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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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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天也利千秋,縱橫萬裏的一座奇山之北,只由一姓一門之人掌握靈力修煉之法,憑借強大的戰力,將廣袤疆域收為已有,統治萬民,又因為曠野遼遠,權力千秋不絕,後將姓氏定為——野利。

開啟統治漠狄近千年的壯闊浩蕩歷史。

漠狄第三十九代君主,野利卿欣剿滅異心叛亂的同姓同族,從此全部政權歸於漠狄之主一人之手,他廢除君主父子血緣繼承制,立天資絕倫戰力無雙的後起之秀為繼承人,賜姓野利,傳位其人。

漠狄第四十代君主,野利聞夔改政權為漠狄旖蘭,他繼承野利卿欣遺願,鏟除野利氏叛亂餘孽,建立強權廣興門派,從此漠狄民眾尚武崇戰,實力崛起。他無妻無子,恪從上代之主作為,立外秀內厲智謀過人的逐鷹派小徒為繼承人,此時中原內亂不止,而漠狄強存,兩大地域政權以鎖蘭山為天然分界,野利聞夔著眼萬裏疆域,已有跨過鎖蘭山領略天下的雄心。

漠狄第四十一代君主,野利榮堅年少繼位,得野利聞夔栽培時短,但秉承先代宏願,推崇修煉,整合門派,謀取均勢,漠狄旖蘭於是形成逐鷹派,琢珊派,添虹派為首,眾多門派依附共存的局面。野利榮堅強頒政令練兵聚財,施計無數加強野利氏對諸多門派掌控。而鎖蘭山南麓內亂終止,金爰君自封玄尊一統中原,漠狄旖蘭不再一方獨大,野利榮堅縱容漠狄旖蘭門派騷擾邊境,挑釁中原。金爰君不忍多年,終於率領中原所有精銳人馬北上進攻漠狄旖蘭,野利榮堅親征迎敵。

兩方在鎖蘭山中大戰數月戰役上百,適逢天有暴雨,山崩地裂,中原折損全部精銳,金爰君九死一生敗回中原,漠狄旖蘭人馬殆盡勉強慘勝,無力追擊,大戰結束,皆無勝者。

此戰之後,漠狄旖蘭突生劇變,添虹派覆滅,琢珊派叛變,若幹門派不服野利氏強權時久亦企圖自立,在四處邊地為惡作亂。大戰中負傷的野利榮堅退守妙京,修養民力。他立定繼承人,授予權力代己行事斬殺叛逆,又大力重建逐鷹派,將數百年來只效忠野利氏的逐鷹派實力培增恢覆至最強。

漠狄第四十二代君主野利蒙塵,少年時因緣際會即為逐鷹派掌門,得野利榮堅授意,代行權力,討伐異己,後封珹王,強權不改,誅滅所有反叛門派,將漠狄之主的權勢推向頂峰,民眾只認君主,不認門派,其地位尊崇數百年從未有過,他掃清境內所有敵對力量後開啟了奪取天下的征程。

中原逍遙京

一聲破曉,兩聲震霄,成千上萬的戰鼓聲匯聚,撼動了人間。

地上空中人馬無數,密集流矢如驟雨從天而降攻擊中逍遙京禁制,光亮的箭頭釘上無形屏障,迸發出光芒,那一點點微小之光在逍遙京上空匯集成一道巨型的圓弧,刺目而震撼。

城下十裏,禁制之外,逐鷹派精銳先鋒正和雷霆衛對弈搏殺,兵戈爭鋒,吼聲發饋,滿目鮮血鏖戰激烈。

城下雷霆衛由新任副首領率領,其後排布鳳華尹的扶風大軍,兩重布陣直面漠狄大軍,再往後穿過城墻是爾朱頎鎮守華蓋宮門,最後一道是呂風林和精銳護衛宮中的趙元旭。昭王趙孞立於城墻之上,前方戰場一覽無餘,後方防守也可顧及周全,頭頂閃爍的光芒從未停止,禁制,城防連同人心都在經受著最猛烈的攻擊。

“昭王殿下!”一個雷霆衛來到腳邊叩首,“漠狄後軍兵分兩路,正越過逍遙京朝後方城池而去。”

趙孞始料未及,往後退了一步,手指用盡了力道緊扣在城磚上,甲面發白,他望著腳下不能計數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入侵人馬,咬牙道,“野利蒙塵!”

長劍未收,劍朔寒光,野利蒙塵同樣也在攬盡戰局。

鍺紅和礫金兩道身影相融成絢麗的色彩,在野蠻屠戮的沙場上格格不入。

“玄尊的江山你想了很久,今日本主就奪來到手。”野利蒙塵披風勁揚,點將臺上他側首似笑非笑得說與金以恒聽,宛如先前說飲酒縱樂一樣恣意輕飄。

種種虛以委蛇風花旖旎浸潤了野心權術,你情我願暧昧互琢的糾纏過往終逃不過實現野心的堅實步履,裹挾著浪漫緋色與殘酷血色,將漠狄旖蘭飛舞的火焰蘭和中原盛開的明霞花花瓣碾進沙場汙泥,散發出血腥屠戮的味道。

野利蒙塵伊始就看穿了金以恒利用漠狄旖蘭擾亂中原從中牟利的野心,燕齊明霞派之主已經是位極人臣,再有心思是圖什麽,還用問麽。美人投懷又能助益大業,還有比這更令人享受的事麽。

