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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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玉佩和純金摩擦發出清脆的玲音,在耳邊響起不啻於驚雷,空氣裏彌漫濃厚的火藥硝煙,作嘔的不適逼迫金以恒恢覆知覺,是血的味道,充斥鼻腔咽喉,抵禦不能咽不下肚,幹咳數次才徹底轉醒。手裏還攥著玉佩,玉佩與黃金薄片編織在同一個織線上,剛剛耳畔的聲音源自兩者碰撞,就著頭頂燈火,金以恒舉起金片朝向光亮,今日終於發現它表面陰刻的字——野利蒙塵。

他瞳孔驟縮。

金片變成千鈞巨石,太過沈重拿捏不住。“叮鈴”,因為手抖,玉石和黃金再次發出環佩玲瓏聲。

“尊上。”門口有人稱呼。

金以恒把織線匆忙套在脖頸,玉佩和金片埋入衣襟緊貼胸口,“進來。”

推門進入的是鳳華尹,不眠不休也不影響他一貫超脫凡塵的氣質。

金以恒咽喉一動,壓下腥味,“如何?”

鳳華尹搖頭。

金以恒無可奈何嘆了口氣,沈陷在黑暗的視線裏,眉頭一蹙後覆又睜開眼睛,“既然白玉登仙閣奪不回來,人馬都從扶風撤離了嗎?”

“是,”漱玉教教主平靜回答,“聽從尊上吩咐撤離,漠狄門派傾巢而出,與其正面交鋒,不如誘敵深入,他們離自己疆域越遠,糧草補給越不利。”

金以恒眉心不展,沈默不語。

“尊上,”鳳華尹離他又近了一步,“逍遙京,你打算如何?”

金以恒整夜合衣而臥,金色衣衫整齊在身,回到都城後,他始終在府邸裏籌劃戰事,鳳華尹所問他之前就已定好。

“過了扶風就到逍遙京,一馬平川沒有地形可依托防守,逐鷹派先鋒憑借疾行符,兩三日就可到達,我們面對的將是漠狄旖蘭全境的兵力。”家國生死大事,金以恒說得平緩,“退守平江,以浩渺水澤為依托,背靠南疆山地利用地形優勢嚴守,屆時漠狄戰線拉長千裏,廣袤地域上都要派人駐守,兵力一定分散,平江城下才是真正的決戰。眼下暫時讓出扶風,逍遙京甚至燕齊又如何?”他慢慢放松了眉眼,久違笑容浮上臉頰,“疲敵之計,誘其松懈,拖長戰時,不過都是小伎倆,但拋出我中原扶風燕齊逍遙京三處要地,你難道不在意麽?”

“嗯?”鳳華尹疑惑,費了些許時刻才反應過來金以恒問的不是自己。

“你一定不會錯失這些籌碼的。”金以恒許久沒有開懷大笑了,他轉而面對鳳華尹,“逍遙京,阿尹你替我親自坐鎮,攻守都由你掌控,當然見好就收,不要陷入苦戰。”說完還不忘幫鳳教主掃落肩頭雪。

“那……”鳳華尹猶豫後決定不再發問。

“怎麽了?”金以恒好奇。

鳳華尹釋然,“尊上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便好,屬下一定不辜負你的囑托。”

金以恒欣慰點頭,他猜到鳳華尹想說什麽,舊傷是否痊愈,不論到哪裏都要保重。有如此朋友,不枉此生。“鳳教主,我回來後一直差遣你,爾朱莊主有沒有罵我?”

鳳華尹雙眉一揚,不知道是對話裏的人介懷還是被金以恒玩笑話噎到,不過他答得很迅速,“無妨,我能和他打個平手。”

“鳳教主就是嚴謹,我還以為你會說他打不過你呢。哈哈哈哈,原來你還是舍不得他啊?”金以恒笑聲連連,抓過披風推門而出,留給鳳華尹一個背影,“平江城下見。”

府門前,一隊精銳的人馬早已等候多時,黑衣金甲代表最強戰力,金以恒臨空躍下正好落到他們中央,訓練有素的多人朝他整齊行禮,“見過尊上。”

