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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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把顧夏陽放置在沙發上,自己也已經出了一身汗,拿一條毛毯幫他蓋好,然後拿來了醫藥箱。

他輕輕擡起他受了傷的手,再輕輕碰了碰,傷口已經有些微微發腫,怎麽就能咬成這樣?

唐中岳覺得心裏很難受,還有些憋屈。

“夏陽,你究竟在想些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他沒有要求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探究任何人的心事,但此刻能真的很想去顧夏陽的心裏看一看,看一看他在想什麽,否則他連心疼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麽。

他和他共享生活的快樂,卻從不知道他的傷他的痛,這樣怎麽算彼此深刻?止不住地開始鉆牛角尖了。

處理了傷口,上了藥,他打來一盆熱水給顧夏陽擦了擦身體,然後顧夏陽突然說了話,他說了一個字,“冷。”

冷?應該是水汽蒸發了,才會覺得冷。

他重新在他手邊蹲下來,捋了捋他額前的碎發,輕輕地,“冷的話,去床上睡好不好?”

顧夏陽沒有說話,本來剛剛說的也算無意識的夢話,他現在可能也聽不到唐中岳在講什麽。

唐中岳想了想,然後起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念頭,確實挺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想把就這麽顧夏陽攔腰抱起來,把他抱進房間裏的床上。

然後他就真的這樣做了,他把他攔腰抱了起來,公主抱,姿勢還挺像那麽回事的,就是懷裏熟睡的公主稍微大只了那麽點兒。

他抱著他,頓了幾秒,又重新把他放了下來。

他抿抿唇,“夏陽,太重了。”

……

顧夏陽睡得沈,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嫌棄了。

唐中岳最後還是把他背進了房間裏,他給他捂了兩床被子,這樣大概就不會冷。

等他做好這些,天已經有些灰亮,他看不見,但他能感知到大概的時間,現在已經不是將將入睡的點,他恐怕也睡不著了。

他想著,去公園裏晨練一會兒,然後再買早餐回來,顧夏陽不能吃糖,他又不會做別的,平時都是顧夏陽做的飯,今天肯定指望不上了。

他又忽然想起該找什麽時間帶顧夏陽去阿哲的醫院覆查,還有他記起他還沒有請阿哲吃飯,也該找個時間。

這樣決定好了,就出了門。

顧夏陽醒過來時,發現躺在了熟悉的地方,還是有些發暈,而且還很熱,不痛快地擰了眉,撇開身上壓著的被子。

然後他開始有了些擔心,他知道自己愛說醉話,既然今天是躺在這裏,那昨天有沒有說什麽?

定了定神,勉強起身出去,四周望了望,他不在。

是不是真的說了什麽,是不是,走了?

現在已經早晨快七點,初暉灑進百葉窗,灑在平滑的地磚上,斑駁地有些落寞,顧夏陽一個人站在這裏,他忽然就想站在這裏,也不想怎麽動。

好像屋子裏有些空蕩蕩,可能已經少了什麽,不過其實這樣也好,不用親自解決,也省了麻煩。

就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的。

“夏陽?”

有人在身後突然喊了他,打斷了他現在所有的思緒,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在一瞬間忽然松了下來,好像確幸,但馬上又有了些遺憾,為什麽要回來?

“夏陽,你醒了?”

顧夏陽轉過身,看見回來的人,“嗯。”

唐中岳換了鞋走進來,把買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走到他面前,他是蹙著眉的樣子,顧夏陽也想到了。

“還暈不暈?”

顧夏陽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嗯。”

他抿了抿唇,擡手順了順他的頭發,“你是真的活該。”

“嗯。”

他又偏偏頭,“你是不是醉傻了?只會說一個字了。”

顧夏陽低頭抱住了他,“嗯。”

你不該回來的,也不該管我。

唐中岳也由他抱著,他們這樣抱著,不知不覺,陽光已經多的灑到了他們身上去,可明明已經是兩個人,卻總有一個人的落寞在那裏,他的眼神裏似乎空洞,似乎什麽都沒有。

“夏陽,吃飯了。”

“好。”

其實是有的。

既然回來了,就來完成我的目的吧,本來也是初衷,就不該變,怎樣都好。

“夏陽?”

