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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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澆花？”他笑著問她。
阿清由他牽著，左右地看，表情有些為難。
“阿清。”
他又叫了她，她就忍不住要看他了，他們這樣對視了很久。
然後唐之鴻慢慢湊過去，像是要吻她。
時間似乎有些靜止不動了，隨後不遠處傳來一聲忽然的質問，“你們幹什麽？”
稚嫩的聲音。
阿清看見站在灌木旁的孩子，才驚覺似的掙脫開他，她已經不知所措，“阿初。”
阿初覺得不可思議，更覺得生氣，這個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男人，要親他的媽媽，而他的媽媽，也無動於衷，像是要接受。
他不能相信，爸爸說，這是只有相愛的人才會做的事。他沒有見過爸爸和媽媽親吻，今天卻要看見媽媽和別的男人準備要親吻。
有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感覺，他跑開了。
阿清要去追他，被唐之鴻攔下，他安慰她，說他去解釋就好，阿清相信了他。
小孩子即使再靈活，也終歸還年幼，身體力行不去成年的人，也跑不遠。唐之鴻最後在園子另一頭的角落裏找到他，孩子蹲在那兒，他這個時候擡頭看他，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陽光。
“你看見了什麽？”唐之鴻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走過去，也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不是去應對一個孩子的語氣，他其實也不見了最初的和善。
“我全看見了，你不是好人，我要告訴爸爸，把你趕走！”阿初朝他吼。
唐之鴻笑起來，趕走？你爸巴不得我來。
他走近他，要去摸他的頭，被躲開，這孩子眼睛裏的桀驁，太像他父親，他真的很不喜歡。
“你不會說的，你要是說了的話，馬上會變成沒有爸爸媽媽的孩子。”
“你胡說。”
“叔叔有沒有胡說，阿初應該清楚的。”
阿初還是那樣敵意地看他，但他眼睛裏的一些其他情緒出賣了他，害怕，慌張。
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罷了。
“你想不想變成沒有爸爸媽媽的孩子？”
這個問題對任何一個孩子來說，都是最值得害怕的事。
……
“不想，”阿初還是沒忍住，他有些哭腔，然後去拉他衣角，“叔叔我求你，別帶走我媽媽。”
小孩子要哭的樣子總會讓人心疼，可惜……
有心的人才會疼。
“那你，剛才看見了什麽？”
阿初搖了搖頭，看起來委屈，說的也不情願，“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
“真聽話。”
……
陸成軒最近覺得心煩意亂，企業那邊出了問題，今年的產酒有嚴重的質量差錯，這一次，要是處理不好，今年的收成恐怕功虧一簣，也勢必影響企業以後的發展。但不管怎麽樣，有質量的酒不能植入營銷，多少利益都買不來誠信，做生意信服度必須有保障。
他這次覺得束手無策了，即使能解決，他也沒有心情去想，他總是心裏要跳出一個人影。
坐在辦公桌上，閉著捏了會兒眉心，還是決定要去找那個人影。
早就受不了，裝不了了，要裝無動於衷，比談生意累的多。
唐之鴻其實看見陸成軒有一瞬間的心慌，他才從他女人的床上下來，不過馬上又穩了神，本來也抱著讓他不好過的念頭，知道也無妨。
這個時候已經很晚，唐之鴻還在公司裏辦公，陸成軒也知道他一定會在。
“陸先生這麽晚到訪，是有什麽重……”
……
這個吻，好像又有了年少時的狂熱，他那時候總會出其不意地堵住他的話，像現在這樣，唐之鴻又體會到他身上的那些狂熱，但他不想，他從來恨這些狂熱。
陸成軒把他壓在了辦公桌上，這個寄人身下的姿勢讓唐之鴻冒火，他掙不開他，就狠狠咬了他的嘴，咬出血。陸成軒也只是微微皺了眉，但他沒有放過他，他當初放過了他，他今天不會放過。
這麽久違的觸碰，他怎麽會想放過？