為首的朝他捧出長劍,高舉頭頂,金以恒下巴一擡,志在必得,取過自己的心銘劍佩在腰間,劍柄樸實不配劍鞘,世間只此一件。

“尊上,屬下再見到您真高興!”捧劍的人是金窩兒,多年來一直為金以恒扶植並保全燕齊明霞的人馬戰力。

自從去年金以恒毅然離開燕齊獨自去赴趙元旭擺出的戰局,華蓋宮,逍遙京,中原連接發生巨變,外敵入侵政權更疊。金窩兒帶領幾千精銳先蟄伏在燕齊望悠山,後輾轉掩藏在南疆,直到漠狄旖蘭占領逍遙京,他才率眾回到燕齊,雖然曲折漂泊總算為自家主人保有了最後一點實力。

而後金以恒被野利蒙塵帶入妙京,金窩兒一直守在燕齊與意圖進攻的逐鷹派對峙,其間還耍玩了幾把偷襲,令對方很是被動惱火。待金以恒歸來,恰逢逐鷹派撤離燕齊,他立刻奉命趕到逍遙京與金山兒匯合,在逍遙京城下奮勇殺敵,把鎮守一半中原疆域的阮清泠,打得大敗撤離。

此刻正是黎明前夕,想來又啟新征途,而且是跟隨金以恒左右,金窩兒熱血沸騰,“尊上,屬下來的時候,金山兒可眼紅了,恨不得跟著您出發的是他。”金窩兒比金山兒大不了幾歲,不過很是少年老成,頗有戰場坡爬滾打歷練出的精神氣。

“哈哈哈哈哈,”金以恒瞟了他一眼,用笑聲掩飾心中真正目的。金窩兒不知自己有舊傷,要的就是帶著他痛快出行一趟,“他有什麽好眼紅的,率領雷霆衛配合鳳教主一起守好逍遙京也是‘美差’。”

“屬下跟著您,奔赴刀山火海都不會眨眼!”金窩兒始終半跪在金以恒身側,他看一眼天幕繁星,估計時辰就快天亮,“敢問尊上,我們這次去哪裏殺敵?手下們都躍躍欲試了。”

金以恒將鮮紅披風的帶子於脖頸間系好,抽出符紙,“我們去高渝。”

“高渝?”金窩兒不解,那裏又不是主戰場,荒蕪蕭條日久,去哪裏究竟為何?

金以恒踏上青龍,騰雲高飛,“哪來這麽多疑問,跟我走就是了。”

“遵命!”金窩兒趾高氣昂一聲吼,領百人一起跟隨金以恒,往西飛行。

倚靠在龍身,金以恒半睜著眼任憑風吹,晨曦亮芒從身後一點點自地面躍出,把他周身從幽藍色染成明媚橙金色,雲霞光影在臉上流動掠過。

金窩兒一同坐在青龍符紙上,偷偷用餘光瞄了無數次,終於忍不住問道,“盟主,啊不,尊上。”

“嗯?”金以恒從喉間哼氣。

金窩兒拍拍胸脯,“我們馬上就到高渝了,這次去殺誰?您早些告訴我,我也好對手下們吩咐下去。”

金以恒坐直上身,盯住對方,金窩兒被他看得非常心虛,連忙低頭。

“你,莫不是小山易容的?替我操心問那麽多,還要搞得人盡皆知?”金以恒玩味得看了過來,又帶著控制得恰到好處的犀利神色,令下屬立時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勢。當初盟主在燕齊拂夜通曉城裏,就是這樣自信游刃,謀劃著要讓玄尊寶位換個人來坐。如今盟主做了玄尊倒是柔和了許多,可這一個神情又讓金窩兒後頸一緊後背一涼,“哪有!”他連忙否認,“屬下哪能被他頂包!”

“也對。”到達高渝,繞不開瑾暉瓊樓,金以恒身在浮雲叢中,地面隱隱看不真切,食指抹過劍刃,幾滴鮮血滲入劍身,不見了血跡。“諒你們也不會騙我。”他操縱符紙離地面又近了一些,“高渝本就是我中原領土,率你們進駐,理所應當。”

“就我們一百人嗎?”金窩兒疑惑,百人能守住延綿千裏的高渝?

“哼!”金以恒自信一笑,收起符紙,從空中直下瑾暉瓊樓舊址,金窩兒和眾人立刻跟隨他落到地面。

金以恒持劍在手,沈聲發號施令,“你們駐紮這裏,就是守住我中原,他日……”他話到一半就被空中的異樣打斷,原來另有一隊人馬從遠處趕來,為首的五色團花錦袍,刁鉆的黑鐵兵器鉗在手間,果真是舊“相熟”,逐鷹派的徐叢,野利蒙塵另一個心腹下屬。

鐵砂釘,黑鐵鏢密集如雨點朝金以恒等人襲來,金窩兒眼明手快立刻支起一個屏障抵禦這些強烈進攻,力量對擊,屏障迸發出轟鳴和刺眼光亮。

“我以為是哪個來送死,原來是首鼠兩端的玄尊!你居然沒有死,還能逃出妙京!”徐叢見到金以恒大出意料之外,氣焰囂張嘲笑道,“玄尊,你可太大意了,帶區區幾十個人就敢來高渝?主上早就籌劃萬全,派我來占領!你還是死了那條心,妄想控制高渝,和逍遙京一起合圍夾擊我漠狄大軍?呸,白日做夢!”

