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回憶如風起雲湧一般撲面而來。

十四歲的那年夏天，是楚意第一次見到顧衍之。

那時，楚意父母的生意正處在爬坡階段，公司談下來一個大單子，他們亟需出國兩個月去處理。

匆匆忙忙之下，楚父楚母決定將楚意送去好友柏清秋處，托她照顧兩個月。

去時，楚學林開著車，楚意和她媽媽鄧悅坐在後座，車後面還裝著楚意的衣服、洗漱用品等等，塞滿了大半個後備箱。

鄧悅不放心地囑咐道：“阿意，去了柏阿姨家之後，記得要懂禮貌些，不要給柏阿姨和哥哥添麻煩。”

楚意撅了下嘴，說：“媽，您都說了多少遍了，我都能背下來了。”

楚意掰起手指頭，學著鄧悅的語氣道：“要聽柏阿姨的話，不要搗亂，不要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沒事不要打擾哥哥……”

楚學林向右打了方向盤，轉進另一條路：“阿意，這兩個月爸爸媽媽不在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老吃零食，多吃點正經的飯菜，少睡些懶覺，多運動運動，保證好身體健康才最重要。”

“知道啦，爸爸。”楚意揉揉耳朵，不知道聽進去了幾句。

鄧悅望著楚學林的後腦勺，笑嗔道：“我這正教育著孩子呢，你一開口就把話題帶跑偏了。”

楚學林從後視鏡裏看了眼鄧悅，笑著說：“我這不是也是擔心咱們孩子嘛。”

鄧悅也擡起眼，在後視鏡中與楚學林對視：“你的孩子你還不清楚嗎？她能餓著苦著自己嘛，有什麽好擔心的。”

楚意一只手搭在車窗邊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一從眼前掠過。

柏清秋家的別墅在郊外，沒有商圈周圍的喧鬧，反而寬敞又靜謐，不遠處的小公園也很適合散步鍛煉，地界極佳。

經過小公園，車子拐個彎，一棟外墻米白色的別墅進入視線。

別墅中間一條鵝卵石過道，兩側是修建得頗為整齊的草坪，再往裏是一條貼著白色瓷磚的長廊。

長廊的盡頭放著一個乳白色圓桌，兩側放著配套的椅子，一位身著淺綠色長裙的女人正坐在其中一個椅子上，擺弄著擱在桌上的一個花瓶。

聽見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傳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擡眼去看，就見車子停在了自家門口。

楚意跟著父母下車，就看見柏清秋笑著迎上前。

沒等父母讓她叫人，她就甜甜地喊了聲：“柏阿姨。”

柏清秋面容柔和，聲音也十分柔美，笑著答應了一聲，拉著楚意的手，招呼楚學林和鄧悅進門。

楚意環視著屋內的裝修，家具均簡潔大方，配色以黑白灰為主，看上去略微冷淡卻不失典雅。

正在這時，她聽見二樓傳來一道開門的聲音。

擡頭去看，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他不急不慢地轉過身，楚意看清了他的模樣。

五官輪廓利落幹凈，黑色碎發垂在硬朗的眉骨之上，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尚未完全張開的青澀。薄唇抿成一條線，又帶了幾分清冷疏離。

他垂著眼看向樓下，視線掃過楚學林和鄧悅，與一直盯著他看的楚意眼神相撞。

柏清秋也擡起了頭，揮揮手道：“阿衍，快下來，你楚叔叔和鄧阿姨帶著阿意來了。”

顧衍之頷首，踏著臺階下，很快就到了一樓。

他眼底微斂，禮貌地喊了聲：“楚叔叔，鄧阿姨。”

楚學林應了，笑著說：“阿衍都長這麽高了，記得前兩年看見他的時候，好像是剛高中畢業吧？”

柏清秋沏好了茶，遞給楚學林和鄧悅，應道：“男孩子嘛，正是這個時間長個子。”

楚意揚著眉，滿懷期待地等著被叫，等了半晌，卻等到顧衍之直接坐上了沙發。

竟然被無視了。

楚意耷拉下眉毛，雙手垂在沙發的兩側。

“阿意，來，喝水。”

許是想著小孩子喝不慣茶的苦味，柏清秋沒給楚意倒茶，而是遞給她一杯白開水。

楚意接過，向她道謝：“謝謝柏阿姨。”

楚學林和鄧悅兩人正跟柏清秋攀談，向她道謝，也表示了這兩個月會給她添麻煩的歉意。

大人們之間的談話楚意沒什麽興趣，她雙腿懸在沙發外，慢慢悠悠地晃蕩著。

她擡起眼，偷偷去看顧衍之，卻發現後者仿若一個局外人一般，神情冷淡地坐在一旁。眼神沒有聚焦，虛虛地看向空中，不知道在想寫什麽。

“……”楚意越發感覺到自己被無視了。

於是，在楚意的印象裏，她與顧衍之的第一次見面，似乎並不太和諧友好。

——

回憶中年輕顧衍之的形象與眼前這個成熟男人相重疊，楚意有種歷經時光的恍惚感。

往昔和現在，像是經年歲月裏的兩個磁極，突然一下就吸到了一起。

顧衍之眸中蘊起了淺淺的笑意：“還好，記性沒那麽差，竟然還記得我。”

