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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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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逍遙京上空燃燒的硝煙,為漠狄旖蘭又一次遠征揭開戰幕。

在扶風休整完畢的漠狄門派聯軍接令,全軍開拔奔赴此地。中原都城下,阮清泠率軍發起猛攻。

鳳華尹領守城軍士,面對數倍敵軍,晝夜鏖戰打退對方數次猛攻。

這日晨曦微亮,激戰一夜的扶風軍士背靠城頭療傷補給,進軍的鼓聲突兀響起,疲憊的士兵惶惶相顧之後才咬牙站起投入戰鬥。

鳳華尹駐守城頭,這些艱難都看在眼中,隨後一記昂首,瞥見百步之遙外,軍陣之中一道人形,漠狄旖蘭崇尚重彩,逐鷹派皆著五色團花錦袍,將領們都配金線繡帶,其餘門派也有各自華麗紋樣的著裝。今日這人,錦袍之上又穿肩甲,頭戴護盔,一抹金屬反光一晃而過,被鳳華尹敏銳發覺了他的身份。

豐光劍率先而出,如飛鴻掠影直搗城下,城下將領反手一揮,企圖劈開這道突如其來的進攻,他手臂還沒有落下,有人已經飛到他面前,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來人,萬千箭矢從頭頂直刺而下。

漠狄軍陣頓時大亂,“不好!”

“什麽人偷襲?!”

“重新列陣!”

須臾之後慌亂過去,城下的逐鷹派才看清頭頂兩道激戰正酣的人影,一個是己方統軍者阮清泠,還有一個玉衣博帶,招術身姿明明看似輕盈卻招招致命,激鬥中他眼角掃視眾人,袖中符紙滑出,雲間水汽化作尖刀兵刃,再次劈向眾人頭頂。

漠狄旖蘭進軍的鼓聲,淪為鳳華尹縱橫戰場的陪襯,一招一式皆是當世難得一見。戰場相逢以命搏,漠狄門派人馬一個分神疏忽就被利刃割喉,命喪當場。

“咚”一聲巨響,阮清泠和鳳華尹掌風對擊之後掀起巨浪,炸開了方圓五裏外的地面沙土。

豐光劍化為一根綢帶,纏繞到手腕。“他是鳳華尹?”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駐守扶風,久與越過鎖蘭山滋擾邊境的漠狄門派周旋,鳳教主的名號無人不曉。

阮清泠力竭跌落地面,被下屬托住後背才站穩,憑借強大實力也判斷出對方一定是中原門派高手的身份。爾朱頎駐守在平江,新玄尊更不可能親自出戰,那這位十有八九就是鳳華尹。

“鳳教主,久仰。”阮清泠略做見面禮。

鳳華尹全當未見更不屑回應,豐光劍再次出袖直取阮清泠咽喉,幸得周圍逐鷹派眾人出招抵禦才攔下這道攻擊,鳳華尹不和百人強行比拼靈力,退到半空飛回逍遙京城上高聳的望樓,野蠻的戰場上唯有他的衣衫不染汙濁硝煙。

城下進軍的大鼓已經停止,轉而逍遙京城上敲響震天鼓聲,保衛家國驅除敵寇,鳳華尹再次劍指城下,直面來犯大軍。他分守城軍士為東西中三路,中路軍正面硬抗進攻,東西迂回策應兩翼,此刻阮清泠在單打獨鬥中落敗,正是一鼓作氣出擊迎敵的好時機,鳳華尹將坐鎮中軍督戰的統轄權暫時交予凝煙,他緊捉阮清泠的蹤影,再次沖進敵陣,決心要梟首敵將,大振士氣。

逍遙京城下開戰多日,漠狄旖蘭勝在人數優勢,輪番攻打不給中原喘息,阮清泠本已優勢在握,今日全數兵力壓上,極有信心打得守城人馬軍心戰力雙雙潰敗。然而今日戰場還未開始角逐,已經被鳳華尹一擊攪得軍心動搖。

此刻兩軍人馬再度搏殺,地面上鼓聲大作,廝殺怒吼,半空之中阮清泠和鳳華尹亦激鬥正酣。

從清晨直到正午,兩人打得難解難分,雖靈力耗費極大,但仍有堅定意志力支撐。高手對決不可分心,阮清泠雖然有破釜沈舟的勇氣,但總是掛心下方戰場勝負,趁他視線偏離,鳳華尹握緊豐光劍,再次用符紙幻化的箭矢為掩護,朝對方的要害一擊。

到底還是差了一點實力,阮清泠使出全力躲過劍鋒,卻還是被刺中腰側,朝地面跌落。見攻擊奏效,鳳華尹第二劍已至,對準咽喉。眼看就能取敵方性命,另一人及時趕到戰場,兵器對撞聲中光芒突現,卸開這一劍威脅,挽救了同僚的性命。

錦袍革帶,身姿不凡,招術出手儼然就是萬裏挑一的當世高手。

正是之前一次攻打逍遙京時,對戰過的石莫瀟。

漠狄之主最信任的下屬都來到了此處!鳳華尹決定已下,一手朝身後捏出指訣,外人看不見的符紙從袖中飛向城頭,命令大軍逐步後撤。

“鳳教主!你中原劣勢盡顯,還是趁早投降得好!”石莫瀟手中鋥亮的黑鐵鐧硌開豐光劍,兩人使出全力的對擊迫使各自都彈出好遠,他這一聲問候灌滿靈力,戰場所有人都能聽到。

鳳華尹落在兩軍交鋒處,正色道,“你漠狄奪我城池掠我子民,戰至最後絕不投降!”聲音回蕩,死戰到底的決意鼓舞所有守城人,他們怒吼道,“絕不投降!”