徐叢揮動手中勁鞭,對著屏障又是一頓猛攻。

金以恒的臉在強光下忽明忽暗,襯得眼睛更亮,透出詭譎,既然行蹤被逐鷹派發現,他好整以暇得問道,“那你的主上有沒有教過你,如果奪不下高渝該怎麽辦?中原來人了,你該如何對付?”

“廢話!當然一起殺了幹凈!中原人沒一個好東西!”徐叢怒目圓睜,指揮逐鷹派把來者們包圍。

“轟隆”響聲連續不斷,大地震動,金以恒從內破開屏障,直面徐叢,手腕一轉挽過劍花,心銘劍橫陳對敵,“說得不錯,殺了幹凈,你們都會死在這裏。”

“你說什麽?!”徐叢怒吼。

伴隨此話音,金以恒當即掃落撲面而來的暗器,叮當聲密集嘈雜,根本看不出來徐叢究竟藏了多少暗器在身,“你現在逃回漠狄還來得及。”金以恒全身散發出光暈,靈力運轉到最強,眼中一閃而過深紅色的光芒,令徐叢動作一滯,這是主上的……?玄尊被主上關在辰極宮時,不是傷重得快要死了麽,怎麽又恢覆了?

心銘劍發出久違的金色光芒,呼應主人全身激流滾燙的血液,劍刃朝對方頭頂劈了過來。

徐叢情急之下來不及出招抵禦,只得側身避開被攔腰斬斷的威脅,宛如九天之上的驚雷引爆在人間,地面霎時被撕開一道深深裂痕。

本就被金以恒劈斷過的瑾暉瓊樓,今日徹底碎裂成千萬顆碎石,源源不斷得朝懸崖下墜落,激起無數煙塵,把白天變成了烏雲密布的黃昏。

逐鷹派和燕齊明霞的人馬在山崩地裂中只得自保,遠離金以恒和徐叢所在的激鬥中心,跳至不遠處的山峰上觀望。

長鞭甩動左右進攻,纏住心銘劍械鬥不停,金以恒身姿騰轉矯捷,化解一個個奪命的招術,兩人打鬥處山川盡毀,石縫裏的杜若花被砸得稀爛,偶有一兩片花瓣漂浮空中也被鞭子一揮再無蹤跡。

金以恒且戰且走,腳下幾個躍步接連不斷退往北面山頭,引得徐叢緊追不舍,兩人打得難解難分,金以恒正想再跳至遠處,背後傳來破風聲,他轉身一掌推出,偷襲的鞭子停頓在面前一尺,再沒近得了他的胸膛,金以恒側臉冷笑,發絲拂過唇角,歹意更足,“徐叢,你大意了,你以為一切盡在逐鷹派掌握麽?”

徐叢收鞭準備再出招,漫天箭矢毫無征兆立時朝這裏射了過來,密密麻麻焠毒的箭尖令人心生懼怕。

徐叢所在的山頭瞬間就被打穿搗毀,金以恒在灰塵彌漫中眼力極好,從高空俯沖一劍刺向徐叢心臟。

“啊!”伴隨一聲慘叫,一人從灰燼裏滾了出來,剛好被逐鷹派的人接應,擋住身形才撿回一條命,沒有墜崖而死。

“大人!大人!”徐叢在剛才的襲擊裏傷了肩膀,又被金以恒刺中手臂,半邊身體都是鮮血,他咬牙忍受巨大疼痛,雙眼滴血般朝著金以恒,“好,你,個,玄尊……”

金以恒理理鬢發,朝他走了幾步,身後有無數的人前來支援。讀懂敵人的不甘,金以恒耐心解釋道,“你猜的沒錯,是我派來的。你們該不會以為,扶風真的這麽容易得到麽?你燒我白玉登仙閣,推平我城池,國恨家仇怎麽能不向你討回來呢?”

