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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過往9 野利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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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過往9  野利蒙塵

鎖蘭山在漠狄境內北向縱橫百裏後,山勢轉低,平原縱橫,隨後又折向東南起伏連綿,化為一座座雄峰,正是添虹派所在的念行山。

殘軍從鎖蘭山出發,從此經過。

漠狄旖蘭與中原大戰,天下動蕩。

明赫戰死,逐鷹派大損,野利榮堅傷重昏迷,只得由琢珊派掌門陳思暮暫代領軍要職,趁著中原撤軍,他連忙收編殘餘人馬回撤妙京。

野利榮堅被安置在軟轎中,匆匆趕回,行到念行山地界,早有人在道邊等候,正是添虹派的掌門人鐘正輿。

若不是事先接到了陳思暮的傳信,知曉大軍後撤,今日見了士氣低迷,狼狽不振的殘軍,他不願置信這竟然是漠狄之主親率的破敵大軍。行伍間的人都是死裏逃生,經歷死鬥和山崩,目睹中原的頑抗與漠狄巨損,從屍山血海中掙紮逃出,各個衣衫襤褸,滿臉血汙,更不論士氣何在。

鐘正輿命添虹派眾人全力接應,領著這些人馬去往念行山中的玉落山莊休整,他親自護送野利榮堅進了山莊正殿。

野利榮堅頹然倒在臥榻中,依舊不醒,他左臂露在被子外,纏繞手臂包紮的白綢滲出點點血跡,純鈞劍的傷口遲遲不愈合。

飲食俱廢,湯藥不入,昏迷了十日後他終於在午夜醒來,冷眉緊簇。起先是因為傷口劇痛,而後慢慢回憶起大戰,想到了死去的人,眉間的恨意更深,身處陌生的寢室,再也不會有人強摁自己好好休息,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漠狄局勢,野利榮堅吐出了一口濁氣,“陳思暮!”他厲聲吼道。

守在大殿門外的陳思暮連忙進來,跪倒在床前,擡頭看了看長發淩亂,面色如紙的重傷人,擔憂得放低了聲音問道,“主上?”

野利榮堅胸口起伏,手臂傷處如同被剜了血肉,但心中更痛更恨。

陳思暮還在,並言聽計從,他本能得確信了漠狄大局仍舊可控,咽下喉間一口血,赤足踩在地上,逼近陳思暮耳邊,聲音嘶啞得逼問道,“他呢?”

“啊?”陳思暮一時沒有聽明白問話的含義,滿臉疑惑擡頭看向野利榮堅,被那副滴血的眼神驚到,頓時明白了野利榮堅的剜心之痛,“明,明赫大人由人帶回逐邪山安,安葬。”

“呵呵……”野利榮堅心中極度哀淒卻是在笑,他跌坐在地,將臉埋在雙手間。

漠狄旖蘭,多少英傑一生為了漠狄旖蘭,生前為其拼盡所有,死後也要人繼續守護,代代先君,野利卿欣,野利聞夔,還有……明赫代自己而死,自己要代他而活,為了漠狄而活,野利榮堅動作不變,掩面問道,“本君,這是在哪裏?”

“回主上,”陳思暮打量不出野利榮堅到底傷勢有多嚴重,不同於最為尊貴的鍺紅色,此時只有一身白色寢衣披在他纖瘦的身上,就像孝裝一般。

“我們在念行山添虹派,您受傷昏迷,屬下護送您回妙京,途中路過這裏,鐘掌門安置了殘存的人馬,暫時穩住了局勢,延時也沒有其他門派最新的消息。”陳思暮簡略得回覆道。

過了好久,野利榮堅才回了一個字,“嗯。”他將心中無可明說的無數情緒壓下,“鐘掌門啊……”

