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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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一下,延兵營地一片燈火通明,所有人開始連夜整備糧草,衣甲器械,匆匆忙忙收拾起行囊。

喧鬧的人聲,輜重車碾壓草地的聲音,“哐啷哐啷”重物被拋到什麽地方的聲音,外面兵荒馬亂,楚君幕的帳內卻異常安靜。

“過來!”楚君幕沈著臉,冰冷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

楚君幕沒叫樊尤起身,他只能跪著,一步一步挪到他腳下。

“說,你想要什麽懲罰?”楚君幕坐在軟塌上,渾身散發著令人望而生畏的戾氣。

“樊尤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楚君幕看著他的傷口,戾氣更重:“如此無用,我要你何用!”

樊尤臉色煞白,立即俯跪在地,雙手放到楚君幕的腳上,無聲地表達著內心的慌亂。

“擡起頭來!”楚君幕冷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樊尤緩緩直起腰看向他,眼神中透著一絲無助。

“若再有下一次,你去替樊紫守著,換他做我的影衛。”楚君幕說完便不再看他,“出去。”

“……是。”樊尤臉色蒼白,聲音低得只能自己聽得見。

他一出去,一直候在外頭的赤奴女人這才被召了進去。

明日便要動身前往渡冥河攻打濰禹族,兩方兵力懸殊,也不知那裔是敵是友,楚君幕自然沒什麽心情在這個時候動這赤奴女人,卻不知為何,他沒有遣她走。

樊尤一手拿著肖士戎留下的那瓶藥,另一只手攥著從刺客身上擄來的一顆瑩潤的小珠子,最後他把珠子藏了起來,那瓶藥他卻並不用。

赤奴女人沒再出來,到了後半夜,營地內終於安靜了下來,軍奴早歪坐在地上打起了盹兒。

樊尤肩上的血已經凝固,傷口周圍似乎也漸漸開始結痂了,但是他的狀態並不好,臉色發白,嘴唇幹裂,額上不斷冒著汗,明顯受了風寒。

夜深人靜,營地內一片安靜,偶爾有兩個巡營的士兵走過,然後再沒別的聲音。

肖士戎的營帳離楚君幕的並不遠,他半閉著眼出來解手,再半瞇著眼進去的時候忽然偏頭看了一眼,然後註意到了還立在楚君幕帳外的樊尤。

他隨手攏了攏領口大開的裏衣,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樊尤身邊。

樊尤迷迷糊糊間看到肖士戎走過來,還把手放到了他額頭上,這舉動令他猛地清醒過來,迅速往後退了退。

“躲什麽?”肖士戎小聲說了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命令道,“回去休息吧,這裏不用你守著。”

可樊尤哪裏會聽他的命令,他只聽楚君幕一個人的。

“明天就出發去渡冥河,要走兩天一夜的路,你這個樣子一天都挺不住,到時候怎麽保護你家將軍,趕緊回去!”肖士戎只用兩人聽到的聲音說。

若再有下一次,你去替樊紫守著,換他做我的影衛。

楚君幕的話依舊回蕩在樊尤的腦海中,他終於有了些猶豫。

肖士戎打了個哈欠繼續道:“這裏我會找人替你守著,絕不會讓你家將軍發現你偷懶,趕緊回去吧。”

樊尤低下頭,依舊沒動。

“他如果找你問罪,我替你擋著。”肖士戎倒是挺有耐心。

樊尤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猶豫片刻,拖著沈重的身體,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營帳,一頭倒在了塌上。

肖士戎隨後跟進來,機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伸手就要去解開他的衣服,樊尤立刻察覺,猛地睜開眼驚坐起來,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肖士戎,眼中驚疑未退。

肖士戎一怔,突然笑了笑:“你慌什麽?我替你處理傷口,快躺下!”

樊尤僵硬的身體猛然一松,再次倒了下去。

肖士戎拉開他的衣領,露出半邊肩膀,傷口處的布料已經粘住了,輕輕一拉,樊尤皺著眉頭半睜開眼,神情恍惚地看了過來。

肖士戎的手頓了頓,說了聲“忍著”,猛地一拉,粘住的衣服終於拉開了,傷口卻重新開始流起了血。

肖士戎微皺起眉頭,起身去拿了盆清水替他清洗了下傷口,再敷上止血藥和草藥包紮好才算完。

樊尤的腦袋昏昏沈沈的,肩上的疼痛沒緩下來過,不知道肖士戎什麽時候回去的,他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

燒已經退了,傷口的疼痛也緩了些,樊尤出去時延兵已整裝待發,楚君幕也剛好從帳內走出來,見樊尤在外面站著,“哼”了一聲,接過軍奴遞過來的韁繩,翻身上馬,離去前朝樊尤道:“還不快過來!”