“拜見尊上!”扶風漱玉教的人馬由教中高手凝煙率領,悉數趕來。

“拜見尊上!”金窩兒等人也追趕到此,一並為金以恒盡忠奮戰。

“呵!”徐叢甩開下屬,強令自己站起來,他一手按住肩頭,啐了一口血,滿口血牙得恨恨道,“中原如今又有戰心了?之前呢?保家衛國的心被狗吃了麽!”

金以恒面色一沈,只聽徐叢繼續說道,“你得意不了了,逍遙京此時已經歸我漠狄旖蘭了!”他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大笑不停,手下百人朝他聚攏,擺開陣勢隨時出戰。

金以恒將劍收攏,“是麽?那把你押到逍遙京城上,漠狄大軍會不會因為你被活捉而退兵呢?”對付心氣頗高的徐叢,激將是最好的辦法。

“我決不會讓你得逞的!”徐叢肩膀劍傷比分筋錯骨還要痛上百倍,他死命強撐。

金以恒不欲多費口舌,他一個偏頭,得了命令金窩兒立刻率人進攻逐鷹派,一番混戰廝殺讓山川焦土又一次被血浸透。

待金窩兒找到金以恒時,他正在蒿草地裏打坐,“尊上,我們贏了!逐鷹派那些人都被我們滅了!”金窩兒一路跑來一路興奮大聲吼道。

“嗯,做得不錯。”金以恒顯然心情也很好,起身拍拍身上草屑,“把徐叢帶回去,我真想把他吊在城頭看一看漠狄大軍是什麽反應,哈哈哈。”

“額,他死了。”金窩兒賠笑。

“什麽?”金以恒意外,眉峰一跳,“中了我的劍死得這麽快?”

金窩兒解釋道,“他是自殺的。親眼見逐鷹派一個不剩,他對著北面叩頭後就咬舌自盡了。”

“這……”金以恒不由自主也眺望北方,然後才轉過視線,“真是的,不禁嚇,說了把他帶回逍遙京做俘虜,就當真了?我以為他還能堅持與我大戰三天呢。”

“不禁嚇,沒用!”金窩兒附和道。

徐叢死了,漠狄之主失去一員得力幹將,看來此行收獲頗多,離決戰越來越近了。想到這處,金以恒連忙問道,“人馬安頓得如何了?”

金窩兒剛與凝煙分別,對動向十分了解,“按照您的命令,漱玉教已經派出人馬,將高渝各個要緊城池都分兵把手,方圓千裏都將唯您是從,他漠狄敢來,我們就讓他們有去無回!”

金以恒親自奇襲把高渝重納入中原統治版圖。他孤軍深入,將駐紮高渝和扶風邊境的徐叢誘騙而來,然後調遣早在漠狄大軍越過鎖蘭山伊始就主動後撤掩藏好扶風人馬前來增援。一切皆按照計劃行事,不過徐叢不知是勿判還是自大,只帶了幾百人前來,消滅這點微末人數的小勝根本撼動不了逐鷹派的強大實力。但也不是全無所獲,至少卸去了漠狄之主攻打中原的急先鋒,他會不會調整進軍策略呢?

淩晨出發,眼下已到夜半時分,兩人和激戰後的軍士們一起吃幹糧填飽肚子。篝火旁,金以恒問金窩兒,“讓你辦的另一件事呢?”

“屬下按照您的吩咐都放出來啦!”金窩兒連啃三個餅,喝了好幾口水才沒被噎死。

“我怎麽一朵都沒有看見?”金以恒將星空覽盡眼底。

“只有通曉雷霆衛秘術的人才看得見,而且幾裏開外就能聽見它的聲音。”金窩兒解釋道。

“雷霆衛……”金以恒重覆這三個字,童年就見過威風凜凜的黑衣金甲,第一代雷霆衛首領創建這把獨屬於中原統治者的利器。

拱衛玄尊奔襲四方,如今的雷霆衛還算不算秉承當年初衷?

“如果不是尊上施救,我早就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了。”金窩兒回想舊事,又向金以恒表達感激,“我和金山兒的命都是您給的,我們一輩子都跟隨您!”

金以恒無心吃宵夜,聽了這番話只顧沈默,倒是金窩兒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壯膽好好回視主人,怪不得逍遙京早就流傳瘋了,玄尊貌美無人能比,不,不對,主人他在發呆,“尊上?”