“對,鐘掌門命添虹派救治傷員,清理戰場,又派人趕往鎖蘭山邊境,打探中原動向。”陳思暮與鐘正輿一同經歷了這幾日,撿了最主要的說與野利榮堅。

“中原如何了?趙懷殷死了沒?”野利榮堅終於擡頭,病弱不愈,聲音低沈。

“回主上,玄尊趙懷殷由雷霆衛首領爾朱菱親自護送回逍遙京,沒有聽說他有什麽異樣,只聽逍遙京裏傳言,他對高渝錦繡的霓盛陽下了重罰,要削去高渝半數人馬,想來是遷怒出征失利,被您打敗,高渝不奉玄尊的命令救援吧。”陳思暮想著要不要勸他回床休息,耗費了多日才把他救醒,還是多多休息對療傷有利。

“沒死啊……”野利榮堅倔犟執拗地不理會手臂痛感,“沒死就再等本君親自去殺他!高渝……”他重覆著中原實力最大的門派,“霓氏?呵呵……”

他冷笑旁觀中原上下君臣不和的好戲,看著陳思暮維持單膝跪在面前的姿勢,忽而一個念想沖擊腦海。

明赫的痛,傷口的痛,又一次嚼碎咽下,要將這痛楚化為血肉融進身體,不被任何人發現,在人前永遠要做漠狄明主。

“陳掌門,”野利榮堅不緊不慢站了起來,後退坐回床榻,因為畏寒,將被子當做披風裹在身上仍打著寒顫,他問道,“鐘掌門呢?”

“啊?鐘掌門?他不時會來這裏探望主上,其餘時間屬下也不知道他在哪裏。”陳思暮又仔細想了想幾日來與鐘正輿見面不過寥寥幾次,“他的動向,屬下也不好多打聽。”

野利榮堅聽見了這一句,嘴角一揚,假做誠意安慰嘉獎道,“陳掌門隨本君親征,鏖戰疆場與中原對抗,你琢珊派功不可沒,本君想過了,回妙京一定對你大嘉封賞。”

琢珊派一門原本只是北部不入流的尋常門派而已,是野利榮堅命明赫親自扶植陳思暮坐上了掌門位置,而後又有明赫暗地裏出手,助他剿滅北部與之抗衡對峙的諸多門派,將琢珊派壯大為只比逐鷹派遜色的顯赫門派,與逐鷹派一齊聽命野利榮堅,在南北各執漠狄之主的命令,統治遼闊疆域,陳思暮全靠野利榮堅才有今日的權勢地位,才會甘心效命。

他謹小慎微,歷來唯野利榮堅是從,所以才能活命至今,聽聞了稱讚,又是一拜伏地,“屬下的一切都拜主上恩賜,此戰都是主上和逐鷹派的殺敵功勞,屬下與琢珊派都是聽主上命令,協助而已。主上還請一心養傷,有任何命令隨時吩咐屬下。”

野利榮堅看著腳下之人,陳思暮滿心盡忠的話,在他聽來,別有意味。

隸屬自己的逐鷹派實力大損,漠狄之主已沒有了統率眾門派的實力,只空有頭銜,憑什麽穩坐妙京?何況被純鈞劍擊傷,不知道幾時就咽氣了,眼下野利氏正面臨最危險的形勢。

信善行義,在民眾間威望頗高的添虹派和鐘正輿……不僅在漠狄,他收編中原流離失所的貧民,連鎖蘭山南麓都有稱讚他賢明。

野利榮堅思緒繁多,件件不利,眼前發黑,他強撐意識,硬是對著陳思暮笑道,“本君有一個主意,可保你在漠狄地位無二,你可願意聽聽?”

陳思暮不解,擡頭便見眼前人詭譎一笑。受傷不愈,臉色白弱,單憑這個笑容,他驟然察覺之前在妙京辰極宮游曳權力執掌萬人生死的漠狄之主又重現了,優雅兼有頹廢的野利榮堅重歸。

“主上的話,屬下洗耳恭聽。”

玉落山莊裝飾簡潔,即使是迎奉君主的殿宇床帳,也只有素色不著繡花。野利榮堅整個人都是寡淡顏色,而唇邊又有血滴滲出,“命鐘掌門即日越過鎖蘭山攻打扶風漱玉,中原戰後空虛,而添虹派未損一兵一卒,這可是為我漠狄開疆拓土的絕好機會,”野利榮堅上身前傾,犀利的眼神令陳思暮低頭,“你說呢?”

