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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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陸文風本來在和人談一項合作,談完聽說郭導的節目也在這附近,便想過來打個招呼,沒成想郭導還沒聊上,倒是一眼看到了夏郁。

渾身陰郁肅殺、連指縫間都染滿鮮血的年輕人,抱著死去的屍體,垂下眼睛,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下意識蹙了眉。

連他自己也未曾料想到會有後面遞水的舉動,他只是無意識走過去,想把那個跪著的人拉起來,然後說些什麽。

他並不明白這是種什麽樣的心情,他只是覺得,夏郁不該這樣。

他不該露出這樣的神情。

等回過神,他已經遞了水,跟著夏郁進了個人休息室。他聽見剛才的年輕人站在他面前問他:“陸老師怎麽來了?”

他動了動嘴唇,說:“……來給你探班。”

陸文風到個人休息室才把口罩摘下,小雅很有眼力見地沒多聽,只好奇地在旁邊打量了幾眼,給他們各倒了杯水,悄咪咪溜出去,幫他們把門帶上了。

《歌手》是半封閉拍攝,小雅雖然是助理,但也並不能全程跟著,因此今天反倒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陸頂流。

想起剛剛在路上夏郁和陸文風的對話,小雅忍不住想,陸文風雖然是頂流,但也不是那麽不可接近嘛……

探班這樣的回答顯然不大有說服力,夏郁不由得楞了楞:“……給我探班?”

“本來在這附近談合作,順道來看夏老師。”陸文風說著說著看向了他,過了幾秒又收了回來,低聲道,“夏老師不準麽?”

“準,準啊……”完全沒料想到會得到這種答案的夏郁成了個結巴,“……準,準的。”

一段彌漫著詭異氛圍的對話結束,兩人相顧無言,一個眸光不明,一個略顯生澀,大約是因為這事實在有些稀奇。

常年位於金字塔尖的頂流給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過期的流量小歌手探班,這事要是說出去,連狗仔都未必會相信。

短暫的沈默時間不夠夏郁從這件事緩過來,他無意識握緊杯檐,垂下的手指微微蜷起。陸文風沒再在這件事上為難他,轉而換了個話題:“……以前演過戲?”

兩人的定位都是歌手,接觸也多與這些方面有關,陸文風會問這話其實並不奇怪,但夏郁還是有些莫名的緊張,杯子已經被他捧在了手心裏,上面正冒著一層層的虛汗,他只憑著本能下意識回答道:“啊……是啊,演過。”

“只演過一部,”他說,“後來出了些問題沒能播成,陸老師應該沒聽說過。”

陸文風並沒有傻楞楞去揭他人傷疤,問當年是出了什麽問題,他只盯著夏郁握得發白的手指看了幾秒,道:“還想做演員嗎?”

並不是什麽為難刁鉆的問題,但夏郁聽得就是有些沒滋沒味。他沈默幾秒,聲音控制不住發澀:“我……”

“小夏,導演讓你再補幾個細節鏡頭——”

聽聲音,應該是導演助理在外敲的門。

夏郁話頭一松,說不清是慶幸還是什麽,飛快給陸文風說了聲“陸老師,看來導演找我,我們等會兒再說”,逃似地跑了出去。

助導很有責任心的在門外等著,見夏郁神色不對,還好心問了句:“夏老師是累了嗎?需不需要休息一會兒再進行拍攝?”

夏郁利索的搖了搖頭,跟著助導去了拍攝場地。

導演正站在攝影棚前笑瞇瞇等著他,顯然是對剛才一段的拍攝效果非常滿意。

思及節目組給的巨額出場費,夏郁迅速調整好心態,重新投入到了拍攝工作當中。

或許因為剛才的心情也並不輕松,夏郁投入情感起來很快,只不過一連套下來,實在是有些耗費心神體力。

維持一個跪著的姿勢太久,夏郁起身時,眼前突然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晃神間,無數記憶碎片瘋長,像是要碾碎他的大腦。

可當他睜開眼,卻就像囫圇大夢一場,一個碎片也記不起來了。

只是頭疼欲裂,意識依舊模糊。

陷入黑暗時,有人扶住了他的身體。

他就在那模糊的意識當中,偏過頭去看,卻又是熟悉的男人。

怎麽又是他……?

為什麽非要又是他啊……?

