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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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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金山兒聽從金以恒的吩咐,出了中軍帳去汲水,剛邁出兩步,猛然發現不遠處有人!

那人裝束與漠狄眾人完全不同,廣袖衣袍披風罩身,衣料即使在夜色中也折射動人光澤,名貴非常。金山兒連忙收住腳步躲進角落,那人自地上站起,四下警惕環視後便朝中軍帳走來,他面若皎月,目如辰星,寶石裝飾耳鬢,金山兒不敢眨眼,緊緊盯住,疑惑不安,他是誰?

漠狄進攻中原前,金山兒就在逍遙京為金以恒打探宮中動向,但親眼見到玄尊的機會少之又少,只在趙元旭游獵出行時,於人群中遠遠得望見過一眼模糊身影,並不認得其面貌。

眼前這位中原裝束的男子年輕非常,未必有弱冠之年,他衣飾華貴,氣質絕佳,必定身份不凡。金山兒屏住呼吸,心中有一個強烈而不祥的預感,立刻悄聲潛回中軍帳。

“盟主!盟主!”金山兒大步跑回金以恒所在的後方寢帳,帳中床榻拉下了帷幔,事出緊急他顧不得主人是否已經安睡,單膝跪倒在床頭位置,隔著珠簾帷布,急切得說道,“帳外有我們中原的人,我懷疑是華蓋宮來的!”金山兒被那股尊貴的氣質折服,印刻腦中揮之不去,他不由得再補充道,“我覺得那是玄尊!”

一陣靜黙,沒有回應。

“嗯……”隔了一會兒,帷幔後才傳來一聲細微的嗚咽,像是熟睡中的人被吵醒,帶著慵懶也帶著壓抑。

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從內挑開了帳巾,帶出幾縷熏香,稀薄卻能聞出香料名貴,而且與中原調和雪松飛花偏愛風雅不同,是朔風清冽夾雜了火焰蘭香馥。

金山兒擡頭只看了一眼立刻俯身伏地,額頭緊貼在毛氈上,整個人一動不動,上方人給他強烈的壓迫,俊美無儔恰如神祇一樣。

“哼,你說,是誰來了?”

一時仿如清泉滌濤,玉石流鳴,短短幾個字投問而來。

“是………是……”金山兒語塞,剛才一瞬間的眼神就能剝奪自己的全部力量,能在中軍帳言行無阻,又有如此容貌,除了漠狄之主世間不會有第二人。

野利蒙塵背靠床頭而坐,外側肩膀被金以恒摟住,後者側身伏在他胸口半睡未醒,他一手掀開帷幔,另一手握緊了金以恒的脈搏正在貼在胸口,執手相連處正有靈力光芒閃耀,兩人的姿勢已分不清誰是誰的軟枕和依靠。

玄尊竟然能自行前來,不被兩方任何人發現,這足夠蹊蹺也足夠令人期待。

野利蒙塵玩味一笑,激戰僅有一天,還未曾想過萬軍中取昭王首級,居然會有“貴客”自投羅網,真是太有意思了。

野利蒙塵見安睡訣已經起效,金以恒睡得漸趨安穩,不再被頭疼折磨,便松開了手,脫離了親密的姿勢。

金帳就在面前咫尺,這裏無疑是營地最核心所在,按照野利蒙塵的部署,大營外圍守衛嚴密,而中央無需派人駐守,故而趙元旭毫無阻礙,直達入口,帳中燈火輝煌,令他習慣了黑暗的視線一時不能適應,看不明帳中情形。

“能入我漠狄旖蘭大營,而不被逐鷹派發現,你是古往今來唯一一個。”身後陡然出現的聲音鏗鏘如瑛,令趙元旭全身的血脈直沖腦門,心臟漏跳了一拍,他悚怵回頭,手中招術已經施展。

身後空無一人,推出去的掌風被無形的屏障化解,趙元旭暗叫不好,再次轉向帳內同時又使出一記攻擊。

正前方一人身姿高挺,睥睨而向,攻擊對其全然無效,誠如一陣微風,只拂動了他額頭發絲。紅色華服穿在他身,猶如寒冰下燃燒的火焰,他腰束蹀躞珠玉寶帶,領飾肩飾無不精美溢彩,只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人偏頭隨口道,“本君,野利蒙塵。”