他扯了他的衣服，去索取更多。
他去脫他褲子的時候，唐之鴻突然想笑，確實挺可笑的，有沒有人在一天之內要用身體去伺候別人一家子的？
他被迫半躺在辦公桌上，不太舒服，不過已經不想動了。
陸成軒最後釋放在他的身體裏，他還在他身上，臉上有很多汗，呼吸很不穩，然後，有了其他不是汗的液體。
陸成軒哭了，他哭著，鼻子去蹭了蹭唐之鴻的臉，好像想把那些淚都蹭在他臉上。
“阿鴻。”
“阿鴻。”
“阿鴻。”
……
陸成軒好像叫他叫上癮了，他一直輕輕喊這兩個字，就和這兩個字對他有多重要似的。
唐之鴻覺得聽的心煩，煩躁又不安。
他們後來還是混到了床上，總那麽不合時宜。
陸成軒又說了傻的話，即使已經不再年少，原來還是傻的。
“我們就這樣，好不好？”他枕在他身邊，說的溫情。
“阿清，你的妻子，怎麽辦。”
他吻了吻他的手指，“我會處理好，我盡量不會傷害到她，我們之間本來也沒有感情。”
“你，不愛她麽？”
“阿鴻，我愛誰，你不清楚麽？”
“……”
“那我再說一遍好不好？”
唐之鴻背過了身，閉了眼，他不想聽。
陸成軒後來沒有說，已經這樣的年紀，總難開口了。
他後來在他身後說，“阿鴻，我好煩，陸氏在我手上出了問題了。”
唐之鴻睜開了眼，“怎麽？”
他蹭了蹭他，“果然提到生意上的事，你才來勁。”
“能告訴我麽？”
他說想聽，陸成軒怎麽會不說，他對他從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就像他對他，從來沒有片刻真心。
“我能幫你。”
“不用了。”
“你不信我？”
“不是，我怕你太累，這事太麻煩了，我自己來就好。”
“如果不信我，現在就走吧。”
“你……，我怎麽會不信你，好，那就請阿鴻發發慈悲幫幫我這個可憐人。”
明明是最不可信的人，非要毫無條件地去相信，毫無保留地出賣自己，怎麽會有這麽多人說他聰明，他在他面前，一向蠢的可憐。
有些人，吃一見，也長不了一智，非等到遍體鱗傷，非等到心死，身也死。
……
陸成軒從監獄裏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站在門外的人，他挽著阿清。他已經看不太清了，只覺得眼裏迷了層障，覺得腳下站不穩。
覺得心裏積了一層灰，怎麽都吹不開了。
他想起來了，他說過他會報覆他。
你原來，真這麽狠的。
……
陸成軒死了，沒有什麽奇怪，人總會死，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死。
笨死，愛死，然後恨死。
有人可惜，有人驚訝，有人覺得天道好輪回，做了虧心事總要遭報應。
……
他閉上眼的那一天，冥想了很久，也還是沒有冥想出什麽來，覺得難受，就一直問，“為什麽？”
“為什麽？”
也不知道在問誰。
沒有人會告訴他為什麽，他要問的人，總不在他身邊，他又該問誰？
只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守在床邊，一個臉上已經幹涸了淚的孩子，他的眼裏有恨，好像在替他恨著什麽。
他在替他恨著什麽？他也不知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恨不恨，既然什麽都不知道，都想不明白，那就，幹脆閉上眼好了。
什麽都沒有，就不會痛，不會難受。
……
陸成軒死了，陸氏就變得像只無頭蒼蠅，內外皆亂，幾近面臨破產，後來唐氏收購了它。
唐之鴻一直覺得這是應該的，只是那個人居然死了，居然會死，他心裏忽然有了些空落落。
他，算是他害死的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為了要彌補，他把阿清接到家裏，還有那孩子。
那個孩子，在斂屍的時候死死巴著床，怎麽也不肯松開手，他的眼睛裏有淚，有恨。
後來屍體被火化了，孩子像發了瘋，他撲過去要踢打他，“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騙我，我要殺了你！你也去死！”
唐之鴻沒有什麽動靜，他也想任他打，也許這樣，那些該死的揮之不去的不安，會減少一些。
阿清去阻止自己的孩子，“阿初！別鬧，不許胡鬧。”
孩子推開她，聲音也顫抖，“還有你，你也是！你們，你們都不是什麽好人，我恨你們！”