這是用兵大事,如此一來,世間又將腥風血雨。

陳思暮想了想,仿佛明白了野利榮堅對添虹派的忌憚,“屬下為主上去傳命!就是擔心鐘掌門不聽您的,他最是關懷百姓疾苦,愛惜民力,不忍戰事生靈塗炭……”

陳掌門也算跟隨時久,果然沒有白得自己的扶植助力,辨別出話裏的隱晦關鍵。野利榮堅忍住了咳嗽,姿勢未變,低聲附在陳思暮耳邊,“陳掌門怎麽糊塗了?不奉我野利氏命令,就是與漠狄為敵,為敵者該如何收拾?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

“此後,還有哪個門派能與琢珊派並列?”野利榮堅眼前更暗了,陳思暮的臉越來越模糊,“野利氏於我這一代還沒有繼承人呢……”

“屬下遵命。這就去見鐘掌門。”陳思暮摁下狂跳的心,退出了寢殿。

落玉山莊坐落念行山脈中央,夜晚俯瞰燈火通明的山莊建築,如同鑲嵌在群山中一條亮色的玉帶。

陳思暮問了山中守衛,皆回答說不知曉掌門動向。

他負有野利榮堅的命令不敢怠慢,而山莊裏布置得井然有序,殿宇林立,不知暗藏了多少機關陷阱,他不敢隨意走動。一夜過後鐘正輿未有現身,陳思暮只得在清晨時分再次來見野利榮堅。

野利榮堅倒在床上,一手還緊抓著被褥不松,對陳思暮的呼喚置之不理。

陳思暮以為是傷勢覆發,野利榮堅臉色病弱,不似好轉,喚了幾聲也沒有任何回應,陳思暮預感不佳,想要查探其傷勢,剛接觸到野利榮堅的手腕,便覺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床上人脈搏微弱氣息奄奄,行將斷氣。

野利氏的夢魘發作了。

發作時感官全無,沈浸在幻覺中,目睹經歷心底掩藏的最為恐懼之事,外人無法喚醒,只得靠自身醒來,萬一不醒,就化為一具行屍走肉。

陳思暮不知野利氏的夢魘,只以為是純鈞劍造成的重傷,漠狄之主生命垂危,而他麾下三大派掌門,明赫已死,鐘正輿不見其人,唯有自己,漠狄的權力忽而就掉落在自己掌中!驚愕間,他又想到野利榮堅昏迷前的話,“為敵者該如何?”

這算不算漠狄之主的“遺命”?

如此惶然等了兩日也不見野利榮堅蘇醒,添虹派仍舊表面如常,陳思暮終於在第三天日落時分見到了風塵仆仆的鐘正輿,顯然是從遠地趕回。

兩人在添虹派正殿的百級臺階下正面相對,“鐘掌門?主上在此,而你日夜不見蹤跡,難道這是衷心護主?”陳思暮故作問候,一改往日恭敬。

“奉主上之命,清理戰場,救治傷員,還需協助逐鷹派重整人馬,鐘某奉命,問心無愧。”鐘正輿不欲和他多費口舌,跨步踏上臺階,前去問候野利榮堅。

“鐘掌門辛苦。不過主上另有命令,”他停頓後才慢條斯理說道,“添虹派即刻越過鎖蘭山,攻打扶風!”陳思暮攔住了鐘正輿的腳步,得志猖狂大笑數聲,“鐘掌門,請吧。”

不比琢珊派龜縮窩在此處保存實力,鐘正輿幾日未眠,全在苦撐大戰善後之事,漠狄北部已然聽聞了逐鷹派落敗,先前被鎮壓的諸多門派今日又有了自立為亂的跡象,他們組成烏合之眾,逼近妙京,揚言推翻野利氏的暴虐統治。

這些是散落在四境的添虹派信徒,冒死傳信到達落玉山莊呈送鐘正輿知曉,他剛剛得知這些緊急動向,便迅速來見野利榮堅,不料卻被這道命令截住了。

“你說什麽?”鐘正輿不可置信道,“我漠狄元氣大傷,如何能有餘力再戰中原?”