趙元旭眼神強毅,昂頭直面,侃侃相對,“幸會,漠狄之主。”見此一人勝過對弈千萬大軍,“非我允許入我中原,勢必有來無回。”

野利蒙塵聽聞後豪爽大笑,裳擺一揚,豪邁坐上主座,“本君治理中原勢在必得,玄尊還不速速開城乞降。”

趙元旭驚覺自己身份被洞穿,這番囂張跋扈又天成般的王者之氣令他憤怒,被誆騙出城,被領進軍營,所有來不及細索的陰謀被他統統拋下,既然漠狄之主在此,索性決戰到底!自己若死了,這尊位交給叔父自行定奪即可。

趙元旭習得平江乘龍派的真傳,幾番招術接連出擊,襲向高椅上的野利蒙塵,“本尊要你交出中原燕齊明霞之主金以恒!”

乍然而起的巨響,令沈入夢底的金以恒猛得驚醒,他猝然睜開眼睛,所見是一片紅色,包圍了溫暖與幽香。他驚坐而起,模糊的視線在昏黃的床帳中好容易才聚焦清晰,一時不知今夕何年何地的思維也從夢鄉深海裏拔出,緩緩理清。

兩大政權相戰於逍遙京,好不容易才等來的機會!

“主上!主上!”劇烈的響動引得逐鷹派精銳從四周聚攏而來,為首的石莫瀟已到了金帳入口。

趙元旭面對的是野利蒙塵的變幻術,利用足以假亂真的虛幻身影與趙元旭見面對峙,真正的漠狄之主並沒有離開金以恒身邊。被趙元旭不計性命的十成靈力進攻,變幻術不能支持,中軍帳前半爿被毀了徹底,沒有得野利蒙塵命令,石莫瀟等人不敢妄進,硝煙彌漫,狼藉遍地,不見主上蹤跡,石莫瀟心急如焚,又見一個陌生人背立在前,他隨即上前質問,還未開口,夜半的天幕炸開了無數炮火!如同海嘯席卷般振聾發聵的聲響攪得所有人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一時天地亮如白晝,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軍情巨變!

果不其然,大營前鋒人馬飛速來報,那聲音被掩蓋在炮火轟鳴中,根本無法聽見,任他們聲嘶力竭都無法將戰況傳達。

石莫瀟既想抓住這陌生人拷問,又想質問手下到底出了什麽大事,在分毫間的猶豫中,同樣震驚的趙元旭認出了滿天火光是雷霆衛的傳訊,更是中原總攻的號角,他抽出符紙念動咒語,一只碩大的麒麟騰空而起,他一步踏上麒麟後背,趁著漠狄大軍群龍無首之際就要退回逍遙京,方才重擊後野利蒙塵不見蹤跡不知身死,如今大戰再起,他要與大軍匯合沖鋒掠陣,殺光漠狄所有人,還有——找到金以恒。

今夜天火降臨,中原大軍投來的炮火足有億萬之巨,如同數十烈日當空照耀,漠狄大軍從未見過如此壯觀又膽寒的場景,無人敢動。石莫瀟發現不速之客遁走,這個人出現得詭異定要活捉,他剛跨出一步,就發覺耳邊霎時歸於寂靜,雷鳴巨響被隔絕在一道巨大無形的屏障外,只餘熱焰當空灼熱刺目,卻再沒有了任何聲音,與此同時,前方傳來的戰報終於聽清,“中原大軍全數進攻!”

營地萬餘人嘈雜紛亂,恐慌茫然仇恨各種情緒兼有。

“來得正好!”幾個字將軍心重聚,任何不安化為雲煙,“深夜偷襲,我等必要將中原大軍掃滅得一幹二凈。”

野利蒙塵從存立的中軍帳後爿現身,他看了一眼天幕奇景,掃視眾人,以石莫瀟為首,所有人盡數拜倒,為首的幾大下屬稱頌道,“主上萬歲!”

石莫瀟雙手抱拳,氣沖霄漢,“我等唯主上之命是從,定會攻下中原!”