“嗯,”金以恒終於回應,“如今跟著我可不是好事,以後會有很多惡戰,你們可想好了。”他說完側身躺下,閉目養神,“兩個時辰後叫醒我。”

“是。”金窩兒著人退開幾步,在荒郊野外支起帳篷,簡略為主人遮風避寒。

金以恒以手遮眼,視線陷入黑暗,更有利於思維游曳。那一年,將燕齊明霞的權力全部收攬後,拗不過昭王盛邀,終於回到逍遙京。金以恒在華蓋宮前躑躅不進,驀地發現一個人持有隱身符紙從邊門溜出宮廷,晴空之下異常醒目卻還不知行蹤暴露,他定睛再看,華服少年除了那一位,華蓋宮裏還能有誰呢?

偷溜出宮的趙元旭顯然不熟悉都城道路,左右環顧之後選擇一路南行,看樣子是想直接出城。

小玄尊啊,世間險惡,一旦出宮離開你叔父庇護,會有性命威脅的。金以恒背靠宮墻,對著趙元旭的背影抿唇含笑,未及多想他腳下騰空,去追少年。

也不知玄尊用的什麽符紙飛行,一晃眼的功夫,城墻就在咫尺,金以恒不緊不慢追上時,他正蹲在背陰的角落,腳旁有一人衣衫襤褸骨瘦嶙峋,兩人正竊竊對話,未多久便一起離開,看方向是回華蓋宮。

逃得真快,可惜了這個大好機會,本主還沒有來得及……金以恒調侃自己,被嚴密保護的趙元旭難得有機會脫離宮禁衛戍,萬一有個什麽意外真是太適合他了。

正隨意放逐思維,忽然聽見城墻下又有了動靜,細微腳步聲沒有逃過金以恒的耳力,他眼神一動,才發現有兩個孩童就在身後,墻角有一處隱秘難以發現的縫隙,猜測他們就是從那裏爬出來的。張惶的兩人看見衣著鮮亮的金以恒頓時動作一滯,木訥後退。

金以恒不費吹灰之力,一腳把一人踩在地上,一手捏住了另一個的喉嚨,笑瞇瞇質問道,“你們從哪裏來?告訴我好不好?”

被捏住喉嚨的孩童見他眼下金燦燦的花鈿在陽光下閃耀刺目光澤,“我……”聽見哆嗦的聲音,又察覺到兩人嚇得發抖,金以恒這才松開力道,友善和藹,“哦,我不是壞人,看你們的樣子餓壞了吧?走,我帶你們去城裏新開的酒樓吃好吃的。”

兩個孩童像從泥地裏爬出來一樣,穿著破爛衣不遮體,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好皮,唯有兩雙眼睛明亮清澈,被他們註視總有些打動心田道不明的東西,蘊含其中。

把這兩個凍得半死餓得虛脫的小家夥帶回府邸,洗幹凈餵飽了飯,才知道他們連父母都忘了,記事起就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牢籠裏,日覆一□□迫修煉。直到今天,跟著另一個年齡稍稍大些的同伴,才僥幸逃出地底。

金以恒望著拘謹得坐在飯桌旁的兩人,猜到他們是新一代雷霆衛的選拔人。

從尋常百姓或者無家可歸的人裏選出資質上佳的幼童培養數年,靈力出眾的選作雷霆衛,被淘汰的消失不見,中原禁止修煉靈力,不會讓這些“不堪所用”的人存留。難道是雷霆衛創立時,師父定下的陳規麽。

“尊上?”昏沈迷離間,一聲聲稱呼都變了音調,從黃泉彼岸裹挾腥風鐫帶獠牙,剖刮血肉心臟。

“嗯?”瞌睡中的趙元旭被呂風林叫醒,苦寒之地日子拮據,冬季時節兩人身上都是單衣,他撥亮燈油問道,“怎麽了?今天小杜姑娘給你做好吃的了?”

“外面,”呂風林指指門外,“空中都是傳訊曇花!”

趙元旭覺得全身血液霎時停止,雙眼圓睜,吸入好大一口涼氣,曾經用這種手段散布過“昭王遇襲”的流言,最終鬧得痛失至親,中原動蕩。今晚曇花又現,是誰?傳遞什麽訊息?

他拉著呂風林沖出屋子,黑夜漫漫,星河璀璨,不見一朵曇花。

“雷霆衛憑什麽能看見?”

意識到他問的是傳訊曇花,呂風林解釋道,“關在漆黑的地方五日,而後直接曝露在陽光下,沒有被強光毀掉視力的,再經歷此種訓練,才能在黑夜裏看見曇花。”

依舊只見繁星,趙元旭聽後緊抿嘴唇,兩人一同站在夜幕之下,極目遠眺,山巒延綿,置身其中更顯自身渺小。

呂風林輕巧一躍,掠上中空,摘到一朵飄零打旋的曇花後落地,咒語不曾變過,念出就能顯形,趙元旭見他把曇花貼在耳邊,連忙問道,“說了什麽?”