他說完就要跑，被醫生們攔了下來，打了鎮靜劑。
再後來，孩子昏昏沈沈的，也鬧不了了，被送去了唐家，再睜開眼睛，就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陸成軒的葬禮在七天以後舉行的。
葬禮不算多隆重，也沒有什麽來參加，也對，沒有人回來參加一個失了信譽的人的葬禮，業界的恥辱，更是家族的恥辱。
那天下了雨，到最後一個人也沒有了，他讓阿清也走了，現在他一個人站在這裏，站在這個人的面前。
這個人已經不會說話，他什麽都不會說，不會說喜歡，不會說愛，不會不正不經，終於清凈了，清凈的徹底，幹凈。
唐之鴻撐著傘，站在雨裏，他忽然想起某年的某一天，然後他丟了傘，雨打濕了他，打濕那些過往。
“你看看你，多慘啊。”
“到頭來，什麽都沒有了。”
“你恨麽？”
“我想你應該恨的，你能不能說恨？”
“我想聽你說恨我。”
……
沒有人會回答他，恨與不恨都與這人無關了，反正他已經要長埋於地，不見世界，不見他。
唐之鴻回去的時候看見了一幕。
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已經到這種程度了。
唐家的小姐，領著三四個小跟班，堵了那孩子的路。
“陸初，你不許走，你要道歉！”
那孩子眼神冷的像冬，“什麽？”
“替你爸爸向我爸爸道歉！你爸爸是大壞蛋，害我爸爸損失了好多錢，我們還要給你們收拾爛攤子，你還好意思住到我家裏來！”
唐家的小小姐說的理直氣壯，她要他道歉。
陸初沒有理她，轉身要走。
“不許走！你還沒有道歉！”
陸初當然也不會聽。
“你這個沒有爸爸的小雜種！你們，給我攔住他！”小小姐喊了她的跟班。
跟班應聲還沒有行動，陸初自己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眼神比剛才更冷，“你說誰是小雜種。”
小小姐似乎被他的眼神嚇的心顫了顫，還是故作得意，“當然是你啦，怎麽樣？”
“我們有五個人，陸初，你要是不想挨揍，就自己承認，你是沒有爸爸的小雜種，我就原諒你了。”她說的認真，不容拒絕。
陸初沒有說話，他們還沒有動手，陸初就先動了手，他上去把一個人掀翻在地，然後其他人才後知後覺沖上去，幾個孩子廝打在一起亂作一團。
小小姐在一旁喊，“好你個小雜種，不識好歹，打他！”
陸初已經打紅了眼，他打的比誰都狠，他這樣的狀態，這樣狠的打法，其他孩子也有些縮手縮腳了。小小姐覺得他們沒用，覺得氣不過，幾個人都打不過一個。
她後來瞥見了草坪邊的鐵鍬，沒有多想，她反正現在只是想要小雜種好看，所以她拿了鐵鍬，過去在背後朝陸初的頭來一下。
然後她才慌了，陸初流了很多血，他後來倒在地上，好像有些動彈不了，只是擡頭，眼紅地看他們。
小小姐本來有些心慌，畢竟見了紅色的液體，但她看見他討人厭的眼神，又覺得不甘心，有些猶豫，還是開了口。
“陸初，你自找的，我現在不要你說自己是小雜種了，你，你現在哭出來，你哭了我就放過你。”
其他幾個孩子似乎更膽小，見了紅，覺得惹上事了，全部逃之夭夭，小小姐看見人全跑了，也更慌了，“算了算了，我不要你哭了，我告訴你，你不許跟別人說，你要是說了，我下次就再打你。”
後來她也跑了，陸初一個人趴在草地上，綠色的草有些紅。
陸初覺得有些難動，但他不想喊人，太可笑。
然後眼前多了一雙腿，他勉強擡頭，看見了讓他一瞬間渾身顫抖起來的人。
唐之鴻其實從一開始就在旁邊看，但他沒有阻止，更沒有走過去。
他現在走到他前面，蹲下來，對上的是他那雙憎恨的眼，唐之鴻絕對相信，這孩子說想殺了他，是真的。
“疼麽？”他問他。
陸初只是顫抖，沒有說話，他的眼前有血，但沒有一滴淚。
“恨麽？”
“想不想報覆？”
他問他，又像是要透過他問別的什麽人。
“我如果還活著，就不會讓你們好過。”
一個十歲的孩子，居然說了這樣的話。
唐之鴻笑了起來，他很滿意他的回答，他站起來，“我等你報覆我那天。”
他轉過身也要走，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傷，你自己摔的。”
你如果不恨我，換你兒子來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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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
