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對方參加午宴的除了那幾個外籍員工，還有兩個華國領導，他們此時正相繼勸著顧衍之的酒。

其中一個人姓徐，是對方公司在場位份最高的一個領導，他大腹便便，特意拉開顧衍之身邊的椅子，哥倆好地跟顧衍之東扯西扯，說些有的沒的。

顧衍之在他一番巧舌如簧的勸酒詞下，喝了不少，自顧不暇，無法顧及到楚意那邊的情況。

那兩個外籍員工正用英語和楚意交談著，說些天南海北的事情，也說些華國的風土人情，從他們嘴裏還時不時地冒出兩個發音不那麽準確的漢語詞匯。

此時，歷城的一所醫院裏，池茵正陪著蘇瑜在拿檢查結果。

診室外一排連著的凳子，凳子是鐵質的，上面刷一層銀色的漆，在本就冷氣十足的醫院裏，這凳子坐上去更要多一層冷意。

池茵坐在其中的一個椅子上，拿著手機在瀏覽器裏搜索，剛剛她和蘇瑜拿到了片子，都不太懂上面的名詞。現在蘇瑜在診室裏聽醫生解釋，池茵便打算自己也搜一搜了解一下。

查到其中的一個醫學名詞後，池茵仔細閱讀了起來，讀著讀著，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再往後看時，手指竟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她安慰自己，網上查病不靠譜，一般來說，不管大事小事，基本癌癥起步。

池茵便退出界面，將手機鎖屏，靜靜地等待著蘇瑜出來。

醫院的設計都很簡約，一眼望過去，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順著墻體看，則是白茫茫的一片。

池茵有些坐不住了，在走廊上徘徊起來，即使冷氣十足，她仍覺得背上有絲絲汗意滲透出來。

過了一會兒，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池茵趕緊迎上去，問蘇瑜：“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蘇瑜支支吾吾道，“沒什麽大事。”

池茵蹙起眉頭，觀察蘇瑜的表情：“真的沒事嗎？你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沒事。”

蘇瑜沈默著沒說話，身體有些脫力。

池茵拉著蘇瑜坐到外面的椅子上：“阿瑜，快告訴我醫生到底怎麽說，你瞞不過我的。”

蘇瑜的情緒像是一下子被打開的閥門，她無力地靠在了池茵的身上，喃喃說道：“我……快要死了。”

池茵猛地抓住蘇瑜的肩膀，雙目睜大，難以置信道：“阿瑜，你說什麽？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蘇瑜用盡力氣將池茵推開，聲音尖銳地喊道：“我沒有開玩笑，我哪有心情開玩笑？我真的要死了。”

池茵被蘇瑜推了個趔趄，撞上了椅子旁的靠手。

蘇瑜無力地垂下頭，手肘撐在大腿上，捂著臉大哭了起來。

有路過的護士看見了，眼含同情，有些猶豫，但不得不上前勸告道：“麻煩小一點聲音，會打擾到其他病人。”

池茵被狠狠推開也沒有生氣，她蹲在地上，拉著蘇瑜的胳膊問道：“阿瑜，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

蘇瑜雙目睜著，滾燙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下來，哭了好久，直到喉嚨都喑啞了，她才抽噎著說道：“醫生說，我是……”

接下來的話好像灼燒一般，讓她難以說出口，她的嘴唇囁嚅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池茵的眼眶發紅，早已跟著蘇瑜一起哭了起來，她坐到蘇瑜旁邊，抱緊了她，輕輕地拍著蘇瑜的後背，幫她順氣，柔聲道：“別怕，阿瑜，有我在呢。”

雲城。

飯桌上，楚意已在邊聊天邊飲酒中喝下了兩小杯紅酒，他們拿起酒瓶，給楚意又倒了小半杯。

酒杯相碰，那金發碧眼的外籍員工用不大熟練、聲調跑偏的漢語說道：“我敬你。”

楚意聽著這語調，覺得有些好笑，說：“我也敬你。”

顧衍之遠遠地看見楚意就要喝下第三杯酒，他不顧旁邊的人還在說著話，站起身，朝著楚意那邊走過去，說：“這杯，我替她喝了。”

楚意將要把酒杯放到嘴邊的手微微一頓，看向來人。

顧衍之臉上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五官如刀切斧鑿般棱角分明，他走到楚意身旁，接過她手裏的酒杯，嗓音沈沈道：“她酒量不大，我替她喝。”

剛剛顧衍之拿酒杯時，溫熱的手掌拂過了楚意的指尖，想一股微微的電流一般，從她的指尖傳到大腦，楚意一下子怔住了。

顧衍之垂眸看她一眼：“小翻譯家，楞著幹嘛，還不給我翻譯一下。”