呂風林聽後詫異非常,不可置信得看著趙元旭,又把曇花裏傳訊的話聽了兩遍,“到底說什麽了?”趙元旭有些心急。

“決戰在即,請來平江。”

金以恒手中捏了一束杜若花,不在意是否有魔音殘毒,放在鼻尖下嗅著味道,他視線之於嬌柔花瓣,而思緒翻湧。

夕陽臨空,高渝之地盡在陽光之下,而後又迎來夜晚。

金窩兒把方圓百裏都打探徹底,回來覆命時見金以恒站在懸崖邊緣,袍袖翻飛,羽化不似凡人。

“尊上。”

“說。”金以恒把花束撒入崖底,背朝來人。

“屬下什麽都沒有發現。”金窩兒低頭。

金以恒低聲一笑,長籲一口氣,“都說被流放到高渝,怎麽就是不見了呢。”

見主人似乎不悅,金窩兒忍不住問,“尊上,你真的要把,把那位請回中原?”曇花皆是他分布,自然知道裏面含有的訊息。

又到天黑了,金以恒擡頭看向夜空,星辰之上會有另一個世界嗎?不會的,人死一去,一切成空。

人生到此盡是孤獨。

原先只是覺得不甘心,現在終於知道了,想找一個理由與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而已。

趙念心,金以恒,金城主,金盟主,玄尊,不同的名字和稱呼喚得是我麽?我又是誰?世間有誰為我停留。

“回去吧。”金以恒多看了幾眼無垠的夜空,終於說話了。

耳畔風聲響動,像遠去人的嗡嗡低訴,訴說聽不明白的話語。他裹緊披風,幾步走離懸崖邊緣,金窩兒沒有聽清他剛才的話,還站在身旁待命。

“回去吧。”金以恒重覆道。

“啊?去哪裏?”金窩兒楞楞問道。

“嗯,問得好。”金以恒起了興致,與他逗樂。

金窩兒更加不明白了,朝金以恒直眨眼。

“天下這麽大,你想去哪裏?”心銘劍不離身側,手扶劍柄,指尖滲血滴在劍刃。

金窩兒面對奇峻險峰群山連綿,胸中豪情縱生,昂頭興奮道,“想跟著您,打退漠狄旖蘭,再把中原治理得足夠強大,任何人都聽命尊上。”

金以恒聽後點頭頷首,星輝之下明眸皓齒真真是顧盼生輝。

金窩兒都看呆了,尊上笑得太好看了。不同以往的恣意飛揚,好像還有一點靦腆。

金以恒笑容淡去,“說得我甚是高興,回去賞你頓上好佳肴。”

金窩兒得了便宜賣乖,“佳肴就不用啦,我不挑食,想問尊上要一把劍使使,嘿嘿。”

這副模樣令金以恒想起了一個人,同樣“恃寵而驕”,米小珞他應該不會再餓肚子了。“只給你,小山怎麽辦?”金以恒手指彈在他額頭,“我可沒有兩把劍。”

“那還是不要了,令尊上為難,是屬下欠考慮唐突了。”金窩兒很是識趣。

“得了吧,少來以退為進!”金以恒十分珍惜與他們嬉笑打諢的機會,像一個可靠的大家長把下屬照拂安頓好,“回到華蓋宮,你去寶庫裏找找,說不定有劍。”

“真的?”

“真的。跟著我出生入死那麽久,一把劍都不給,可不符合我首富的身份。”金以恒大手一揮,豪爽大氣。

“那我們什麽時候回宮?”金窩兒眼睛放光,在金以恒看來就是最生動鮮活的人間光亮,他比金窩兒更加心急,“就現在。”

“啊?曇花中聯絡的人還沒找到,一點線索都沒有。現在就走啊?”

