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過往8 野利榮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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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過往8 野利榮堅下
中原乾德十年
漠狄旖蘭對中原挑釁示威時久，中原之主趙懷殷決定親征，他麾下大軍曾經力克中原全境，一統疆域，如今他命扶風漱玉與燕齊明霞兩大門派的精銳合兵一處，自逍遙京開拔，遮天蔽日般往北疾行，直指鎖蘭山北面——漠狄旖蘭。
漠狄旖蘭原先政權名為漠狄，據說上代漠狄之主野利聞夔鐘愛火焰蘭，此花紅色為瓣，金色為蕊，火中不敗，開遍都城妙京，是漠狄一大盛景，所以他改政權名為漠狄旖蘭。漠狄疆土占地極廣，雖然分布山丘，其間也有廣袤原野縱橫開闊，漠狄之主的姓氏野利氏就取自曠野遼遠。
不同於中原疊代更換統治者，野利氏數百年來始終執掌漠狄，當代漠狄之主野利榮堅年少繼位，他秉承野利聞夔的遺志，廣興門派，鼓勵民眾修煉，提升戰力。
當年他意欲舉兵攻打中原未有付諸成行，漠狄的大小門派在他的默許縱容下，時常侵擾邊境，覬覦中原疆土。
趙懷殷不忍其挑釁與傲慢，他明白只有武力勝過漠狄旖蘭，才能將野利榮堅徹底臣服。懷有一統天下的宏願，他執意親征。
大軍星夜兼程到達了鎖蘭山南麓，越過此山就是漠狄旖蘭地界，他在山腳下的金石鎮，遠眺青山，當年在此地誅殺了乾坤派暴君應振隆，踏上征戰中原的征程，今日又到故地，北上征伐漠狄，群山悠悠，四方壯闊，天地廣大睥睨眾生，古往今來，站立在權力巔峰者少之又少，當世唯有他自己與野利榮堅。
傳聞野利榮堅不是野利聞夔的血脈，因為天資非凡被識中定為繼承者，如今天下兩大政權主人隔山對峙。
趙懷殷推斷無錯，野利榮堅就在北面山腳。漠狄之主得知中原玄尊親征，全境嚴陣以待，他即日點齊人馬，又命各個門派挑出精銳前往鎖蘭山，本人自妙京出發，來到心中盤算多年的戰場，坐鎮中軍。
百年來，南北兩處政權在各自的巔峰時，迎來一戰。
兩軍交鋒，趙懷殷深谙兵法，他分大軍為左中右三路，中軍為主力，翻越鎖蘭山全力進攻；左右兩路為輔助，停住在山中開闊俯沖地勢上，隨時策應中軍，如有時機可以迂回偷襲漠狄，進可攻擊，退可掩護大軍。野利榮堅命漠狄南部所有門派傾盡人馬，全數駐防在鎖蘭山北麓城池要地，無論中原大軍從哪方攻入，必定要全力回擊。他本人率領逐鷹派親自直面中軍，劍鋒對決。
趙懷殷離開中原揮軍長驅，誓將精銳大軍以雷霆之力強攻漠狄。
以逐鷹派為首的漠狄大軍在山腳結成巨陣專候強敵，又有多支小股人馬中途半路截殺侵襲中原軍。
兩人都明白雙方早晚必有一戰，如今就是死戰之際，戰鼓響徹，唯有殊死搏鬥。
兩軍正面相擊，大小紛戰數十回，互有勝負，戰事膠著，尚未有贏家。
趙懷殷預料如此拖延，勞師遠征於己方大大不利，這一日兩路中軍在山腳又是一場交鋒惡戰，漠狄門派聯軍不敵中原，暫避鋒芒偃旗息鼓，打算重整陣營明日再戰，趙懷殷得報，後方扶風援軍正巧到來，他在中軍中央掃視戰場大略，決定傾盡全力猛攻，軍令下達，中軍人馬集結山峰，隨後如密集流星一般，於空中向北面山腳下的漠狄主力沖鋒，左右兩翼同時包抄，與中軍合圍，必要將野利榮堅所在的漠狄門派聯軍重創。
漠狄敗軍不敵中原強勢出擊橫掃，殘軍覆沒無一生還，後方駐紮的逐鷹派剛得戰報，中原大軍的前鋒已殺到眼前，駐守轅門的明赫臨危沈著，命所有派眾列陣迎敵，自已飛奔大帳去見野利榮堅，“主上，趙懷殷親自來攻。”
中軍大帳裏熏香仍在，卻無半點溫享痕跡，野利榮堅已換上戎裝，漠狄之主的破敵劍在手，帶著得意也帶著蔑視晃頭一笑道，“來得正好！龜縮了這麽長時間，終於來決戰了，枉費本君等了這麽久。”
雷聲轟鳴，狂風乍起，吹動了中軍大帳的帳巾，掀起兩人的衣衫。
明赫對著野利榮堅皺眉，被對方洞穿了心思，“怎麽？此時此刻還想勸我遠離戰場，去後方閑觀？”野利榮堅將長發束好，理平了耳鬢旁的碎發，眼波橫掃明赫，“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中原和漠狄，天下只能有一個主人。”
明赫深知勸說無用，這一戰遲早會來，他咧嘴而笑，“我不會讓你死的。”
烏雲密布，雷聲更密，大戰將野利榮堅全身血液點燃，他踏出大帳，破敵劍劍鋒一掃，軍帳化為一叢火焰，以示破釜沈舟決不後退的決心，直充霄漢的聲音響起，“逐鷹派在前，諸門派在後，隨本君親自列陣迎敵！”
漠狄後軍迅速結成陣形，直面鋪天蓋地而來的中原大軍，兩軍交鋒，舍命廝殺，死戰就在今日！
自地面至空中，無數修士輸死搏鬥，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野利榮堅置身在光暈結界中，俯瞰縱橫寬闊的戰場，獵獵長風掀起他的長發和珍珠腰帶，如同內心的狂傲一般張牙舞爪。
終於遠處山麓間，在一簇黑衣金甲勇士的圍護中，他尋到了一道華麗戰甲身影，正是被雷霆衛護衛周全的玄尊趙懷殷。
野利榮堅大笑著，執起破敵劍，如一道流星沖向那處山澗。
雷霆衛結成數道人墻，掩護玄尊，數十人招數催發，絕招跌出，要取來犯的敵人性命！
一時間靈力光芒乍現，堪比白日，照亮陰沈晦暗的世間，令無數人側目。
鍺紅衣衫，刺繡菁蘭，趙懷殷瞬間認出對方身份，千萬人戰場中漠狄之主只身前來，果然英雄豪氣。
野利榮堅破敵劍光芒刺眼，幾計“花與天齊”令雷霆衛抵擋不能，紛紛落敗。
中原將領發覺玄尊處異動，立刻率眾殺回馳援，“尊上！”
趙懷殷密傳音訊，令其不得擅離職守，必要坐鎮戰局，隨時策應大軍，自己一人飛入空中，與野利榮堅對峙。
野利榮堅一劍揮退雷霆衛又一次密集攻勢，他顯然也認出了趙懷殷，那指點江山王者氣度不得不令人敬佩，“趙玄尊，終於見面了。”破敵劍光芒不減，野利榮堅說得慵懶，艷色的嘴唇彎出好看的弧度，直視著對方，不漏過他一絲一毫的動作。
“哼，久聞其名。”趙懷殷袍袖昭彰，披氅在風中勁揚，眼神堅毅。
天下身份最尊貴的人，兩大絕世高手對峙空中，從前相隔河山爾虞我詐沖突齟齬，如今終於掃除了一切阻礙，互相面對，死鬥一觸即發。
明赫正在漠狄全軍先鋒，他一人力戰千百人，所向無敵，浴血廝殺，強行突入，將中原中軍撕開一道縱深裂縫，扭轉了方才漠狄敗績。他擡頭望見灰霾雲端下，鍺紅身影與玄青衣袍相對，各自的靈力全開，兩人都被包圍在光暈中。
明赫伸手對身後逐鷹派的精銳做了一個手勢，人馬立刻迸發出吼聲，“玄尊被生擒！”群聲山呼海嘯搬叫囂天際。
漠狄後軍聽見後士氣大震，相反中原四方人不知其裏，將領們默契得向中央靠攏，唯恐玄尊有恙。
“玄尊被生擒，爾等速速投降！”
此起彼伏振聾發聵的喊聲無處不在，動搖了中原的軍心。
野利榮堅橫劍在手，嘴角笑意加深，將生死置之度外，嬉笑道，“玄尊，妙京已安排好你的住處，今日便啟程吧！”
話音未落，破敵劍尖閃電般速度刺向對方咽喉，趙懷殷身形極速向後，須臾之間已離開野利榮堅數百丈遠，他要把漠狄之主引向山中。
空中風起雲卷，烏雲翻滾，幾道刺目的閃電同時劈來，野利榮堅只覺得眼前雪白光亮一片，而後便是天雷巨響，震得他耳邊生疼，他敏銳得覺察到了異樣，不止是天降響雷，山間有變！
趙懷殷就在鎖蘭山中，無數滿天巨石從天而降，瀑布倒懸，樹木橫飛，“山崩地裂？！”
野利榮堅劍尖一轉，劃出個護身結界，巨石撞擊在結界壁上立時化為塵埃，他視線中盡是鋪天蓋地的山巒群峰，如同鎖蘭山被神祇掀起推向人間，他單薄身形似滄海中一粟，以劍抵擋四散的山石，硬生生破開一條生路，往北撤離。
山崩！真是天助我漠狄！野利榮堅狂喜，他已來到漠狄大軍後方，落入地面，觀看滿天飛石砸落戰場，中原大軍背靠鎖蘭山，天災降臨時，無可避免，正面又受漠狄強攻，損失慘重，他放肆大笑，戰場瞬息萬變，勝負只在一念，“命前鋒撤回，列陣合圍，全殲中原大軍！”說完便在狼藉遍地間尋找一人。
