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事事大夢與韶光

十三王妃還是找到了我。她先是去了秀坊，而後來到了純陽宮。

“孩子，娘對不起你。”她哭，她笑，她好似在表演，又不太像。

“王妃，我不是您的孩子。”我是師父的孩子，其他人，我不認。

“是我不好，不該丟下你。”

“王妃，我不是您丟下的，我有家。”轉頭走到雲嵐身邊，與這個同榮華富貴沾邊的女人不沾邊。

“玉兒。”雲嵐擔憂地看著我。

“施主，貧道雖是俗家弟子，但入山之時即為斷塵之日，前塵往事，一並割棄。貧道稽首，願施主福壽無量。”

“嗚嗚嗚——”女人捂著臉，榮華富貴的妝哭花了，頭上的金簪、掩鬢、分心隨著哭泣的發髻搖晃，快要掉下來了。耳邊的金玉綴珠也嘩啦啦地響。

“心兒，你是在挖娘的心……”

“王妃，我姓蕭名玉，而非李心。”

“啊，老天爺，我——”女人暈倒在雪地上，金玉掉了一地。周圍的奴仆圍上來，把她扶到一旁雕花貴妃榻上歇息。

雲嵐嘆息，“玉兒這般又是何必？”

“榮華富貴非我求，只願青山綠水共我游。哥哥我們回去吧。”

“站住！”公雞嗓內官喝住了我，“什麽東西也敢在王妃面前放肆？”

對內官冷笑，“她說她是我娘，你說我是什麽東西？”

“你個死妮子，哎呦！”

內官往前邁一步，正巧踩在雲嵐撒好的砂石上，摔了個狗吃屎。不過呢，屎是沒得吃，只能吃泥了，但臟了三清地界，實在是罪過。

“你這小王八蛋……”內官還想罵，雲嵐扔了幾塊石頭，封住他幾處大穴，內官發不出聲音來，臉上閃過狠毒的神色。

“無論我夫人是否為公主，還請大人看在三清真人的份上，積點口德。”雲嵐看著地上趴著的內官，內官打了個冷戰，覺得雲嵐的眼神好似龍王廟裏的神像一般駭人。

內官在宮中行走多年，此時覺得，雲嵐身上，有帝王之威壓，比長安城裏那個，只多不少，令人不敢直視。當下背上冷汗直流。

王妃這會兒醒了，我思索一陣，還是走到王妃面前，做足禮數。“王妃，今日之事，貧道只當從未發生過，待他日純陽宮得安穩清凈，定為王妃抄經千遍，歌功頌德，祝王妃功德圓滿，大德上達天尊，下徹九泉。”

王妃已經哭成個淚人，而她之悲，我無法感同身受。她明明已經聽到內官對我的言辭，卻選擇在內官無法開口時蘇醒。歡時閣的姑娘，都沒有這麽會演戲的，歡時閣還是專業的，而王妃，卻是天生的。

王妃久久不肯離去，我已與雲嵐回到舍下。

雲嵐憂心忡忡，“玉兒今日誅他人心扉，豈不是也……若從此斷絕父母之命，玉兒又當如何？”

“我不需要。”此前我亦是孤兒。

“玉兒，”雲嵐著急了，“你不該如此。”

“哥哥為何不明白，她根本不想要我這個女兒，只是在做樣子給別人看。她任人辱我罵我，心裏定然是瞧不上我這不俗不凈的邪人，卻要來這山上，攪擾三清，侮辱道門，壞人修行。”

“我明白，但她若撒手，與你親自斷絕，是不同的。”

“哥哥，若我有孩兒，定不會扔下他一人，不管不問，我做不到。”

雲嵐微笑，“我知。”

“所以我不懂她。”

雲嵐長長嘆口氣，“玉兒總是如此際遇，玉兒的娘也總是這般狠心。”

“我有哥哥就夠了。”

雲嵐此時惆悵至極，“我說過多次，有娘親與沒有娘親是不同的。玉兒為何如此固執？”

“哥哥不也在固執嗎？我從生來就沒有娘親，沒有爹爹，只有哥哥，哥哥就是我的娘親，我的爹爹，我的全部。”實在是氣不過，卻不知為何，眼淚已經將雙瞳淹沒。

“有的都有的。”雲嵐此時已經不知道如何勸我，只能將我圈在臂彎，緊緊地，不放。

“有師父，大師兄和其他師兄，有四哥他們，還有好多人，都心疼玉兒。玉兒不止有我一個，是我太自私了，可我忍不住，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私心，反而讓玉兒傷心了。玉兒替我承擔了許多，是我不好、我不該，但若要我說我生世所求，不過一個玉兒，也只有一個玉兒。人不過一世，神也不過一世，只是活得久了，心就會空。說到底是我讓玉兒陪著我受苦的，所以玉兒要怪，只怪我一個就好，我不想你怨恨別人，因為恨，也是情，也要還的。玉兒的情，只要給我一人即可。”

“小氣。”被雲嵐這麽一說，我反而不哭了。

只是自此，不敢出陣法半步，即便大師兄說已經安全，我卻一動不動。

雲嵐擔心道：“本來都該下山了，王妃這麽一鬧，又要等一段時日了。只是玉兒煩悶了都無法出門去。”

“沒事，忍一時風平浪靜。”

雲嵐露出欣慰的笑容，“玉兒現在倒是乖巧了。”

“哥哥高興嗎？”

“玉兒開心，我就高興。”

其實，前兩年我一直能收到一些信件，都是與公主之事有關的，而我一直沒有告訴過雲嵐。希望雲嵐少一些擔憂。最初的那個木人，是指引我上山的人送給我的，在知曉了來龍去脈之後，反而覺得，我從未參與其中，就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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