“哼,”野利蒙塵冷笑,當即飛到半空,向著遠去的背影五指一攏,麒麟撞上了無形的屏障,激起爆裂的巨響後消失不見,同時符紙化為碎屑,在風中消失無痕跡,失去了依憑的趙元旭被狠狠得甩下了麒麟後背,落在地上,他顧不得後背劇痛,剛想起身,就被一幹人的兵刃抵住了咽喉,“戰事已開,請玄尊為本君開路。”人墻將兩邊散開,野利蒙塵緩步走來。萬籟寂靜,只有靴底與沙地荒草摩擦的聲音,還有趙元旭粗重急促的呼吸。

野利蒙塵站定,空中火焰一半將熄,襯得全身明暗不定,他將如今形勢運籌徹底,“全軍應戰,分三路直攻逍遙京北門,左右兩路由石莫瀟統領,中路……”他眼神一轉,瞥向苦撐在地滿臉不甘的趙元旭,“本君親自去取!”命令既下,所有人馬有序散開,列陣成堅不可摧之勢朝前方進發!

戰鼓擂動,野利蒙塵走近趙元旭,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年輕人,帶著不容反駁的口吻,負手而立的掌心中一團暗紅光芒已生,“還不帶路麽,玄尊?”

“哼!休想!”趙元旭咬牙切齒,身在敵營更不能失了尊嚴,猶在醞釀下一個機會反制擒住敵方之主。

野利蒙塵多看了趙元旭兩眼,揮手命人松開了刺破咽喉的威脅,烏雲退去,星辰微光閃爍,他估算了時間,本就沒有耐心虛耗,“如此,就……”

“漠狄之主是當世英豪,可要說話算數的。”一聲恭維含笑的話飄來,阻止了野利蒙塵的下一句,也令趙元旭大驚失色。

他下意識扭頭,四下尋找聲音的主人,果不其然,另有一人持劍在手緩步走來,白衣做裳金紗為袖,袍袖翻飛,衣襟一抹紅色,在漠狄軍營裏,是唯一與自己一樣的中原制式。

“金盟主……你!”趙元旭忘記了起身,他原以為金以恒做為中原重臣戰敗將領,早已被兇殘噬殺的漠狄人軟禁折磨,絕沒有料到他不僅生還,甚至在敵營成為座上賓客,見他神采奕奕,笑意盈盈,收了劍鋒挽劍在手,朝著野利蒙塵似相識故友,“漠狄之主說過,由本主統帥大軍,踏平逍遙京,這句話可還算數?”

沖鋒的號角已經吹響,漠狄左右兩軍已拔營而起開赴城下,只剩中路精銳還未進發,野利蒙塵撤了隔音的屏障,玩味得看著金以恒的臉,然後意猶未盡地一記點頭,“當然。”

金以恒燦爛如明霞花的笑顏不吝綻放,“那就請漠狄之主兌現承諾,給予我統兵之權!”

趙元旭他挺身站起,掌風劈向金以恒,“金盟主,你想要幹什麽?!”

金以恒對付他這招熟門熟路,後退兩步一個後仰接連轉身,避開了罡風,心銘劍尖從趙元旭腋下劃過,直指他心臟,動作行雲流水瀟灑恣意,耳畔的細長金鏈流蘇還在搖曳,“我想要幹什麽?尊上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趙元旭全身僵硬,不再動彈,他不可置信得看著劍尖又擡眼看著金以恒,那雙嘴唇又動了,“如今你我都在漠狄軍營,又有漠狄之主做個見證,當初在華蓋宮裏的話,我再問你一遍,尊上願不願退位?嗯?”

“你!你真的為了這個位置投敵求榮,做天下唾棄的亂臣賊子?!”趙元旭今夜連遭巨變,大戰艱難不足為懼,只要再見故人,可見到了故人……他不可置信,發出可悲的嘲笑,嘆息自己親手造就了荒唐的奇恥笑話。

這位金盟主想要的,自己早就知道了,為什麽還會寄希望他能像少時一樣,回頭向自己伸出手,“尊上我帶你溜出宮去玩。”小時候宮中有一個小哥哥喜歡掐自己的臉逗樂,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可某一天後來再沒有見過他。多年來趙元旭一直自問,如果小哥哥長大了,他和金盟主誰的眼睛更亮更好看呢。

“天下秀麗而壯闊,誰不想坐擁這世間最美的景色獨享權力呢?”金以恒的回答就像是對趙元旭問話的諷刺,多餘又無聊。他的眼神移向野利蒙塵,嘴角都是得意的弧度。

野利蒙塵還記得嘴唇的觸感,柔軟帶甜,在床帳暗黃的燈火中像裹了一層蜜霜。

兩人道不明,深含暗湧的對視逼得趙元旭理智全消,恨意布滿心頭!強軍殺到,政權飄搖,恨不得將所有人頭顱斬下,趙元旭忍無可忍,滿腔怒意爆發,趁著金以恒目光不在自己,他一手抓住劍刃,解開了性命威脅後靈力全開招術疊起,剿殺眼前叛徒。