陳思暮料到會是如此,更加得意道,“這就是主上命令,即刻出征!”

“我去見主上!”鐘正輿一掌劈開擋道的陳思暮,朝大殿而去。

陳思暮未有防備,被一掌拍得飛出數丈,倒在地上,他平日最嫉恨鐘正輿在民間世人心中威望,多年來又被北部門派罵做走狗,如今局勢終於有了一雪前恥的機會,心中莫大的恨意宣洩,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一臉兇惡啐道,“鐘正輿你敢違抗主上命令!”

“我親自去見主上求證!”鐘正輿目光掃了一下狼狽的人,朗聲正氣得拾階而上。

“主上已經先回妙京了,他早就料到你了會抗命不遵,命我滅了你添虹派滿門!”陳思暮嘶吼道,說話間已經飛沖到了鐘正輿面前,無數枚暗器朝向他要害襲擊。

那些暗器做成細小的箭鏃形狀,透明隱於空中,鐘正輿猝不及防,急忙躲閃,他靈力高深,與明赫並稱漠狄最強高手,如在戰場應對萬人都能游刃有餘,但唯獨難擋刁鉆偷襲,情急之下他赤手空拳揮落了暗器,唯有一枚不能避開,紮入了他的胸腔。

鐘正輿忍痛哼了一聲,以手捂住傷口,勉強穩住身形,“你琢珊派怎麽會有此種失傳的暗器?!”

旁人贈與的果然是利物,陳思暮慶幸自己偷襲得逞,見鐘正輿吐血不止,他料定機會難再,急忙掏出袖中響箭吹向夜空。

空中響起一陣微弱碎玉的聲音,這是琢珊派的聯絡暗號,他人無從發覺。

埋伏在落玉山莊各處的琢珊派眾人跳上殿宇屋頂,他們秉承陳思暮的命令,用符紙火油薅草,引火點燃了數座樓宇。

陳思暮樂得看鐘正輿落魄,“當然是我琢珊派的!逐鷹派都死絕了!”添虹派的眾人被掌門派往各處善後,山莊內除卻稀少的留守人手,各處空空,毫無警戒。原本只是防備鐘正輿拒不出兵而隱藏周圍用來造勢的伏兵,居然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四處的火焰燃燒迅速,蔓延極快,不多時便化為熊熊烈火,吞噬了樓閣殿宇將正殿包圍在一片火海中。

擊中胸膛的暗器上塗有劇毒,鐘正輿體力不支單膝撐地,臉色發青,狂風席卷無處不在烈火,紛紛揚揚的火星不時飄落在面前,冷汗流遍臉頰兩側,他咬牙堅持說道,“我要見主上!你這是假傳他的命令!”

陳思暮親眼看著天下高手如此不堪一擊,中毒加深,就快死在自己面前,不可置信般欣喜若狂,聲音都變了調,“主上說了,你若抗命不遵,就屠盡你滿門!”瘋狂的笑聲刺破夜的寧靜,陳思暮壓抑了多年的憋屈憤恨一並發洩在今日。

“不,天下剛經歷戰亂,不宜再有屠殺,我去勸說……”鐘正輿還未說完,背後又受重擊,高大的身軀重重倒在地上,胸膛被陳思暮踩在腳底,再說不出一個字,“收起你那可笑的‘信善行義’!我聽了都覺得幼稚愚蠢!”

