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咫尺天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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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伊始,大雪紛飛。瞿城郊外的湖面結了冰,湖兩旁的樹木露出光禿的枝丫,風不大,卻冷到了骨子裏。冬日的陽光格外的明亮,映的天地之間一片空茫。

楚淩觴手執一把竹骨傘,靜靜佇立於橋頭,今天是他和紀凡約定的日子。他身穿白色鎏金衣袍,裹著一件狐毛披風,清雋的臉被風吹得久了,隱隱有些微紅。

紀凡還沒來。

“公子,紀將軍可能有事耽擱了,您要麽先回去,我在這裏等。”身後的林風看不過去,主動說道。

楚淩觴搖搖頭,這麽重要的日子,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攔不住紀凡。除非,是他自己不想來了。

他仍固執的守著,等著這最後的結局。

大雪未停,傘上積了厚厚的白雪,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紀凡還未來。楚淩觴擡頭,望了望漫天的飛雪,輕輕道了聲:“走吧。”

那是怎樣一種疲憊和失望。

楚淩觴在風雪中站了一天,有些恍惚,他的手腳和臉頰都已經沒有知覺了,不會笑也不會哭。他走的有些僵硬,有些蹣跚,林風擔憂的上前扶他,他輕輕的卻不容置喙的將他推開,繼續一個人慢慢向前走著。

林風就這樣看著他蹣跚前行,走著走著,毫無預兆的倒了下去。

“公子!”

等他將他帶回去後,楚淩觴已經人事不省了,整個人燒得厲害,額頭滾燙。禦醫立馬從宮中被召了出來,楚澤希也匆匆趕了過來。一番折騰,總算是穩住了病情。

楚澤希將眾人攆走,一個人靜靜的陪著楚淩觴。他將他額上有些發燙的錦帕取了下來,重新浸了冷水,敷了上去。他望著楚淩觴蒼白虛弱的樣子,心裏止不住的疼,他握起他無力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他想,長痛不如短痛,這樣是最好的選擇了。是,他知道今日楚淩觴為何如此,他也明白日後楚淩觴若是知道真相會恨自己,但他不會讓他知道,唯有如此,他才有機會!

許久之前,他就暗暗聯系陳三皇子,洩露些隱晦的信息給他,讓他疑心紀凡。那個孩子,是方氏的餘孽,陳景軒若是知道,怎麽會不心存芥蒂。今日,他再將紀凡與楚淩觴相約的事情告訴他,他又怎麽會放紀凡赴約。紀凡是生是死,與他無關,他想要的無非就是讓楚淩觴徹底死心,這樣他才有機會啊。

他自嘲的想,何時,何時他也變的如此小人了。

後半夜,楚淩觴的溫度降下來了些。因為第二天還有早朝,楚澤希便啟程回宮。一開門,看見守在門外的林風。林風的臉比外面的雪還要蒼白。

“好好照顧他,有何情況及時跟寡人稟報。”

“是,王上。”

第二天中午,楚淩觴才醒來。醒來之後,他按時吃藥吃飯,別人跟他講話他也回應,期間,楚澤希來看了他一趟,問他什麽,他也都回答,似乎與常人無異。可仔細觀察,會發現他身上少了活氣,沒有表情,沒有喜怒哀樂,連楚無憂,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每日睡得很早,但往往睡到半夜,就會驚醒,之後就一直睜著眼睛到天亮。

三天後,他第一次問起紀凡的消息:“他,現在在哪?”因為生病,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林風不忍看他,低頭答道:“探子回報,紀將軍在瞿城。”

“那他為什麽不來見我?”楚淩觴問的平靜,卻紅了眼眶。

林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默然不語。

“備車。”楚淩觴下床,拿過床邊的衣服,邊穿邊道,沒走兩步,腳下一軟。

林風趕緊扶住他,勸道:“公子,您的病還沒好,要麽去封信給紀將軍吧。”

“備車!”