震撼的吼聲正好落入金以恒耳中,他從高渝趕回,原本按計劃要去平江與爾朱頎匯合只等決戰,但半路之中改變方向,朝都城趕來。從今往後,對漠狄的每一戰他都立誓無錯過,哪怕只像此役一樣,做個看客不擾鳳華尹的布局。

他離逍遙京尚有十餘裏距離,從高空望下,兩方眾人如星點灑落平原,越是聚集交鋒處人馬越是緊密,戰事膠著深陷苦戰。

“尊上!屬下下去一同殺敵!”金窩兒從後追上,請求參戰。

不知是不是鼓聲風聲太響,金以恒耳畔嗡嗡,聽不太清,憑借口型和中氣十足那模樣,他猜準了金窩兒的話,當即擡手攔住,嚴肅道,“不可妄動!相信鳳教主,且戰且走,不要給他添亂。”

“哦,是!”金窩兒意識到沖動欠考慮,乖乖陪在身旁,耐不住伸長脖子在密密麻麻米粒大的人群裏找金山兒的蹤影。他沒有註意到,身旁主人的目光也在戰場上緊緊逡巡。

阮清泠受傷不淺,在後軍草草包紮,馳援的石莫瀟頂在鋒線,他被鳳華尹纏住,對戰不停,當世高手打鬥精彩絕倫,平常根本無緣得見,可惜在以命相博你死我活的戰場上,也無人領略。

“大人!”散布在四周的暗軍用密音傳給石莫瀟軍情,“中原人馬從逍遙京南面城門逐步後撤!”

兩軍交戰主要在北面膠著,南面雖有逐鷹派圍城布排,但被雷霆衛精銳沖鋒撕開一道裂縫突圍成功,石莫瀟無法分神,一時難以顧及那廂。

“不能讓中原撤出逍遙京!一定要把他們剿滅在這裏!”石莫瀟在與鳳華尹對戰的間隙,回頭掃了一眼身後戰況,逐鷹派陷入苦戰,他這道命令只能對著棠春派人馬下達。棠春派的掌門得到傳信後立刻分出兵力準備襲擊南城門。

凝煙不愧是漱玉教的高手,她分兵有序,與南面城下埋伏多時的金山兒裏應外合,重創漠狄在此的兵力,乘著優勢,雷霆衛和漱玉教並上明霞派的人馬,按陣形飛速撤離。

金以恒將戰場大勢看得一清二楚,以逍遙京為誘餌,一旦中原撤出,漠狄大軍絕不會放過占領都城的絕佳機會,一定進駐城中。如此,才能拉長他們的戰線,吸引主力去往平江,在乘龍派的地域上來場決戰,勝算最大。

他稍稍放下吊懸的心,與此同時,漠狄旖蘭進軍的鼓聲戛然而止。

阮清泠帶著滴血的傷口沖到仍在對戰的石莫瀟和鳳華尹之間,強行分開了他二人,鳳華尹符紙再出,四周頓時白茫一片,石莫瀟目不能視,知道陷入了迷陣,待視線清晰已不見了鳳華尹蹤跡。“追!”他已經落到地面,氣得直跺腳。

阮清泠攔住,“窮寇不追!他們自知戰力不濟,放棄逍遙京向南撤離,我們現在首要的事就是占領他們都城!”

“不把他們圍殲在都城,後患無窮!“石莫瀟與他意見相左,“一定要把他們困死在這裏!”巍峨高聳的城墻橫亙眼前,他更在意城池另一面狡猾中原人的動向。

“征戰多日,我們也需要休整,此刻要緊的是保全實力!再說你有多少勝算能追上並消滅他們?萬一他們有埋伏呢?”阮清泠是此地統帥,他的話已成軍令下達大軍,此刻鳴金聲不斷,漠狄停止進攻,中原人也急速向城外收縮。

石莫瀟忿忿不平,“我為暗軍首領,不受你統轄!我去追!”

“哼!”阮清泠捂住傷口,還想以大局壓他,哪知石莫瀟已經淩空一躍,杳無蹤影。

“哎!”一直隱身在城中一角的董無香發出嘆息,他如鬼魅,游蕩在每一回激烈的戰場,“還是不夠精彩。野利蒙塵不來,金以恒也不在,這些人像傻子一樣在這裏打打殺殺,沒樂趣!他們什麽時候能打個你死我活啊,才不枉費我這麽多年在中原和漠狄奔走。嗯?”突然之間,他右手小拇指莫名一動,自己也驚訝非常,疑惑不解,“這是?良辰“吉時”已到?”

鳳華尹從陣前一步跨越來到南城門,城中兵力撤離大半,他親自斷後,打退棠春派零星進攻,保護中原有生力量疾馳平江。

“鳳教主!”聽聞這稱呼,鳳華尹剛剛擡頭,金窩兒火急火燎得幾乎從半空中摔下,身後還背著一人,正是金以恒。

怎麽沒去平江?!鳳華尹見金以恒緊閉雙目,臉色蒼白,嘴角還有一滴血,難道是良辰?!