鐘正輿一生坦蕩,奉行忠義,只為除暴安良扶弱助貧,若在戰場為家國廝殺自是萬人不敵,唯獨沒有防備偷襲暗算,被一枚暗器,一個有心陷害的小人奪去了性命。

滿腔的熱血被陰暗的人心染成黑色,流淌在地,無人目睹。

“鐘掌門,放心得去死吧,黃泉路上,還會有人來陪你的。”陳思暮心中的欲望忽而膨脹如巨型怪物,權力,至尊的權力即將屬於自己,握入手中,殺了鐘正輿,再殺了……他轉頭看背後高臺上的大殿,那裏面躺著的已經是一個廢人了,大殿檐角以熊熊火海為背景,落玉山莊將要熔化成灰,添虹派的一切都會消失。

“你抗命不遵,犯上作亂,謀害主上,使其傷重暴斃,我奉主上遺命誅殺叛賊鐘正輿,添虹派虛偽做作誆騙世間,我才是懲惡揚善。”陳思暮淒厲大笑,儼然一頭餓鬼,鐘正輿臨死前噴出的毒血濺了他滿臉滿身,血腥更激起了他的惡念,過去受的一切屈辱都要在今日清算了結,做了漠狄之主,誰還敢對自己輕視鄙夷,那些人統統都要死。

“哼!”一計高傲的冷笑順著猩熱的風飄來,在屋宇焚燒的爆裂聲中猶不明顯,但沒有逃過陳思暮的耳力,這聲冷笑隨即變為連續的笑聲,愈加清晰愈加放肆,陳思暮聽出了聲音的主人,瞬間仿佛掉入冰窟,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幹,他僵直的身體艱難轉身,視線移向大殿,正是野利榮堅。

野利榮堅長發未束,任憑風吹,只披了鍺紅外袍,他收斂了笑容,面容狠毒猙獰,赤足而走,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下臺階,輕柔語調,“陳思暮,你再說一遍?本君是怎麽了?”

陳思暮極度恐懼驚嚇,方才攫取權力的瘋狂被這兩句話語磨滅得一幹二凈,野利榮堅的戰力可瞬間取他性命,被戳破了方才的謀逆,更會百種虐待生不如死,想象不出野利榮堅會怎樣出手折磨,陳思暮哆嗦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野利榮堅從撕心裂肺的夢魘中獨自醒來,周圍漆黑陰寒,寂靜無聲,他以為身在地獄,下一刻的傷口疼痛才使他意識到還在人間,他聞到了血的味道,還有一聲“朱函蘇”。幻聽使他意識徹底清明,野利榮堅這才感受到突然湧現的灼熱,所在的殿宇正被火海蔓延,他掙紮著滾下床榻,聚齊僅剩的靈力昂首朝著殿門走去,每走一步都強迫自己忘記故去的名字,縱使前方真有地獄,也要用漠狄之主的身份面對,倒要看看普天之下誰能堪做對手。

火焰滾滾,裂聲不斷,樓宇坍塌,他渾然不覺,邁過門檻,就見百級臺階下寬闊空地上,躺著一人,站立一人。

站立的人猙獰發狂,口口聲聲說著“主上傷重暴斃”,野利榮堅腳步不停,望著抖如篩糠的陳思暮,委婉而又明知故問,“陳掌門聾了?還是……”他眼神一瞥,這才看清倒地的是鐘正輿,隨即瞳孔驟縮,止步臺階。

添虹派掌門是當世英雄,即使對他盛名遠播實力矚目而心有芥蒂,不止一次想過剪除他的力量,卻也須繼續利用添虹派標榜自己的仁治賢明,漠狄的百姓平民需要“信善”高義聚攏民心,從沒想過鐘正輿會暴斃而死。須臾一瞬他已洞穿了陳思暮方才所做,琢珊派掌門膽敢利用自己做幌鏟除異己,妄想得利!