這句話頓時激起了楚意的好勝心，她下意識地就開口反駁道：“我可是學翻譯的，記性怎麽會差！”

女孩五官明艷動人，說話間，那雙鳳眸更是顧盼神飛，倏然間就像回到了六年前，那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的樣子。

話音才落，楚意就有些後悔自己的失態，覺得自己不該這麽不冷靜。

正暗自懊悔的時候，顧衍之已經擺出了一副辦公事的樣子，神情認真，對楚意說：“我辦公室裏有個隔間，之前是給我助手用的，前兩天收拾出來了，你就去那裏辦公吧。”

楚意隨著顧衍之的視線看過去，見右前方有個玻璃門做出來的隔間，裏面放著辦公桌和椅子，桌上有電腦等一應辦公用具。

楚意按捺下其它心思，點點頭道：“好的。”

她走進那個隔間辦公室，放下自己的單肩包，拉開椅子坐下。

再擡起頭時，她看見顧衍之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處理公務了。

楚意環顧了一下顧衍之的辦公室，除了外面他的大辦公桌，自己的隔間辦公室，辦公桌的左側還有一個房間，估計是休息室。

幾分鐘後，無所事事的楚意仍沒等到顧衍之過來跟她說話。

所以顧衍之招自己進來到底是幹什麽的？難道只是為了應付楚學林的要求。

想到這裏，楚意又不禁樂呵起來，要真是這樣的話，她豈不是什麽都不用做，天天在這兒坐著就行了。

胡思亂想間，手機振動了起來，在包裏嗡嗡作響。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冷氣吹出的聲音，這振動聲便十分明顯。

楚意手忙腳亂地去包中拿手機，還邊去看顧衍之的反應，卻發現後者臉上並無其它表情，只一副清冷又認真的樣子。

一接電話，楚學林就語氣匆忙地問道：“阿意，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公司，你去了沒？”

楚意壓低聲音，小聲回道：“我已經來了，在辦公室裏坐著呢。”

“好，”楚學林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滿意，“那你好好工作，你的卡我就不停了，這個月再給你漲點錢。”

聲音通過聽筒傳了出來，有些嘈雜刺耳。

這些話父女倆之間說說沒什麽，但若讓顧衍之聽去了的話……

楚意已經開始感到尷尬了，她趕緊打斷楚學林的話：“爸，好了，我知道了。”

楚學林道：“那行，那我掛了啊。”

話音才落，電話便被他切斷。

楚意怔楞一秒，心道，不知剛才的對話顧衍之聽見了沒有。

她擡起眼想看顧衍之，卻發現門外站著一個身著灰色西裝的男人，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模樣恭謹。

那人手裏拿著兩個透明文件夾，文件夾裏裝有A4大小的紙張，他走到顧衍之的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楚意看見顧衍之點了點頭，隨後便見那人調轉方向，走向自己這邊，她趕緊端正好坐姿。

來人依禮敲了敲門，楚意示意他可以進來。

“楚小姐，您好，我是顧總的助手，我叫柯宇，負責給您轉達任務。”

楚意接過柯宇手中的文件，說：“你叫我楚意就好，不用那麽客氣。”

柯宇推了推眼鏡，點點頭答應了：“這是公司這些天需要翻譯的文件，希望你可以在一周之內交稿。”

楚意將文件抽了出來，快速地翻了幾下，不確定地問道：“……一周之內？”

“是的。”柯宇神情認真地答道。

“行……吧。”

手裏的文件不算多，但若是真翻譯起來，多少也要耗費一些時間，這樣一來，楚意就沒太多時間出去玩了。

本以為是來當一條鹹魚的，沒想到最後還是要成為慘兮兮的打工人。

楚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柯宇。”

柯宇頷首道：“不客氣，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交代完了這些之後，柯宇走出玻璃隔間，向顧衍之匯報工作去了。

楚意嘆口氣，打開相機，對著兩摞文件夾拍了張照，露出了辦公桌的一角。

而後，她發了條朋友圈，配上文案“SOS”。

撂下手機，楚意仔細翻看起手邊的文件，大概是兩份關於房地產的合同。

她之前在課上也翻過這樣合同，只要有專業術語表，用點心去翻，應該不難。

將中文合同閱看完了一遍之後，楚意揉了揉眼，又抓起一旁的手機。

十來分鐘的時間，朋友圈已顯示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有一些不太熟識的同學的點讚，還有好友蘇瑜的評論：

【發生了什麽？快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

池茵回覆了蘇瑜：

【阿意現在是一只失去自由的鳥兒咯】

兩個好友話語間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楚意給兩人各自回了個“白眼”。

還有一條評論，來自同班同學張世澤：

【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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