“我不餓。”

可又有了些要命的東西,是留戀麽?還是貪婪,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就想,要不再這樣多過一會兒吧,就一會兒,再一會兒就好。

他蹭在他的頸窩裏,閉了眼,他想真的不能再喝醉了,醉得真挺難受的,醉得鼻子也酸,喉嚨也堵。

唐中岳也沒再說吃飯的事,他也輕輕擁住他。他本來想要問他許多,但他現在一句也不想再問。

或許夏陽,也只需要他抱一抱他就好,那就這樣好了。

“夏陽。”他又想要說愛他。

“別說話。”

這個早晨其實很微妙,顧夏陽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珍惜給過什麽人,什麽物,但他珍惜了這個早晨。

他第一次學會珍惜,就珍惜了一個會流逝的東西,那在珍惜的這一刻,也註定了要失去的。

其實也不算失去吧,本來也沒有屬於過。

總是他自己不要的。

……

唐家的父女兩個,又吵了起來,這是兩個極端的尊嚴主義者無法避免的,即使還沒有觸碰到對方的領地,卻總要覺得已經受到威脅。

有些人總是覺得所謂尊嚴最為可貴,而剩到最後,反而又是最可憐的。

這些人可憐的地方,就是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憐。

“既然那麽不想看見我,又何苦要讓我回來?”

“我可沒說過要你回來,你要走,或者說永遠都不回來,我也不會攔著你,要是你有本事養活自己的話。”

“你以為你自己有多厲害?憑什麽這麽說我?”

“我告訴你,我沒有多厲害,但是你離開這個家,就是個廢物!”

廢物這兩個字,對於極端尊嚴主義的人來說,是碰不得的,是會引燃任何未知結果的不確定因素。

唐雲琪反倒收了表面上的憤怒,不合時宜的笑讓她看起來有些陰冷,“呵,對啊,我是廢物啊,那你呢?你是不是?當年沒有陸成軒,你是不是?”

唐之鴻的臉也比剛才冷了許多,比起所有,這三個字是他的底線,“你說什麽?”

唐雲琪看見自己父親面部表情驟然的變化,終於有了些許得意,她才覺得占了上風,早在不久之前,她就調查到了關於以前的一些事情,挺有意思的事。所以她現在覺得手上有了籌碼,只要能讓這個人露出這種表情的事情,對於她來說都是好事。

“我說,當年如果沒有陸,”

唐雲琪沒有說完話,唐之鴻的手已經如期而至,他給了她一耳光,因為他已經瞥見了別的人,有些話不能讓她聽的人。

“之鴻!”楊清走了過來,扶住唐雲琪,“你怎麽又動手?”

楊清剛剛從醫院幫唐之鴻取藥回來,陪同的還有唐哲,她被嚇到了,唐之鴻最近的心情總是反覆無常,她也覺得有些過頭了,再怎麽樣都不能把火氣都發在家人身上。

唐哲在一旁倒沒有表現出什麽情緒。

唐雲琪被突然打了,其實沒有覺得多奇怪,也是意料之中。但她心裏的因此產生的恨意不會減一分一毫,她甚至都已經懶得去捂臉,重新偏過頭看他,眼色有些發紅。

唐之鴻也看著她,眼裏又看不出什麽情緒來了,如果前一刻他還只算有一個父親的威嚴,而現在,卻活像一個陌生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從你小時候開始,我就教過你。”

然後他轉身要上樓,也並沒有理會楊清的話。

楊清覺得有些難堪,也有些心傷。

唐之鴻走過唐哲身邊的時候,唐哲點頭示意了他,“義父。”

唐之鴻瞥了瞥他,說了句,“你待會兒,到我書房裏來。”

“好的。”

唐之鴻上了樓,然後三個人在原地,又各自有各自的情緒。

恨恨的唐家小姐,操心的唐家夫人,而唐哲,他不是唐家的人,也不過就是看了場戲。

爸爸打女兒?其實這種畫面看起來還挺令人興奮的。

唐哲轉身同母女兩個打了聲招呼,隨即跟上了樓。

他走進書房,這時候唐之鴻已經端坐在了書桌前,他戴起了一副厚邊的黑框眼鏡,更顯嚴肅了些。

其實從五官輪廓看,唐哲覺得這人年輕時姿色大概不錯的,他當年算見過,只是太小,也沒什麽審美意識。

不過也當然了,現在從一雙兒女也能看得出來了。然而他身上其他的氣質遠遠蓋過了他所謂的皮囊,莊嚴這種詞能在這個中年男人的身上被體現的淋漓盡致。

其實有時候,這種氣質恰恰能讓某些人神魂顛倒也說不定的,他突然回想起當年的一點事情,不過隨即也沒再多想,現在總不能分神。

“義父,你找我,是有什麽事?”