野利榮堅暴怒,正想伸手出招制服陳思暮,虛脫的乏力感突然襲來,一聲壓抑的□□後,發軟的身體漸漸倒地,自臺階上滾落。

陳思暮從錯愕中回神,心中的懼怕隨著野利榮堅倒地而拋到腦後,高高在上的野利氏居然如喪家之犬蜷縮在自己腳下,冷汗淋漓,靈力全失。

這真是天助我琢珊派!陳思暮仰天大笑,笑聲回蕩在黑夜火海間,琢珊派的眾人從四面八方聚攏到此,將掌門和野利榮堅圍在人墻中。

“主上,您的命令屬下替您傳達了,鐘正輿拒不奉命,已經殺了!請主上封賞屬下,哈哈哈哈哈。”陳思暮一腳踢向野利榮堅肋骨,逼得地上人一計翻滾,“你自身都不保了,拿什麽賞我!”

野利榮堅緊咬下唇不發一聲,以眼神為利刃,恨不得把陳思暮千刀萬剮。

琢珊派的人在掌門身後,各個緊盯著匍匐在地的野利榮堅,下一瞬就會聽從陳思暮的命令,割開他的全身筋脈,慢慢折磨。

“鐘正輿死了,你也去死吧,漠狄被你們野利氏霸占久了,也該換換主人了。”陳思暮又一腳踢向野利榮堅腹部。

“你敢……”受傷的人連反抗都不能,雙眼熬得通紅,積攢游絲般的靈力想用“花與天齊”與陳思暮同歸於盡。

“我……啊啊啊!”

勁風呼嘯,火焰蒸騰,陳思暮上一刻還在叫囂,下一刻已經被淩空出現的一人生生擰斷了手腕,劈向野利榮堅的殺招被阻攔化解。

“父親!!”是一位少年,他所來如風,身形如虹降臨世間,鄙夷得扔了手中殘肢,撲向鐘正輿。

鐘正輿鮮血流盡,早已斷氣,臨死前仍舊睜著雙眼,看著畢生割舍不下的落玉山莊和念行山,盡管已經被烈火吞噬,然而屋舍可以重修,山莊亦可重建,人心中的道義永存不滅。

“父親!”少年特有的清亮聲音染上了仇恨,泣血般聲聲呼號,劃破黑夜,回響在活著人耳邊。

“是你!是你殺了父親?!”少年跪坐在屍體旁,全身顫抖,長眉倒豎,周身都發出靈力光暈,灼熱的風和奔湧的血液令他的衣袍烈烈翻飛,一雙眼謀裏盡是仇恨與暴戾,怒視陳思暮!

陳思暮另一手捂住殘肢斷口,慘叫著在地上打滾,琢珊派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嘈雜慌亂得叫著掌門,掌門小心!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少年含恨但無淚,他擡起發抖的手將鐘正輿的雙眼覆上,然後站起,以火海為地獄,帶著屠戮一切惡鬼的信念。

“掌門!!!”山莊各處的人疲於救火,終於有人發現了此處驚天動地的巨變,遠在鎖蘭山清理戰場的添虹派門人由少年率領,也在午夜時分趕回山莊,到達時家園已破只有無邊烈火。

添虹派所有人陸續趕來此地,重重跪倒在鐘正輿身旁,沈痛泣喚,沒有一個人救火,也無人對漠狄之主野利榮堅行禮。

少年靈力全開,騰空一躍,怒吼著朝陳思暮殺去,琢珊派眾人各力阻擋,結成陣形,圍城了一堵人墻,將陳思暮護在身後,“掌門小心!!”

少年恨意沖天,掌心的靈力光暈閃爍刺眼,厲聲命令添虹派所有人,吼聲中的每一個字都振動肺腑,“隨我殺盡琢珊派!為父報仇!”

“是!!!”