楚意回過神來，將顧衍之的話翻譯給了對方的兩個外籍員工。翻的時候楚意覺得怪怪的，用顧衍之的語氣來解釋說自己不能喝太多酒，總有種微妙的奇妙感。

顧衍之端起酒杯，和另外兩個碰了杯，說了句“合作愉快”，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他喝酒不似別人那般豪飲，喝得唇角衣服上到處都是，顧衍之即使在喝酒時，動作也依舊優雅，只小口小口啜飲，絕不會灑出來，風度翩翩，矜貴沈穩。

顧衍之喝完將酒杯放下時，楚意才突然意識到，顧衍之竟是直接用她的杯子喝的。

這個發現讓楚意不禁生出些不好意思來，她面色微赧，心跳漏了兩拍。

顧衍之喝了這杯酒，意圖非常明顯，就是不想讓那兩個外籍員工再灌楚意的酒。好在那兩個外國人雖然自學成才，獲得了華國的酒桌文化技能，但沒被這糟粕文化完全荼毒，仍有幾分改過自新的餘地。

他們沒話找話，和顧衍之聊了幾句關於兩家公司的合作事宜，隨後很有眼力見兒地將酒瓶放下了，沒再繼續纏著楚意讓她喝酒。

那邊的兩個華國領導在喊顧衍之：“顧總，這酒還沒喝好呢，你怎麽就走了。”

顧衍之襯衫上的扣子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姿態放蕩不羈，他回過頭，聲音慵懶：“來了。”

午宴結束時，合作方的公司說要派車送顧衍之和楚意，顧衍之婉拒了，說有人來接。

楚意看顧衍之一眼，見他眸間彌漫些水汽，看上去有些迷蒙，但他一舉一動卻完全看上去不像醉了一般，說話邏輯明晰，舉止敏捷。

楚意心想，顧衍之的酒量真是深不可測，明明看上去不像那麽能喝的人，剛剛在席間，楚意見他被對方的兩個華國領導勸了不少酒，還……幫自己喝了一小杯。

兩人出酒店時，柯宇租來的車就停在外面，看見他們時，還招手讓他們上車。

顧衍之和楚意坐在後排，他姿態慵懶閑散地靠在車背上，輕輕闔上了眼，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散開，袖扣也不知在何時被他解開了，一身的清淡疏離散去。

楚意見他神情稍顯疲憊，窗外正午明亮的光線照射進來，勾勒出他線條流暢的臉部輪廓，他緊抿著唇，呼吸輕淺安穩。

楚意向前探了探身子，示意柯宇將車內的冷氣調小一些，以免顧衍之睡感冒了。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合作方公司還給顧衍之安排了一場參觀，因此柯宇先開車將顧衍之和楚意帶回酒店，讓他們睡個午覺養養精神。

要下車時，楚意輕輕晃了晃顧衍之的胳膊叫醒他。

顧衍之睜開眼睛，雙眸含著幾分疲憊，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暈染了極淡的紅色，他嗓音有些喑啞，慢悠悠地問：“到了？”

楚意點點頭，說：“對，到酒店了，可以去休息一會兒了。”

顧衍之捏了捏眉心，拉開車門下車。

楚意擔心他走路不穩，在車頭的位置等著他過來。

誰知楚意的擔心完全多餘，顧衍之雖看上去有些倦憊，但腳下的步子卻十分沈穩，不走近仔細看，甚至完全察覺不出來他像是喝醉了的樣子。

兩人一同乘電梯上樓，不大寬敞的封閉空間裏，楚意聞到了顧衍之身上的冷杉味，和淡淡的紅酒味道纏在一起，竟意外地相得益彰，有種清涼綿長的味道。

楚意聞著這味道，加上電梯帶來的失重感，有些頭暈目眩，但也有可能是酒喝多了的緣故。

說起酒……

楚意站在顧衍之的身側，兩人的距離極近，衣袖互相挨近摩擦，她偷偷看顧衍之一眼，倏然間發現，後者此時也看著她。

顧衍之的眼睛濃稠似墨，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蘊在其中，想旋渦一般將楚意牢牢吸引著，讓她移不開眼。

楚意咬了咬下唇，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剛剛在午宴上，謝謝你幫我擋酒。”

顧衍之沈默著沒說話，只彎一彎唇，朝楚意露出一個有些勾人的笑容。

接收到這個笑容後，楚意立馬低下了頭，面容泛起一些微紅。她突然覺得，比起平時張嘴不說人話的顧衍之，喝醉了的顧衍之乖多了。

她突然起了些狡黠的心思，看到這樣的顧衍之，她禁不住想要逗弄他一番。

楚意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顧衍之面前：“你是千杯不醉嗎？”

顧衍之的眼神有些渙散，人在清醒中又帶著點迷糊：“是的。”

楚意憋著笑，伸出兩個食指，問：“那一千零一杯呢？會醉嗎？”

話音剛落，電梯“叮”地一聲，開門了。

她正站在顧衍之的面前，擋住了出口。

顧衍之似笑非笑，用手握住她的食指，將她帶著轉了一個方向，跟在她身後下了電梯。

楚意聽見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語調繾綣，一字一句像是落在她的心上：“也不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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