趙懷殷也同時下達了軍令，合兵一處！他腹背受困，面臨絕境，四面都是漠狄疆土，敵人無處不在，多年喋血的梟雄兵行險招，“向山中腹地後撤！”
轟鳴聲終於停歇，無月無星，天地間一片黑暗慘淡顏色，鴞隼的嚎叫無處不在。
野利榮堅踏過數重屍體碎石，站在山腳下，擡頭仰看濃黑陰森的鎖蘭山，黑夜下壯闊的山巒也只留隱約不清的輪廓，仿佛隨時都會化為巨獸吞噬所有世人。
一支火把在他身邊點亮，繼而是若幹照亮戰場，再者火把連綿鋪陳山腳，如一道火黃的飄帶，陰冷潮濕的狂風不斷，火把舞動劇烈。
明赫從山峰落在他面前，“主上！”
“如何？”野利榮堅終於等到了來人，坐上侍從擡來的寶座，手肘置在屈起的右腿上，望著不斷升空的火焰，那些火焰圍繞了群山，星星點點螢火之光宛如繁星降臨。
明赫全身已被冷霜浸濕，他毫不在意一身風塵疲憊，聲音鏗鏘，“回主上，逐鷹派所有人已將鎖蘭山方圓百裏包圍，定會將趙懷殷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中原人馬在山崩中損失慘重，又被漠狄斬殺大半，數萬大軍只留千人，這千人拱衛著趙懷殷掩身藏跡在鎖蘭山深處，蟄伏以待時機。
雖然實力重挫，然而趙懷殷戎馬倥傯半生，野利榮堅沒有任何小覷，漠狄之主誓死不退出戰場半步，決戰到底，“日夜搜查，定不會漏放一人！另外，命添虹派等集結人馬，聽候本君命令，隨時越過鎖蘭山攻打中原！”
“是！”
漠狄中軍大帳移到山腳嘉廬小鎮，幾日幾夜不歇搜遍鎖蘭山每一個角落。淅淅瀝瀝細雨不停，午後轉為瓢潑大雨，如天河傾倒人間，每個人的視線都是白茫雨霧。
野利榮堅怒摔了奏報，“添虹派！”掌門鐘氏居然拒不奉命聚集人馬攻打扶風，堅稱不做不義之事，只願來此地迎回主上。
他越想越氣，橫掃了桌案上所有的軍報，恨不得拿起破敵劍前往添虹派的念行山質問鐘正輿不臣不忠，只為沽名釣譽。
跟隨出征的琢珊派掌門陳思暮正靠近大帳想要稟告急事，帳中的響動使他懼怕，戰戰兢兢不敢出聲。
“什麽人？！”野利榮堅感官敏銳，他朝帳外吼道。
“主，主上，是屬下……”陳思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終於走了進來，“稟主上，我等發現了中原玄尊的蹤跡。”
野利榮堅眼神一亮，盛怒暫時拋在腦後，他手握成拳，“趙懷殷在哪裏？！”
陳思暮只覺得咽喉被大力扼住，呼吸困難，只得緩緩癱軟跪下，“在一處山谷中……藏得非常隱蔽……”
野利榮堅多日來的等待將要實現，他自負切齒道，“哼！強弩之末，負隅頑抗！待本君這就去殺了他！”暴雨傾盆，自有靈力護體，雨水沾濕不了衣服，他華服隆裝再赴山下，破敵劍出鞘，立時率眾進山死鬥。
“怎麽？不等我？”身邊突現一團挺拔身影，正是明赫。
“你在後軍策應，我要親自去殺玄尊，實現先君野利氏的宏願！”野利榮堅手中劍刃發光耀眼。
“哦？”明赫一身親軍首領的英武戎裝，勾勒武孔有力的身材，他與野利榮堅並肩，轉頭咬住身旁人的耳垂，“你讓陳思暮那個軟蛋跟你殺敵，也不願讓我陪你？”
雨聲嘩嘩，水霧不散，遠處的人還以為明赫在密報要事。
野利榮堅忍受不了癢癢的觸感，縮著脖子連連後退，被明赫鉗住了腰際，無處能躲，“你休想離開我！”
野利榮堅故意威嚴說道，“替我坐鎮逐鷹派，坐鎮妙京，如有萬一，你就是漠狄之……”
“閉嘴，不準再說！”明赫狠狠捏住了他的腰，並略施懲戒得繼續咬住耳垂，“你與趙懷殷對戰，我不攔你，但我一定要與你一起！”
野利榮堅耳根通紅，一側臉頰也是粉色，他註視明赫，諸多話語無暇明說，只有短短兩個字，“依你！”
萬人在他們身後，聽令開啟戰事。
逐鷹派為先鋒，眾人戰力合一，劈開山石削斷山峰，被發現的中原僅存的兵力不畏強敵不懼死亡，與漠狄大軍殊死搏鬥。
後方督戰的野利榮堅緊縮眉頭，眼神嗜血，他在等趙懷殷出現，屆時親自擒獲，押解玄尊再踏平中原何等快意！
幾百雷霆衛在戰場一處聚集，以血肉之身圍起一道屏障，任明赫猛攻數次也毫無進展。
野利榮堅捕捉到了得勝的契機，他持劍沖向高空，果然屏障中央還有一人，氣度萬軍之中無人能比，不是趙懷殷還能是誰，野利榮堅笑而露齒，“趙懷殷，束手就擒吧！”破敵劍照亮了天天幕，鹹聚了日月星光，從天際俯沖而下！
趙懷殷也望見了頭頂飛來的殺意，他正身站定，生死在千鈞一發時也有破釜沈舟的傲氣與勇氣。
劍鋒之光刺眼，無人正視，野利榮堅血脈沸騰靈力全開，周身同樣散發光芒，他要一劍定玄尊生死！
電光火石交睫瞬間，另一朵光芒從鎖蘭山南面劃過天幕，所過之處比白晝更亮，儼然盛大火焰燃燒。
兩團巨焰碰撞，迸發震天撼地的轟鳴，繼而引發了天際烏雲無限振動，沈悶的雷聲相繼傳來。
野利榮堅被排山倒海的蠻力震得意識恍惚了一瞬，強光中他不能明辨身在何處，甚至不知這一瞬間自己是生是死，憑借強大的意念，從昏沈中撿回意識，疾速念動口訣，穩住身形，耳邊風聲鶴唳，鬥大密集的雨滴像一枚枚箭矢刺向身體，他能覺察到每動一次嘴唇，都有血從嘴角流出。
是誰？！天地間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不僅能卸下野利氏傾盡畢生的絕學，而且能反手取自己性命！是趙懷殷絕境中的重擊麽！
地面戰場眾人只覺得光芒刺眼，五臟六腑被巨響震動，那些靈力衰微的，身有創傷的，大多這兩大力量重擊波及，七竅流血而死。
野利榮堅耗盡了靈氣，無力再堅持念完咒語，他如破碎的枯葉飄落地面，幸而明赫從兩軍陣前絕地舍命殺出，在空中接住了他下墜的身體，以自身為掩護，助他落地，避免粉身碎骨。
野利榮堅被大力沖擊，慣性極大，明赫與他緊緊抱住，拼盡了修為也止不住了兩人墜地後劇烈的翻滾，終於被一塊巨石阻攔，停住了狼狽的姿態。
明赫覺得後背骨骼都要碎了，慶幸野利榮堅抱在懷裏，躲過了這擊重創。
破敵劍從天而降，插在地面，再無光亮。
“主上！”
“主上！”
“大人！”
漠狄大軍亂了陣腳，悉數後撤，朝兩人靠攏。
“是誰？！”良久之後兩人艱難地相互扶持站起，心中疑惑縈繞。
幾日來的暴雨終於停歇，狂風席卷烏雲遠離此間，薄霧之後，淡色陽光即將破雲而出，中原大軍見了來人，士氣大震，歡呼鼓舞。
來人白衣鑲銀，如灼灼浪花滌清世間，長劍在手，睥睨無雙，他身後，整肅有序的人馬列陣滿天而來，煞氣充霄，兵戈寒光，隨著領軍人一道，降落在山腳。
來人翩然踏上地面，飛速來到趙懷殷面前，單膝跪地，語氣慨然，“尊上，屬下救駕來遲！甘願領受責罰！”
風中身姿皎潔又淩厲，攬進了世間風華。
正是中原護衛玄尊的雷霆衛統領，也是四大門派之一平江乘龍的主人，為玄尊取得中原立下不世奇功的——爾朱菱。
“是統領！”
“對，是統領！”
“爾朱莊主！”
僅存的軍士和雷霆衛莫不歡欣鼓舞，泣聲稱呼道！爾朱菱靈力高強，戰力無人能敵，征戰沙場從無敗績，有他在就有中原無往不勝的傳奇！
“尊上！”爾朱菱仍是跪地姿勢，仰看著趙懷殷。
玄尊也受了傷，一側手臂滲著血，多日鏖戰，與野利榮堅鬥狠鬥勇，本以為今日就要戰死沙場取笑外族，雖不畏死，但抱憾無限。
死亡迫近時，生死轉瞬而變。
爾朱菱不止只身救援，他還率領中原援軍，平江乘龍派人馬先鋒悉數趕到，跟隨在身後一齊向趙懷殷行禮。
趙懷殷見了爾朱菱，多年來並肩作戰，從血海中踏出一條權力之路，他伸出手來，指尖竟然在發顫，兩人自年少相識，此時見面還會喚一聲“爾朱兄”，不論時光如何流轉，爾朱菱始終不離不棄。
仍在戰場，無數人圍繞，千言萬語一個字也說不盡道不明，只得掌心覆在爾朱菱的肩頭，“阿菱。”
“屬下在！”爾朱菱回應，“屬下來此之前，逍遙京，四境皆有駐守，尊上不必有慮！”
“好……有你……”
趙懷殷靈力衰微，身形不穩，被爾朱菱搶步扶住，“屬下定舍命為尊上攻破漠狄旖蘭！”
“真是君臣情深哪！”一個饒有意味的聲音自空中飄來，野利榮堅由明赫護衛著，正從後方來到此間。