“尊上他捂住額頭疼得直冒冷汗。”金窩兒目睹方才半空中金以恒痛苦的神情,又驚又憂,慌亂之下發現地上仙衣奪目的鳳華尹,慌忙跳下求救,“鳳教主您快看看有什麽辦法,尊上他剛剛差點就揮劍自刎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劈暈的。”

鳳華尹把金以恒奪過,親自把人背好,“不能驚慌,現在是大戰關鍵時刻,前面有金山兒開路,你去殿後,偕同撤往平江。”

“是!”金窩兒明白戰局重要。

“千萬不要戀戰,記得盡力保全人馬。”鳳華尹神色凝重得不厭其煩囑咐。

“是!”金窩兒連忙趕去城門下。

“唔……”金以恒嗑在鳳華尹肩膀發出嗚咽,咳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做工考究的衣衫。

鳳華尹一手抓住背後人的手腕,脈搏虛弱靈力全無,“尊上,你覺得如何?還能撐到平江嗎?爾朱莊主想來有辦法壓制良辰。”

“嗯……”金以恒只有□□,沒有回答,“咳咳咳。”

鳳華尹只覺得肩頭溫熱且濕漉,果然鮮血流遍了他的右肩,“尊上!”時間緊迫,鳳華尹指尖靈力光芒閃耀,青龍出現,他使出全力趕去平江,然而沒有飛出多遠。“鳳教主!你走不了了!”暴呵聲中,數百人瞬間而至把他包圍,截斷去路。

是石莫瀟緊追而來。

“中原門派之主,居然怯戰逃走?再與我痛快打個上千回合!”

鳳華尹註意到這些人各個覆面,與先前交手無數的逐鷹派人明顯不同,難道這是傳說中漠狄之主的親軍?叱咤風雲,從無敗績的,漠狄旖蘭真正的精銳。

他大體沒有猜錯,不過當代漠狄之主的親軍被野利蒙塵並入逐鷹派,作為進攻中原的最強助力,而暗中橫行漠狄戰不不勝的暗軍才是眼前這些人。

歷來除了實力第一大派逐鷹派,還有親軍暗軍效忠野利氏,親軍隨行漠狄之主貼身護衛,世上無人不知。而暗軍無處不在,除了漠狄之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面目和數量。

金以恒傷勢危急,鳳華尹心中不安,他不費口舌,豐光劍出袖急速轉動,化為光芒縈繞周身,支起了一道護身屏障。

密集的黑鐵暗器朝屏障猛攻,都被反彈出百米開外。

鳳華尹正想利用符紙脫身,背後金以恒微弱的聲音拂在耳邊,沾滿鮮血的嘴唇直打顫,“不用管我,你走吧。”

“之前在扶風激戰也是這般情形,我不會……”

“這次不一樣!”金以恒呼吸急促艱難打斷道,“阿尹,你就聽我的!我頭好痛,都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麽,我真的會死,你不要管我了!趁我現在還記得你,快走,我不想連累任何人!啊!”

鳳華尹聽後眉頭緊皺,恨意與不舍沒有掩藏,全在臉上,連眼神也兇戾十足,護身的屏障光芒黯淡幾分,眼看就被石莫瀟破開。

“尊上!”鳳華尹只稱呼一句,以示絕不放手,食指與拇指互劃,指尖滲血,以血畫符紋,“丹陳天光”將要布成,一朵光華堪比耀日在他掌中膨脹擴大。

“啊啊!”突變發生,金以恒大叫著掙脫開鳳華尹的扶持以及加註在身上的護身結界,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向石莫瀟撞了過去。後者正專心打破屏障,根本沒有預料到有人會用血肉之軀從裏躥出,猛然間毫無招架,暗器在手也不能發揮分毫,被巨大的力量直接從城南撞飛到城北,墜落在漠狄的軍陣中。

“什麽人?!”他遭受襲擊吃了大虧,左胸處痛感鉆心,許是斷了肋骨,他半跪在地上,朝空中註視,發誓要把襲擊者揪出殺死,“這是……玄尊?!”

金以恒站在逍遙京城墻最高處,血汙滿面,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因為剛才的撞擊,長發也散了,淩亂風中等同鬼魅修羅。

“玄尊果然逃回了中原!枉主上還曾在妙京掘地三尺找你下落!”石莫瀟黑鐵鐧指向金以恒,聽到動靜趕來的阮清泠正好聽全,“什麽?是金以恒!他一直都在戰場?怪不得中原一打就逃竄,都是因為他這個膽小如鼠之輩!號稱結盟卻不自量力再次攻打!今天就要你好好領教漠狄旖蘭的實力!”

金以恒聽覺裏盡是嗡嗡聲,耳鳴鬧得厲害,聽不清他們說的每一個字,他頭痛欲裂,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源源流失緊抓不能,雙手抱緊了頭從城墻一角倒栽下來。“尊上!”追來的鳳華尹與他失之交臂,衣袖從指尖滑過。“尊上!”眼看金以恒就要血濺身隕在城下,豐光劍化作緞帶朝他手腕而去,鳳華尹拼盡全力想要把人拉回。

“咚!”清脆又震耳的聲音貫徹此地,豐光劍被另一道劍刃彈開,直飛高空。

刺眼的光亮令鳳華尹也本能擡袖遮住視線。

是金以恒!他持劍在手,以高大城墻為景,直面萬人。

“漠……狄……”他沐浴鮮血,喃喃自語。

阮清泠一通貶義嘲諷後還想再出口發洩不滿,被人攔住,石莫瀟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卻勸道,“玄尊親自現身,不要輕敵。”他們兩人都受了傷,形勢急轉不利攻城。

他話音剛落,金以恒淩空一躍持劍朝他們猛刺過來,速度之快,連身為漠狄旖蘭最強門派頂尖高手的二人都反應不及。

“啊!”一聲慘叫與兵器相搏的聲音交織,令戰場所有人瞠目震驚。

原本清朗的天空陰雲布滿,大雪忽然而至。

“哦?”黃金碾成絲線繡在鍺紅衣衫上,皂靴踩在山巔,清朗又鏗鏘的聲音響起,“你再說一遍。”

“我,我我,”對面那人顯然中氣不足,“我是說,漠狄之主沒有發現也太失策了。”終於鼓起勇氣說完,長籲一口氣後又憋氣。

“哼!你倒是誠實。”

四周滿目焦土,難聞的灼燒氣味充斥固守山,連此地的風都是血腥味道。

“你方才說你是無咎派的人?”野利蒙塵不忘拔除偷襲妙京的主使者,任何膽敢挑釁他的人都要死,所有的可能性和線索都指向這裏——固守山琢珊派,又或是深藏在這個被滅門的門派裏。“無咎派追溯可到幾百年前,這五十年在人間絕跡,本君會信?”