金以恒指尖的傷口已經止血,掌心泛白不見血液流動,他垂下手,眼裏倒映星河,“想見自然就會見到的。”

金窩兒被這句話聽得沒頭沒腦,可既然有了命令,他一定遵行,立刻指揮眾雷霆衛精銳重整隊形,跟隨金以恒飛回逍遙京。

對戰後的山地再次歸於寂靜,來過的痕跡隨大風消失無蹤。

“公子?”呂風林把小屋裏的草藥架子理齊,曬幹的貴重藥材研磨好,四處尋找才發現趙元旭還在籬笆墻圍成的院子裏,躺在西面一角的草垛上出神,“夜深了,早些進屋裏休息。”

聽見聲音的年輕人眼珠一動算作回應,“睡不著。”

“我也是。”

“上來一起躺躺,挺暖和的。”趙元旭拍拍蓬松的草垛子。

“哦。”昔年殺伐不留情面的呂風林,如今越發棱角磨圓,蝸居在鄉野做閑人。如果不是雷霆衛,人生會有怎樣的機遇,戰亂中死去的百姓,田間地頭勞作的民夫?匆匆一眼擦身而過的凡人,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性命都有喜怒哀樂,即使毫不相幹全不在意,可自己就是這萬千微毫裏的一員。呂風林自我解嘲,怎麽心裏盡是著亂七八糟的哲理。

“以前執拗,”趙元旭不吝把心聲分享給唯一的朋友,“坐在華蓋宮裏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盡想著怎麽溜出宮。”

“我還幫過你幾次呢,其實昭王都知道。”兩人頭挨頭,肩碰肩,默契得想到一些舊時身份的事。

“昭王……”

呂風林這才發覺自己太疏忽說漏了嘴。

眼睛酸澀,原以為世上沒人愛我,其實是有的。逝去的人在趙元旭腦海中鮮活浮現,他用力閉緊眼睛,努力沈浸在再次相見的幻景中。

呂風林急忙換了話題,“公子,你想回中原嗎?那一位不知道安得什麽心,會不會擺出圈套騙你回去對你不利?”

“記得很小的時候,華蓋宮裏有一個小哥哥,他的眼睛尤其漂亮,娘不在了爹不管我,只有他會來看我陪我玩,可是有一天他突然不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趙元旭慢慢說,呂風林認真聽,“然後我就坐上了玄尊的位置,一切被安排得穩當妥帖。人人都向往的權力高位,可我坐在那上面只覺得無聊。”

木板門扉,籬笆矮墻,在高渝邊境度過了月餘的兩人漸漸把逍遙京的繁華放諸腦後,似乎這樣才是真正遠離權力要樞。

“直到我遇見金以恒,他答應帶我出宮,帶給我好多宮外的物什,而且他也有一雙漂亮的眼睛,跟他在一起太高興了。連叔父都默許縱容了我們的頑劣,慢慢得我也察覺到他的動機不純,可我就是被他吸引,好幾次,我想問問他是不是住過皇宮。可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說不出口。”

換作以前,呂風林一定會說,尊上想報仇的話,屬下去為您殺了他。可歲月積累造就心境改變,他想了想說,“只要公子想做的,我一定赴湯蹈火幫你。”

“野利蒙塵不在乎誰做玄尊,所以我的死活他並不在意。”趙元旭頭枕手臂,近日才想通一點漠狄之主的行事,“金以恒……”三言兩語不知如何評說這位,“不過我確信,在這裏行醫救人就是我的選擇。”

人生能有選擇的資格亦是幸運。

鮮有人能逃過命運的必然。

離開玄尊之位的趙元旭身在罅隙,卻能翺翔在無邊天際。

“啊喲!你們怎麽還有功夫數星星!”霍運星一聲吼從籬笆外傳來。

呂風林跳下草垛,一步跨到鄰居面前,“又怎麽了?你倒是說啊!”

霍運星擺出玩世不恭的做派,本想賣個關子,可瞟一眼趙元旭喜怒不辨的臉,草草估算自己和前雷霆衛首領的戰力差距,還是直說主題,“雷霆衛把高渝重新給占了,還殺了逐鷹派的徐叢。”

呂風林楞了片刻,急忙轉身看向身後,趙元旭已經坐起,沈著臉皺眉不語。

“主上!”石莫瀟顧不得禮節,直沖進鎖蘭山北面嘉廬小鎮的官署。上次大戰就以這裏為大軍啟程駐點,這次亦然。

昨日從妙京來到此地的野利蒙塵尚未聽見這聲大喊,在繡金帳裏閉目盤腿而坐。

推門進來的石莫瀟看清紗帳後的人影,“主上大事!駐守在瑾暉瓊樓的逐鷹派人馬全軍覆沒!”