天下分南北，南北各為中原與漠狄，數百年中攻伐媾合，累世累代恩怨難清，今日兩大政權的主人面對彼此。
漠狄之主和他的親軍首領在萬人行伍間閑庭信步，現身在趙懷殷和爾朱菱面前。
野利榮堅久聞雷霆衛和平江乘龍派掌門大名，見了其人深深感慨，他猶如畫中仙人降臨凡間，令人詞窮誇讚。眼前這兩人，一人容貌絕倫世間難有，一人英俊無儔王者氣度，中原門派皆被他二人剿滅，坐擁萬裏河山。
爾朱菱橫眉一挑，說話之人紅袍玉帶，所有人噤聲的沙場上唯有他神色招搖，除卻年齡莫辨，弱冠模樣的漠狄之主還能有誰，他身邊人英武挺拔，臉色陰鷙，定是漠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明赫。
野利榮堅生生受了爾朱菱方才正面相抗，體內血氣尚在翻湧，一頭長發散落在肩，任風吹拂。他與明赫形影不離，立在中原大軍前，直面宿敵英主，“玄尊，爾朱莊主，百聞不如一見。幸會了。”
趙懷殷靠著爾朱菱站定，橫眉沈聲，“漠狄之主。”
話音剛落，明赫已經掠出步伐，殺到中原大軍陣中，殺招剛剛展現，一道逼人的罡風劈到他額前，爾朱菱招數已至，力克漠狄第一高手。
眾人眨眼時間，兩人已對戰數十回合，空中對弈不停，地上飛沙走石，山石四濺。終於爾朱菱手中上品長劍占了優勢，劍尖所過，山峰都化為齏粉，明赫靈力有虧，抵擋不力，逼得後退百丈。
趙懷殷傷勢不明，爾朱菱無心久戰，退到地面不離玄尊半步，以防漠狄再有偷襲異動。
夕陽落入地面，世間調和了藍紫和橙光兩種明暗極致的色調，野利榮堅破敵劍支地，他笑意張狂，殺意明顯，“知音難求，勁敵更難得，既然來到我漠狄疆域，必是不得歸，哈哈哈。”餘音仍在，已不見了身影。
自此夜起，兩軍混戰，天下之中鎖蘭山下火海不熄，廝殺不止。
遠離故土的中原人馬以一敵百，在爾朱菱的親率下奮勇當先，擊敗了漠狄大軍數次強攻，逐鷹派損失慘重，其餘各門派亦是傷亡過半。
野利榮堅早已燒毀了華麗考究的中軍帳，改用布篷，與普通軍士吃住無差，表明此戰不擊敗中原絕不回妙京的決心。他動用了全漠狄的門派力量，將中原平江乘龍之眾圍困在鎖蘭山，不漏放一人，更不能讓趙懷殷撤走。
兩軍來回交戰不計其數。
大雨陰雲連續數十天，方圓千裏積起及膝深的水潭，山中溪流暴漲，水流湍急。
這一日夜裏，漠狄大軍暫緩攻勢，修整人馬，野利榮堅在前鋒軍帳中盤退而坐調息運轉靈力，他在等待戰報，深夜佯裝偃旗息鼓實則偷襲的戰報。
“主上！”明赫來到他身旁，急促喚道。
野利榮堅緩緩睜開眼睛，似乎有了預感。
“已成！”明赫沈聲稟告。
“哼！”野利榮堅眼中紅光隱去，大笑著，“終於，中計了！”他拂袖而起，持起破敵劍，一時間，漠狄軍營燈火通明，戰鼓高擊，所有人已列陣成行！
野利榮堅派琢珊派掌門陳思暮假意投降趙懷殷，進入了中原大軍駐守的山間要地中樞。
漠狄三大派——逐鷹，添虹，琢珊。除卻漠狄之主親自執掌的逐鷹派，琢珊派實力亦不容小覷，在此戰組成了漠狄大軍的左右兩路，效命拼殺。
琢珊派掌門突然投誠，趙懷殷親自接見。爾朱菱勸玄尊殺了此人，首級懸旗示眾。趙懷殷另有決斷，不論此人是否假意或是真誠，都要反其道用之，借機卸去野利榮堅臂膀。
“尊上，大軍遠離中原，久攻不利你安危，還請回逍遙京，此處戰事屬下請命為你取得漠狄！”爾朱菱命人將陳思暮嚴加看管，回到趙懷殷近前。
趙懷殷在燈盞下沈思，鎖蘭山每一條山麓都在絹紙上標註清晰，他們此刻就在四面懸崖的低谷隱蔽處下營，食糧短缺，無醫無藥，仿佛回到了當初起兵對抗暴君的歲月，那時實力微小，隨時戰死不見明日朝陽。
“阿菱，答應我，輔佐好小念心，他調皮頑劣只聽你的。”趙懷殷對著爾朱菱鄭重道。
“尊上……”爾朱菱體會到趙懷殷不破漠狄誓不返回的決心，不能多言。
空中驚雷陣陣，又是暴雨傾盆，陳思暮所在一角爆發出幾聲慘叫，更顯淒厲不詳。
爾朱菱得趙懷殷眼神授意，來到關押地，陳思暮已經掙脫出枷鎖，舉劍砍傷數人，他面容猙獰如鬼魅，眼中盡是紅光。
離魂索命？！爾朱菱才想起傳聞，漠狄野利氏有秘技，靈力灌入他人心血，可操縱活人供其驅使，陳思暮意識全無，已經化為了背後主人的傀儡，世間竟然真的有如此邪術！爾朱菱正想阻攔，陳思暮突然扔出數枚引信，在雨水滂沱中更本毫不起眼，被沖刷而走尋覓不見。
他剛要擊中陳思暮咽喉，敏銳得覺察到頭頂上方百丈高空，有幾團黑影游弋逡巡，擡眼瞬間，無數簇火苗從天而降，那是用逐鷹派特有的符紙點燃，以高手靈力催動，即使在大雨中也不會熄滅。
落地的火種點燃了水中的引信，立刻引發大火爆裂，巨大的火團遇水不滅，越燒越旺，在中原的營地中肆意翻滾。
“尊上！”爾朱菱驚覺大軍受到致命威脅，急忙支起護身結界，欲要回撤到趙懷殷身邊，“不必驚慌！以奇山陣固守中央，以填海陣護全四周，雷霆衛副統領分管各陣！”他的聲音響徹山中，中原人從騷亂中即刻整肅投入應戰。
明赫見腳下一片火海，奇襲得逞，飛回漠狄前鋒呈報野利榮堅。
野利榮堅自操縱“離魂索命”中拾回意識，趙懷殷中計！多日的大戰即見分曉，他眉眼一彎，臉色燦爛狂傲，放聲大笑道，“取勝中原就在今日！”他橫劍在手，一人立在萬人之前，指引須臾間準備就緒的大軍，“隨本主破敵！！”
大火在雨中經久不滅，火焰由逐鷹派等人咒語催發，肆虐中原營地，爾朱菱與趙懷殷各分人馬，率眾殺敵，戰鼓擂動，與暴雨嘩然聲交織在一起，搏鬥聲喊殺聲兵器劍鋒聲演繹了慘烈沙場。
野利榮堅單劍遠離大軍，親自殺敵，今日不做漠狄主人，只做一個實現先君夙願的勇士，飛身在空中，正在找尋趙懷殷蹤跡，忽而察覺身後殺意明顯，一劍宛如刺破蒼穹的神力般向他襲來。
野利榮堅以全身力氣擋住了這擊絕命殺招，果然黑雲風雨中，爾朱菱仗劍而來。
“爾朱莊主果然當時英豪，身處劣勢，殺了本主確實是破我漠狄最快良策啊。”野利榮堅面有笑意，語氣弒殺，“本主想的和你一樣，殺了玄尊，中原唾手可得！”
“妄想！”爾朱菱不再廢口舌，又是一劍劈了過去。
絕頂高手實力相當，兩人在廣袤山巒中縱橫捭闔，忽而閃過眾人頭頂，忽而從萬裏高空垂直而下，雙劍相抵，光耀了凡塵。
“爾朱莊主你僭越了，與本主為敵的人定是玄尊，你何須湊這個熱鬧？難道中原你比玄尊地位還高麽？”野利榮堅氣息急促，雙肩起伏，口中腥甜，要強地挑撥道。
爾朱菱征戰多年，今日之人確屬最強，他絲毫不理會這挑釁，兩人劍刃相抗，手中劍又朝野利榮堅迫近一分。
“玄尊不應戰，是受傷了？！”野利榮堅眼中溢出紅光。
此時明赫正與多名雷霆衛對戰，他戰力傲人，抱著誓死效忠的意志，與野利榮堅相互策應，以全軍盡數折損為代價也要掃滅中原所有修士軍卒。
他聽聞一聲大喝，擡頭就見野利榮堅自高空落下，疾速墜落，爾朱菱的劍尖已經對準了漠狄之主的後心，野利榮堅置危險不顧，朝中原人馬軍陣中午飛沖，那裏是趙懷殷所在。
“主上！”明赫沖破雷霆衛阻撓，奔向野利榮堅身旁掩護。
野利榮堅一心要取趙懷殷性命，不惜性命只身投入敵軍，趙懷殷果然如他所料，先前戰場上受了傷，今日被層層護衛不再親自力戰。
“趙懷殷！”野利榮堅的聲音於山中無處不在，破敵劍發出劍鳴，仿佛幾代漠狄之主的意志都貫徹在劍尖，響應他的戰心殺意，直擊趙懷殷的心臟！
“尊上！”爾朱菱的聲音隨後而來，他手中劍與身形合一，如同流星璀璨，竟然越過了野利榮堅，回身陣中，將趙懷殷護在身後，“嗆！”振聾發聵的巨響迸發，隨後便是滾滾雷聲驚乍四周。
破敵劍與爾朱菱手中劍強力對擊！
光芒四濺，如烈日焚燒。
野利榮堅不敵，被生生逼退，爾朱菱的劍尖順勢劃過他的手臂，激得他大叫一聲，被蠻力震飛。
泥水碎石從天落下，繼而是野利榮堅重重摔倒在地上，他胸腔心脈受到了重創，手上劍傷比敲骨抽髓更痛，莫不是有靈力護身結界，早已斷肢斃命。
明赫一時被困在兩軍膠著鋒線上，回撤無能，目睹這一幕眼中能滴血。
野利榮堅左臂鮮血浸染，與鍺紅融為一色，掌心指尖已不見肌膚顏色，他掙紮著想要站起重回戰場，卻是徒勞，爾朱菱已經從天而降落到他面前。
“純鈞劍……”野利榮堅氣息微弱，咬牙強撐。