玄尊的江山既然坐不穩,那就跌下了這寶座換人吧。

“哦,漠狄之主可要記得諾言。”金以恒在野利蒙塵的軍營並沒有受任何刁難制約,心銘劍還掛在腰間,他握緊了劍鞘,似乎是對前軍激戰十分關註,“我想要的你都會給我。”

“是你想要的,本主都有。”野利蒙塵糾正道。

“呵,”金以恒眼神帶笑看向身旁偉岸之人,“都一樣。”經過那晚“良辰”發作,他的臉色終不見好,白孱的嘴唇不依不饒,“我就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本主在意。”野利蒙塵頷首強調,“何時能奪下逍遙京?金盟主不妨說說。”

金以恒明眸皓齒帶著虛弱的破碎美,“逍遙京沒有那麽容易奪得,昭王也沒有那麽容易對付,現在明面上只有這一處戰事,當心後方被包抄,側翼被伏擊,中了聲東擊西的計謀。”

鼓聲由密集變為三步一響,前軍激戰,這是漠狄中軍推進支援的命令。

點將高臺上視野極好,天幕地面交匯處橫亙堅固高墻,逍遙京在那道城墻之後,城下千軍萬馬野蠻廝殺,那處顏色濃烈屍骸遍地殺聲震天,是天下最矚目的地方。

“本君沒有輕敵,當然知道。”野利蒙塵品味著金以恒的表情,想從這副面孔上探一探真心,野利蒙塵不屑他的臣服,更無所謂利用,事已至此戰局明顯,倒是有意領略故作鎮靜強撐不滅的意志。“趙孞在他中原前軍布下了無數迷陣,兩側又有伏兵伺機而動,截斷我大軍,知道是誰領頭嗎?鳳華尹。”

金以恒屏住呼吸,不語。

野利蒙塵兩手扶住了金以恒的肩膀,“本君派石莫瀟為先鋒,他們二人正在對戰,至於趙孞那點心思,本君已派後軍分成兩路,從逍遙京東西兩側,沿官道去攻打荷鯉和康莊,這兩地金盟主一定非常熟悉。”

這雙眼眸世間沒有畫師能描摹它們的神采,斜挑飛揚姣姝傳神,單看一眼就會沈淪,它們覆上了世間最張揚的宏願。目視之處隨著兵鋒所指,都要納入心中藍圖。金以恒被野利蒙塵的眼睛和面容恍了神,清澈溫柔的聲音格外顯出了話外之音的威嚴強橫。

這兩座城池是燕齊的門戶,奪得這兩地就扼住了燕齊的命脈,切斷與中原的聯絡,燕齊明霞派所轄疆域盡在他手中。自己還算燕齊明霞之主?自己一無所有。

即使逍遙京城下激戰無果,一旦燕齊被占,野利蒙塵一前一後再次發動進攻,屆時逍遙京腹背受敵,不論戰果勝敗,整個中原都被拖入戰火深重的泥潭。

手心能感受到激流的血液,微弱的靈力聚在指尖,是身體唯一溫熱的部位,金以恒眼神逡巡不定,野利蒙塵的臉在視線中搖擺不停,“漠狄之主真是算無遺策啊,他日我進攻漠狄旖蘭也效仿你這出。”他氣息不穩,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到頭來世上最愚蠢的人就是自己。

培植實力聚眾人馬,利用野利蒙塵挑起內亂,奪得玄尊地位的權力,都是做夢!可笑荒誕的夢境。

夢醒了,世間是有強權高位,只是自己從來沒有資格。

蠢鈍不可能實現的美夢變為現實苦噩,野利蒙塵在笑,俊美無儔的笑容在激烈的戰場上最是驚心動魄,他身後旌旗滿天,鼓聲喊殺聲從沒有停過,而金以恒耳中聽見的只有心跳聲,不止額頭,胸口也悶痛,沈重又帶著回響的心跳聲裏竄入幾縷輕笑聲音,“金盟主說的,本君拭目以待。”

風吹幾縷殘花飄過眼前,野利蒙塵單手捧住了金以恒的臉,拇指來回撫摸那枚花鈿,今日才發現原來是火焰蘭不是明霞花,“金盟主向來懂得坐收漁利,今日本君也來一回作壁上觀,”

漠狄中軍人馬按照既定的調遣依次出陣,赴城下鏖戰,“這些人聽你調遣,助你打敗玄尊做中原主人如何?”

“什麽?你說什麽?”金以恒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偏過頭,想逃開指腹摩挲皮膚的觸感,這樣的野利蒙塵比大開殺戒更令自己懼怕。

野利蒙塵止住金以恒後退的意圖,耐心似勸慰,“本君說了,你昔日的願望就在今日實現,難道不願意?”