落玉山莊全被點燃,在群山之中化為一顆烈焰火球。

野利榮堅手肘撐地,滿目繚亂,所有人都在廝殺扭打,慘叫聲,兵器聲,血肉被剖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嘈雜轟鳴;焦木,血腥令人作嘔的味道無處不在,他所有感官都被迫承受著此種萬鬼廝咬的地獄景象,他覺得自己此時同死了一樣,一樣身在地獄。

對戰中,添虹派的人死傷無數,但不退一步,剩餘的人不管戰力如何都要以身報效踐行鐘正輿的大義。他們不惜生命,不懼死亡,朝著琢珊派猛攻。

陳思暮自知野利榮堅不死,此後絕難在漠狄茍活,他想再殺野利榮堅,但見琢珊派的戰力漸漸不支,唯恐死在這裏,他憑一手終於殺死了幾個圍攻自己多時的添虹派門徒,趁著一波人倒下,另一波攻擊還未來臨,他索性念動咒語,身旁十步之內的人,不論琢珊派還是添虹派的,都被他吸光靈力,頓時斃命化為僵屍骷髏。

混戰中人各個大駭,陳思暮雙眼滴血,繼續念動禁忌的咒語,大步奔向眾人,經過之處所有人都和方才一樣,肉身迅速萎縮成為幹屍。

琢珊派人恐懼驚嚇跳出很遠,又被四周的火焰逼回,亂做一團,添虹派眾人從未見過這種陰毒的招術,一時想不出退敵辦法,也只得後退固守,如此陳思暮面前空無一人,他朝著野利榮堅而去!

野利榮堅也不認得如此歹毒的招數,陳思暮全身是血,揮動了血肉模糊的手,張牙舞爪得迫近眼前。

深中夢魘,靈力還沒有覆原,毫無抵抗力量,野利榮堅直直盯著一手培育起來而遭反噬的傀儡,深吸一口氣,手中“花與天齊”的招術已起,縱使無用,也不能負野利氏之名。

“明赫!”野利榮堅在心中吼道。

意想中的死亡與痛苦並沒有降臨,野利榮堅被另一人擋在身後,是那位少年,添虹派的少主,他怒目圓睜,咬緊牙關,全身籠罩在一圈金色光暈中,一手再次鉗住了陳思暮的斷腕處,五指一點點收攏,摳入了血肉,生生抓住了內裏的骨骼,陳思暮慘叫沖天,撕心裂肺。

禁忌的咒語招術對少年無損,竟然傷不了他分毫,唯有帶著血仇必報的執念將陳思暮一寸一寸地淩遲。

生死之時,陳思暮拼盡靈力,另一只完整的手從身後摸出兩枚透明暗器,全部扔向少年腹部,少年近身搏鬥,兩人相隔咫尺,一心只在陳思暮斷手處,偷襲來臨,根本無法躲避,那些暗器不久前奪去了他父親的性命,下一刻又將殺死添虹派的繼承人。

少年終於看清了暗器,他眉峰一挑呼吸一滯,寧死不退半步,同時掌中力量施展到最大,拼盡了年少而積累不多的靈力修為,誓要讓陳思暮死在此地。

對峙的兩人中間,驀地多了一人,野利榮堅攔在少年身前,縱使站立不穩,依舊徒手捏住了一枚透明暗器,另一枚銜在齒間,千鈞一發時,他憑借強大的意念和高手本能,瞬間穿行直面暗器。

“叮”的一聲,唇齒間猶如雪花的暗器掉落,野利榮堅氣息沈重,喘息著想要將手中另一枚暗器插入陳思暮的心肺。

趁著少年分神之際,陳思暮乘機從其鉗制下掙脫,一腳踹向野利榮堅避開了暗器,更借力遠離這兩人,從而掙得逃脫的機會。

野利榮堅左肩挨了重擊,朝後跌倒,正好被少年扶住,少年力戰多時,又以全部靈力修為抵禦陳思暮的禁忌妖術,體力早已是強弩之末,兩人經受不住強大的力道,身體被彈出很遠,幸得幾個添虹派的門人在火焰邊緣結成陣形舍命相救,在半空中截住了他二人,才沒有跌入火中葬身火海。

陳思暮見形勢大大不利自己,也借著這擊飛踹,遠離死鬥之地,他費盡了氣力朝高空飛去,撇下一幹下屬,往北逃竄。

“少主!”

“少主!”

少年倒地後吐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陳思暮和若幹擁護他的賊人飛速逃走,追擊不能,一時間添虹派無人做主,混亂非常。

人群中有人憑借鍺紅色認出了野利榮堅的身份,但又不敢確信,帶著疑惑問道,“您是主上?”