他又叫了她，她就忍不住要看他了，他們這樣對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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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似乎有些靜止不動了，隨後不遠處傳來一聲忽然的質問，“你們幹什麽？”
稚嫩的聲音。
阿清看見站在灌木旁的孩子，才驚覺似的掙脫開他，她已經不知所措，“阿初。”
阿初覺得不可思議，更覺得生氣，這個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男人，要親他的媽媽，而他的媽媽，也無動於衷，像是要接受。
他不能相信，爸爸說，這是只有相愛的人才會做的事。他沒有見過爸爸和媽媽親吻，今天卻要看見媽媽和別的男人準備要親吻。
有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感覺，他跑開了。
阿清要去追他，被唐之鴻攔下，他安慰她，說他去解釋就好，阿清相信了他。
小孩子即使再靈活，也終歸還年幼，身體力行不去成年的人，也跑不遠。唐之鴻最後在園子另一頭的角落裏找到他，孩子蹲在那兒，他這個時候擡頭看他，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陽光。
“你看見了什麽？”唐之鴻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走過去，也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不是去應對一個孩子的語氣，他其實也不見了最初的和善。
“我全看見了，你不是好人，我要告訴爸爸，把你趕走！”阿初朝他吼。
唐之鴻笑起來，趕走？你爸巴不得我來。
他走近他，要去摸他的頭，被躲開，這孩子眼睛裏的桀驁，太像他父親，他真的很不喜歡。
“你不會說的，你要是說了的話，馬上會變成沒有爸爸媽媽的孩子。”
“你胡說。”
“叔叔有沒有胡說，阿初應該清楚的。”
阿初還是那樣敵意地看他，但他眼睛裏的一些其他情緒出賣了他，害怕，慌張。
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罷了。
“你想不想變成沒有爸爸媽媽的孩子？”
這個問題對任何一個孩子來說，都是最值得害怕的事。
……
“不想，”阿初還是沒忍住，他有些哭腔，然後去拉他衣角，“叔叔我求你，別帶走我媽媽。”
小孩子要哭的樣子總會讓人心疼，可惜……
有心的人才會疼。
“那你，剛才看見了什麽？”
阿初搖了搖頭，看起來委屈，說的也不情願，“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
“真聽話。”
……
陸成軒最近覺得心煩意亂，企業那邊出了問題，今年的產酒有嚴重的質量差錯，這一次，要是處理不好，今年的收成恐怕功虧一簣，也勢必影響企業以後的發展。但不管怎麽樣，有質量的酒不能植入營銷，多少利益都買不來誠信，做生意信服度必須有保障。
他這次覺得束手無策了，即使能解決，他也沒有心情去想，他總是心裏要跳出一個人影。
坐在辦公桌上，閉著捏了會兒眉心，還是決定要去找那個人影。
早就受不了，裝不了了，要裝無動於衷，比談生意累的多。
唐之鴻其實看見陸成軒有一瞬間的心慌，他才從他女人的床上下來，不過馬上又穩了神，本來也抱著讓他不好過的念頭，知道也無妨。
這個時候已經很晚，唐之鴻還在公司裏辦公，陸成軒也知道他一定會在。
“陸先生這麽晚到訪，是有什麽重……”
……
這個吻，好像又有了年少時的狂熱，他那時候總會出其不意地堵住他的話，像現在這樣，唐之鴻又體會到他身上的那些狂熱，但他不想，他從來恨這些狂熱。
陸成軒把他壓在了辦公桌上，這個寄人身下的姿勢讓唐之鴻冒火，他掙不開他，就狠狠咬了他的嘴，咬出血。陸成軒也只是微微皺了眉，但他沒有放過他，他當初放過了他，他今天不會放過。
這麽久違的觸碰，他怎麽會想放過？