“你?!”這一切太過突然而詭異,野利蒙塵發動中原戰爭是為了助自己奪位?金以恒反覆自問。

趙元旭能做玄尊,自己有何做不得?!假想過親自率軍招搖跨入逍遙京,沿途百姓跪倒稱頌,直通華蓋宮的道路旁紅綢裹樹,笙歌曼舞,宮中寶座已空專候自己。

今時今日,逍遙京確實在前方等候自己,展開一條屍山堆砌血流漂杵的道路,中原的最高權力第一次離自己那麽近。

“你不信?呵呵,你出征兵敗全軍覆沒,只身在我軍中多日安然無恙,中原那些人會如何看待?”這副茫然不能決定的樣子引得野利蒙塵想狠狠得吻上那雙柔軟的嘴唇,他忍住了沖動,伴隨鼓聲,“你我才是同盟,我漠狄旖蘭與燕齊明霞的同盟,金盟主。”

野利蒙塵掃視兩眼周遭,把金以恒圈入懷中,聲音氣息拂在耳邊,“刺探軍情的雷霆衛從高渝一路跟隨,他們沒少妄圖潛入我軍營,對你,趙孞會怎麽想?”發絲上留有清香,野利蒙塵深吸一口,“大好機會,不要錯過。”

野利蒙塵只攻逍遙京西門,不理其餘城門,避開伏擊,不入南北兩方甕城。他又兵行險招反抄後方入侵燕齊門戶,燕齊明霞沒有兵馬駐守,大戰膠著分兵乏術,即使逍遙京防守得勝也只是暫時解了危機,免不了被前後夾擊的被動。趙孞身後是都城百萬百姓,父輩數十年經營積累,面前是源源不斷的增兵敵寇,如此戰法,中原兵力耗損,亟需休整,困局之中他須得想出出奇制勝的計策。

正在苦思時,漠狄旖蘭軍陣後傳來金石玉音,急切清脆,刺痛耳膜,大軍停止進攻,有序後撤。

趙孞也不戀戰,同樣下令撤軍,激戰了一天的兩方都有損傷,勝敗未分。

落日的餘暉渡在他周身,被召來的鳳華尹自前方狼藉的廢墟返回,上到城墻,來不及換下濺了血汙的衣衫,對著趙孞背影停步等待他開口。趙孞聽見了腳步聲,也不回頭,直視夕陽,呼吸血腥的味道,“大戰辛苦了,等爾朱莊主來了一起再說。”

“是。”鳳華尹原本守住正面城防,大戰激烈膠著時,奉命側面突襲,從東西兩側刺入漠狄前鋒背後,意在阻斷其後軍支援,再與雷霆衛包圍全力剿清。

但漠狄旖蘭前鋒早有防備,見這支奇軍突然殺出,立刻變為攻守兼備陣形應對,石莫瀟親自從鋒前飛來應戰,與鳳華尹激戰數百匯合,兩人戰力不分高下,直到鳴金收兵石莫瀟後退,鳳華尹想再孤身深入敵軍,礙於軍令又顧忌這舉動會對被軟禁的金以恒不利,便折回而返。

不多久,爾朱頎也從城中趕到,他對趙孞行了個淺禮後毫不掩飾對鳳華尹的關切眼神,頂尖高手對戰多時極度耗費靈力,下一場戰鬥隨時開啟,阿尹應該好好休息,雖然心中不舍,爾朱頎也在思索退敵良策,他身在城中,但戰場動向無不知曉,野利蒙塵果然不負盛名,戰事攻伐縱橫捭闔游刃有餘,勞師遠征,運籌韜略,將中原的防線一步步收縮至逍遙京,直搗都城。

“兩位都到了,”趙孞面對二人,示意爾朱頎支起隔音結界,然後才說道,“本王有意派出奇兵,於扶風進發越過鎖蘭山進攻妙京。”

鳳華尹和爾朱頎非常驚訝,兩人不約陪同對視一眼後彈開視線,等待趙孞解惑。

“本王在扶風安排了一支伏兵,鳳教主先前從那處撤離時,已朝鎖蘭山南麓出發,現在就等一聲令下殺入敵境,”半爿夕陽沒入地面,橙黃氤氳光暈圍繞裊裊浮動,黑夜即將降臨,這是最後熱烈燦爛的顏色,把趙孞的衣袍連同臉龐染成金瑩玉色,“如今你們二人誰願率領這支伏兵攻打妙京?”

攻打妙京,出其不意給漠狄旖蘭後方一記沈重打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野利蒙塵在逍遙京以東再添一把戰火,那中原就派奇兵刺入漠狄,斷其後路。

三處戰火齊齊點燃,看誰能主宰疆場決出勝負。

“屬下去!”鳳華尹自薦,長眉倒蹙,袖中劍還沒有來得及將鮮血擦拭,袖口斑駁點點都是血跡,配上他決絕的氣勢,十足就是街頭評書裏亂世渴飲刀頭血的悍將。

“屬下也願出征!”身邊話音未落,爾朱頎同樣回應,“野利蒙塵侵我中原著實可惡,這步突入他背後的進攻定能緩解我們都城戰事,到時前後夾擊,滅其大軍。”

這步兵行險招的進軍,唯有三人知道,因為有隔音結界,絕不會有第四人聽聞,趙孞嘴角微揚,長者良言般說道,“爾朱莊主,你守好平江,我中原就不會有覆滅威脅。”

爾朱頎本想再進言,被趙孞止住了,“命你帶尊上即刻返回平江!”他語氣陡然威嚇,緊接著對鳳華尹,“兵符在此,鳳教主即刻出發前往鎖蘭山,到達後立刻率軍攻打妙京!”