“那那,那你不信,為什麽要去獠牙山呢?”

野利蒙塵氣勢陡然凜冽,殺招已出卻被對方化解於無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居然有人能反擊“離魂索命”,他露出嗜血快意,“辰極宮貯藏漠狄旖蘭所有舊事,本君翻閱過,你所說的無咎派不是今日的無咎派,對否?”

那人倒吸冷氣,驚詫道,“你怎麽知道的?!”

“招術截然不同,是有另外人的借屍還魂。”

“哎,後生可畏,果然啊。”

野利蒙塵在固守山布下羅網,任何人都插翅難逃,對方的命被他握在手裏,“不過你不誠心,你是我漠狄旖蘭的人,卻效忠中原。”

“哪有的事!”那人嘴上否認,心裏咯噔大叫不好,他怎麽會知道的?!

“千真萬確,神手一算周知命就是你。”

“啊呀呀!”被點破身份的老頭兒一蹦三尺高,立刻有若幹逐鷹派人圍上,將他壓制在狹小範圍內不讓其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妙京城的動亂發生時他就在不遠處,那些進攻的傀儡明顯是被人操縱的焦屍,藏了一百年蹤跡不人不鬼的毒瘤今時今日囂張進攻漠狄的都城,周知命很是不安,他回了趟獠牙山發現進不去,再來了趟固守山琢珊派,尋找蛛絲馬跡。他有直覺,影響天下所有人命運的動亂不遠了。

可剛爬到固守山半山腰,就被一直潛伏的逐鷹派人截獲,囚禁在山洞裏沒過多久,就迎來這個大人物!始終冷眼旁觀布好獵網的野利蒙塵。

周知命自認好漢不吃眼前虧,絕不浪費靈力做無用功,被這位年輕人盯上,天底下沒有人能逃掉,這麽想想也沒什麽好丟臉的,不如繼續說實話,“自從中原的乾坤派被滅,也沒過幾天安穩日子,我真的確信這麽多年無咎派一直在暗中幹了很多壞事!譬如說背後陰你偷襲妙京,還有……”

“還有勾結高渝霓氏反叛玄尊。”野利蒙塵見周知命默認身份,便任由他引到此話題且附和道。

“嗯!沒錯!”周知命一拍大腿。

“中原南疆焚花義軍也是他們?”

“你也這樣想的,對吧!”周知命有種覓到知音的欣慰,一想到眼前這人是野利蒙塵,又閉上嘴不多說。

野利蒙塵掃過一個“根本不用想”的眼神,“這麽多年平江乘龍都滅不了他們,要麽是爾朱頎養禍,要麽就是另有人縱容。哼!”

“是你!一定有你在幕後培植他們好掣肘中原的戰力。不然,去年你一攻打中原,他們怎麽就趁機作亂了呢。”周知命早就猜到,現在才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灰沈沈的天空飄起大雪,落不到野利蒙塵身上,他眼神覆雜打量周知命,這位親身參與過近百年前的那場群雄逐鹿的老者,布衣簡樸,面相清臒,身無長物,一定沒有他外在顯露的這般平凡。“本君確實聯絡過他們,不過你為何以為他們能讓本君利用?”不等周知命回答,野利蒙塵繼續道,“那些賊寇不配。”

“欸,呵呵……”周知命賠笑。

“周知命,”老頭這輩子沒被這麽點名過。

“老夫耳朵不聾,漠狄之主你直接說就好。”

“天下戰事再起,你不輔佐中原的玄尊,來我漠狄是何企圖呢?”野利蒙塵“頑石可轉”揮向不遠處,半片山頭全被削平,狂風之中,山石焦土混合雪花墜入山崖,“如今可不是百年前,你那些舊人都死了。”話裏告誡威脅利誘兼有,周知命心裏一直犯嘀咕,聽不出這小子到底什麽意思,“好好回答,否則本君有很多辦法讓你招供。”

本就陰沈的天,忽然徹底黯淡,與黑夜無異,同時天空中出現一條星帶,隔著星河的幾顆繁星,閃耀異常,冥冥之中自有玄機在牽動它們。

風雪驟停,突降的異象讓所有人擡頭,包括野利蒙塵,他額角隱隱作痛,這天象詭異罕見,難道是無咎派搞的鬼?他原本就懷疑眼前這個老頭的身份和動機,想到此,正好用“離魂索命”讓他開口。

“勘天術力?”周知命沒有察覺到性命危險似的,眼睛直直盯住上空,只顧自言自語。

野利蒙塵橫眉冷對,這些星相他一無所知。

“勘天術力的星芒淡去,性命垂危,只有徇天禦力能救他!”周知命這次不用掰手指算了,一切都看得分明不差,“不行!我要去中原,阿恒不是出什麽事了吧!”