金以恒對戰高手經驗比他甚多,電光火石間他轉過劍柄,劍刃大力對擊,迫使趙元旭吃痛松開手上蠻力,金以恒長劍回手挽過數個劍花,將撲面而來的進攻悉數化解,趙元旭殺心正盛,一波進攻後又一波襲來,兩人從地面到半空已經對擊了數百招,疾風中趙元旭聽見了城下炮火密集不停,他心中一動,念動咒語,只有雷霆衛識得的傳音曇花從袖中滑出,將它們推向逍遙京,他要引中原主力到此,“金盟主!”他大叫一聲,情急之下雖然只收了這三個字,料得收到曇花的呂風林等人也能明白。金以恒一心應對招術不認識這秘術,並不能看見這些花朵,他不理會這聲稱呼,意在剪除趙元旭的殺招,註意力全在心銘劍,完全沒有意識到一把彎刃短刀如離弦之箭隨趙元旭之掌風直逼自己胸前,直到鋒刃僅有一寸距離才堪發現。

如果撤回長劍,趙元旭會抓住機會再有進攻,幾月不見,他靈力居然如此長進,但不撤回防守,性命就會不保,金以恒左右抉擇,這眨眼間隙的耽誤,奪命的短刀已占據了全部視線,眼看就要刺入血肉!

“叮!”清脆聲響聲落,短刀被打飛掉落在地,剪除了金以恒的性命危險。

大好優勢頓時消弭,趙元旭袖中防身的短刀已失,他唯有將金以恒引入距離逍遙京更近的範圍,才能發揮中原大軍優勢,他要利用萬人把金以恒圍困生擒,任憑擺布處置。“金以恒,你不忠不義,認賊做主,我中原誓將你處死分屍!”他且戰且退,口中發洩失望透頂怒不可遏的憤懣。

金以恒多年來壯志不酬,現實不利,如今他屏足全部戰心戰力背水一戰,唯有殺意證明尚在活著,聽見了這些罵語,內心同樣被憤恨掐滅理智,匆匆掃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已知道趙元旭絕不會放過自己,已到這番境地斷沒有後路,那就把年歲時長裏所有的得舍在今日清算!他雙眉倒豎,“你沒有這個資格!”心銘劍劈向趙元旭頭頂,被其轉身躲過被劈成兩半的厄運,漠狄大營內一道深長的裂痕縱橫蜿蜒,數座營帳瞬時被毀。

野利蒙塵緊抿雙唇,眼神陰沈看著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兩人,他吩咐身邊親信,“玄尊出現得蹊蹺,方圓百裏務必探查有沒有可疑之人,如有必活捉!”

趙元旭虛實招術交替,引得金以恒越戰越靠近逍遙京,中原大軍在趙孞的命令下發起夜襲總攻,戰線橫向激烈推進,雖受到了漠狄左右兩路的阻攔,但野利蒙塵的中路軍始終未發,漠狄前鋒苦戰快要僵持不住,呂風林等一幹不惜性命陷陣的雷霆衛得到了曇花傳訊,拼死冒進前來救援玄尊,趙元旭在空中隱約能見大軍膠著交鋒,炮火如流星疾雨,始終閃爍在天幕。

金以恒的身影已然遠得不能望見,野利蒙塵縱觀戰場,逍遙京就在擡步之間,此戰到了決勝關鍵時,絕無後退,唯有前行,“傳令全軍,全力攻城!”