他終於認出了爾朱菱手中的長劍，世間瘋求膜拜的上古神劍，得此劍可得百年修為，無人能敵，傲世天下。
爾朱菱面色凝重不語。
純鈞劍為玄尊佩劍，又名尊貴無雙劍。驚聞玄尊被圍困漠狄鎖蘭山，爾朱菱取得此劍自逍遙京輾轉高渝而後到來，他強迫自己不想來時路上事，一步步走進野利榮堅，劍尖再次對準了他的咽喉。
野利榮堅護身結界結界已散，被雨水澆透了全身，傷口的血混合雨水在他周圍積成淡粉水窪，想挪動避開然而使不出半分力氣，死死註視壓迫而來的敵人。
“爾朱菱！”指名道姓的怒呵嘶吼破空傳來。
兩人齊齊轉頭，明赫在不遠處兩軍陣前，一個雷霆衛的喉骨正被他捏碎，隨後他眼神襲來，恨不得將爾朱菱淩遲，一字一句炫耀而厲聲警告，“玄尊在我手中！”
保護趙懷殷的雷霆衛被悉數剿殺，屍體堆砌在他面前，明赫手中的鋥亮的玄黑短劍指向了幾步之遙的玄尊。
玄尊趙懷殷無劍在手，攻伐中原時的沈屙舊傷已發作多日，連爾朱菱都瞞過了，此刻趙懷殷直面明赫的利刃，談笑恢闊，“漠狄親軍首領倒也不算虛名！”
“哼，”明赫著實欽佩一笑，“玄尊過獎。”
爾朱菱橫眼掃過地上掙紮的野利榮堅，張惶得看向趙懷殷。
“還不束手投降？！”明赫的聲音傳到四面八方，眾人一一停止了對戰，看向他們四人。
爾朱菱再次看向野利榮堅，漠狄之主死了，戰事便能全勝，可是玄尊不能有半分危險。他手中的純鈞劍光芒時而閃亮時而晦暗，他在尋找千鈞一發的良機。
一道閃電裂天降臨，劈向戰場，炸開了一片白芒，純鈞劍的劍尖刺向野利榮堅，野利榮堅只察覺一陣冰涼的疾風，來自地獄彼岸刺骨陰寒籠罩周身，死亡的氣息撲面湧來，嗡嗡作響如同千萬鬼魂冥吟召喚，他來不及思索任何，更不及逃離這攻擊，彈指瞬間眼前又變換了顏色，白芒被炫黑的濃影遮掩，一團溫熱的觸覺將他拽回人間。
是明赫，以身抵擋純鈞劍的擊殺，劍尖刺破了他的左胸，溫熱的是他的血液。
爾朱菱擊殺野利榮堅意在逼迫明赫回撤，解趙懷殷威脅。
他贏得了絕地反擊。
野利榮堅雖被保護，卻如窒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想大叫怒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喑喑喘息著抱住懷中的明赫。
“尊上！”爾朱菱一擊絕招後飛回趙懷殷身邊，明赫回防死守野利榮堅時，袖中逐鷹派黑鐵暗器全部出擊，刺向趙懷殷，爾朱菱拼盡全力揮劍掃落大半暗器，還有少數被趙懷殷拂袖掃滅，他已開戰數月，靈力似強弩之末再不能堅持，暫時失去了意識。
“明，明赫……”野利榮堅被他擁抱慣了，只得慌亂得讓他枕在自己胸口，一手還有劍傷動彈不得，另一手不知所措既想摟住他的腰又想捧住他的臉，更想按住胸腔血肉模糊的傷痕，終究什麽也做不了，只得低低哭泣，坐擁廣闊疆域，號令千萬門眾，身份尊崇的漠狄之主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哀嚎無助。
明赫面如死灰，生命疾速流逝，雨水澆透了兩人，血液被稀釋成淡色。
“明赫，明赫，你等我，等我……”野利榮堅什麽都不要了，只想同生共死，他雙唇顫抖，腦中念念只要一人。
“你，當年是我……”明赫的眉目在暴雨中像暈染成煙的淡墨絲縷，沒有了生氣，他顫顫巍巍舉起手，又摔在水窪中。
當年明赫英氣傲人，是漠狄百年來的修煉奇才，繼承逐鷹派的不二人選。突如其來秉承先君野利聞夔的命令，輔佐一個一無所有的瘦弱少年，初見時明赫頗有不屑，然時光流轉，畢生都唯這一人。
漠狄其實是他二人的漠狄。
朱函蘇，若你我不曾相見，你就是一個彈琴為樂的……懶人吧……坐上了漠狄王座，再也不彈琴了……
“別說了，別說了……”淚水與雨水一起糊在臉頰，野利榮堅啜泣道。
“好好活著，漠狄……”明赫哽咽難說，枕在野利榮堅柔軟的心口，卻什麽觸感也沒有了，“聽我的……”
“不，聽我的……我才是漠狄之主……你聽我的……活著……”野利榮堅強撐身份，臉上帶著難看的笑容，咽下了酸澀的雨水。
明赫最後一句已然說不出口，那是他一生實踐之事所從未表白過的……
朱函蘇是我的。
“啊啊……”野利榮堅哀嚎無助只能痛哭，又是一晚黑夜降臨，晦暗彌漫四周，他猶如一尊僵硬的人像，靈魂已空。
中原人馬反常，不再戀戰，朝鎖蘭山深處撤退，漠狄所有門派沒有君令，無人阻攔其撤軍，多日來的激戰霎時停止。
琢珊派的陳思暮自“離魂索命”中撿回意識，自地上爬起，望著爾朱菱消失方向，鎖蘭山巨影幢幢，倒扣世間，下一瞬間就要暴雨沖刷坍塌，掩埋一切。
“主上？”打擾野利榮堅是死，放走中原敵人也是死，陳思暮懼怕得望著他，還有不知生死的明赫。
毫無反應，所有人都望向野利榮堅，陳思暮只得又惶恐得稱呼道，“主上？”
野利榮堅的感官恍如浸身在幻覺中，可理智清晰得可怕。
明赫不在了……
腦海中自己的聲音嘲笑著放聲大叫著。
眼淚流淌於臉頰血跡之上，那是明赫的血，也是自己錐心之血，野利榮堅手臂傷口血肉模糊，血流滿整條手臂，手掌指縫都是紅色，他擡手木訥得解開盡濕的衣襟，露出胸口一枚金片，金片鐫刻了他的名字，是歷代漠狄之主的信物，每人一生只有一枚。
他像一具脫線的木偶，用空洞僵硬的動作扯斷了絲繩，將金片放在了明赫的唇邊，又像想起什麽，盯著明赫胸腔駭人的傷口，猛然撕扯開他的衣襟，將含有體溫的信物塞在寒冰一般的胸口。
我聽你的，活著……
我用我自己，還有漠狄，給你陪葬。
你一定要等我。
“主上！”陳思暮驚呼，所有人都註視野利榮堅，可他置若罔聞，只看著死去的人，由紅變黑的血，玄黑的衣服，最終視線只餘漆黑。
“尊上？”爾朱菱背著趙懷殷停步在山間一處平地，身後只餘幾人跟隨，被中原歌頌所戰皆勝的爾朱菱，今時今日也不知大軍所剩多少。
與野利榮堅和明赫的對戰，耗盡了靈力，他腳步虛浮，一顆心快要跳出胸腔，可他聽不見趙懷殷一點聲音。
眼前所見都是山石翠柏，慶幸沒有漠狄的人追來。
前方巨石阻斷山路，山泉奔湧，許是又一次山崩，爾朱菱發覺迷路了，已無路可走。
趙懷殷咳了數聲，從爾朱菱背後倒向地面，爾朱菱連忙轉身扶住了他，力竭不支，兩人一同狼狽得跌在地上。
雨水傾倒了天河，人間刺骨寒冷。
趙懷殷轉醒，看見爾朱菱擔憂的臉，他費力一笑，若這中原不在己手，不是玄尊……“阿菱……”
“屬下在……”爾朱菱凍得聲音發顫。
“我死了，記得……”
“尊上不會死！”爾朱菱吼道。
窮途末路，周圍無光，仍不離不棄。
沒有劍鞘的純鈞劍在爾朱菱腰間發生劍鳴，趙懷殷望著長劍。
那時年少，趙氏的少主和爾朱氏的繼承人相遇在梨花樹下，互贈佩劍，約定一生為友。
純鈞劍曾是少年爾朱菱的佩劍，贈與趙懷殷征戰沙場，定鼎中原，不離身側。
趙懷殷的目光移向爾朱菱，“小念心……”
爾朱菱篤定堅毅，不等他說完，“尊上，屬下這就帶您回逍遙京！”他要在絕境中為玄尊劈開一條回旋之路，“雷霆衛！隨我護衛尊上！”
“是！”雨夜聲中，數人誓死效忠。
爾朱菱手腕一轉，純鈞劍橫陳在手，掌心劃過劍刃，殷殷血紅染就劍身。
以血催動，自廢修為，純鈞劍仿若有靈，貫徹了原主的意志，燃燒成一團巨大火焰，光芒照亮了混沌晦暗的黑夜，驅散了血腥的濃郁。
周身的雨滴化為煙氣氤氳，使爾朱菱宛如置身在九天宮闕才有的流雲中，他勉力念動咒語，雙唇快速翕動，右手掌心重重拍向地面，大喝一聲，“起！”
刺目的純鈞劍化為輕羽，懸停半空，爾朱菱再次背起趙懷殷，一步踏上劍身，飛速升空，往鎖蘭山南部撤離。
修煉之人歷來用秘傳的符紙飛行，且必須靈力高深才能駕馭，只能單人趕赴。而禦劍飛行，只在古書記載，百年間從未有人練成。
僅存的雷霆衛仰望空中兩人，跪地行禮，自請留在戰場，舍命效忠，“漠狄來追，屬下為玄尊和首領斷後！”
爾朱菱動容，終究只得頷首，趙懷殷氣息微弱，他不能多有停留，純鈞劍沐浴在烈火中，變為赤金色，一道驚鴻劃破黑夜天空。
暫時接管漠狄大軍的陳思暮，呆呆望著南方，那處山脈盡頭，天地一線，盡是金色。
暴雨驟然停止，朝陽終於東升，陽光重照世間。
