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山有木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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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淩觴整整燒了兩天,一直昏昏沈沈。紀凡心急如焚,又不敢太過顯露,幸好,到了第二天晚上,楚淩觴終於退燒了。

他倚著床頭,整個人似乎又單薄了幾分,臉色還是十分蒼白。楚澤希坐在他對面,手裏端著藥碗,一邊給他餵藥,一邊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麽。

紀凡靠著門框,偷偷看著,竟有些羨慕起了楚澤希。今天一早,他特地去問了林風楚淩觴的病情,一向面不改色沈默寡言的年輕侍衛,也不禁露出些微不忍:“公子年幼時曾受過很嚴重的傷,命懸一線,司冉國師和整個西涼的禦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下,饒是這樣,他也整整休整了三年才略微好轉。”

“那……之後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嗎?”紀凡的聲音不自覺的微微顫抖,雙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

“斷了的經脈就算重新接上,那也是斷過的。傷了的五臟六腑就算重新修覆,那也是傷過的。氣虛血虧,寒氣入體,再怎麽養,也養不回健康的樣子。只能好好將養著,也許還能像常人一般。”

紀凡無力再說什麽,他無法想象他從小錦衣玉食,那麽怕疼的哥哥是怎麽撐過來的。經脈斷裂,五臟俱損,他得有多疼。

紀凡有些失神的想著,十五年的時間,帶走了許多,但到底還留下了些。他還是喜歡吃桂花糕,還是喜歡喝桂花釀,還是讓他情不自禁的被吸引。

“紀將軍?”

楚淩觴擡眼就看見站在門口靜靜看著自己的紀凡。眼神交匯的瞬間,紀凡立即堆起了燦爛的笑容,眼裏的那種覆雜轉瞬而逝。他走了進來,楚澤希皺眉看了看他,還是端著藥碗出去了。

“你怎麽樣?好多了嗎?”

楚淩觴沒有忽略他剛剛覆雜的神色,但他也並未挑明。“好多了,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明天再休息一天。”

“這樣就拖得太晚了。我們已經耽擱了兩天了。”

“你身體還很虛弱,再休息一天。就聽我的,再休息一天。”

“……”

楚淩觴莫名覺得紀凡好像有點變化,但具體哪裏變了他也說不出來。他有些不適應這樣溫柔的紀凡,想要刻意拉開些距離。

“好吧。那就聽紀將軍的,多謝。”

紀凡很自然的幫他將被子掖好,道:“謝什麽,你跟我誰跟誰。你快點休息,爭取明天就恢覆。”

楚淩觴順著他躺了下來,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裝作不經意的問道:“我發燒的時候有說什麽胡話嗎?”

“胡話?你睡著的時候會說夢話嗎?”

楚淩觴笑了下道:“我就問問,以前好像說過。”

紀凡輕笑,“快睡吧,我走了。”

“嗯。”

紀凡指風輕彈,熄了房間裏的燈。關上房門的一瞬,他不禁松了口氣,楚淩觴太聰明了,差點讓他察覺。既然他不告訴他,肯定是不想讓他知道,那他就裝作不知道。

由於天氣問題以及楚淩觴生病,迎親隊和西涼使團到達西涼都城比預想的要遲三四天。

一進入西涼,紀凡就發現西涼的民風更加淳樸自然,也許是因為西涼雖然土地面積大,但是可用之地並不是很多,物資沒有大陳那麽豐富,也就過得沒有那麽精細。

隊伍剛抵達西涼首都涼荊,便受到了百姓們的夾道歡迎。在他們眼中,楚淩觴此次成功與陳國簽訂十年和平條約,是天大的功績。

紀凡騎馬在前頭,看見西涼百姓如此擁護楚淩觴,心中隱隱有些自豪。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門緊閉的馬車,眼前浮現出楚淩觴微微淺笑的模樣,想來他那樣淡漠的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太在意這些功名利祿。

車馬行至皇宮前,西涼王早帶了群臣等候迎接。楚淩觴提前下了馬車,接過林風手中捧著的木檀盒,裏面裝著十年合約的契約書。他衣帶當風,走的不緩不急,一步一步,恭敬而謙遜:“王上,淩觴幸不辱命!”

他微垂著頭,雙手奉上契約書,西涼王接過,看了一眼便扔給了身旁的內侍,他拍拍他的肩膀,含笑道:“淩觴做的很好,寡人要好好地賞賜你。”

“這位是驃騎將軍紀凡,陳國的迎親使者。”楚淩觴微微錯開幾步。站在他身後的紀凡立馬上前將禮單還有國書遞上:“陳國陛下問候西涼國君安,這是聘禮禮單以及國書,請西涼王見閱。”

內侍將禮單和國書呈上,西涼王看了看,合上,也沒說話,笑吟吟地看著紀凡,紀凡也不怵,坦然的與之對視。

好一會後,西涼王哈哈大笑,點頭讚許道:“陳國紀凡,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西涼尚武,西涼王本來就對武將較為偏愛些。紀凡一身坦坦蕩蕩,不卑不亢,令他十分欣賞。

“王上謬讚了。王上胸有丘壑,才是當世英雄。” 紀凡謙遜道。

“哈哈哈哈”西涼王擺擺手,“比不得比不得,還是你們年輕人有幹勁啊。”說罷,一手牽了一個,往宮內走去:“走走走,今日寡人在宮內設宴,為你們接風洗塵。”

轉身的一剎那,他微不可查的看了眼楚澤希,楚澤希縮縮腦袋,乖乖的也跟了進去。

西涼王宮不比陳國宮殿金碧輝煌,卻多了一分豪爽大氣,楚淩觴和紀凡被分別帶入偏殿洗漱休息,準備晚上的宮宴。

楚澤希則偷偷地跟著內侍回了東宮。

彩燈初上,輕歌曼舞,相似的場景,這次卻顛倒了主次。紀凡隨著內侍進入宮殿,遠遠的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下方的楚淩觴。

楚淩觴換了正式的官服,身上是白色繡金的長袍,頭上戴了一頂玄色繡金的冠帽,將順滑的發絲嚴實的藏了起來,帽子兩側的流蘇順著發絲垂在臉龐兩側,整個人顯得格外高貴淡雅。

楚淩觴含笑看著他走近,內侍將紀凡引到他下首的位置。他見紀凡盯著自己目不轉睛,有些好笑:“紀將軍,你這麽看著我,難不成我臉上有花兒?”