野利蒙塵字字不落,全部聽見,這昵稱豈會不知道說的是誰。周知命試了兩次騰空而起,才發現靈力全然施展不開,意識到了關竅,他對野利蒙塵吼道,“都什麽時候了,欺負老頭害不害臊啊?”

不需借臣屬之手,奪命招術已經襲向周知命的咽喉,交睫瞬間,怒火中燒的野利蒙塵不知緣由心口一滯,心臟像被人徒手捏住,連呼吸都無比艱難,他抓緊了衣襟,這時一只尖嘴利爪的鷹隼穿過雲層,野利蒙塵向後退了兩步,鷹隼落在他肩頭時才正好站穩,數千裏之外的消息傳到耳中。

黑夜如同一張巨幅幕布被抽走,星河赫然消失,灰霾天空再度出現,風雪交加,這次染白了鍺紅衣衫。

在世間另一處山中,“你真的不回去嗎?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分毫。”

“不了,師父的厚愛我都知道。”趙元旭就站在茅草屋前,朝人擺擺手。他收下了許多與修煉有益的書籍,還有若幹禦寒的冬衣。

爾朱頎再度環顧茅草屋,籬笆墻,草藥攤,連喝口水都要走幾裏山路背泉水回來,來到這裏前,他難以想象趙元旭過著如此生活。

看著爾朱頎陰沈不喜的神色慢慢舒解,似乎是無奈又或是寬慰,並沒有再堅持己見,趙元旭朝他湊近,拉住衣袖,“還是師父厲害,一來高渝就能找到我。”

“他撒了那麽多傳訊曇花,我要是不知道,那可以改姓了!”爾朱頎臉色緩和才一眨眼的功夫,又成義憤填膺樣,“我若想追查,任何時候摘了一朵聽了裏面的訊息,我都能知道。”

“這……師父不是雷霆衛,卻比雷霆衛還擅長這秘術。”

這曇花本來就是我小時候捏出來玩的,被我那創立雷霆衛的師父直接用了。爾朱頎終究沒有說出口,只看著趙元旭,臨別在即,他一腔護徒心攪得情緒很是不好。師徒名分,原本是昭王拉攏重臣輔佐幼主的權宜之計,可兩人有緣重情,師徒情誼不被身份圈固。

“是我愚鈍了,師父本來就是爾朱氏的傳人。”趙元旭卻笑得很是輕松。

“不用走了。”爾朱頎望著只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年輕人,他長大了。

“啊?”,“長大”的趙元旭沒明白這句的意思。

“我是說,你在這裏安頓,行醫救人,大可不必因為行蹤被發現就離開這裏,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的住處,也不會再來打擾你。”爾朱頎解下腰間杼紓劍遞給趙元旭,“收下,可以防身。”

“在這裏,我可是最厲害的,不用防身。”趙元旭拒絕,看清了爾朱頎眼神裏的未盡之言,他繼續說道,“滿天曇花那次,新玄尊不是來殺我的,我之前還把他打傷過,想來他也不會跟我計較了吧。”

爾朱莊主也有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這倆人都是一個德行,真夠像的,只闖禍不善後,也似乎不計仇,“你恨他嗎?”

今日雪落不停,沙沙聲總是伴隨他們的話音,趙元旭片刻思索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回答,“他做玄尊一定比我好。”

爾朱頎無可奈何,輕笑出聲,“是麽。”

趙元旭用力點頭,以示強調。“師父,又和漠狄開戰了吧?你不去參戰,是因為你對新玄尊……”

爾朱頎直接打斷,“憑借平江城的防守,我來找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哦,就知道師父心系蒼生,一定會跟隨新玄尊保衛中原。”

“你不必吹捧我,也不必暗示我好好幫扶他。”爾朱頎看看天色估算時辰,確實不宜“擅離職守”太久,“天下人各有命運,選擇在自身。”

趙元旭感激爾朱頎的尊重與成全,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也許不見是相忘於江湖的灑脫和逍遙。

“你說的不錯,眼下戰事緊要,我先行一步,”爾朱頎對趙元旭頷首,“你知道如何找到我。”

“嗯!”趙元旭本想推卻,如今在高渝行醫救人,以後呢?天地之大,也不知會去哪裏闖蕩。他不舍得這世間少有的幾個關切愛護自己的人,由自己親手斬斷聯系。

“保重。”

“師父保重。”

爾朱頎冒雪東回,沒有走出多遠,一只仙鶴急速飛來,差點紮入他的胸口,還好是符紙化成,並不會致傷。

地面上的趙元旭正好看見這一幕,仙鶴是平江乘龍獨有的信使,穿行四方,歷來為碧波煙雲莊主人傳遞極為重要的消息。它出現一定是有要緊的戰況,趙元旭背過身去,當做視而不見,卻在心裏默念,表達堅定信念,“我中原一定能勝。”

逍遙京城下一片白皚,不過片刻時間,大雪已積起厚厚一層,幾道血痕在雪裏蜿蜒,血的溫熱消融了少許雪花,鮮紅點綴在純白中有種刺目反差的美。

心銘劍差點砍斷阮清泠的手臂,半截衣袖挑到半空,鮮血四濺。

石莫瀟扶住傷口見骨慘叫連連的同僚,掩護著且戰且走,金以恒一招得手,被血腥味道覆又激起戰力,追逐漠狄兩大要員窮追猛打。“尊上!”鳳華尹見金以恒獨自沖入漠狄軍陣,陷進中央越發孤立,他如何呼喊都得不到半點回應。金以恒的“良辰”發作得太過突然,他只得寸步不離,也斷了和己方凝煙,金山兒的聯系,對撤離是否順利一無所知,眼見孤身深入敵軍變數太大,他一時也難以兼顧將領的身份,握緊手中劍,隨金以恒一道突入漠狄門派大軍。

漠狄中央軍陣俱是逐鷹派精銳,雖被從天而降的金以恒打亂陣腳,不過一晃眼的功夫,重整陣形,將人團團圍住,得知這人就是原燕齊明霞派之主後又攫取玄尊之位的金以恒,驚訝之餘反添了無窮的士氣,玄尊竟然獨自殺來,實在太過目中無人小覷漠狄旖蘭的第一門派!