漠狄旖蘭與中原這一戰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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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乾德十年
漠狄旖蘭對中原挑釁示威時久，中原之主趙懷殷決定親征，他麾下大軍曾經力克中原全境，一統疆域，如今他命扶風漱玉與燕齊明霞兩大門派的精銳合兵一處，自逍遙京開拔，遮天蔽日般往北疾行，直指鎖蘭山北面——漠狄旖蘭。
漠狄旖蘭原先政權名為漠狄，據說上代漠狄之主野利聞夔鐘愛火焰蘭，此花紅色為瓣，金色為蕊，火中不敗，開遍都城妙京，是漠狄一大盛景，所以他改政權名為漠狄旖蘭。漠狄疆土占地極廣，雖然分布山丘，其間也有廣袤原野縱橫開闊，漠狄之主的姓氏野利氏就取自曠野遼遠。
不同於中原疊代更換統治者，野利氏數百年來始終執掌漠狄，當代漠狄之主野利榮堅年少繼位，他秉承野利聞夔的遺志，廣興門派，鼓勵民眾修煉，提升戰力。
當年他意欲舉兵攻打中原未有付諸成行，漠狄的大小門派在他的默許縱容下，時常侵擾邊境，覬覦中原疆土。
趙懷殷不忍其挑釁與傲慢，他明白只有武力勝過漠狄旖蘭，才能將野利榮堅徹底臣服。懷有一統天下的宏願，他執意親征。
大軍星夜兼程到達了鎖蘭山南麓，越過此山就是漠狄旖蘭地界，他在山腳下的金石鎮，遠眺青山，當年在此地誅殺了乾坤派暴君應振隆，踏上征戰中原的征程，今日又到故地，北上征伐漠狄，群山悠悠，四方壯闊，天地廣大睥睨眾生，古往今來，站立在權力巔峰者少之又少，當世唯有他自己與野利榮堅。
傳聞野利榮堅不是野利聞夔的血脈，因為天資非凡被識中定為繼承者，如今天下兩大政權主人隔山對峙。
趙懷殷推斷無錯，野利榮堅就在北面山腳。漠狄之主得知中原玄尊親征，全境嚴陣以待，他即日點齊人馬，又命各個門派挑出精銳前往鎖蘭山，本人自妙京出發，來到心中盤算多年的戰場，坐鎮中軍。
百年來，南北兩處政權在各自的巔峰時，迎來一戰。
兩軍交鋒，趙懷殷深谙兵法，他分大軍為左中右三路，中軍為主力，翻越鎖蘭山全力進攻；左右兩路為輔助，停住在山中開闊俯沖地勢上，隨時策應中軍，如有時機可以迂回偷襲漠狄，進可攻擊，退可掩護大軍。野利榮堅命漠狄南部所有門派傾盡人馬，全數駐防在鎖蘭山北麓城池要地，無論中原大軍從哪方攻入，必定要全力回擊。他本人率領逐鷹派親自直面中軍，劍鋒對決。
趙懷殷離開中原揮軍長驅，誓將精銳大軍以雷霆之力強攻漠狄。
以逐鷹派為首的漠狄大軍在山腳結成巨陣專候強敵，又有多支小股人馬中途半路截殺侵襲中原軍。
兩人都明白雙方早晚必有一戰，如今就是死戰之際，戰鼓響徹，唯有殊死搏鬥。
兩軍正面相擊，大小紛戰數十回，互有勝負，戰事膠著，尚未有贏家。
趙懷殷預料如此拖延，勞師遠征於己方大大不利，這一日兩路中軍在山腳又是一場交鋒惡戰，漠狄門派聯軍不敵中原，暫避鋒芒偃旗息鼓，打算重整陣營明日再戰，趙懷殷得報，後方扶風援軍正巧到來，他在中軍中央掃視戰場大略，決定傾盡全力猛攻，軍令下達，中軍人馬集結山峰，隨後如密集流星一般，於空中向北面山腳下的漠狄主力沖鋒，左右兩翼同時包抄，與中軍合圍，必要將野利榮堅所在的漠狄門派聯軍重創。
漠狄敗軍不敵中原強勢出擊橫掃，殘軍覆沒無一生還，後方駐紮的逐鷹派剛得戰報，中原大軍的前鋒已殺到眼前，駐守轅門的明赫臨危沈著，命所有派眾列陣迎敵，自已飛奔大帳去見野利榮堅，“主上，趙懷殷親自來攻。”
中軍大帳裏熏香仍在，卻無半點溫享痕跡，野利榮堅已換上戎裝，漠狄之主的破敵劍在手，帶著得意也帶著蔑視晃頭一笑道，“來得正好！龜縮了這麽長時間，終於來決戰了，枉費本君等了這麽久。”
雷聲轟鳴，狂風乍起，吹動了中軍大帳的帳巾，掀起兩人的衣衫。
明赫對著野利榮堅皺眉，被對方洞穿了心思，“怎麽？此時此刻還想勸我遠離戰場，去後方閑觀？”野利榮堅將長發束好，理平了耳鬢旁的碎發，眼波橫掃明赫，“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中原和漠狄，天下只能有一個主人。”
明赫深知勸說無用，這一戰遲早會來，他咧嘴而笑，“我不會讓你死的。”
烏雲密布，雷聲更密，大戰將野利榮堅全身血液點燃，他踏出大帳，破敵劍劍鋒一掃，軍帳化為一叢火焰，以示破釜沈舟決不後退的決心，直充霄漢的聲音響起，“逐鷹派在前，諸門派在後，隨本君親自列陣迎敵！”
漠狄後軍迅速結成陣形，直面鋪天蓋地而來的中原大軍，兩軍交鋒，舍命廝殺，死戰就在今日！
自地面至空中，無數修士輸死搏鬥，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野利榮堅置身在光暈結界中，俯瞰縱橫寬闊的戰場，獵獵長風掀起他的長發和珍珠腰帶，如同內心的狂傲一般張牙舞爪。
終於遠處山麓間，在一簇黑衣金甲勇士的圍護中，他尋到了一道華麗戰甲身影，正是被雷霆衛護衛周全的玄尊趙懷殷。
野利榮堅大笑著，執起破敵劍，如一道流星沖向那處山澗。
雷霆衛結成數道人墻，掩護玄尊，數十人招數催發，絕招跌出，要取來犯的敵人性命！
一時間靈力光芒乍現，堪比白日，照亮陰沈晦暗的世間，令無數人側目。
鍺紅衣衫，刺繡菁蘭，趙懷殷瞬間認出對方身份，千萬人戰場中漠狄之主只身前來，果然英雄豪氣。
野利榮堅破敵劍光芒刺眼，幾計“花與天齊”令雷霆衛抵擋不能，紛紛落敗。
中原將領發覺玄尊處異動，立刻率眾殺回馳援，“尊上！”
趙懷殷密傳音訊，令其不得擅離職守，必要坐鎮戰局，隨時策應大軍，自己一人飛入空中，與野利榮堅對峙。
野利榮堅一劍揮退雷霆衛又一次密集攻勢，他顯然也認出了趙懷殷，那指點江山王者氣度不得不令人敬佩，“趙玄尊，終於見面了。”破敵劍光芒不減，野利榮堅說得慵懶，艷色的嘴唇彎出好看的弧度，直視著對方，不漏過他一絲一毫的動作。
“哼，久聞其名。”趙懷殷袍袖昭彰，披氅在風中勁揚，眼神堅毅。
天下身份最尊貴的人，兩大絕世高手對峙空中，從前相隔河山爾虞我詐沖突齟齬，如今終於掃除了一切阻礙，互相面對，死鬥一觸即發。
明赫正在漠狄全軍先鋒，他一人力戰千百人，所向無敵，浴血廝殺，強行突入，將中原中軍撕開一道縱深裂縫，扭轉了方才漠狄敗績。他擡頭望見灰霾雲端下，鍺紅身影與玄青衣袍相對，各自的靈力全開，兩人都被包圍在光暈中。
明赫伸手對身後逐鷹派的精銳做了一個手勢，人馬立刻迸發出吼聲，“玄尊被生擒！”群聲山呼海嘯搬叫囂天際。
漠狄後軍聽見後士氣大震，相反中原四方人不知其裏，將領們默契得向中央靠攏，唯恐玄尊有恙。
“玄尊被生擒，爾等速速投降！”
此起彼伏振聾發聵的喊聲無處不在，動搖了中原的軍心。
野利榮堅橫劍在手，嘴角笑意加深，將生死置之度外，嬉笑道，“玄尊，妙京已安排好你的住處，今日便啟程吧！”
話音未落，破敵劍尖閃電般速度刺向對方咽喉，趙懷殷身形極速向後，須臾之間已離開野利榮堅數百丈遠，他要把漠狄之主引向山中。
空中風起雲卷，烏雲翻滾，幾道刺目的閃電同時劈來，野利榮堅只覺得眼前雪白光亮一片，而後便是天雷巨響，震得他耳邊生疼，他敏銳得覺察到了異樣，不止是天降響雷，山間有變！
趙懷殷就在鎖蘭山中，無數滿天巨石從天而降，瀑布倒懸，樹木橫飛，“山崩地裂？！”
野利榮堅劍尖一轉，劃出個護身結界，巨石撞擊在結界壁上立時化為塵埃，他視線中盡是鋪天蓋地的山巒群峰，如同鎖蘭山被神祇掀起推向人間，他單薄身形似滄海中一粟，以劍抵擋四散的山石，硬生生破開一條生路，往北撤離。
山崩！真是天助我漠狄！野利榮堅狂喜，他已來到漠狄大軍後方，落入地面，觀看滿天飛石砸落戰場，中原大軍背靠鎖蘭山，天災降臨時，無可避免，正面又受漠狄強攻，損失慘重，他放肆大笑，戰場瞬息萬變，勝負只在一念，“命前鋒撤回，列陣合圍，全殲中原大軍！”說完便在狼藉遍地間尋找一人。
趙懷殷也同時下達了軍令，合兵一處！他腹背受困，面臨絕境，四面都是漠狄疆土，敵人無處不在，多年喋血的梟雄兵行險招，“向山中腹地後撤！”