“那都城這裏?”爾朱頎明白趙孞統兵布排,規勸無用,但他一定要問,要聽趙孞親口說出。

“本王親自來守,難道他野利蒙塵值得我們三人共同應對麽,那也太擡舉他了,本王一人足夠。”

趙孞守衛家國,也守衛畢生信仰,傲氣之下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溫文儒雅,危急時刻肩挑政權重擔,歷經多年執掌朝政,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中原昭王——與漠狄野利蒙塵並稱的天下兩大王者。

夕陽消失,趙孞身上的光芒耀色不在,黯淡如黑色,三三兩兩稀落的軍士陸續回城,每個人都會看一眼遠方,後撤的漠狄大軍什麽動向都看不見,但總有沖動扭頭遠望。

不止三人,還有一人,趙孞默念糾正自己方才的話,開戰後沒有一刻將他遺忘,不知如何提及,阿恒,你怎麽樣了。

“昭王殿下,尊上……你知道的,恐怕不願跟屬下回去。”爾朱頎五官端正,一雙眼睛在朦朧深藍的暮色裏閃爍流光,明亮又狡黠。依照趙元旭的脾氣,肯定在逍遙京和敵軍死戰到底,怎麽肯退守千裏之外,他兩人有師徒名分,但也是君臣,趙元旭的命令他不能違逆,爾朱頎把難題拋回趙孞。

“爾朱莊主,”趙孞立誓和都城共存亡的磐石意志已經恢覆為君子昭昭的坦蕩平和,華蓋宮因為戰時,燈火只點一半,那些初上的花燈不減她半分華美,反增了靈動,趙孞只能看到屋頂重檐,看不到披花殿安政殿這些玄尊起居的宮闕,一天已過,今天還未見到他,時機要緊,就不再分別了,“尊上不願你就不能了麽?”

爾朱頎輕咳一聲,隨即明白了趙孞的意思,這是允許自己事從權宜,只要把他大侄子帶出都城即使敲暈了也不會怪罪。“有昭王殿下指點,屬下明白了。”爾朱頎拱手道,他還想與鳳華尹囑咐兩句戰場兇險多加保重的關切,鳳教主已經接過了兵符,轉身開赴戰場,不說一個字。

一襲淺紫銀白衣衫遠去,爾朱頎聽趙孞說道,“當年趙氏能居中原,全賴爾朱氏功勞,如今江山危難,還請爾朱莊主再扶趙氏於將傾,如果逍遙京不幸失守,平江就是再奪江山的最後據點,若是再有不幸,就帶著尊上遠走,天下之大,總有容身地。”爾朱頎聆聽不語,趙孞又強調一句,“遠走前,記得用爾朱氏的秘術洗去他的記憶。”

記得與忘卻,這次自己不會再有猶豫了。

爾朱頎不知這幾句托付背後的淵源舊事,單聽這些話生出不詳的預感,昭王預想到了最壞的戰果,唯獨不提自身,這算不算囑咐後事?這場勝負未分保衛家國的正義之戰,中原仍有戰勝的籌碼,昭王為何要將後果想成如此淒噓。他疑慮不解,但無法規勸,於是請纓,“昭王殿下,屬下請求明日陣前對戰野利蒙塵!屬下再請求率平江乘龍人馬出戰,為我中原鼓舞士氣,顯示必勝決心!”

趙孞欣慰,由衷一笑,“爾朱莊主不愧是爾朱氏後人,”他說得緩慢卻不容反駁,“你的戰意本王心領了,不過本王已下過軍令,趕緊去宮中吧。”

今夜濃雲翻卷,遮蔽了繁星與明月,爾朱頎拱手禮姿勢維持,隔音結界仍在,“昭王殿下心意已定,但屬下總要多勸一句,天下局勢波雲詭譎,這麽多年南疆高渝,戰事死灰覆燃又覆滅的突然,背後極有可能有非作歹勢力,殿下是否還記得昨夜屬下對您所說,雷霆衛夏勁安去扶風找回金盟主和鳳教主那次,有人背後偷襲鳳教主想取他性命,屬下也在場卻根本不知來人是誰。”

趙孞神色憂重,“有人在圍觀大戰,又或者多年來中原和漠狄間的齟齬不和也可能有人推波助瀾?”他對於陰謀權術有本能的嗅覺,黑色夜幕無邊無際,一顆星星也沒有,讓人覺得壓抑不安,“那些人是誰?”

“屬下和南疆賊寇周旋多年,那幫烏合之眾哪有能力可以威脅這麽久。屬下預感那股勢力多方攪動,這場大戰我中原和漠狄勢均力敵,戰後力量大有削弱,恐怕到時才是他們露出真面的時機,再掀天下動蕩。”爾朱頎聲音壓低,爾朱氏天下為己任的信義無時不銘記,大戰已到了最關鍵時,趙孞的托付讓他不安,他要將幽靈鬼魅般的暗處勢力對趙孞明說。

“屬下不知確切身份,也許是當年乾坤派殘餘。他們一定居心險惡,為禍世間。之前逍遙京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屬下不來,就是暗地裏打探他們勢力,但終無所獲,直到野利蒙塵一路猛進,都城危急,屬下保護尊上保護尊上義不容辭不能有一刻耽擱。”

“乾坤派?”趙孞重覆道,腦中驀地閃過多年前爾朱菱提到過的另一個歹毒門派——無咎派,還有與它關聯的……良辰!

