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屋頂喝酒之後，紀凡幾乎每天都來，有一次差點和楚澤希撞上了，嚇得楚淩觴趕緊命林風將楚澤希提出去嚴加看管。

每次紀凡來的時候，都會稍點東西，一壺酒、一包點心、幾塊蜜餞等，讓楚淩觴頗有種深夜密會的荒謬感。

有一次紀凡有事沒來，他竟然覺得有些不適應，心裏有些失望，這種可怕的感覺讓他之後又有些刻意的跟紀凡保持距離，可保持了沒多久，又會被紀凡的死纏爛打，強行恢覆原樣。

他的這種時近時遠的態度，在紀凡看來，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這廂還沒搞明白，那廂已經到了啟程回西涼的日子了。

三月二十八，陳王為西涼使團舉辦了餞別宴，並贈送了許多回禮並彩禮，裝模作樣的說了幾句官話，送到了十裏長亭外，也算是表示了自己的重視，先行回宮了。

三皇子拉著紀凡說話，偶爾投向楚淩觴的目光，也是滿滿的戒備。

大皇子倒是沒有以前那麽油腔滑調了，不過同他虛與委蛇，也著實讓楚淩觴傷神。

方太尉身後站著他的兩個兒子禮部尚書方珍華、刑部侍郎方珍新，曾經來翠然居拜訪過自己。方太尉已是古來稀的年紀了，但精神卻很矍鑠，一雙眼睛望過去，藏著精明與圓滑，說話滴水不漏，楚淩觴評價“千年道行的老狐貍。”他的兩個兒子要想比上他，還需要磨煉許多年。

溫如玉本來跟太後娘家小舅蕭肅站在一塊，後來蕭肅來跟楚淩觴辭別，他便也去了紀凡那裏，想來是要叮囑一些話。

楚淩觴應付完蕭肅後，便站在一旁等紀凡。溫如玉叮囑好紀凡後，似乎想往他這邊走，但腳步又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最後他還是站在了楚淩觴的面前。

聽說那天回去之後，溫如玉就病了，連春獵都沒有去。今日一見，又憔悴許多，隱隱竟有同年人的老態了。看著面前滿頭銀發的父親，楚淩觴有一瞬間的恍神，溫如玉的眼神實在是太覆雜了，好像有許多話要說。楚淩觴突然很害怕他開口，就急忙先行了西涼禮節，道：“溫相保重，西涼會好好待紀將軍的。”

溫如玉目光覆雜地望著他，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國師也保重。”五個字，字字清晰。

楚淩觴微笑了下，目光清明，轉身登上馬車。關上車門，隔絕掉了外界一切。

“出發！”是紀凡氣宇軒揚的聲音。

西涼使團和陳國迎親團啟程前往西涼，車隊漸行漸遠。楚淩觴忍不住推開車窗往後望了一眼，只見溫如玉一直望著他們，向來挺拔的身姿，不知是否是錯覺，竟顯得有些佝僂，仿佛肩膀上壓著萬千重擔。

楚淩觴默默的關好窗，心想，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晚上，眾人在驛站休息。

楚淩觴剛洗漱好，便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林風打開門，見是紀凡，便將他迎了進來，自己順道出去了。

楚淩觴見紀凡手上捧著個食盒，覺得有些好奇，他這是又送什麽來了？

紀凡將食盒放在桌上，剛一打開，滿滿的桂花香便溢了出來。

“父親給了我兩盒，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便過來給你一盒嘗嘗，這是府裏廚娘親手做的。”

相府的廚娘吳媽，做的一手絕妙的桂花糕，那是楚淩觴小時候的最愛。

楚淩觴拿起一塊嘗了一下，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好吃嗎？”紀凡獻寶似得，殷勤問道。

楚淩觴點點頭：“恩，好吃。”

“哈哈”，紀凡對這個回答甚是滿意：“現在不應季，所以用的是去年儲藏的桂花，要是用今年的新鮮桂花，那味道還要好上三分呢。”