金以恒持劍在手,沈溺在屠殺的瘋狂中,全身金色的衣衫被血染紅,不僅有他人的,還有自己咳出的,他雙目赤紅,氣息急促,腦海中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叫囂,“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心銘劍的光芒直逼眾人,劍鋒一揮,身首異處,許多人在他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偶有一兩人招術敏捷脫逃,直接被金以恒不計性命得以己身蠻力對撞,淪為劍下亡魂。

幾萬人之中,一人掀起腥風大浪。

“尊上!”鳳華尹好容易跟著金以恒殺出的血路,來到他近前,不成想擡手間,金以恒的劍鋒朝咽喉揮來,鳳華尹反應極快,豐光劍反手一揮,兩把劍刃對擊迸發火星。

“尊上!是我!”鳳華尹的衣衫被劃破,差一點傷到手臂,金以恒靈力不濟很久,怎麽會在此刻爆發出強大的戰力?今日事太過詭異,他內心焦灼,再三稱呼,而終無回應。不好,玄尊的意識全無,就像,就像一個只知殺戮的傀儡。

而金以恒不與鳳華尹戀戰,他見在豐光劍下討不到優勢,紅著雙目,轉而又去刺殺逐鷹派的人。

“尊上!”鳳華尹既要防備金以恒的誤傷,又與周圍逐鷹派人對戰,陷在軍中進退維谷,形勢非常艱難。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金以恒不能,一定要把他救出去。

自從中原玄尊政權建立,與漠狄旖蘭的明爭暗鬥,沙場鏖戰從未停止,可再如何激烈的對戰,都沒有今日這樣匪夷所思。

僅有兩人殺入敵軍,不斷有人倒下死去,金以恒揮劍不停,真正演化成一個汲取鮮血為飲的狂魔,不停揮劍殘殺,直到生命耗盡為止。

鳳華尹竭力喚回金以恒的清明,但沒有任何起色,每一刻都是性命威脅,金以恒每一次揮劍,生命就流逝一分,他正盤算把人劈暈獨自突圍的勝算,身後傳來密集的鼓聲,從逍遙京城上傳來,是原本後撤完畢的兵力,折返此地,前來支援!鳳華尹卸開兩個逐鷹派人的殺招,回眸就見金山兒和金窩兒一左一右,各領一隊人馬殺了過來。

“尊上!”金山兒大聲疾呼,砍殺一切擋路者。

泣喚聲中,金以恒依舊毫無回應,不可計數的敵軍源源不斷把他包圍,他全身染紅,連額前發絲都在血滴,整張臉上除了雙眼,盡是混合硝煙的血汙。他把身體的劇痛都發洩在劍尖,無數人的死激發的滿足感才能延續呼吸。

石莫瀟費了諸多靈力幫阮清泠止血,強撐意志去追金以恒,這是活捉玄尊的好機會,獻給主上一定不能讓他再逃脫。一張巨大的捕網從天而降,是漠狄旖蘭九逸派的獨門利器,大網由特制的獸筋和韌線織成,一旦纏上會纏繞獵物,越掙紮越緊,石莫瀟算準大網落下的位置,指揮軍士往那處且戰且退,引金以恒“自投羅網”。

“尊上!”金山兒,金窩兒和鳳華尹同樣被無數人圍攻,眼睜睜看著金以恒被罩在捕網中。九逸派的掌門念動咒語,網中人插翅難逃,越是掙動,越被禁錮,包裹其中,活像一只巨大的蠶繭。

“啊!”金以恒的聲音被厚重的網兜蓋住,許是良辰的痛楚與壓迫的窒息在爭鬥強弱,破碎的身體獲得了喘息,被殺戮奪去的意識稍有回歸。

固守山上,鷹隼帶來戰場的消息——“逍遙京決戰開啟”。

人不在中原,但無所不知。野利蒙塵一揮手,鷹隼消失不見,乏力的感覺還沒有消退,風雪之中他眼前蒸騰起緋紅的煙霧,如血也如花,“明霞花?”

“主上!屬下們疏忽,那老頭不見了!”

野利蒙塵仿若未聞,全身似酷刑折磨,痛得無以覆加。

額頭一點胭脂紅色傳來撫慰的溫暖,金以恒茫然,無數根經緯橫豎線密集淩亂,像一根根長滿倒刺的藤蔓勒進血肉。

“住手!”石莫瀟見捕網之下的地面積起幾攤鮮血,他連忙阻止九逸派的掌門,“玄尊不能死!主上震怒誰也擔待不了!”他這句話未經考慮直接脫口而出。金以恒在妙京失蹤,主上的樣子恨不得生吃人肉,如果他死在漠狄門派手中,不知道主上會用多少人來陪葬。

畢竟是主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石莫瀟雖不是統帥,也須得聽令,九逸派掌門停念咒語,鳳華尹抓住了這個機會,豐光劍集合陣中雷霆衛和明霞派所有人的力量終於刺破了巨網一角。自額頭而起的暖意,沿血脈流向四肢百骸,被困內裏的金以恒動彈不得,但心銘劍秉承主人意志,破開阻礙,斬斷束縛。