“坐。”

他走過來在他面前的靠椅坐了下來,其實他也猜不著唐之鴻找他幹什麽,狐貍老了,還是狐貍,心思總沒那麽簡單能猜透的。

唐之鴻正在翻一本書,看封面大概是考古文物之類的書籍。

“義父最近對古董玩物似乎很感興趣?”

“你倒挺會察言觀色的。”

聽不出褒貶。

唐哲笑了笑,“我只是註意的事情比較多,也是職業帶出來的習慣。”

“是麽?”唐之鴻擡眼看了看他,“不過有時候註意的事情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過之而忘,也是習慣,我總不會去回想那些手術臺上血腥的畫面。”

“你很聰明。”

“義父過獎了,只是自知。”

唐之鴻蓋上了書,終於正經地擡起頭看向他,“阿哲,有沒有想過往商業方面發展?”

唐哲心裏微微一動,但沒有表現出來,還是看不出有所謂,“義父是想說什麽?”

“你,對唐氏,有沒有興趣?”

唐家已經到這種程度了?要把事業交到一個外人的手上?這算是不攻自破?唐哲覺得有些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恍惚,但還是一副淡然,“義父你說笑了,我只是在醫學上有些小造詣,對商場的事全然不懂。”

“只要人聰明,學什麽都快的。”

唐哲笑起來,“可我終歸是個外人,義父你,”

“阿哲果然很有自知之明。”唐之鴻打斷了他,起身去倒水。

唐哲在位置上,笑已經有了些僵硬。

“不枉你現在風光如此,算優秀出挑,還不忘自己總歸是個下人的孩子。”他裝了水,轉過身抿了一口。“知道自己該得到什麽,不該得到什麽。”

“義父說的對,阿哲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唐之鴻看著他一塵不變的表情謙虛,言不由衷,其實既欣賞,又厭惡。欣賞他的隱忍,但也挺惡心的,他能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原來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厭惡自己了。

唐之鴻沒有交代別的什麽事情,該說的說完,就讓他自便離去。

唐哲從唐家出來的時候,被唐雲琪攔住了。

“大小姐是有什麽事?”

唐雲琪冷笑了聲,“你喊我大小姐,就該明白自己是個下人。”

第二遍,怎麽大家都來提醒他,他又沒有忘記過。

他也笑,“當然。”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什麽?”

“少裝蒜,他有沒有說唐氏的事。”

唐哲頓了頓,然後湊近她,“義父說,要把唐氏交給我。”

“你說什麽?”唐雲琪表情有些錯愕,然後又多了些憎憤。

“不過大小姐放心,我對這個全然沒有興趣,再過不久我就要出國繼續研讀醫學。”

“真的?”唐雲琪當然不會輕易信任眼前這個人。

他又笑了笑,“其實我挺為你不值的,你哥眼睛看不見,明明你才是最合適的繼承人,現在義父卻想把家族企業交給一個外人。”

唐雲琪沒有表現得很明顯,但唐哲看見她眼裏的不甘和憎恨,真的一清二楚。

“你很得意?”

“你別誤會,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發誓,我絕對對商企沒有任何想法興趣。”

“最好是這樣。”

唐雲琪不想跟這個人講過多的話,她本來就不怎麽順眼他,反正知道他對自己構不成威脅,就不必再談下去。

唐哲看著大小姐的背影,一直到遠去消失,目光透著精明。

傲然的身材,傲然的心態,絕配呀。

過了一會兒,手機發來一條短信提示,他打開。

周六有空麽,阿哲,感謝你醫治夏陽,我想請你吃頓飯。  ——唐中岳

妹妹是極品,哥哥更是,而且能被同一個人耍的團團轉。

而耍他們的人,更是極品。

在這個時候,他終於才露出最真實的笑,好像有事情可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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