沒有回音,石莫瀟重重叩首。

野利蒙塵又陷夢魘,這次親歷的不是舊事,而是一個人的死亡。千山染紅,萬鬼哭嚎,他執迷在夢境裏,跪在屍骸中捂住那人胸口汩汩流血的傷口,自己雙手發抖而笑聲清晰,從沒有過如此陌生放縱的笑聲。

野利蒙塵弗信這聲音來源於自己,手中人沒有氣息面白如雪,死不瞑目的眼睛旁一滴眼淚冰凍。

夢中的自己也忘了呼吸,心如刀割,不堪忍受的疼痛侵蝕肉身。

腦中像是有一根緊繃的弓弦乍然斷裂,耳邊混入了另一個世界的雜音。

“主上?”

晚風從窗欞縫隙裏吹入,金色團花紗帳微拂,折射夕陽暗金的光芒惹得視線繚亂模糊。

“徐叢死了?”野利蒙塵自言自語。

“主上您,您都知道了?”石莫瀟只稟告了一半,同僚陣亡的消息還未說出。

早已克制的夢魘怎會再次發作?清明的意識抵不過虛幻的攻擊,毫無征兆就奪走感官。野利蒙塵有預感,這次實難從夢魘裏掙脫,那股透徹心扉的痛苦還殘留在心裏,一念及就有剜心搓骨的淩遲感,連擡手都費力。

“他身體裏有本君種下的離魂索命引,他的生死本君都能知道。”原來正是這道斷裂的魂引喚起靈力,中斷夢魘。

石莫瀟完全不知離魂索命引是何招術,隔著紗帳註目野利蒙塵。

“他是高渝人,中原第一次征伐霓氏,他家破人亡流落到我漠狄旖蘭加入逐鷹派。他天賦奇高,修煉極快,本君便重用他。”重新運轉靈力,麻木的手指才恢覆知覺,野利蒙塵掀開紗帳,終於看清真實世界,他站在石莫瀟面前,兩人對視,下屬覺得今日的主上非常陌生,掌控一切淩厲的外表下有一副誰也窺探不了的真正面容,或是極度險惡或是嗜殺殘忍,所有人是否都是主上手裏丟棄的草芥。

“除了高渝,今日其他地方戰況如何了?”野利蒙塵不用擺出地圖,心中早有漠狄和中原的萬裏疆域走勢。

“阮清泠暫時接管了逐鷹派,統帥眾多門派,請問主上何時攻打逍遙京?”

“他久不在我漠狄,不是逐鷹派出身,未必熟悉門派大軍,讓他暫停扶風地界不動,等候本君命令。”

“是。”逐鷹派在高渝吃了大敗仗,石莫瀟難過不甘,“屬下無能,徐叢那處戰況無從得知,甚至不知是誰下的殺手。”

沖破夢魘的前一刻,印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同時夢境裏死去的人化做飛雪不留一絲痕跡。離魂索命的宿主生前最後所見傳遞給施予者,難道是魂引的斷裂才終止了夢魘?那徐叢的死間接無疑幫助了自己。

“金以恒。”誰人能有他那雙神采飛揚奪人心魄的美眸。

“啊?”石莫瀟意外,“竟然是玄尊?他回到了中原?親自出戰?”

“哼。”野利蒙塵一笑,明明落敗一局,卻頗有自得其樂的意味,石莫瀟被掃視而來的眼神一驚,千萬不能攪入玄尊和主上之間。

相識多年,兜轉數回,需該慶幸,本君並不想取你性命,而今你終於要求一個了結了。野利蒙塵將腦海裏的殘影揮斥,闊步來到嘉廬城外,派往山南的最後一隊漠狄門派大軍列陣齊整,士氣抖擻,只為他的命令再次出征奮戰,野利蒙塵直面南方,不需任何詮釋,天下最強實至名歸,他在人前罕有展現笑意,“玄尊誠意怎能‘辜負’。”

中原政權乾佑十六年

時值漠狄旖蘭第四十二代君主野利蒙塵統治

漠狄旖蘭率軍進攻中原,中原戰力不敵連連敗退,盡失北面扶風所有疆土,雙方在都城逍遙京城下掀起大戰,中原昭王趙孞戰死軍中,燕齊明霞之主金以恒在城下自立玄尊,與漠狄旖蘭結盟稱臣,保全都城暫不落外族占領。

原玄尊趙元旭被流放高渝,從此失去蹤跡。

次年中原未有改元,仍沿用先前年號。漠狄旖蘭突有內亂,被漠狄之主親自平息。

未及開春,中原偷襲駐守都城附近的漠狄守軍,先破結盟媾合。

漠狄旖蘭所有門派增兵中原,重聚扶風。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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