他扯了他的衣服，去索取更多。
他去脫他褲子的時候，唐之鴻突然想笑，確實挺可笑的，有沒有人在一天之內要用身體去伺候別人一家子的？
他被迫半躺在辦公桌上，不太舒服，不過已經不想動了。
陸成軒最後釋放在他的身體裏，他還在他身上，臉上有很多汗，呼吸很不穩，然後，有了其他不是汗的液體。
陸成軒哭了，他哭著，鼻子去蹭了蹭唐之鴻的臉，好像想把那些淚都蹭在他臉上。
“阿鴻。”
“阿鴻。”
“阿鴻。”
……
陸成軒好像叫他叫上癮了，他一直輕輕喊這兩個字，就和這兩個字對他有多重要似的。
唐之鴻覺得聽的心煩，煩躁又不安。
他們後來還是混到了床上，總那麽不合時宜。
陸成軒又說了傻的話，即使已經不再年少，原來還是傻的。
“我們就這樣，好不好？”他枕在他身邊，說的溫情。
“阿清，你的妻子，怎麽辦。”
他吻了吻他的手指，“我會處理好，我盡量不會傷害到她，我們之間本來也沒有感情。”
“你，不愛她麽？”
“阿鴻，我愛誰，你不清楚麽？”
“……”
“那我再說一遍好不好？”
唐之鴻背過了身，閉了眼，他不想聽。
陸成軒後來沒有說，已經這樣的年紀，總難開口了。
他後來在他身後說，“阿鴻，我好煩，陸氏在我手上出了問題了。”
唐之鴻睜開了眼，“怎麽？”
他蹭了蹭他，“果然提到生意上的事，你才來勁。”
“能告訴我麽？”
他說想聽，陸成軒怎麽會不說，他對他從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就像他對他，從來沒有片刻真心。
“我能幫你。”
“不用了。”
“你不信我？”
“不是，我怕你太累，這事太麻煩了，我自己來就好。”
“如果不信我，現在就走吧。”
“你……，我怎麽會不信你，好，那就請阿鴻發發慈悲幫幫我這個可憐人。”
明明是最不可信的人，非要毫無條件地去相信，毫無保留地出賣自己，怎麽會有這麽多人說他聰明，他在他面前，一向蠢的可憐。
有些人，吃一見，也長不了一智，非等到遍體鱗傷，非等到心死，身也死。
……
陸成軒從監獄裏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站在門外的人，他挽著阿清。他已經看不太清了，只覺得眼裏迷了層障，覺得腳下站不穩。
覺得心裏積了一層灰，怎麽都吹不開了。
他想起來了，他說過他會報覆他。
你原來，真這麽狠的。
……
陸成軒死了，沒有什麽奇怪，人總會死，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死。
笨死，愛死，然後恨死。
有人可惜，有人驚訝，有人覺得天道好輪回，做了虧心事總要遭報應。
……
他閉上眼的那一天，冥想了很久，也還是沒有冥想出什麽來，覺得難受，就一直問，“為什麽？”
“為什麽？”
也不知道在問誰。
沒有人會告訴他為什麽，他要問的人，總不在他身邊，他又該問誰？
只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守在床邊，一個臉上已經幹涸了淚的孩子，他的眼裏有恨，好像在替他恨著什麽。
他在替他恨著什麽？他也不知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恨不恨，既然什麽都不知道，都想不明白，那就，幹脆閉上眼好了。
什麽都沒有，就不會痛，不會難受。
……
陸成軒死了，陸氏就變得像只無頭蒼蠅，內外皆亂，幾近面臨破產，後來唐氏收購了它。
唐之鴻一直覺得這是應該的，只是那個人居然死了，居然會死，他心裏忽然有了些空落落。
他，算是他害死的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為了要彌補，他把阿清接到家裏，還有那孩子。
那個孩子，在斂屍的時候死死巴著床，怎麽也不肯松開手，他的眼睛裏有淚，有恨。
後來屍體被火化了，孩子像發了瘋，他撲過去要踢打他，“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騙我，我要殺了你！你也去死！”
唐之鴻沒有什麽動靜，他也想任他打，也許這樣，那些該死的揮之不去的不安，會減少一些。
阿清去阻止自己的孩子，“阿初！別鬧，不許胡鬧。”
孩子推開她，聲音也顫抖，“還有你，你也是！你們，你們都不是什麽好人，我恨你們！”