玄尊與他的臣下鏖戰激烈,此刻正是觀戰而後謀取大利的好時機,野利蒙塵自為先鋒,飛身到前軍陣中。千年來,漠狄大軍從未踏上這中原京畿重地,今日他要為歷代勵精圖治的漠狄先君辟開一條致勝路,從此這天下的版圖只歸一姓。

金以恒與趙元旭對戰不停,二人以逍遙京城外原野為戰場,以千萬人戰爭為陪襯,為各自心中所執著的信念而戰。心銘劍的劍光光華繚亂,有兩次差點切入趙元旭的咽喉心臟要害,都被他奮力躲過,趙元旭雙眼血思布橫,招招狠戾但都被金以恒化解,燕齊之主居然比自己更加精進平江乘龍的招術!趙元旭袖中只剩一枚暗器,他瞄準了金以恒回劍的空隙,直接朝著對方腹部揮出。

金以恒的靈力本就是野利蒙塵為了撫慰“良辰”殘毒而輸入,靠自己那點低微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趙元旭相持這麽久,他氣息急喘,冷汗淋漓,眼見了彎刀暗器又襲來,咬牙持劍一橫,用劍身擱擋了角度刁鉆的偷襲。

“尊上!”中原大軍中,呂風林一馬當先突破了漠狄的鋒線,他註意到上方激烈的戰事,隨即眼神一亮,大喜過望,隨著這聲稱呼,雷霆衛紛紛仰頭,“尊上!尊上!”

什麽人膽敢對尊上不敬?!屬下等一定助您殺敵梟首!秉承護主之心,尋找了一夜趙元旭蹤跡的呂風林短刀在手,沖向玄尊替他解圍。

那枚暗器包含的力道極大,金以恒的劍雖然對上了它的鋒利,但無餘力化解它的力量,他只覺得手臂震得酸麻,握劍不穩,情急之下全靠強撐才調轉身形,避開要害,但他動作失了敏捷,還是被斜飛的暗器刮傷了右下肋骨處,跌下半空,如同暴風驟雨裏一朵飄搖的浮萍,墜入漩渦奔湧的大海。

自年幼離開這座都城,這些年所過之處用花朵載滿征途,以笑容裝飾性命,再回來時一定是指引萬軍踏入逍遙京,把華蓋宮披花殿裏的人趕走,也要享受臣下跪拜,百姓稱頌的滔天權勢。金以恒耳邊嘈雜煩擾,手腕餘溫處靈力疾速潰散,以頭觸地即將血濺在趙氏疆土,所有掙紮都是徒勞,終是逃不過命運。

漠狄大軍的戰鼓赫然響起,三路同時強攻,尤其是中路,野利蒙塵親自壓陣,掩護金以恒孤身突入,意圖攔斷救援趙元旭而源源不斷出現的雷霆衛。攻守易勢,中原大軍在漠狄的反擊下疲於應對,戰線慢慢朝後收縮,聚攏到逍遙京城下,趙孞立在前軍大纛旗下,直面來犯者。是夜攻伐的號角由他下令吹響,不見金以恒,更不見了趙元旭,一切都是野利蒙塵的詭計,趙孞決心以攻為守,力戰那位漠狄之主。果然,戰事一挑起,兩人就有了下落,只是沒有料到會出現得這麽快,而且是在世人面前喋血廝殺。

趙孞不顧交戰危險,下了主將觀戰高臺,腳步匆忙窮追不舍來到兩軍陣前,視線緊鎖空中兩道猛烈對擊的身影。金以恒豁出命來與趙元旭死鬥,他已突入中原大軍的陣沿,生生受了這一記重挫後,直接跌向戈矛林立的地面,他沒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眼睜睜就要葬身在尖刺叢中。

野利蒙塵離得太遠,只看見金以恒跌下高空,倉促中他分辨不清是故意的招術還是佯敗,腳步邁出後又收回,再下命令,“全軍猛攻,登城者全部重賞!”

“速速讓開!”趙孞厲聲呵斥雷霆衛,驚惶沖向金以恒墜落地,得益於這聲王命,燕齊明霞之主免除了萬刃加身的死法,“哐啷”一聲,心銘劍先於主人落地,激起清脆的金屬聲響,在地上打旋數圈才靜止,金以恒積攢了最後的靈力才得以緩沖墜落的疾速,饒是這樣也免不了狼狽摔在地面,傷口的血灑在硝煙泥地裏。

趙孞那句阿恒的稱呼還沒有出口,巨大的黑影已經籠罩在金以恒頭頂,趙元旭追逐而來,踏過雷霆衛的肩膀,抽走呂風林手中的短刀,大喝著朝金以恒猛沖。

金以恒力量枯竭,餘光中瞥到了久違的趙孞但來不及說任何話,身陷重重包圍,性死攸關時,他支撐起身,念動咒語,心銘劍應聲而來重握在手,沒有片刻猶豫,金以恒掌心劃過劍刃,鮮血淋漓染遍劍身,以血為引,催動長劍爆發出駭人的力量,迎面對擊趙元旭的殺招。