“昭王殿下,請與尊上一同前往平江,屬下為你們守住逍遙京,誓死不退。為了中原長存,為了千萬百姓生計,你們一定不能有差池。”爾朱頎再次懇請出戰,退無可退就死守到底,何況還有一人在前方,兩人協同作戰共禦強敵,此心甚慰。何其美哉,爾朱頎暗自一笑。

趙孞閉眼,腳下都城一片一瓦都在心中,風過嗚咽,像亡靈慟哭,也像不明身份的人嚶嚶私語,如泣如訴。

空中飄來花瓣,爾朱頎徒手捏住一片,正是華蓋宮中的曇花,他見趙孞不語,只得請示道,“殿下,屬下先回宮中請尊上動身,到時再與您匯合。”說罷下了城墻。

黑夜如墨,潑染在趙孞身上,他依舊不動,身影隱約單薄仿佛隨時會隨風離去。

爾朱頎剛踏入城門,差點被狂風般襲來的一個人影撞個滿懷,他旋踵側身避開,手腕一轉鉗住了來人肩膀,擋住了去路,“什麽人在城中橫行!”

來人滿臉焦急,見了爾朱頎連見面行禮都忘了,一邊掙脫一邊說道,“爾朱莊主,在下要去見昭王殿下!”正是負責保護趙元旭的雷霆衛首領,能令呂風林十萬火急狂奔一定是和趙元旭有關。

趙孞還未走下城墻,折而覆返的爾朱頎和急火攻心的呂風林一同出現在面前,“昭王殿下,尊上不見了!”

“尊上就在宮中,如何能不見?是不是雷霆衛玩忽職守?!”趙孞在幾級臺階上居高臨下得質問。

呂風林雙膝跪倒,以頭觸地,“屬下們時刻守在安政殿,不敢有一點懈怠。一刻鐘前,侍從為尊上添茶,發現他不在殿中,頓時慌了,屬下們封鎖大殿四周,仔細尋找了每個角落都不見尊上,宮中也找遍了,仍沒有結果,只得火速來稟告昭王殿下。”呂風林聲音不穩,身體也在發抖,因為低頭,看不見他懊惱自責的模樣。

趙孞對爾朱頎示意,後者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支起一個飛行結界,帶著他趕回華蓋宮。安政殿中一切如常,茶盞裏的茶水溫熱剛好,蒸騰一絲裊娜的熱氣,幾本書籍平攤在桌案,一支毛筆蘸滿墨水,擱在筆架山上,眼前一本正好是古今通讀的兵書,“料敵者,料其彼我之形,定乎得失之計,始可兵出而決於勝負矣。”還有一張紙箋置在最上,“焚花義軍作亂,本尊親自前去掃平,勞煩叔父鎮守逍遙京。”不用細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是趙元旭親筆所寫,墨水還未幹透。

爾朱頎就在趙孞近處,顯然也看見了留書,“昭王殿下,你我都沒有聽聞南疆作亂的消息,屬下動身離開平江前,形勢尚可控制,真有作亂,也不需尊上前往,尊上一定是想偷溜去戰場看看,待屬下將他找回。”說完他手中忽然出現了符紙——“傳音尋蹤”,不管趙元旭身在哪裏,總能探得他的蹤跡下落。

爾朱頎從鳳華尹處得知了扶風漱玉教的咒語,他雙眼緊閉雙唇念動,而後猛地睜開眼睛,不可置信得再次念了兩遍,趙孞眉頭緊簇,就聽爾朱頎說道,“尋蹤不能,尊上真的不見了。”

“追!去南疆追上他!”趙孞一手砸在桌案,砰的一聲,毛筆應聲從架山上滑落,在書面上濺染一團墨汁。

“昭王殿下,符紙失效可能是尊上自己毀了手中那一枚,”爾朱頎思維轉得飛快,“也可能是他進入了強大的結界,阻礙了符紙效力。”

“不管如何,他確實不在宮中,有可能已經出了逍遙京。”殿門大開,夜風吹得曇花離開玉皿四散飄零,輕盈花瓣被席卷裹挾散曳高空,飄向遠方。趙孞戰事纏身下又多了一重憂難。

趙元旭一旦有意外,此戰即使打敗漠狄旖蘭也沒有了意義。空蕩蕩的殿宇裏燈火通明,自這片宮殿落成,還未過一個甲子,玄尊的位置換了又換,目睹過一幕幕悲歡離合愛恨爭鬥,中原政權從沒有經歷過眼下這般生死攸關的危機,敵軍兵臨城下,玄尊不知所蹤,擡頭張望,又僅剩自己一個人。

是否一開始的抉擇就錯了?不會的,自己所做不會有錯。

“爾朱莊主,你去追上鳳教主,讓他返回逍遙京。”趙孞替他人把書籍合上,歸置整齊。

“昭王殿下,屬下認為此時應盡快找到尊上下落,屬下由逍遙京向四方找尋,鳳教主由雷霆衛傳令即可。”爾朱頎提出異議,他也明白趙元旭身份貴重,戰局與天下時局到了最關鍵時刻,不容有任何閃失。