漱玉教的眾人在空中接應,鳳華尹終於用袖劍將金以恒拽回身側,見他渾身是血跡,分不清有多少傷痕,擔憂不減反增,於他後背大力一推,交予下屬遠離敵軍,送去安全的後方。

自己留下軍中,與金山兒等人繼續與漠狄大軍對戰。

大雪簌簌不停,自清晨打響的戰鬥持續到黃昏。

原本只一場誘敵深入的械鬥,徹底變成了雙方的惡戰。

屍橫遍野,血染泥沙,傷者哀嚎,今次是雙方大戰開啟後,最慘烈的一場戰役。

“主上!”野利蒙塵腳步虛浮,單膝撐地才勉強穩住身形。反常的舉動,令周圍人驚呼。

身體內的力量不受自我控制,團聚在掌心,叫囂著要噴薄而出,無由來的濃烈不安縈繞心頭。

“退下!”臉頰旁滴落冷汗,野利蒙塵沈聲呵道,所有人都被他趕走,鷹隼再一次出現。

“逍遙京已被我軍奪得,中原大軍潰敗數百裏,玄尊生死不明。敢問主上下一步如何行軍。”

“教主,”深夜冷風逆向吹拂歸來人,鳳華尹親自斷後,收戰而回,衣衫染紅,顧不得清洗臉上血漬,由凝煙帶路趕到簡易的軍帳裏。

此地峽谷溝壑,樹木森森,離逍遙京已經有幾百裏,平江的碧波煙雲莊已近,在這裏休整實屬人馬疲乏已到極限。

圍著厚氈的最大軍帳裏,金以恒被金山兒和金窩兒圍在中間,已經換上幹凈衣衫,掩蓋身上紗巾包裹的傷口,依舊昏迷。

突然出現的一團醒目光芒令鳳華尹大驚,這是把靈元渡給他人,自損修為絕難恢覆。他搶步上前,金以恒與金山兒之間,那團光芒似火焰般刺目灼熱。

“你這是……”鳳華尹明白金山兒在給生命垂危的金以恒續命,他唯有嘆息。

“鳳教主,”金窩兒從身後緊緊扶住金以恒,讓主人背靠自己胸膛能坐穩一些,“尊上他幾處皮外傷已經處理好了,可他剛才連呼吸都沒了,我們都慌了,不知道怎麽救他,情急下只有這個辦法了,就算賠上我們兩個的命,也要讓他平平安安的。”

鳳華尹點頭,他探得出來,金以恒從漠狄旖蘭回來時,體內有強大的靈力護住他的心脈,可前日戰場上,“良辰”發作,理智失控,加之對逐鷹派激鬥損耗極大,那股保護的力量所剩無幾,金以恒的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再不用強力護住,只怕隨時就會咽氣。

光芒驟然消失,金山兒靈力耗盡倒地,幸好被鳳華尹及時扶住,他硬撐眼簾,註視金以恒,金窩兒緊跟著就要繼續為主人灌輸靈力,被鳳華尹捏住手臂,“先不必,尊上他暫時無性命之憂。”鳳華尹已經把金山兒安頓一旁,另一手搭上金以恒的手腕,探得脈象漸趨平穩,他朝金窩兒吩咐,“大戰沒有結束,你身負重任,先去巡營,謹防敵軍追來,這裏有我。”

“是。”金窩兒不放心問道,“那小山?”

“他暫時醒不過來,緣憶會派人照顧他。”鳳華尹同情得看向金山兒,靈元盡失換得金以恒性命轉危為安,可遠不能比擬之前那股護住心脈的力量,不知道能壓制“良辰”多久。

“是。”金窩兒去又覆返,實在忍不住十分憂心得問道,“鳳教主,尊上他在高渝對戰徐叢時分明很強,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回來。怎麽在逍遙京下就突然不認得我們,只顧殺人瘋了一樣,體內還受了這麽重的內傷,您知道他這是怎麽了啊?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好起來啊?”

鳳華尹助金以恒躺下,加一道安睡訣,“眼下非常時刻,守好中原最為重要,等他醒來了,看他不罰你怠慢偷懶。”

“額!”金窩兒這才反應過來,鳳教主治理扶風嚴厲不近人情,漱玉教眾對他無不敬畏,而自己空有擔憂不去軍中盡責。他立刻朝鳳華尹行了禮,飛出營帳,處理雷霆衛明霞派的眾多事宜去了。

固守山下,老頭兒被攔在一道人墻後,雙手抱胸很是不爽,“真是的,請人留下來做客又不管茶管飯!”他腳法了得,三步就從山頂跳到山腳,再略施幾步就能直達妙京,可惜被逐鷹派織起的屏障困住了,一時無法離開。等了大半日也不見有人搭理自己,風雪停了又起,露宿野外,而且還在萬人屍骨的大墳堆上,老頭耐心有限,遂對著看不見的屏障不時出招,想搞出條裂縫溜走。

“別動!乖乖得等候主上發落!”這些是直屬野利蒙塵的親軍,各個都是漠狄旖蘭一等一的高手。

周知命偏偏有看清形勢,死懟到底的癖好,“別主上主上的了,你們頭兒就在你後面呢,來了你都沒發現!”

親軍不和他逞口舌之快,但聽見身後破風聲,還有一聲咳嗽,才發現有人,“主上!”

野利蒙塵利落得抹掉嘴角一點血,落在身上的雪花融化,浸濕了他的衣服,“周知命,你剛才說的勘天術力是什麽?”