陸老師。

夏郁不受控制地倒了過去。

像是一個極輕的擁抱,輕輕掃過陸文風的手心,然後被他穩穩地接住。

我真的好討厭你啊。

夏郁陷在無聲的黑暗與疼痛裏,鼻尖、身側卻始終是令人安心的清冷氣息,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夏郁就那麽亂七八糟地想著。

果然是天才。

果然是陸文風。

有人曾見過那一次的、他眼底暗藏的光。

於是心上一燙,再不能忘。

……

“我說,你在這折騰了多少年了啊?”

“這麽小,調酒的手法就這麽熟練?怎麽……不去上學?”客人有些醉了,說話也完全不過腦子,頂著張微醺的臉,只憑著本來的想法,跟這個站在吧臺中的十七歲少年閑聊。

被酒精麻痹的客人很疑惑,但夏郁一言不發,只顧著問下一位顧客的要求,然後表情平靜地調著酒。

問了好幾遍都沒有得到回覆,客人似乎覺得有些無趣,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酒吧的燈光又變幻了好幾道,少年仍然沈默地立在那裏,手法依舊熟練、老道。

夏郁是個孤兒。

他從小長大的福利院,前幾年因資金不足,倒閉了。十三歲的他,突然就被送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裏。很普通的家庭,收入低微,根本供不起他繼續讀書。

新父母把他丟到街上,讓他一個人找工作,學會自己養活自己。

年幼的他就站在原地,表情茫然地,望著人來人往,以及川流不息的各式車輛。

他在街上走了一夜,感覺有點累,便在最近的一個墻角蹲下來休息。街上的人們都來去匆匆,沒時間去看灰頭土臉的夏郁。

淩晨的氣溫極低,夏郁在這睡到半夜,被凍醒了。

他想尋找一個,溫暖一點的地方。

於是就那麽巧的,在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從那些人推開門的縫隙間,看到了擁擠的酒吧舞廳。

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良的他那時候個子還不高,竟然也就讓他這麽混著人流擠進去了。

這裏狂熱而有溫度。

他的手腳逐漸不再那麽僵硬,腦子也慢慢活絡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他要找工作。

他一直等,等到酒吧的人都走得不剩什麽了,他才擡起頭,認真地去尋找。

最後,他走到那個胖胖的人面前,說他叫夏郁。

那個時候國家對童工的管制還沒有那麽嚴,他運氣不錯,成了酒吧打雜的小工。

他很聰明,學什麽都快,做事也靈活,這讓店長逐漸開始重視他,他也很快就把工作換成了調酒師。

如果沒有遇到陸文風,夏郁想,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遇到陸文風實屬意外。

他只是像平常一樣,在吧臺做著調酒的工作,等著哪一天就可以接手這個店,然後多賺一點錢,再租一個更大一點的房子。

除了包廂裏的人,酒吧幾乎已經空了,他也準備收工了。

他一開始並沒有註意到在旁邊喝悶酒的這個青年,直到這人忽然在他都要準備去換工作服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腕。

青年的聲音很輕很淡,帶著微醉後莫名的溫柔:“……調杯酒。”

他輕輕掙開青年的手,像詢問所有客人那樣詢問著他:“請問您需要哪種?”

青年盯著忽然空落的手蹙了蹙眉,道:“都可以。”

夏郁於是隨著自己的性子,調了一杯最簡單的“藍海”伏特加。

杯底清澄,顏色輕淡,上中層卻浮著層層疊疊的雪春、靛藍,霓虹一照,流光溢彩。

玻璃杯遞到手邊,青年並沒有像其他喝醉了的酒鬼一樣,一口搶過來喝完,還大聲嚷嚷“再來幾杯”之類,而是沈默著,望向了杯中這漂亮而深邃的顏色。

他盯了好一會兒,突然對夏郁說:“願意聽我唱首歌嗎?”

夏郁本想說,我工作的時間已經到了,得走了,但青年已經從包裏掏出吉他坐在那彈唱了起來。

夏郁把話咽了下去。

心說,反正是最後一個客人了。

聽聽也行。

夏天的風在深夜依然很濕,很潮。青年彈唱完最後一個音,忽地擡起眼望向了他。

是大雪覆蓋荒原、低潮擁抱熱浪。

他看見那雙清冷的眼眸,細致、分明地盛著整個夏夜的光。

他從此再沒走出過那個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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