林風從未見過楚淩觴如此失了鎮定,不顧一切。楞了一下,急急的便吩咐了下去。

楚淩觴扶著椅子坐了下來,擡頭,手蓋著臉,試圖將自己的軟弱逼回去。他相信他,不會無緣無故就背棄了約定,所以他一定要當面問問他,問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瞿城是兩國交界之城,陳國西涼各占一半。陳國占領東城,西涼占領西城。因為十年和平條約的簽訂,東西兩城放松了關口限制,因此楚淩觴很容易的就到了瞿城縣衙。

縣長一臉諂媚的將他迎了進去,到花廳等待。楚淩觴讓林風等候在外,自己一個人等著,他有些緊張,既想見到紀凡,又有些害怕見到他,萬一,萬一他只是純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了呢?他不敢再想,每一刻都如坐針氈,甚是煎熬。

紀凡一走進花廳,就看到了楚淩觴蒼白虛弱的臉。他穿著白色的衣裳,身上披著一件暗紅的披風,愈發稱的他的唇毫無血色。楚淩觴一雙傷痛的眼,直直的朝他望來,他暗自攥緊了拳頭,克制自己想要擁抱他的沖動。

他知道,陳景軒就在後面看著。一旦他輕舉妄動,他母親和楚淩觴的命就都沒了。他裝著面無表情,裝著冷情冷性,心裏卻在滴血。什麽都傷不了他,唯有他的失望,讓他心痛難忍。

那天,楚淩觴站在風雪中,等了他一天。他也在附近的望樓裏看了他一天。他多麽想告訴他,他就在這裏,他來見他了,可是他母親的命在他手裏,他只好看著他,一點一點,徹底失望。當他倒地的那一刻,他幾乎就要沖出去了,陳景軒拉住了他,他第一次感到命運的殘忍,他等了十幾年,才等到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可如今,他要一步一步的將他推開。

他恨洩密者,恨陳景軒,更恨自己。可是,他逃離不了。

楚淩觴怔怔的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在他臉上看不到一絲溫情與愛意,仿佛他是個陌生人一般。

“你,那天為什麽沒來?”他是個驕傲的人,骨子裏與生俱來的驕傲,讓他在任何事面前,都不願低頭。可這次,他屈服了,他拋棄了他的自尊,終是問出了這句卑微的話。

“哥哥……”

這兩個字一出口,楚淩觴的心就涼了。曾經那麽親密無間的稱呼,如今成了最傷他的話。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我還是想留在陳國,在陳國我身居高位,有遠大的前途,男兒志在四方,不能囿於兒女情長。”

“在西涼,你也可以有遠大的前途。”

“可是,我不想背棄母國,不想被天下人唾棄。我想你能理解的。”

楚淩觴感覺他要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了,他難以置信:“理解?那你之前都是騙我的嗎?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紀凡心頭一震,就想將真相告訴他。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誡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沒有騙你,只是現在想法改了。”

他將他從雲端之上拖入了萬丈紅塵,現在告訴他,他想法改了。滅頂的絕望湧上心頭,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傻瓜。從之前的矛盾不就能看出來了嗎?從他言不由衷的信件不就能看出來了嗎?為什麽,為什麽他偏偏還是信了他。

他再一次跌落了懸崖,只不過這次,是被他最愛的人親手推了下去。他沒忍住,紅了眼眶,淚水在打轉,他還在生病呢,拖著虛弱的身體來找他,懷著一絲僥幸,結果真的就是這樣的結局,他覺得委屈,但這次沒有人能夠支撐他了,他必須堅強。

他強笑了一下,道:“我明白了,我就問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愛過我嗎?”

“愛,從始至終,一直都愛。”紀凡在心裏吶喊,但是他不能說出來。

“或許吧。親情、愛情、友情,可能真的分不清。當初想要在你身邊的是我,如今反悔的也是我,如此言而無信,我不敢面對你。你知道的,我們聚少離多,我感覺很辛苦,也膩了,不想再繼續了。”

這番話說的絕情絕義,楚淩觴徹底死了心。他記得當初司冉問他是否分的清什麽是愛情什麽是親情,現如今,他分的清了,紀凡卻跟他說他分不清。呵,真是諷刺。

良久,他沙啞著嗓子,說道:“好,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他擡頭看他,依舊是挺拔如竹的身形,依舊是俊美無雙的相貌,可是他已經不是他的紀凡了。“紀將軍,從此以後,你我二人再無瓜葛。沙場再見,我不會留情。”

說罷,他起身慢慢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紀凡淚流滿面,咬住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哭出聲。朦朧一片的視線裏,楚淩觴漸行漸遠。

十九年後,他們又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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