“鳳教主的為人,認定後絕不會回頭,他此戰早有了打穿漠狄戰線,戰至最後一刻的決心,此去攻打妙京他求之不得,箭已離弦絕無收回,即使雷霆衛傳尊上的命令他都不會罷手,你去才有勝算將他勸回。尊上務必找回,這是比守住逍遙京更迫切的大事。這件大事交於你們兩人,我才有把握。門派之主本就是拱衛玄尊的重臣。”趙孞計劃全改,下一場進攻近在眼前,他不得不改換了應對策略。

爾朱頎沒料到昭王對鳳華尹了解得如此透徹,自己竟然都沒有想到這一層,一瞬間的啞然後,他不再虛耗時間,對著昭王俯首,“屬下立刻出發,追上鳳教主後與他一起返回逍遙京尋找尊上。”說完他大步離開披花殿,北上而去。

“還楞著幹什麽?”趙孞朝著殿門外長跪不起的呂風林吼道,心中焦灼只能通過這一句簡短的話發洩一二,“除了守城的,所以雷霆衛全部派出!”

呂風林羞愧難當,重重叩首,“是!”

“回來!”剛邁出兩步的人又被止住了行動,趙孞怒呵完走到呂風林面前,眼神足可以將人立刻斬首,“尊上先前有沒有說什麽話?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舉動?”

“回,回昭王殿下,”呂風林今日與趙元旭的一切回想了無數遍,“尊上其實一直在宮中眺望戰事,黃昏後出宮去找您,他到了城下嚴厲命屬下不得跟從,然後過了半個時辰又下了城墻,屬下護送他回到安政殿,他一個人在內誰也不許進入,而後屬下就發現他不見了。”

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誰也別想窺見絲毫端倪,原來少年已經長成,城府猶深。昭王揮袖,呂風林告退,連同所有接受了密令的雷霆衛投入無邊黑夜中,宛如填補了夜空中未出現的群星。

漠狄為保優勢,初戰試探後主動退兵,雖然退後數裏,但以退為進,後軍兩路向東出發縱橫中原腹地,行軍將領正是阮清泠,野利蒙塵令下未久,又接到了逍遙京中內應的密報,城中雷霆衛悉數征調派往四面八方。

野利蒙塵聽完後沈默不語,以手支頤的姿勢維持了很久,雷霆衛屬玄尊麾下最精銳的人馬,非常之時不守逍遙京反而外遣,稀釋盡兵力集中的優勢,趙孞又在使什麽詭計?難道要去解救燕齊?不,解救危機沒有必要動用全部雷霆衛,難道是疑兵之計,這些行軍只是虛張聲勢掩護真正目的?真正的目的……他腦中有個想法模糊閃現,還未來得及想全,猛然響起的玉碎聲音將他的思緒打斷。

野利蒙塵出征簡行不好奢華,漠狄旖蘭的中軍帳不及辰極宮千秋長生居的萬分之一,厚氈鋪地,帷幔為墻,列陣在營地中央仿照眾星拱月彰顯地位,又支起牢不可破的結界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音動靜,軍士已經退下,這個聲音唯有來自後方寢帳。

“盟主,你在床上已經癱坐一天了,再下去腰會變粗的。”金山兒小心翼翼得規勸著床榻上的人。

金以恒放空的眼神終恢覆了一點神采,他收回枕在腦後的手,瞟了一眼跪坐在床邊嬌小玲瓏狀的金山兒,“你這是想騙我吃飯還是想讓我節食?”

“我……”金山兒撓撓頭,“我看你心事重重,想勸你吃點東西,自從我們在燕齊望悠山裏重見,你臉色就不好,我擔心你有傷勢還沒痊愈,吃點吧。”金山兒把燉好的清粥捧給金以恒,“吃好喝好攢點力氣,這是你教過我的。”

金以恒看著白玉雕琢的碗,裏面盛了半碗飄香的米粥,並沒有接過。

見主人毫無反應,以為他還在為心事煩惱,金山兒不好再勸。“小山兒,幫我打盆水來吧,我想洗洗手再吃。”金以恒弱弱一笑。

“好。”

金山兒在軍營裏仿佛是透明一般,所有人見了他全當不見,任由他行走,而金以恒緊隨在野利蒙塵身側,更沒有人敢議論他的任何事。

水井在軍營邊緣,金山兒需穿過整片軍營去挑水,燒開後端來。他剛離開,金以恒被折磨了一天的頭痛苦楚終於不再強裝,他伸出攏在袖口中的手指,苦澀得自嘲。十指指尖都在滲血,像女人厚塗的丹蔻,裹挾了濃稠令人作嘔的血腥,記憶中的巨大傷害並上良辰發作,他再也忍不住了,抱著頭□□出聲,從床榻上滾落,撞翻了幾案。

玉碗還有諸多玉質的杯盤藥砵相互碰撞,掉落在厚氈上滾出好遠。

野利蒙塵掀開織金帷幔,內裏的人順著他出現的方向本能回頭張望,長發披散赤足跌坐淚眼朦朧,只掀開一角,那副倉惶無助的模樣也展現了全貌,一滴眼淚劃過臉頰,野利蒙塵呼吸一滯。