樊尤一楞,立即騎著另一匹馬,追了上去。

天空陰沈沈的,整個霍爾希草原上方烏雲籠罩,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楚君幕的兩萬兵馬浩浩蕩蕩地碾壓著沈甸甸的黃草地,一路往渡冥河方向而去。

留下來看守延兵老營的人不多,赤奴女人也留在了那裏,楚君幕打仗時身邊從不帶女人,也不允許他的部眾帶走任何一名營妓,這是多年維持下來的軍規。

草原上涼風瑟瑟,吹得人臉上冰涼一片,放眼望去,視野盡頭薄霧繚繞,一不小心就要迷失方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延兵已經不吃不喝整整走了一天,眼看老天爺就要降雨,高詹的皮鞭狠狠甩在馬屁股上,追上了楚君幕:“將軍,要下大雨了,是否就地紮營?”

楚君幕本有此意,聽後猛地調轉馬頭,狠狠一甩皮鞭,下令:“就地紮營!”

“將軍英明!”

“將軍英明!”

隨著一聲聲鏗鏘有力的喊聲,延兵隊列緩緩往兩邊散開,中間空出地方,一部分人負責紮帳,一部分人開始埋鍋造飯。

楚君幕手握皮鞭背著一群忙碌的部眾站在一處坡地上,瞇眼看著茫茫的天際,不知在想什麽。

樊尤臉色蒼白的立在他身後,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打著顫,傷口又裂開了,他從昨晩到現在滴水未進,又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身體早已支撐不住。

“嘚嘚嘚~”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西北方向傳了過來,眾人立即停下動作齊齊看過去。

“將軍!是我軍派往那裔的探子,他來了!”高詹興奮地喊道。

“報!”來人很快停在楚君幕跟前,翻身下馬,小跑幾步抱拳跪倒在地,“將軍,楊大人說服了那裔與我軍聯合起來打濰禹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歡呼一聲,敲敲打打,表達著內心的喜悅。

“楊大人還說了什麽?”楚君幕臉色如常,並不見喜悅之色。

“楊大人說,那裔軍明日會在原鶴嶺與我軍匯合。”來人氣喘籲籲地說。

“嗯,知道了,退下吧。”

“是。”

楚君幕又站了片刻,轉身走入了下屬紮好的營帳內。

樊尤腳步虛浮,頭昏腦脹地跟了進去。除了與各軍將領議事或有女人伺候之外,樊尤都會貼身跟著楚君幕。

外頭的肖士戎嘴裏叼了張早已冷掉的胡餅,借著轉身拿柴火的姿勢瞥了眼樊尤的背影,又轉頭繼續往鍋底下添柴。

帳內,楚君幕解下披風坐到軟塌上,從袖口掏出一張地圖開始研究渡冥河一帶的地勢。

樊尤緊抿著唇,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跪坐在不遠處,右手緊緊握著刀柄,極力忍著身體的不適。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軍奴端著飯菜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放下端盤後默默地走了出去。

樊尤餓極了,聞到飯菜的香味卻又無動於衷。

楚君幕不緊不慢地放下地圖後看了眼樊尤,朝他招手:“來!”

樊尤過去後楚君幕遞給他一張餅:“吃吧。”

楚君幕自己還沒吃,若換了別人,斷不敢先吃,可樊尤不一樣,他只聽命令,不會思考旁的,抓過餅就吃,吃相比較急。

楚君幕若有所思地看了他許久才開始吃起來。

吃過後,楚君幕起身走了兩步,看向樊尤:“明日到達原鶴嶺之後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是。”樊尤的狀態好了些。

“我要你在明日夜裏扮作濰禹人潛入他們的老營殺了濰禹族的汗,只要濰禹族的高麗汗一死,必會引起內亂,如此,就算那裔部中途反悔,我軍也不會敗得太慘。”楚君幕繼續說道。

“……樊尤領命。”樊尤低下頭,深深俯跪在地,久久未起。

濰禹是一個非常強大且富裕的部落,在楚君幕的軍隊還未駐紮進霍爾希草原時就已經吞並了無數個小部落,高麗汗身邊更是猛將無數,人才濟濟,想殺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殺了他再逃出來更是天方夜譚。

依樊尤的性子,殺不了高麗汗,他是不會回來的,那麽只有兩種可能,他死高禮汗活,高禮汗死他也死。

營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楚君幕重新坐到軟塌上:“起吧。”

“是。”樊尤退到原來的地方,肩上的傷口一牽動,突然開始疼了起來。

這時一個小兵掀簾走了進來:“將軍,營帳不夠,弟兄們十個八個擠在一起,肖將軍和高統領也分到了一起……”小兵說話間看了眼樊尤,“是否……”

“不用,出去吧。”楚君幕打斷了他的話。

“是,屬下告退。”小兵立即退了出去。

楚君幕看了眼樊尤:“今晚你就在我的帳內歇下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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