“喲,後生聽力不錯啊,老頭兒說的全記住了。”周知命捋捋胡須,讚嘆道。

野利蒙塵眼神比風雪更冷。

“消消氣,要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行不行?”

“說!”

“你到底是怎麽認出我的啊?”老頭兒雪花不沾,臉色紅潤,氣色比野利蒙塵好太多。

“哼,年長又靈力高強,見了本君自若輕松,這世上還有誰?”

周知命往後一仰頭,“聽著好像在誇你自己。”

“霍運星的幕後之人也是你?”

“額……”

“說!”野利蒙塵痛感消失,力量恢覆,周身鍍了一層光暈,靠近他的雪花都化作氤氳。

“天下還有野利氏不知道的事?”周知命耍起賴皮。

“呵,”野利蒙塵不怒反笑,下令道,“放他走!”

下屬面面相覷,不知主上的用意,但是命令已下,立刻遵行。周知命也是不得其解,還多費了一點時間,算算自己劈死野利蒙塵的勝算和日出西邊一樣,抓不了漠狄之主,不能為牽掛的中原戰事出力,還不如溜走保住小命是上策。他立刻遁走,不見蹤影,親軍都沒看出他到底使用什麽招術能夠原地消失。

溫暖自胸口傳來,如水波漣漪擴散到身軀和四肢,驅趕冰涼寒意,全身輕盈猶如沐浴在陽光中,是久違的舒適。金以恒自昏迷中醒來,視線慢慢清晰,摸索到胸口熱源,印入眼中的是金片和玉佩,分不清是哪一樣帶給自己溫度。

“尊上醒了。”金山兒又是哭又是笑,擦掉了不爭氣的淚水。

金以恒看著下屬消瘦的臉,“你做為雷霆衛首領,守在這裏幹什麽……”雖是責問,但沒有任何氣勢,反有種無可奈何的脆弱和無助,話說一半,被喉間的血腥嗆到咳嗽不停。

“我……”金山兒不知該怎麽回答

“就讓他陪著你吧。”原來鳳華尹也在帳篷裏,不分晝夜的戰鬥,他亦需要好好休整,方才睡著了聽見金以恒的聲音便醒了,起身後解圍道,“去看看清粥煮好了沒有。”

金山兒壯膽看了看沈默的金以恒,顯然不會再“趕走”自己,高興出得帳篷去了。

鳳華尹習慣使然,握住金以恒手腕,“他不是雷霆衛首領了。”

“為何?”金以恒反常得躲開鳳華尹的碰觸,詫異道。

“逍遙京城外與漠狄大戰,你傷重命懸一線,他把靈元都渡給了你。”鳳華尹收回手,尊重金以恒的意願,不再探他靈力。

今年的冬天特別漫長,罕有冬雪降臨的南方,近幾日飄雪不斷。軍帳中燃起炭火,依舊阻擋不了寒風從四角縫隙裏吹入,金以恒席地而坐裹緊身上的裘衣,昔日裏明艷的金盟主,在黯淡陰冷的光線裏,疲憊不堪判若兩人。

“還記得在都城外,發生了什麽嗎?”一向端方持重的鳳華尹淒然,金以恒的良辰發作太過駭人,且不知這次為何會停止,下一次又在什麽時候突然發作。頭痛欲裂,瘋魔殺人的折磨,生不如死。

金以恒眼神虛看角落,搖頭說道,“不記得了。”

依稀只記得滿腦子被兩個字占據——漠狄。

“阿尹,”金以恒把頭埋在臂彎裏,聲音沈悶,“我幹什麽了?你告訴我。”

“力保中原。”鳳華尹身上同樣有傷,缺醫少藥,動作牽動傷口,手臂滲血。

金以恒擡頭,苦澀笑道,“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中原人人都看見了,尊上以一人之力突入漠狄大軍,殺敵無數,大振士氣。”

金以恒如同一個找不到歸家路的流浪小乞丐,絕望中聽見這番話,就像被人擁入懷抱,不嫌他衣衫襤褸不在意他蓬頭垢面。金以恒臉色稍霽,眼中終於有了光亮。

鳳華尹單膝撐地在他面前,鄭重得說,“我不騙你,你也不騙我,你告訴我,你的靈力時有時無是什麽原因,阿恒。”

金以恒雙肩一滯,笑容僵在臉上,本就赤足在冰上艱難前行,他不想垂地蜿蜒的衣衫下,凍得通紅的雙腳被人知曉。

鳳華尹不忍再看他眼睛裏盛滿的萬千道不明的情愫,視線轉向角落裏的心銘劍。

金山兒端了粥回來,因為怕太燙不好入口,特意在雪地裏兜了兩圈,等到溫溫能入口才進來,“尊上!吃……”

金以恒懷抱長劍,蜷在地上,身披狐裘落在一邊,薄紗衣衫掩蓋不住多處包紮傷口的紗布,原本背對的鳳華尹聞聲轉頭,從沒有過的騰騰殺意令金山兒倒退兩步,“鳳,鳳教主……”

“進來吧!”鳳華尹站直起身,深吸好幾口氣,眼底的紅絲略有消退,“好好照顧尊上。”說完直沖帳外。

“咚”金以恒松開手中劍,摔在地上。

接著又有幾聲響動,是巡營雷霆衛的鎧甲摩擦聲。

隨即激烈發聵的鼓聲驀地響起,所有人心頭一震。

鳳華尹停步在大想前,凝煙從駐地邊緣飛奔而來,“教主,漠狄大軍追來了。”

隆隆聲在山谷裏回響,不知來犯者到底有多少,“知道了,迎敵!”鳳華尹未有考慮,直接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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