嬉笑風流明艷動人的光鮮徹底剝落。

只有須臾的安靜,下一刻,金以恒抱住了頭蜷縮起身體,背對來人咬緊嘴唇倔強著不發出聲音。

帷幔搖晃,剛剛掀開的那一處縫隙再度合攏,內裏的一切被遮擋在繁覆精美的紗綾之中。

風起雲湧,不斷流過的烏雲遮蔽月色,趙元旭自有隱身之法,他走下安政殿的玉階,一步三回頭,他邊走邊吸深深呼吸,穿過覆道回廊曇花花叢,在宮殿偏門與數名雷霆衛擦身而過,終於出了華蓋宮。

雖然名義上坐擁中原,但親眼見過的疆域寥寥無幾,只有都城還有游獵的叢林。總有人告誡自己身負社稷不能犯險,安樂祥和時,不能出游閱覽錦繡河山,危難戰亂時,前方廝殺無數人死去,也不能親臨戰場。他始終被身份束縛,被奏報障目。

這玄尊的位置只有虛幻的責任和道義,徒手握不住任何自己想要的。

身後的宮闕像一只巨大猛獸,分不清從幽冥或從仙途而來坐鎮在此,稀疏的宮燈就是它無數雙幽幽眼睛。

額前的碎發於風中淩亂了趙元旭的視線,燈火飄搖風鈴作響,表面如舊的宮廷夜景裏夾雜了血的味道,沒有了熏香與花香,血腥屠戮的味道越來越濃,每遠離一步華蓋宮,這味道就重一分。

趙元旭踏上貫通都城南北的中央大道,原本通宵達旦歌舞升平的林立店鋪如今統統閉門關了徹底,偶有稀疏的行人也都是神色匆匆腳步淩亂,即使相對路過也不提半句招呼問候,急急忙忙趕向他處避難。他隱身的符紙在手,仍舊忐忑,唯恐行蹤被人發現,他不時環顧四周,一不留神差點與一個飛奔的雷霆衛迎面相撞,還好他及時跳轉騰挪,大力一躍來到半空才勉強避開,那雷霆衛顯然也沒有發現前方有人,飛一般得沖向宮門,一定又是戰報,趙元旭自顧自想著,不再留戀身後。

高聳城門就在眼前,他歷來被迎奉稱頌萬歲,端坐車架裏,於萬人的膜拜聲中穿過那道玄尊才能行走的中央城門。今夜所有逍遙京城門緊挨,雷霆衛駐守,戰事戒嚴,任憑誰即便踩過千刀萬刃也不能出城。

趙元旭正在仰看兀立的城墻,想著如何能出城,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就像有人由遠及近走來,聲音也越來越迫近耳邊,“尊上救我。”宛如其人附在耳邊乞求,“尊上……”鬥篷上緊系的黑色狐裘圍脖撓著他的下頜,趙元旭有種身旁有人的錯覺。

他對這個聲音無比熟悉,是臨行出征前,只隔一道丹陛,也觸及不到的人。高渝激戰之後杳無音訊,都說他成了俘虜,探尋不到,生死不明。自己親筆寫信給野利蒙塵質問下落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趙元旭揪了揪眼睛,哪裏都沒有這個人的身影。可自己真的聽見了他的聲音,就像黃昏時分安政殿內一樣,“尊上,尊上,你聽得見嗎?”

“他們明日就要在陣前殺了我。”

“我就在城外,可我逃不出來。”

趙元旭起初以為是幻聽,但那個聲音至始至終清晰無二,誰有能力傳音宮中,傳給自己?

“金盟主?!”趙元旭不禁叫出了聲。

“尊上,我……”聲音戛然而止,仿佛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不能言語。

趙元旭不可置信,可腳下比思維更快,他已經出了大殿,他要去找金以恒。

有千百人在身後跟隨,他不能隨意出城,只得改登城墻,城外所視方圓千裏,不知哪一處才是金盟主說的“城外”,踏在磚石邊緣,只差一躍就可以飛奔離開,扭頭間他看見了昭王還有鳳教主和爾朱莊主,三人謀劃著自己全然不知的事。

趙元旭不知不覺收回了腳步,“回宮。”

宮中景致不變,可人心總在變化。夕陽落幕,趙元旭坐回安政殿,木然翻開了武經韜略書籍,他耳畔似有幻聽,金以恒的餘音不斷,如同熏香裊裊盈盈,不經意間無處不在,著力傾聽時卻寂靜無聲。

“他們明日就要在陣前殺了我。”這句話又強行突入腦海,同時趙元旭視線染成紅色,然而只有萬分之一的時間,短暫得連他都沒有發現,下一刻,他已經站了起來,在黑夜降臨時再次離開安政殿。

此刻趙元旭已經遠離了華蓋宮,將要離開逍遙京。

“尊上,你終於來了。”這次確實有人,突兀得像從地底冒出來,橫擋在趙元旭眼前,他身量不高,是個少年,身穿中原百姓尋常的粗布衣裳,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對著趙元旭欣喜非常。

“你居然看得見我?”趙元旭退後一步,冷峻的眼神打量審視著這個少年。

“看得見。”少年連連點頭說得誠摯,隨著他擡起下巴,那雙眼睛突然閃過暗紅色的光,面容也變得猙獰,嘴角還帶著詭異的弧度,變了語調,“怎麽會看不見呢?你這區區下三濫的隱身術。”