轟鳴聲終於停歇，無月無星，天地間一片黑暗慘淡顏色，鴞隼的嚎叫無處不在。
野利榮堅踏過數重屍體碎石，站在山腳下，擡頭仰看濃黑陰森的鎖蘭山，黑夜下壯闊的山巒也只留隱約不清的輪廓，仿佛隨時都會化為巨獸吞噬所有世人。
一支火把在他身邊點亮，繼而是若幹照亮戰場，再者火把連綿鋪陳山腳，如一道火黃的飄帶，陰冷潮濕的狂風不斷，火把舞動劇烈。
明赫從山峰落在他面前，“主上！”
“如何？”野利榮堅終於等到了來人，坐上侍從擡來的寶座，手肘置在屈起的右腿上，望著不斷升空的火焰，那些火焰圍繞了群山，星星點點螢火之光宛如繁星降臨。
明赫全身已被冷霜浸濕，他毫不在意一身風塵疲憊，聲音鏗鏘，“回主上，逐鷹派所有人已將鎖蘭山方圓百裏包圍，定會將趙懷殷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中原人馬在山崩中損失慘重，又被漠狄斬殺大半，數萬大軍只留千人，這千人拱衛著趙懷殷掩身藏跡在鎖蘭山深處，蟄伏以待時機。
雖然實力重挫，然而趙懷殷戎馬倥傯半生，野利榮堅沒有任何小覷，漠狄之主誓死不退出戰場半步，決戰到底，“日夜搜查，定不會漏放一人！另外，命添虹派等集結人馬，聽候本君命令，隨時越過鎖蘭山攻打中原！”
“是！”
漠狄中軍大帳移到山腳嘉廬小鎮，幾日幾夜不歇搜遍鎖蘭山每一個角落。淅淅瀝瀝細雨不停，午後轉為瓢潑大雨，如天河傾倒人間，每個人的視線都是白茫雨霧。
野利榮堅怒摔了奏報，“添虹派！”掌門鐘氏居然拒不奉命聚集人馬攻打扶風，堅稱不做不義之事，只願來此地迎回主上。
他越想越氣，橫掃了桌案上所有的軍報，恨不得拿起破敵劍前往添虹派的念行山質問鐘正輿不臣不忠，只為沽名釣譽。
跟隨出征的琢珊派掌門陳思暮正靠近大帳想要稟告急事，帳中的響動使他懼怕，戰戰兢兢不敢出聲。
“什麽人？！”野利榮堅感官敏銳，他朝帳外吼道。
“主，主上，是屬下……”陳思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終於走了進來，“稟主上，我等發現了中原玄尊的蹤跡。”
野利榮堅眼神一亮，盛怒暫時拋在腦後，他手握成拳，“趙懷殷在哪裏？！”
陳思暮只覺得咽喉被大力扼住，呼吸困難，只得緩緩癱軟跪下，“在一處山谷中……藏得非常隱蔽……”
野利榮堅多日來的等待將要實現，他自負切齒道，“哼！強弩之末，負隅頑抗！待本君這就去殺了他！”暴雨傾盆，自有靈力護體，雨水沾濕不了衣服，他華服隆裝再赴山下，破敵劍出鞘，立時率眾進山死鬥。
“怎麽？不等我？”身邊突現一團挺拔身影，正是明赫。
“你在後軍策應，我要親自去殺玄尊，實現先君野利氏的宏願！”野利榮堅手中劍刃發光耀眼。
“哦？”明赫一身親軍首領的英武戎裝，勾勒武孔有力的身材，他與野利榮堅並肩，轉頭咬住身旁人的耳垂，“你讓陳思暮那個軟蛋跟你殺敵，也不願讓我陪你？”
雨聲嘩嘩，水霧不散，遠處的人還以為明赫在密報要事。
野利榮堅忍受不了癢癢的觸感，縮著脖子連連後退，被明赫鉗住了腰際，無處能躲，“你休想離開我！”
野利榮堅故意威嚴說道，“替我坐鎮逐鷹派，坐鎮妙京，如有萬一，你就是漠狄之……”
“閉嘴，不準再說！”明赫狠狠捏住了他的腰，並略施懲戒得繼續咬住耳垂，“你與趙懷殷對戰，我不攔你，但我一定要與你一起！”
野利榮堅耳根通紅，一側臉頰也是粉色，他註視明赫，諸多話語無暇明說，只有短短兩個字，“依你！”
萬人在他們身後，聽令開啟戰事。
逐鷹派為先鋒，眾人戰力合一，劈開山石削斷山峰，被發現的中原僅存的兵力不畏強敵不懼死亡，與漠狄大軍殊死搏鬥。
後方督戰的野利榮堅緊縮眉頭，眼神嗜血，他在等趙懷殷出現，屆時親自擒獲，押解玄尊再踏平中原何等快意！
幾百雷霆衛在戰場一處聚集，以血肉之身圍起一道屏障，任明赫猛攻數次也毫無進展。
野利榮堅捕捉到了得勝的契機，他持劍沖向高空，果然屏障中央還有一人，氣度萬軍之中無人能比，不是趙懷殷還能是誰，野利榮堅笑而露齒，“趙懷殷，束手就擒吧！”破敵劍照亮了天天幕，鹹聚了日月星光，從天際俯沖而下！
趙懷殷也望見了頭頂飛來的殺意，他正身站定，生死在千鈞一發時也有破釜沈舟的傲氣與勇氣。
劍鋒之光刺眼，無人正視，野利榮堅血脈沸騰靈力全開，周身同樣散發光芒，他要一劍定玄尊生死！
電光火石交睫瞬間，另一朵光芒從鎖蘭山南面劃過天幕，所過之處比白晝更亮，儼然盛大火焰燃燒。
兩團巨焰碰撞，迸發震天撼地的轟鳴，繼而引發了天際烏雲無限振動，沈悶的雷聲相繼傳來。
野利榮堅被排山倒海的蠻力震得意識恍惚了一瞬，強光中他不能明辨身在何處，甚至不知這一瞬間自己是生是死，憑借強大的意念，從昏沈中撿回意識，疾速念動口訣，穩住身形，耳邊風聲鶴唳，鬥大密集的雨滴像一枚枚箭矢刺向身體，他能覺察到每動一次嘴唇，都有血從嘴角流出。
是誰？！天地間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不僅能卸下野利氏傾盡畢生的絕學，而且能反手取自己性命！是趙懷殷絕境中的重擊麽！
地面戰場眾人只覺得光芒刺眼，五臟六腑被巨響震動，那些靈力衰微的，身有創傷的，大多這兩大力量重擊波及，七竅流血而死。
野利榮堅耗盡了靈氣，無力再堅持念完咒語，他如破碎的枯葉飄落地面，幸而明赫從兩軍陣前絕地舍命殺出，在空中接住了他下墜的身體，以自身為掩護，助他落地，避免粉身碎骨。
野利榮堅被大力沖擊，慣性極大，明赫與他緊緊抱住，拼盡了修為也止不住了兩人墜地後劇烈的翻滾，終於被一塊巨石阻攔，停住了狼狽的姿態。
明赫覺得後背骨骼都要碎了，慶幸野利榮堅抱在懷裏，躲過了這擊重創。
破敵劍從天而降，插在地面，再無光亮。
“主上！”
“主上！”
“大人！”
漠狄大軍亂了陣腳，悉數後撤，朝兩人靠攏。
“是誰？！”良久之後兩人艱難地相互扶持站起，心中疑惑縈繞。
幾日來的暴雨終於停歇，狂風席卷烏雲遠離此間，薄霧之後，淡色陽光即將破雲而出，中原大軍見了來人，士氣大震，歡呼鼓舞。
來人白衣鑲銀，如灼灼浪花滌清世間，長劍在手，睥睨無雙，他身後，整肅有序的人馬列陣滿天而來，煞氣充霄，兵戈寒光，隨著領軍人一道，降落在山腳。
來人翩然踏上地面，飛速來到趙懷殷面前，單膝跪地，語氣慨然，“尊上，屬下救駕來遲！甘願領受責罰！”
風中身姿皎潔又淩厲，攬進了世間風華。
正是中原護衛玄尊的雷霆衛統領，也是四大門派之一平江乘龍的主人，為玄尊取得中原立下不世奇功的——爾朱菱。
“是統領！”
“對，是統領！”
“爾朱莊主！”
僅存的軍士和雷霆衛莫不歡欣鼓舞，泣聲稱呼道！爾朱菱靈力高強，戰力無人能敵，征戰沙場從無敗績，有他在就有中原無往不勝的傳奇！
“尊上！”爾朱菱仍是跪地姿勢，仰看著趙懷殷。
玄尊也受了傷，一側手臂滲著血，多日鏖戰，與野利榮堅鬥狠鬥勇，本以為今日就要戰死沙場取笑外族，雖不畏死，但抱憾無限。
死亡迫近時，生死轉瞬而變。
爾朱菱不止只身救援，他還率領中原援軍，平江乘龍派人馬先鋒悉數趕到，跟隨在身後一齊向趙懷殷行禮。
趙懷殷見了爾朱菱，多年來並肩作戰，從血海中踏出一條權力之路，他伸出手來，指尖竟然在發顫，兩人自年少相識，此時見面還會喚一聲“爾朱兄”，不論時光如何流轉，爾朱菱始終不離不棄。
仍在戰場，無數人圍繞，千言萬語一個字也說不盡道不明，只得掌心覆在爾朱菱的肩頭，“阿菱。”
“屬下在！”爾朱菱回應，“屬下來此之前，逍遙京，四境皆有駐守，尊上不必有慮！”
“好……有你……”
趙懷殷靈力衰微，身形不穩，被爾朱菱搶步扶住，“屬下定舍命為尊上攻破漠狄旖蘭！”
“真是君臣情深哪！”一個饒有意味的聲音自空中飄來，野利榮堅由明赫護衛著，正從後方來到此間。
天下分南北，南北各為中原與漠狄，數百年中攻伐媾合，累世累代恩怨難清，今日兩大政權的主人面對彼此。
漠狄之主和他的親軍首領在萬人行伍間閑庭信步，現身在趙懷殷和爾朱菱面前。
