爬。

胡升不會知足常樂,但他是在別人眼裏總是老實本分的人,他的不知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他後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做出那些事。

他私自投了一新開盤的項目,覺得看得到前景,當時他瞞著家裏人已經淘盡了腰包,他害怕,但他本著希望,從希望又到後來的晴天霹靂。他賠了,不僅僅是徹底,其實是被騙了,而且是被道上的人騙。

他需要一筆錢,不小的數目,來買他的命,和家裏人的命,怎麽辦?

他想了一晚上,而僅僅一個晚上,就改變了很多事情,所謂的蝴蝶效應。

胡升挪用了公款,他沒辦法了。

他在晚上等所有人都離開公司的時候,又悄悄地折回,他手裏有財務庫的鑰匙,也早就費盡心思弄到了那些密保。

做這樣一件事情,沒有人能心平氣和,他在整個過程中都屏著呼吸,他都不敢呼吸,他覺得有一雙眼睛總在盯著他。

慌亂又焦躁,提心吊膽,後來他成功了。

但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越來越沈重,從一個深淵裏,去往另一個深淵,他從庫房裏出來的時候覺得聽見了什麽聲音,又開始緊張。但那些聲音又不減,他才相信是真實存在的,所以隨著聲音的源頭悄悄過去看。

越靠越近,那些聲音又更清晰,好像是喘息,似乎還夾雜著那樣的呻吟,不過奇怪,是男聲。

好奇心和緊張感讓他前進,他挪著步子到靠近聲源的一處墻角,慢慢探出頭,那是在他腦海裏不知道該怎麽抹去的畫面。

有兩個人,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靠著墻,他的頭也仰靠在墻上,有汗水從他的下顎滑落,他似乎快意,但眼神裏又摸不透的冷,那些聲音是從他嘴裏發出來的。還有另一個,他半蹲著,他頭擋住了他正在做的事,胡升當然知道他在做什麽。

他覺得驚惶,幾乎有一陣巨浪突然沖刷而過。這兩個人,他都認識,他想逃走,但他害怕地動不了。

直到站著的那個人,那個人的目光居然掃了過來,他看見了他,胡升再不能沒有動作,他幾乎連爬帶滾,又不敢出聲,他發誓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冰冷的目光,透骨的陰涼。

他有那麽陰涼的目光,他卻還在呻吟,眼睛和嘴巴幾乎不相幹,胡升沒有見過那麽可怕的人。

那之後胡升做什麽事情都楞楞的,同事下屬都奇怪,尤其他面對頂頭上司陸成軒。

陸成軒也覺得小胡最近怪怪的,不過他也管不著也不想管,他那時候已經開心昏了頭,也糊塗過了頭。

後來胡升感受到的不安,還是來了,那對目光又出現在眼前,已經沒有了當時的陰冷,但也絕不是他直視的了的。

他記得他們當時的對話,那個人開門見山。

“你,挪用公款。”

“你說什麽,……我不知道,你別胡說。”

“我可以讓你身敗名裂,也可以讓你牢底坐穿。”

胡升才覺得,這個人冷的不止是眼神,他說得沒有任何語氣,沒有情緒,可能他覺得在講一件和自己無相關的事情。

“不……我求你,”胡升也聰明,“你要我做什麽,你來找我,是給我機會對不對?”

然後那個人笑了,他笑起來也是冷的。

那個人說讓他做的事情很簡單,確實簡單,只需要動動口。匪夷所思,只需要動動口,他就不用身敗名裂,也不用牢底坐穿了,因為有人來替他。

所以說,人心可怕的時候,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呢,真的自私起來,落井下石又算得了什麽,他指證了他的恩人,他在他的恩人最窮途末路,孤立無援的時候,再添了一刀。

他在後來的每一天都會告訴自己,這不完全是他的錯,他也是被逼無奈。

等到報應真的來了,他才曉得,天道輪回,該死的人也終究該死。如果所有的罪過都有理由被原諒,又怎麽會有那麽多魔障?自己原諒不了自己,就真的該死了。

“我說完了。”胡升舒了一口氣,終於已經解脫,他不知道,他說的這些,卻捆綁住了另一個人。

不過關系,他的心已經鮮血淋漓到看不見新傷。

“你,在錄音的吧。”他接著說,又閉上眼睛,顧夏陽甚至覺得他此刻有些愜意。

“你就算知道,也已經說完了。”顧夏陽說。

“是啊。”他笑了笑,“你報仇,也有理由,有證據了。”

其實胡升沒有告訴他完全,有一件事情,是不能告訴的,也說不出,他的父親和那個人的關系,他不能說,他該帶走的,成一堆黃土,然後誰也無需再介懷。

“謝謝。”

“你謝我?”

“但你該死,幸好你快死了。”

胡升又看了眼這個年輕人,“你比你的父親狠得多,你會成功。”

胡升不知道,他和他父親,卻又有一個通病了。

顧夏陽走了,帶走他說的話。

他在醫院樓下碰到了坐在長椅上的人,他走近一些,“你這又是何苦?”

她擡頭,“你呢?你又何苦?”

他們都問得蠢。

胡子站了起來,路燈映出她一大片的陰影在地下游移,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陸初,你覺得你現在做的事情,是對的,還是錯的?”

顧夏陽低著頭看著這個姑娘,她不天真,但他的確挺討人喜歡,無論是說假話,還是問真話的時候。

“我做的,是我想做的。”

胡子搖了搖頭,“你錯了。”

你想做的,你做不了,你在做的,恰恰是你自己最不想做,卻非逼著自己做的。有些人,非逼得自己情非得已,逼得自己的心面目全非,看不清。

“那就錯吧。”

“對,那就錯下去,”胡子又點頭,“我等著看的,別讓我失望。”

他們的對話像是在立下一個賭約,但誰對誰錯,誰輸誰贏,又怎麽見分曉,贏也輸,輸也贏。

真的已經入秋了,顧夏陽聞到了院子裏的桂花香,他聞著就覺得有些恍惚了,這香氣有度數啊,怎麽還暈人的,閉上眼定定神,不見了恍惚,睜開眼,他又該走自己該走的路。

一轉眼,就中秋,呆子說要陪他過中秋,就肯定會陪他過。

唐中岳搪塞家裏的借口實誠的很,他就說今年陪朋友一起過了,本來有人要反對,楊清開口打斷。

“那樣也好,陪朋友過個中秋,年輕人有伴。”

她想當然的是,有人代替她陪陪那個孤單的孩子也好,那孩子該有多久沒有人陪在身邊過這種節日。而她,她想,但她已經沒有了資格。

唐之鴻沒有發表意見,對於這些事情他總無所謂,他也不是愛過這種日子的人。

唐雲琪也不說什麽了,不過她開始有些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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