楚淩觴笑笑，這個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嗜愛桂花糕，因此為了一年四季都能讓他吃到，相府裏的廚娘便會挑選當年上好的桂花存起來，等到來年做給他吃。但陳年桂花比起新鮮桂花來，味道還是要遜一些的。

“你要喜歡吃的話，我把剩下的一盒也給你拿過來。”說罷，紀凡就要起身。

楚淩觴一把拉住了他：“既然是你父親給你的，你自己留一點吃吧，莫要辜負了他的心意。我一盒就夠了。”

“我也吃不掉，我都放你這，等想吃的時候，過來蹭一兩塊就是了。”

紀凡都如此說了，楚淩觴也就不好再拒絕。不過後來他就有些後悔了，因為紀凡經常借著這個理由蹭上他的馬車。

隊伍走了兩三天，楚澤希已經看出了紀凡和楚淩觴的親密，他心裏吃醋，連帶著也討厭紀凡。這天中午，眾人在林中休息，因為沒有進城，所以中午也只能吃些野味幹糧。

楚淩觴坐了半天馬車，也有些勞累，靠著大樹閉目養神，楚澤希蹲在他旁邊，跟他說話。眼角瞥見紀凡拿著烤好的兔肉和水壺走過來，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跑過去接過紀凡手中的食物，說道：“紀將軍，我來吧。”

“額…好吧。”紀凡已然知道那天楚淩觴口中的幼弟就是他的貼身小廝，因此這舉動合情合理，紀凡只好把東西給他，猶豫了下，還是轉身走了。

“淩觴，你快吃。”楚澤希用幹凈的匕首將兔肉切成小片，遞給楚淩觴。

楚淩觴睜開眼睛，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楚澤希，接過兔肉慢慢吃了起來。

楚澤希被他看得心虛，但楚淩觴沒說，他也就權當不知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每次紀凡要去找楚淩觴的時候，有意無意都會被擋回來，雖然不是每次都成功，但這種行為已經很明顯了。楚淩觴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沒有阻止。

紀凡這就有些郁悶了。然而似乎連天氣都要跟他作對，一直在下雨，一開始他還嘗試著趕路，後來因為雨勢太大，只好暫停休息。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因為當晚楚淩觴便發起了高燒。連日趕路疲憊，再加上春寒料峭的雨季寒氣過重，導致他本就虛弱的身體不堪重負。

幸好此次出行帶上了熟悉楚淩觴病情的禦醫，總算是有驚無險。當晚吃了藥後，楚淩觴便昏睡著，本來楚澤希鬧著要守夜，但林風早得了楚淩觴的命令，務必將楚澤希送回房休息。林風見眾人苦勸無果，二話不說強制點了他的睡穴，將他送回了房。

紀凡終於有機會去安安靜靜的看看楚淩觴。即便昏睡著，楚淩觴的眉頭也微微皺著，仿佛夢中都在為什麽事情所擾，臉色蒼白，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紀凡坐在床邊，專註的望著他，仿佛受什麽指引般，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頭，似要撫平他的憂愁。看著他脆弱的模樣，紀凡不知怎的，心底生出一種混雜著憐惜的保護欲。

許是紀凡的目光太過專註了，楚淩觴的眼睫顫巍巍的動了一下，他慢慢的睜開眼，因為發燒的緣故，眼睛有些水潤。

“小凡？”

因為發燒，顯得有些低啞的聲音，讓紀凡一瞬間身體僵硬。

“你說什麽？”紀凡的心砰砰開始加速，他難以置信地輕聲問道。

然而楚淩觴沒有回答他，他又昏睡了過去。紀凡心跳如鼓，前所未有的希冀從絕望中生起。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會這麽叫他。一個是溫如玉，另一個就是那個人。那個人是他從小的執念，是他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珍寶，偶爾翻出來，都會痛入骨髓。

自溫林死後，紀凡再也沒有哭過。曾經那麽愛撒嬌的一個孩子，從此沒有了軟肋，經歷過世間最痛，再也沒有什麽能夠傷到他。然而現在，望著床上蒼白虛弱的楚淩觴，紀凡卻有一種想要嚎啕大哭的沖動。

十五年了，他終於又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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