“攝魂奪命”術操縱意識,被擊中的人無不聽從擺布。

“走吧,快點出城,金盟主還在等你呢,尊上。”少年上前拾起趙元旭的手,像觀賞一件上好的絕世寶貝,中原的玄尊長得真標致,他嘖嘖稱讚這張玉砌精致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善誘道,“來,我帶你出城。”

趙元旭反抗全無,任由少年牽著手。這少年修為了得,帶著他輕點磚石,攀巖走壁,輕松越過了厚重的城墻,來到了城外,再從層層嚴密的守城戍軍頭頂飛過,達到了郊野。逍遙京的禁制在少年面前輕如蟬翼,食指輕輕一點就徹底失去了效力,出城毫無阻礙。他撤下了“攝魂奪命”,趙元旭又恢覆了意識,這才驚覺自己到了陌生之地,不見星辰,沒有月光,四周一片陰森晦暗。

“尊上,金盟主他就在前方漠狄大營。”少年從他身後而現,指著大片篝火通明的遠處。

“你到底是誰?!”趙元旭伸手就想從背後扣住少年的喉嚨,少年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身行微微一動,輕松避開這攻擊,但他並沒有站穩,踉蹌著跌倒在荒草地上,嚶嚶哭泣,驚叫恐懼,如同大夢初醒,“我,我什麽也不知道!我怎麽會在這裏!你是誰?你帶我回家,我家在,在燕齊。”

話中最後兩個字令趙元旭眉峰一跳,他彎腰俯身揪住少年的粗布衣襟,戾如修羅,咬牙質問道,“你到底是誰?引本尊出來到底有何企圖?”

少年氣息越來越弱,幹嘔不停,拽緊了趙元旭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我……不…知…道…”臉色白得越發不像活人,將要窒息時嘴唇顫抖不止,終於吐出了一句,“救救我……”這句聲色與金以恒的一致,趙元旭如同被雷劈中,愕然驚懼得甩開手,少年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趙元旭疑竇叢生,隨即惱怒得掐住地上人的脖子,強行把他拎起,暴喝道,“你到底是誰!說!”少年任由他蠻力擺布,沒有一點反應,顯然已經斷了氣。

趙元旭將屍體一扔,再次環顧周圍,大風呼嘯,星辰不見,他辯不明方向,舉目所見都是黯淡,自己像踩在人間地府兩界的邊緣,隨時都會迷途不返,唯有剛才少年指著的方向有微微明火若隱若現,他扭頭,發現少年的屍體竟然不見了。

漠狄大營……趙元旭直面那處飄渺明光,金盟主真的會在那處?這個少年出現得詭異消失得離奇,顯然有無限的迷霧陰謀環繞自己,而找不到任何破局之法。此時若是退後折返,回到逍遙京就能重獲安全,可那些一聲聲求救真實而難舍,真的是金盟主在呼喚自己?金盟主……趙元旭腦海中滿是金以恒的模樣,初見時的露齒而笑,再見時的燦爛風華,還有卸下了偽裝在安政殿的激烈交鋒,他明明渴望奪走自己的尊位,卻披著順臣的外衣誆騙了這麽久,臨了出征時還是把自己的期望和心全部帶走,留下空落落的自己,造就了一片狼藉的戰場,他怎麽能這麽狠心,怎麽還能來向自己求救。

趙元旭郁結不能再忍,滿腔的憤懣沖破內心,他要見到金以恒,即使死了也要把心剖開看看以往對自己的笑顏裏到底有幾分真情。

篝火漸近,趙元旭已經能看清敵軍轅門兩側高飄的神獸紋旗,營地外守軍巡邏嚴密,須得想個突入的辦法,他手握隱身符紙棲身在一簇矮壯的灌木叢中,冥思苦想又不失警覺。

“呵呵,想進去的有什麽難的,我幫你。”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是剛剛那個少年!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趙元旭下意識得一招出擊,樹叢劇烈搖晃發出異響,引得遠處守衛註意,“什麽人!”漠狄軍士疾速而來,待靠近時卻發現只有蒿草並無其他。

趙元旭只覺得狂風撲面,耳邊嗚嗚巨響,眼前漆黑一片,他以為自己被人偷襲即將死去,而下一刻又真實感受到了身下濕軟棘手的荒草,他被一股強橫的力量裹挾推進,霎時間就遠離了那處潛伏地。

趙元旭以手撐地急急起身,此地幾座營帳圍繞,中央那一座大帳以金綢為頂豪華難掩,顯然有顯赫人物駐紮,這裏無人守衛,夜色迷霧繚繞,越是寂靜越是危險,事已至此,斷無回頭,趙元旭不再猶豫想要突入金帳,才發現隱身符紙不在手中!夜風不止,帳巾徐動,仿佛有很多人藏身在角落裏,隨時都會出現將他就地剿殺。

“哼。”穿行逍遙京與漠狄軍營如入無人之境的少年捏著隱身符紙,懸在半空中,他就是從南疆出發逗留燕齊,又朝戰事中心而來的董無香,那枚符紙繁覆精湛,被銜在嘴角,他朝著地上的趙元旭露出憐憫的笑容,“玄尊,去吧,讓我看看是你的靈力能在帳中人手下支持多久,到時候你死了,中原必定覆仇,兩敗俱傷於我最有利。”

先滅中原,再煉傀儡,灌輸迷藥,統率大軍殺回漠狄,我才是真正的漠狄野利氏繼承人,這天下的一切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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