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山上無名客。山莊曰“無名。”

童子沒有直接帶他們去會客廳，而是繞著九曲橋進了庭院。滿院的紫藤花，花香四溢。紫藤花架下，一名男子正端坐在石桌前，對著一盤殘棋，冥思苦想。他隨意散著發，單手撐著腮，一手無意的摩挲著手中的黑棋，明明是暖春的季節，卻披著一件厚重的紫色大氅，懷裏抱著一個燙金的暖手爐。陽光透過紫藤花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給俊秀至極的側臉添了一層暖意，遠遠望去，恍若神祗，風華絕代。

童子帶他們至拱門處便先行離去了，楚淩觴帶著紀凡進去，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師父。”紀凡跟著楚淩觴也喊了一聲：“前輩。”

司冉未回頭，只是道了聲：“你們過來。”待他們走近石桌，楚淩觴瞄了一眼桌上的棋盤，立刻就看出了這是一盤死棋，黑子已經無解了。

司冉仿若知道他在想什麽，擡頭喚道：“觴兒，你來解解這盤棋。”

楚淩觴為難道：“師父，此局已經無解了。”

“當真無解？”司冉反問，繼而看向紀凡：“紀將軍，你來解解看。”

紀凡詫異，不知道司冉是怎麽知道自己身份的，但他也是能沈得住氣的人，當下認認真真的看了看棋局，他的棋藝很一般，看來看去都覺的黑棋已經沒救了。但司冉說能解，那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他沈思著，楚淩觴和司冉便也等著他，最後他有些猶豫地說道：“晚輩棋藝不佳，這局棋如果維持現狀的話，怎麽都找不到破口。”他頓了頓，有些忐忑，覺得自己可能想差了，但還是鼓起勇氣說：“所以，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推倒重來。”

說罷，楚淩觴還沒反應過來，司冉已經輕笑出聲了，眼裏都是笑意，他的笑聲如銀鈴一般，稱的他那張俊極雅極的臉更加的熠熠生輝，看得出來他真的很開心。

“紀將軍真乃妙人，的確，這是這局棋的唯一解法。有時候遇到一個死局，與其浪費時間，不如推倒重來，那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觴兒，有時候想法簡單些，反而是最好的，你明白了嗎？”

楚淩觴低頭受教。

“都坐吧。”司冉喚人撤了棋盤，又上了點心和茶水。

“師父，你怎麽知道他是紀凡？”楚淩觴好奇的問道。

司冉喝了口茶，道：“你向來是一人前來，這次竟然還帶了人，那必定是與眾不同的。我在西涼沒有見過他，你又不可能帶個不相幹的人來見我，那他必然就是陳國人。近來，我聽說西涼來了個姓紀的將軍。陳國人，姓紀，又與你親昵非常，你說還有誰呢？”

楚淩觴笑笑：“師父說的是，徒兒的事一向瞞不過師父。”

司冉望向紀凡：“紀將軍，你在西涼可好？”

紀凡正將一塊桂花糕放在楚淩觴面前的碟子裏，聞此，忙正襟危坐：“挺好的。”說完想是覺得說的少了，又加了一句：“挺開心的。”

楚淩觴和司冉都被他局促的樣子逗樂了，氣氛反而緩和了下來，三人又絮叨了一會。

吃過中飯後，楚淩觴和司冉去了書房，紀凡便由之前的那個童子帶著四處游蕩。

楚淩觴跟司冉匯報了下最近的政局，以及自己的處理方式。司冉滿意的點點頭，讚許道：“你做的很好，以後這些事你就自己處理吧，不用再向我匯報了。”

楚淩觴點頭應是，看司冉臉色過於蒼白，忍不住擔憂道：“師父，您的病？”

“陳年舊疾，怕是好不了了。”他也不甚在意自己的身體，寬慰道：“你也別太擔心我，我現在是山野居人，沒了那些紛擾瑣事，過得很是自在。”

楚淩觴看著他單薄的模樣，心裏有些難受。司冉天生體弱，但因為之前保養得好，無甚大事。真正開始衰敗，是在西涼大刀闊斧改革之時，殫精竭慮，熬壞了身子，後來就再也養不回來了。思及此，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師父，真的不告訴義父您的隱居之處嗎？他已經問過我好多次了。”

司冉搖搖頭，神情有些孤寂：“我不想見他，他有他的抱負，不能被我拖累。”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只要是心甘情願，那就沒什麽好後悔的。”

楚淩觴無言以對，司冉見此，拉過他的手，拍了拍：“你和那孩子，已經確認心意了？”

楚淩觴一楞，問道：“什麽心意？”

這下輪到司冉微微詫異了，“你將他帶過來，不是為了給我看看你的意中人嗎？他看你的眼神，明顯就是看愛人的眼神。”

楚淩觴心裏一跳，好似他一直想逃避的秘密，終於見了天光。司冉見他如此反應，立刻就明白了。“看來你還不知道啊。師父閱人無數，不會看錯的，你要是對他無意，趁早斷了他的這個心思，以免日後傷人傷己。”

楚淩觴尚處於震驚當中，聞此，艱澀答道：“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對於我來說，他一直是我弟弟。”