一聲巨響伴隨金屬迸發出的火花,令在場人目眩。“尊上!!”離得近的雷霆衛認出了趙元旭,但無人認出金以恒,還以為是漠狄旖蘭派出的先鋒高手,眼看這二人交戰毫無間隙掩護玄尊不能,只得聚攏圍起,只要金以恒再有疏忽,定將他擒住。

“阿恒!”金以恒背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在紛亂中清晰而飄渺,如長者諄諄教誨又像扼腕嘆息。

金以恒無暇回顧,趙元旭避開鋒芒跳開數丈遠,以刀尖指向趙孞吼道,“叔父!他通敵漠狄,是我趙氏罪臣!立即將他拿下!”

金以恒的劍身通體金色光芒,對著趙元旭又是一擊,對抗的短刀裂成兩段,趙元旭被從旁沖出的雷霆衛護在身後,血肉之軀為他拼死抵擋才勉強保命。

中原與漠狄對戰不停,中原陣中也在內訌,趙孞分神關註他二人,大軍只得自行按既定計策與敵軍戰鬥。

已是夜晚最黑暗時分,世間全是殺戮,仿佛陽光不再照臨。

金以恒絕招催發再難收回,立斬了幾個雷霆衛後,又朝趙元旭劈來,他雙目赤紅,殺意等同於血液,融進經脈,支撐住破敗受傷的身體,“趙元旭!你一個無能小兒!只會躲在宮中,憑什麽做這個玄尊!”

你們一個個守著自己的權柄,只是利用我!統統都是利用我!金以恒誰也不信誰也不聽,走到了今天,離夢寐以求的一切只差一步,漠狄和中原終於按照自己的心意互相搏鬥,你們都去死,用你們陪葬我自己!

染血的劍戰力無人能敵,周圍數十人都死在心銘劍下,金以恒身如飛矢奔向趙元旭,劍尖即將刺入他的咽喉。

“小念心!”

這是誰的名字?!金以恒只覺失足踏入寒冰凍窟,整個人冰封一般,他困惑得回頭。

蕓蕓黔首盡是泥傭,每個人都看向同一處,直勾勾的眼神能一口口把自己的血肉生啖吃光,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只有……哥哥?

“啊!”趙元旭被刺破肩膀,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尊上!”呂風林緊隨趕到。

“不準過來!”趙元旭破喉大喊,雖然重傷也算是死裏逃生,肩膀處湧出的血與捏過劍刃的手掌傷口血混合,整片衣袖都是斑斑紅色。

“都是夢……”金以恒喃喃自語,“良辰”之下噩夢早就習慣了,休要再騙我。他以為慘叫聲中趙元旭已經死了,目光蒙上冰冷絕望之色,木然回頭時,手中劍震顫不停,似有鳴動。

心銘劍重如千鈞再也握不住,脫手掉在地上。

金以恒力氣抽盡,這時光芒消隱的長劍偏偏被人撿起,布滿鮮血的劍刃直戳眼前,“金以恒!”

對,這才是自己的名字。

僥幸不死的趙元旭反擊,“我才是玄尊!”心銘劍已在他手中,劍尖將要刺瞎金以恒的眼睛。

劍刃刺破血肉的痛苦□□令金以恒錯愕,更令趙元旭驚恐。同樣傷重血汙滿身的兩人,呆呆得看著戛然出現在他們中間的人,左胸被刺穿,深色官袍無論浸濕了多少血都看不出紅色,他緩緩倒下,劇痛中,一手扯斷了常戴的硨磲串珠,白色的珠子從袖中顆顆滾落,裹上了黑土血汙。他面上仍舊勉強維持著笑容,痛感難忍,笑容一抿消散,隱隱紅血流出嘴角,“阿恒。”

“叔父!!”趙元旭泣涕呼喚。

“昭……昭王……”金以恒瞠目結舌,雙眼圓睜,不可置信得看著那一截露出胸膛的劍刃。

一舉驚天劇變,被趙孞硬生生分開的兩人戰力潰敗,不知所措。

不止是他兩人,目睹了昭王被刺的眾人無不錯愕惶恐,面面相覷佇立不動。

中原疆域,一夜之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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