他說完就要跑，被醫生們攔了下來，打了鎮靜劑。
再後來，孩子昏昏沈沈的，也鬧不了了，被送去了唐家，再睜開眼睛，就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陸成軒的葬禮在七天以後舉行的。
葬禮不算多隆重，也沒有什麽來參加，也對，沒有人回來參加一個失了信譽的人的葬禮，業界的恥辱，更是家族的恥辱。
那天下了雨，到最後一個人也沒有了，他讓阿清也走了，現在他一個人站在這裏，站在這個人的面前。
這個人已經不會說話，他什麽都不會說，不會說喜歡，不會說愛，不會不正不經，終於清凈了，清凈的徹底，幹凈。
唐之鴻撐著傘，站在雨裏，他忽然想起某年的某一天，然後他丟了傘，雨打濕了他，打濕那些過往。
“你看看你，多慘啊。”
“到頭來，什麽都沒有了。”
“你恨麽？”
“我想你應該恨的，你能不能說恨？”
“我想聽你說恨我。”
……
沒有人會回答他，恨與不恨都與這人無關了，反正他已經要長埋於地，不見世界，不見他。
唐之鴻回去的時候看見了一幕。
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已經到這種程度了。
唐家的小姐，領著三四個小跟班，堵了那孩子的路。
“陸初，你不許走，你要道歉！”
那孩子眼神冷的像冬，“什麽？”
“替你爸爸向我爸爸道歉！你爸爸是大壞蛋，害我爸爸損失了好多錢，我們還要給你們收拾爛攤子，你還好意思住到我家裏來！”
唐家的小小姐說的理直氣壯，她要他道歉。
陸初沒有理她，轉身要走。
“不許走！你還沒有道歉！”
陸初當然也不會聽。
“你這個沒有爸爸的小雜種！你們，給我攔住他！”小小姐喊了她的跟班。
跟班應聲還沒有行動，陸初自己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眼神比剛才更冷，“你說誰是小雜種。”
小小姐似乎被他的眼神嚇的心顫了顫，還是故作得意，“當然是你啦，怎麽樣？”
“我們有五個人，陸初，你要是不想挨揍，就自己承認，你是沒有爸爸的小雜種，我就原諒你了。”她說的認真，不容拒絕。
陸初沒有說話，他們還沒有動手，陸初就先動了手，他上去把一個人掀翻在地，然後其他人才後知後覺沖上去，幾個孩子廝打在一起亂作一團。
小小姐在一旁喊，“好你個小雜種，不識好歹，打他！”
陸初已經打紅了眼，他打的比誰都狠，他這樣的狀態，這樣狠的打法，其他孩子也有些縮手縮腳了。小小姐覺得他們沒用，覺得氣不過，幾個人都打不過一個。
她後來瞥見了草坪邊的鐵鍬，沒有多想，她反正現在只是想要小雜種好看，所以她拿了鐵鍬，過去在背後朝陸初的頭來一下。
然後她才慌了，陸初流了很多血，他後來倒在地上，好像有些動彈不了，只是擡頭，眼紅地看他們。
小小姐本來有些心慌，畢竟見了紅色的液體，但她看見他討人厭的眼神，又覺得不甘心，有些猶豫，還是開了口。
“陸初，你自找的，我現在不要你說自己是小雜種了，你，你現在哭出來，你哭了我就放過你。”
其他幾個孩子似乎更膽小，見了紅，覺得惹上事了，全部逃之夭夭，小小姐看見人全跑了，也更慌了，“算了算了，我不要你哭了，我告訴你，你不許跟別人說，你要是說了，我下次就再打你。”
後來她也跑了，陸初一個人趴在草地上，綠色的草有些紅。
陸初覺得有些難動，但他不想喊人，太可笑。
然後眼前多了一雙腿，他勉強擡頭，看見了讓他一瞬間渾身顫抖起來的人。
唐之鴻其實從一開始就在旁邊看，但他沒有阻止，更沒有走過去。
他現在走到他前面，蹲下來，對上的是他那雙憎恨的眼，唐之鴻絕對相信，這孩子說想殺了他，是真的。
“疼麽？”他問他。
陸初只是顫抖，沒有說話，他的眼前有血，但沒有一滴淚。
“恨麽？”
“想不想報覆？”
他問他，又像是要透過他問別的什麽人。
“我如果還活著，就不會讓你們好過。”
一個十歲的孩子，居然說了這樣的話。
唐之鴻笑了起來，他很滿意他的回答，他站起來，“我等你報覆我那天。”
他轉過身也要走，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傷，你自己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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