“感情是會變的。十五年都過去了，你確定你對他只有兄弟之情嗎？”

這話問的一針見血，楚淩觴的腦子有些混亂。十五年前那個糯糯的叫著哥哥的孩子，十五年後說不想讓他做他哥哥的俊美青年，那些月夜相會，歡笑暢談，自己真的還把他當成弟弟嗎？

楚淩觴向來玲瓏心思，楚澤希對他的思慕，他一眼便能望出來，但對紀凡，究竟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蒙蔽了他的雙眼，還是一廂情願的戀舊，因而根本不願意去細究？楚淩觴已然分不清了。隱蔽的心思被點破，以前那些被忽略的細節都明朗了起來。

那次他閉門不出，他急急去尋，結果被紀凡一頓收拾，平靜下來後紀凡向來明亮的眼眸，瞬間一暗，看向了他的唇。

紀凡跟他說，不想再讓他做他哥哥了，眼睛裏是勢在必得的自信，而他當時，看的是他。

教練場上，當他承諾保陳國皇室一命，紀凡目光灼灼，他急急轉過身，故意忽略掉了他微微擡起的手。

上山路上，紀凡突然抱住他，頭埋在他的頸間，溫熱的氣息熏得他耳朵微微發燙。

還有更早的時候……

一點點，一幕幕，就像默片一樣在楚淩觴腦海中略過，原來他竟然看得這麽清，卻又裝的這麽糊塗。究竟是因為怕失去他，還是自己也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楚淩觴不敢再想下去。

“觴兒，你一向冷靜自持，但感情這種事情，你沒有必要委屈自己。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若連這個都要理性分析，算個一清二楚，那未免太可悲了些。如果你也對他有意，那就好好的愛一場，若是對他無意，就早早的講清楚。最怕的是，猶猶豫豫，錯過了不該錯過的人，悔不當初。”

楚淩觴看向司冉，眼裏是迷惘和害怕，他已很久沒有這種情緒了。司冉憶起當年那個倔強如幼狼的孩子，沒有想到這個事情對他影響這麽大，忙攬住他：“好了好了，不說了，是師父的錯。”

楚淩觴在他懷裏輕輕搖頭。司冉順著他的發絲輕輕的安撫著，他是真的心疼了。楚淩觴於他而言，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他不願意將他推到國師的位置上，卻也不得不將他推上去。自己的身體他知道，撐不了多久了，他只能讓楚淩觴去幫楚懷泯。他看的出來，楚淩觴對紀凡並非無意，若是他沒有處在這個位置上，也許如今他也不會如此為難。他疼惜他，卻終究還是虧欠了他。

“觴兒，為師父彈奏一曲吧。”

“師父想聽哪首？”

“春江花月夜吧。”

“好。”

悠揚的琴聲響起，司冉憶起了那一天隔江相應的笛聲，從此一見誤終生。幾十年的光陰流逝，他站在生命的盡頭回看，最放不下的，仍是那月色下的英俊少年。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紀凡是被琴聲吸引過來的，他靜靜的站在書房外的紫藤花架下，等著楚淩觴。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琴音漸漸消了下去，楚淩觴推門而出，喚道：“紀凡，師父讓你進去。”

一盞茶過後，紀凡出來了，神色沒有什麽異常，楚淩觴放下心來。

“司前輩說他累了，讓我們先回去。”

楚淩觴點點頭。童子送他們過了桃林，很乖巧的揮揮手：“師兄再見，大哥哥再見。”

紀凡笑著摸摸他的頭：“再見啊子殷。”

他們原路返回，走到下山的階梯處，地面又是一陣輕微震動，紀凡回頭一看，哪還有什麽山莊，依舊是原先斷崖的模樣。

“走吧。”

“好。”

一路二人各懷心事，也無話。坐馬車回去的時候，楚淩觴問道：“師父跟你說什麽了？”

紀凡看看他，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得要自己打破沈默。“他問了些父親的事情，還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沒別的了？”

“沒了。”

楚淩觴終於安心，他不想讓紀凡知道自己已知曉他的心意。一個人知道，還可以掩飾；若是兩個人都知道，那就真的避無可避了。

紀凡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反常，摟過楚淩觴，楚淩觴的身子瞬間一僵，繼而放松下來。紀凡裝作沒註意到，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睡會吧，也累了一天了。”

楚淩觴小心的挪了挪，枕在紀凡的肩窩上，閉目養神。

紀凡端坐著，眼裏神色，諱莫如深。他想起了司冉對他說的話。

“觴兒因為小時候的經歷，缺乏安全感，如果你以後可能會背叛他，那你現在就不要再糾纏他。我不想讓他再受到傷害。”

“他不肯認清自己的心，你要幫著他認清。他不是冷心冷肺，只是不敢再交出真心。”

紀凡將楚淩觴摟緊了些，下巴輕輕地蹭了蹭他頭頂的發。他生性隨意，此生唯一的執著便是楚淩觴，十五年前是他，十五年後仍然是他。他願拼盡性命，許他一世長安。

又怎麽會舍得傷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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