野利榮堅久聞雷霆衛和平江乘龍派掌門大名，見了其人深深感慨，他猶如畫中仙人降臨凡間，令人詞窮誇讚。眼前這兩人，一人容貌絕倫世間難有，一人英俊無儔王者氣度，中原門派皆被他二人剿滅，坐擁萬裏河山。
爾朱菱橫眉一挑，說話之人紅袍玉帶，所有人噤聲的沙場上唯有他神色招搖，除卻年齡莫辨，弱冠模樣的漠狄之主還能有誰，他身邊人英武挺拔，臉色陰鷙，定是漠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明赫。
野利榮堅生生受了爾朱菱方才正面相抗，體內血氣尚在翻湧，一頭長發散落在肩，任風吹拂。他與明赫形影不離，立在中原大軍前，直面宿敵英主，“玄尊，爾朱莊主，百聞不如一見。幸會了。”
趙懷殷靠著爾朱菱站定，橫眉沈聲，“漠狄之主。”
話音剛落，明赫已經掠出步伐，殺到中原大軍陣中，殺招剛剛展現，一道逼人的罡風劈到他額前，爾朱菱招數已至，力克漠狄第一高手。
眾人眨眼時間，兩人已對戰數十回合，空中對弈不停，地上飛沙走石，山石四濺。終於爾朱菱手中上品長劍占了優勢，劍尖所過，山峰都化為齏粉，明赫靈力有虧，抵擋不力，逼得後退百丈。
趙懷殷傷勢不明，爾朱菱無心久戰，退到地面不離玄尊半步，以防漠狄再有偷襲異動。
夕陽落入地面，世間調和了藍紫和橙光兩種明暗極致的色調，野利榮堅破敵劍支地，他笑意張狂，殺意明顯，“知音難求，勁敵更難得，既然來到我漠狄疆域，必是不得歸，哈哈哈。”餘音仍在，已不見了身影。
自此夜起，兩軍混戰，天下之中鎖蘭山下火海不熄，廝殺不止。
遠離故土的中原人馬以一敵百，在爾朱菱的親率下奮勇當先，擊敗了漠狄大軍數次強攻，逐鷹派損失慘重，其餘各門派亦是傷亡過半。
野利榮堅早已燒毀了華麗考究的中軍帳，改用布篷，與普通軍士吃住無差，表明此戰不擊敗中原絕不回妙京的決心。他動用了全漠狄的門派力量，將中原平江乘龍之眾圍困在鎖蘭山，不漏放一人，更不能讓趙懷殷撤走。
兩軍來回交戰不計其數。
大雨陰雲連續數十天，方圓千裏積起及膝深的水潭，山中溪流暴漲，水流湍急。
這一日夜裏，漠狄大軍暫緩攻勢，修整人馬，野利榮堅在前鋒軍帳中盤退而坐調息運轉靈力，他在等待戰報，深夜佯裝偃旗息鼓實則偷襲的戰報。
“主上！”明赫來到他身旁，急促喚道。
野利榮堅緩緩睜開眼睛，似乎有了預感。
“已成！”明赫沈聲稟告。
“哼！”野利榮堅眼中紅光隱去，大笑著，“終於，中計了！”他拂袖而起，持起破敵劍，一時間，漠狄軍營燈火通明，戰鼓高擊，所有人已列陣成行！
野利榮堅派琢珊派掌門陳思暮假意投降趙懷殷，進入了中原大軍駐守的山間要地中樞。
漠狄三大派——逐鷹，添虹，琢珊。除卻漠狄之主親自執掌的逐鷹派，琢珊派實力亦不容小覷，在此戰組成了漠狄大軍的左右兩路，效命拼殺。
琢珊派掌門突然投誠，趙懷殷親自接見。爾朱菱勸玄尊殺了此人，首級懸旗示眾。趙懷殷另有決斷，不論此人是否假意或是真誠，都要反其道用之，借機卸去野利榮堅臂膀。
“尊上，大軍遠離中原，久攻不利你安危，還請回逍遙京，此處戰事屬下請命為你取得漠狄！”爾朱菱命人將陳思暮嚴加看管，回到趙懷殷近前。
趙懷殷在燈盞下沈思，鎖蘭山每一條山麓都在絹紙上標註清晰，他們此刻就在四面懸崖的低谷隱蔽處下營，食糧短缺，無醫無藥，仿佛回到了當初起兵對抗暴君的歲月，那時實力微小，隨時戰死不見明日朝陽。
“阿菱，答應我，輔佐好小念心，他調皮頑劣只聽你的。”趙懷殷對著爾朱菱鄭重道。
“尊上……”爾朱菱體會到趙懷殷不破漠狄誓不返回的決心，不能多言。
空中驚雷陣陣，又是暴雨傾盆，陳思暮所在一角爆發出幾聲慘叫，更顯淒厲不詳。
爾朱菱得趙懷殷眼神授意，來到關押地，陳思暮已經掙脫出枷鎖，舉劍砍傷數人，他面容猙獰如鬼魅，眼中盡是紅光。
離魂索命？！爾朱菱才想起傳聞，漠狄野利氏有秘技，靈力灌入他人心血，可操縱活人供其驅使，陳思暮意識全無，已經化為了背後主人的傀儡，世間竟然真的有如此邪術！爾朱菱正想阻攔，陳思暮突然扔出數枚引信，在雨水滂沱中更本毫不起眼，被沖刷而走尋覓不見。
他剛要擊中陳思暮咽喉，敏銳得覺察到頭頂上方百丈高空，有幾團黑影游弋逡巡，擡眼瞬間，無數簇火苗從天而降，那是用逐鷹派特有的符紙點燃，以高手靈力催動，即使在大雨中也不會熄滅。
落地的火種點燃了水中的引信，立刻引發大火爆裂，巨大的火團遇水不滅，越燒越旺，在中原的營地中肆意翻滾。
“尊上！”爾朱菱驚覺大軍受到致命威脅，急忙支起護身結界，欲要回撤到趙懷殷身邊，“不必驚慌！以奇山陣固守中央，以填海陣護全四周，雷霆衛副統領分管各陣！”他的聲音響徹山中，中原人從騷亂中即刻整肅投入應戰。
明赫見腳下一片火海，奇襲得逞，飛回漠狄前鋒呈報野利榮堅。
野利榮堅自操縱“離魂索命”中拾回意識，趙懷殷中計！多日的大戰即見分曉，他眉眼一彎，臉色燦爛狂傲，放聲大笑道，“取勝中原就在今日！”他橫劍在手，一人立在萬人之前，指引須臾間準備就緒的大軍，“隨本主破敵！！”
大火在雨中經久不滅，火焰由逐鷹派等人咒語催發，肆虐中原營地，爾朱菱與趙懷殷各分人馬，率眾殺敵，戰鼓擂動，與暴雨嘩然聲交織在一起，搏鬥聲喊殺聲兵器劍鋒聲演繹了慘烈沙場。
野利榮堅單劍遠離大軍，親自殺敵，今日不做漠狄主人，只做一個實現先君夙願的勇士，飛身在空中，正在找尋趙懷殷蹤跡，忽而察覺身後殺意明顯，一劍宛如刺破蒼穹的神力般向他襲來。
野利榮堅以全身力氣擋住了這擊絕命殺招，果然黑雲風雨中，爾朱菱仗劍而來。
“爾朱莊主果然當時英豪，身處劣勢，殺了本主確實是破我漠狄最快良策啊。”野利榮堅面有笑意，語氣弒殺，“本主想的和你一樣，殺了玄尊，中原唾手可得！”
“妄想！”爾朱菱不再廢口舌，又是一劍劈了過去。
絕頂高手實力相當，兩人在廣袤山巒中縱橫捭闔，忽而閃過眾人頭頂，忽而從萬裏高空垂直而下，雙劍相抵，光耀了凡塵。
“爾朱莊主你僭越了，與本主為敵的人定是玄尊，你何須湊這個熱鬧？難道中原你比玄尊地位還高麽？”野利榮堅氣息急促，雙肩起伏，口中腥甜，要強地挑撥道。
爾朱菱征戰多年，今日之人確屬最強，他絲毫不理會這挑釁，兩人劍刃相抗，手中劍又朝野利榮堅迫近一分。
“玄尊不應戰，是受傷了？！”野利榮堅眼中溢出紅光。
此時明赫正與多名雷霆衛對戰，他戰力傲人，抱著誓死效忠的意志，與野利榮堅相互策應，以全軍盡數折損為代價也要掃滅中原所有修士軍卒。
他聽聞一聲大喝，擡頭就見野利榮堅自高空落下，疾速墜落，爾朱菱的劍尖已經對準了漠狄之主的後心，野利榮堅置危險不顧，朝中原人馬軍陣中午飛沖，那裏是趙懷殷所在。
“主上！”明赫沖破雷霆衛阻撓，奔向野利榮堅身旁掩護。
野利榮堅一心要取趙懷殷性命，不惜性命只身投入敵軍，趙懷殷果然如他所料，先前戰場上受了傷，今日被層層護衛不再親自力戰。
“趙懷殷！”野利榮堅的聲音於山中無處不在，破敵劍發出劍鳴，仿佛幾代漠狄之主的意志都貫徹在劍尖，響應他的戰心殺意，直擊趙懷殷的心臟！
“尊上！”爾朱菱的聲音隨後而來，他手中劍與身形合一，如同流星璀璨，竟然越過了野利榮堅，回身陣中，將趙懷殷護在身後，“嗆！”振聾發聵的巨響迸發，隨後便是滾滾雷聲驚乍四周。
破敵劍與爾朱菱手中劍強力對擊！
光芒四濺，如烈日焚燒。
野利榮堅不敵，被生生逼退，爾朱菱的劍尖順勢劃過他的手臂，激得他大叫一聲，被蠻力震飛。
泥水碎石從天落下，繼而是野利榮堅重重摔倒在地上，他胸腔心脈受到了重創，手上劍傷比敲骨抽髓更痛，莫不是有靈力護身結界，早已斷肢斃命。
明赫一時被困在兩軍膠著鋒線上，回撤無能，目睹這一幕眼中能滴血。
野利榮堅左臂鮮血浸染，與鍺紅融為一色，掌心指尖已不見肌膚顏色，他掙紮著想要站起重回戰場，卻是徒勞，爾朱菱已經從天而降落到他面前。
“純鈞劍……”野利榮堅氣息微弱，咬牙強撐。
他終於認出了爾朱菱手中的長劍，世間瘋求膜拜的上古神劍，得此劍可得百年修為，無人能敵，傲世天下。
爾朱菱面色凝重不語。
純鈞劍為玄尊佩劍，又名尊貴無雙劍。驚聞玄尊被圍困漠狄鎖蘭山，爾朱菱取得此劍自逍遙京輾轉高渝而後到來，他強迫自己不想來時路上事，一步步走進野利榮堅，劍尖再次對準了他的咽喉。