他一動,胸前的流蘇也跟著晃動了一下,晃得紀凡心裏也微微悸動。

紀凡反應過來,臉皮厚如他也有了些不好意思:“不是,只是第一次看你穿成這樣,覺得有些不習慣。”

“不好看?”楚淩觴挑眉。

“沒有!”紀凡連忙搖頭,很肯定的說:“好看,很好看。”

楚淩觴輕笑。

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西涼王便來了。

西涼王也換了正式的裝束,一身玄色鎏金,霸氣側漏。而他身後跟著的是——

紀凡立刻轉頭看向楚淩觴,楚淩觴微笑著點點頭,肯定了他的想法。紀凡心中訝然,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西涼王竟敢讓他的獨子深入敵國腹地。他也沒有想到,那個一直不太待見他的毛頭小子,竟然是西涼太子。回顧這一路來,楚淩觴一直喚他“小希”,待他與眾不同,他早該想到的。

西涼王端坐上方,楚澤希坐在他的左邊下首,與楚淩觴相對。

“本次國師出使大陳,簽訂十年和平條約,促使兩國締結聯姻,還了兩國百姓十年安穩,功不可沒!寡人賜封紫郡侯,賞黃金萬兩!”

一語落下,殿內鴉雀無聲,楚淩觴也有些意外,楚澤希倒是開心的很。

“王上,淩觴愧不敢當。”楚淩觴婉言想要拒絕,紫郡侯是一等侯爵,西涼自建國以來,從未有過在他這般年紀就有爵位的,更遑論是爵位中的至尊。

“國師不必推辭,你的功績本就值得這個侯爵。這次出使大陳,你不僅完成了最重要的兩項任務,還帶回了陳國水利、地理、官職體系的文書資料,對西涼後續改革大有益處。寡人主意已定,不必再議。”

楚淩觴知道西涼王只要打定了主意,除了司冉,誰也別想勸,無奈,只好謝恩。

“紀將軍,今後西涼與大陳結秦晉之好,就是友邦了。”西涼王又轉向紀凡,“此次出嫁的公主,雖然不是寡人的親女,但卻是寡人最喜愛的公主。所以煩請紀將軍在西涼等候一月,待寡人好好準備一番,讓公主風風光光的出嫁。”

紀凡道:“那是自然。”

“這段時間你也可以讓國師帶你好好逛逛西涼。不過這都是後話,今夜,你就只管品西涼最烈的酒,賞西涼最美的舞姬。來,幹!”西涼王端起酒杯。

“王上威武!”向來直爽的西涼武將們齊聲吼道,群臣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西涼與陳國很不一樣,西涼是以武當道,武將多的地方,自然男兒的血性也足。在看到西涼王敬了紀凡三杯後,紀凡還面不改色,一個個都來了興致,什麽理由都能拿出來敬,從國家說到個人,最後連紀凡英俊不凡的臉都能拿來當下酒菜。

西涼王樂呵呵的看著,也不攔。紀凡自認酒量不淺,可十幾輪下來,還是撐不住了。一只手擋住了他面前的酒杯,紀凡搖搖晃晃的望過去,是楚淩觴搖搖晃晃的臉。接著,楚淩觴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卻也聽不大真切。

“諸位,紀將軍不能再喝了。各位將軍等下次有機會再把酒言歡吧。”楚淩觴雖然年紀輕輕,長的斯斯文文,但行事作風頗為果斷老練。武人想法直接,都很佩服楚淩觴,因此他一開口,便也都散了。

楚淩觴扶著紀凡坐下,紀凡一張臉喝的紅撲撲的,倒是有些他小時候憨憨的模樣,楚淩觴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他被灌成這樣。

紀凡坐不住,東搖西晃,楚淩觴拉了他一把,他便直接靠在了楚淩觴的肩上,嘴裏呼出來的熱氣伴著酒香,熏得楚淩觴的耳垂微微發燙。

“淩觴,先把紀將軍送回去吧。”西涼王終於大發慈悲。

紀凡睜了睜眼,努力想聽清西涼王說什麽,可耳朵好像被蒙上了一層膜,外界的聲音都恍恍惚惚的。酒意上湧,紀凡有些難受的又閉上了眼睛。

“父王,兒臣送紀將軍回去吧。”楚澤希看見紀凡靠著楚淩觴,覺得莫名的礙眼,想去把他撈起來,趕緊送回皇家驛站。

西涼王有些不悅的輕斥道:“你湊什麽熱鬧,好好呆著。”

楚澤希撇了撇嘴,心裏不樂意,但也不敢違逆父親。

正當西涼王父子二人竊竊私語時,楚淩觴緊了緊手,將紀凡半摟半扶了起來。

“王上,淩觴告退。”

西涼王點點頭,望著他們的背影,神色有些莫測。楚澤希則是心中不爽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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