野利榮堅自地上翻身坐起,抹去嘴邊血漬,聽聞這個稱呼,自嘲一笑,胸膛起伏,放眼四周橙色灼熱的火焰以及狼狽落魄的眾人,儼然坐鎮妙京最高處一般氣勢非凡,“本君是漠狄之主野利榮堅!”

烈火燃燒的霹靂聲莫名契合了他漠狄之主的獨有曲調“承璽綽豐”的鼓聲節奏,隨著他的餘音,殘存的添虹派門人依次單膝跪地行禮,“主上萬歲!”

夢魘徹底清醒,野利榮堅靈力恢覆了大半,他立於中央,拂袖間揮滅身後大殿檐頂烈火,看著消失在夜色中的琢珊派叛徒,又看了一眼枉死的鐘正輿,緩步走到少年身邊,俯下身來,握緊他的手腕,替他輸送靈力,此時才能仔細的端詳。

少年的臉,猶是俊美不似凡人,鼻如玉柱唇似落櫻,幾縷浸濕了冷汗的額發散落在臉龐,英氣傲人中揉進了脆弱的無力感。

小小年紀其心至強,力戰千百人而不落下風,野利榮堅欣慰淺笑,心中忽而蒙上愴然傷感。

少年由死轉生而醒,望見了上方笑意朦朧的人,他也認出了鍺紅色屬於何人。

悠悠山中,勁風呼嘯,火星飛揚,屍骸遍地。

野利榮堅姿勢不變,俯身扶住了少年,“你的名字?”

“鐘擎霄。”

擎天之力沖霄之志。

“添虹派受重創,你……”

“添虹派已死,世間再無‘信善行義’!”鐘擎霄打斷了野利榮堅,鏗鏘決然說道。

我本不信善,門風迫我行義而已,念行山落玉山莊今日全毀,父輩以身殉道,此後我輩唯信強權。

“本君與你有相同仇人,你可願意替本君報仇?”

“哼,漠狄之主居然有求於人?”

“哈哈哈哈,漠狄之主只有求你一人。既然添虹派已死,你這個少主不做也罷,本君另賜你一個身份!”

“哼…”

“本君封你做逐鷹派掌門!另賜姓野利,就叫,野利蒙塵!”

野利榮堅掀裳拂袖,飛向高處檐頂,腳下火光照得他滿身熠熠,紅色衣衫更是在灼熱光芒下反襯為金黃顏色。野利蒙塵就在他身旁,白衣染血,額發飛舞,共受所有人跪拜,“主上萬歲萬萬歲。”

“今日起,見野利蒙塵如見本君!”

野利蒙塵就是我選定的漠狄繼承人!

妙京辰極宮千秋長生居中,野利榮堅親自寫就書信,命人傳檄四境,也去往中原。

“蒙塵,你為逐鷹派掌門,統帥漠狄所有門派的身份本君已經昭示天下,你要抹去添虹派在世間一切痕跡,你真的不後悔?”

“世間再無添虹派。”野利蒙塵單膝點地,換上逐鷹派掌門的華服,玉帶束腰,頭著金冠。

單薄的少年一夜老成。

落玉山莊化為廢墟焦土,寥寥所存的門人誓死跟隨,去往逐邪山,此後再無家園,只有天地才配承載此心。

野利榮堅手臂傷處痛楚不減,他渾若不覺,虛弱一笑,伸出手來擺弄指尖,“很好。那本君就將野利氏所有的招術都傳授於你。日後把琢珊派那些賤畜活剝獻祭……”

逐邪山中,雲霧吹散,青山綿延,蒼鷹振翅掠過雄峰,往九天高處翺翔。

逐鷹派穹蒼殿內又換了主人,未過弱冠,不怒自威,冷傲恣睢,自他寶座階下,群賢俯首,跪拜唱誦。

從此世間只知野利蒙塵,無人記得鐘擎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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