野利榮堅護身結界結界已散，被雨水澆透了全身，傷口的血混合雨水在他周圍積成淡粉水窪，想挪動避開然而使不出半分力氣，死死註視壓迫而來的敵人。
“爾朱菱！”指名道姓的怒呵嘶吼破空傳來。
兩人齊齊轉頭，明赫在不遠處兩軍陣前，一個雷霆衛的喉骨正被他捏碎，隨後他眼神襲來，恨不得將爾朱菱淩遲，一字一句炫耀而厲聲警告，“玄尊在我手中！”
保護趙懷殷的雷霆衛被悉數剿殺，屍體堆砌在他面前，明赫手中的鋥亮的玄黑短劍指向了幾步之遙的玄尊。
玄尊趙懷殷無劍在手，攻伐中原時的沈屙舊傷已發作多日，連爾朱菱都瞞過了，此刻趙懷殷直面明赫的利刃，談笑恢闊，“漠狄親軍首領倒也不算虛名！”
“哼，”明赫著實欽佩一笑，“玄尊過獎。”
爾朱菱橫眼掃過地上掙紮的野利榮堅，張惶得看向趙懷殷。
“還不束手投降？！”明赫的聲音傳到四面八方，眾人一一停止了對戰，看向他們四人。
爾朱菱再次看向野利榮堅，漠狄之主死了，戰事便能全勝，可是玄尊不能有半分危險。他手中的純鈞劍光芒時而閃亮時而晦暗，他在尋找千鈞一發的良機。
一道閃電裂天降臨，劈向戰場，炸開了一片白芒，純鈞劍的劍尖刺向野利榮堅，野利榮堅只察覺一陣冰涼的疾風，來自地獄彼岸刺骨陰寒籠罩周身，死亡的氣息撲面湧來，嗡嗡作響如同千萬鬼魂冥吟召喚，他來不及思索任何，更不及逃離這攻擊，彈指瞬間眼前又變換了顏色，白芒被炫黑的濃影遮掩，一團溫熱的觸覺將他拽回人間。
是明赫，以身抵擋純鈞劍的擊殺，劍尖刺破了他的左胸，溫熱的是他的血液。
爾朱菱擊殺野利榮堅意在逼迫明赫回撤，解趙懷殷威脅。
他贏得了絕地反擊。
野利榮堅雖被保護，卻如窒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想大叫怒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喑喑喘息著抱住懷中的明赫。
“尊上！”爾朱菱一擊絕招後飛回趙懷殷身邊，明赫回防死守野利榮堅時，袖中逐鷹派黑鐵暗器全部出擊，刺向趙懷殷，爾朱菱拼盡全力揮劍掃落大半暗器，還有少數被趙懷殷拂袖掃滅，他已開戰數月，靈力似強弩之末再不能堅持，暫時失去了意識。
“明，明赫……”野利榮堅被他擁抱慣了，只得慌亂得讓他枕在自己胸口，一手還有劍傷動彈不得，另一手不知所措既想摟住他的腰又想捧住他的臉，更想按住胸腔血肉模糊的傷痕，終究什麽也做不了，只得低低哭泣，坐擁廣闊疆域，號令千萬門眾，身份尊崇的漠狄之主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哀嚎無助。
明赫面如死灰，生命疾速流逝，雨水澆透了兩人，血液被稀釋成淡色。
“明赫，明赫，你等我，等我……”野利榮堅什麽都不要了，只想同生共死，他雙唇顫抖，腦中念念只要一人。
“你，當年是我……”明赫的眉目在暴雨中像暈染成煙的淡墨絲縷，沒有了生氣，他顫顫巍巍舉起手，又摔在水窪中。
當年明赫英氣傲人，是漠狄百年來的修煉奇才，繼承逐鷹派的不二人選。突如其來秉承先君野利聞夔的命令，輔佐一個一無所有的瘦弱少年，初見時明赫頗有不屑，然時光流轉，畢生都唯這一人。
漠狄其實是他二人的漠狄。
朱函蘇，若你我不曾相見，你就是一個彈琴為樂的……懶人吧……坐上了漠狄王座，再也不彈琴了……
“別說了，別說了……”淚水與雨水一起糊在臉頰，野利榮堅啜泣道。
“好好活著，漠狄……”明赫哽咽難說，枕在野利榮堅柔軟的心口，卻什麽觸感也沒有了，“聽我的……”
“不，聽我的……我才是漠狄之主……你聽我的……活著……”野利榮堅強撐身份，臉上帶著難看的笑容，咽下了酸澀的雨水。
明赫最後一句已然說不出口，那是他一生實踐之事所從未表白過的……
朱函蘇是我的。
“啊啊……”野利榮堅哀嚎無助只能痛哭，又是一晚黑夜降臨，晦暗彌漫四周，他猶如一尊僵硬的人像，靈魂已空。
中原人馬反常，不再戀戰，朝鎖蘭山深處撤退，漠狄所有門派沒有君令，無人阻攔其撤軍，多日來的激戰霎時停止。
琢珊派的陳思暮自“離魂索命”中撿回意識，自地上爬起，望著爾朱菱消失方向，鎖蘭山巨影幢幢，倒扣世間，下一瞬間就要暴雨沖刷坍塌，掩埋一切。
“主上？”打擾野利榮堅是死，放走中原敵人也是死，陳思暮懼怕得望著他，還有不知生死的明赫。
毫無反應，所有人都望向野利榮堅，陳思暮只得又惶恐得稱呼道，“主上？”
野利榮堅的感官恍如浸身在幻覺中，可理智清晰得可怕。
明赫不在了……
腦海中自己的聲音嘲笑著放聲大叫著。
眼淚流淌於臉頰血跡之上，那是明赫的血，也是自己錐心之血，野利榮堅手臂傷口血肉模糊，血流滿整條手臂，手掌指縫都是紅色，他擡手木訥得解開盡濕的衣襟，露出胸口一枚金片，金片鐫刻了他的名字，是歷代漠狄之主的信物，每人一生只有一枚。
他像一具脫線的木偶，用空洞僵硬的動作扯斷了絲繩，將金片放在了明赫的唇邊，又像想起什麽，盯著明赫胸腔駭人的傷口，猛然撕扯開他的衣襟，將含有體溫的信物塞在寒冰一般的胸口。
我聽你的，活著……
我用我自己，還有漠狄，給你陪葬。
你一定要等我。
“主上！”陳思暮驚呼，所有人都註視野利榮堅，可他置若罔聞，只看著死去的人，由紅變黑的血，玄黑的衣服，最終視線只餘漆黑。
“尊上？”爾朱菱背著趙懷殷停步在山間一處平地，身後只餘幾人跟隨，被中原歌頌所戰皆勝的爾朱菱，今時今日也不知大軍所剩多少。
與野利榮堅和明赫的對戰，耗盡了靈力，他腳步虛浮，一顆心快要跳出胸腔，可他聽不見趙懷殷一點聲音。
眼前所見都是山石翠柏，慶幸沒有漠狄的人追來。
前方巨石阻斷山路，山泉奔湧，許是又一次山崩，爾朱菱發覺迷路了，已無路可走。
趙懷殷咳了數聲，從爾朱菱背後倒向地面，爾朱菱連忙轉身扶住了他，力竭不支，兩人一同狼狽得跌在地上。
雨水傾倒了天河，人間刺骨寒冷。
趙懷殷轉醒，看見爾朱菱擔憂的臉，他費力一笑，若這中原不在己手，不是玄尊……“阿菱……”
“屬下在……”爾朱菱凍得聲音發顫。
“我死了，記得……”
“尊上不會死！”爾朱菱吼道。
窮途末路，周圍無光，仍不離不棄。
沒有劍鞘的純鈞劍在爾朱菱腰間發生劍鳴，趙懷殷望著長劍。
那時年少，趙氏的少主和爾朱氏的繼承人相遇在梨花樹下，互贈佩劍，約定一生為友。
純鈞劍曾是少年爾朱菱的佩劍，贈與趙懷殷征戰沙場，定鼎中原，不離身側。
趙懷殷的目光移向爾朱菱，“小念心……”
爾朱菱篤定堅毅，不等他說完，“尊上，屬下這就帶您回逍遙京！”他要在絕境中為玄尊劈開一條回旋之路，“雷霆衛！隨我護衛尊上！”
“是！”雨夜聲中，數人誓死效忠。
爾朱菱手腕一轉，純鈞劍橫陳在手，掌心劃過劍刃，殷殷血紅染就劍身。
以血催動，自廢修為，純鈞劍仿若有靈，貫徹了原主的意志，燃燒成一團巨大火焰，光芒照亮了混沌晦暗的黑夜，驅散了血腥的濃郁。
周身的雨滴化為煙氣氤氳，使爾朱菱宛如置身在九天宮闕才有的流雲中，他勉力念動咒語，雙唇快速翕動，右手掌心重重拍向地面，大喝一聲，“起！”
刺目的純鈞劍化為輕羽，懸停半空，爾朱菱再次背起趙懷殷，一步踏上劍身，飛速升空，往鎖蘭山南部撤離。
修煉之人歷來用秘傳的符紙飛行，且必須靈力高深才能駕馭，只能單人趕赴。而禦劍飛行，只在古書記載，百年間從未有人練成。
僅存的雷霆衛仰望空中兩人，跪地行禮，自請留在戰場，舍命效忠，“漠狄來追，屬下為玄尊和首領斷後！”
爾朱菱動容，終究只得頷首，趙懷殷氣息微弱，他不能多有停留，純鈞劍沐浴在烈火中，變為赤金色，一道驚鴻劃破黑夜天空。
暫時接管漠狄大軍的陳思暮，呆呆望著南方，那處山脈盡頭，天地一線，盡是金色。
暴雨驟然停止，朝陽終於東升，陽光重照世間。
漠狄旖蘭與中原這一戰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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