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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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小宮人舉著網兜在房檐上找,瞧見是一窩喜鵲,又蹭蹭趴下梯子,順著廊子小跑去報。

“報、報喜,給陛下報喜了。”

小胡總管不在,當值的大宮女偷覷皇帝臉色,小心翼翼地進隔間,道:“陛下,是一窩喜鵲。”

前朝以鵲鳥為喜,先帝那會兒,每每遇見喜鵲叫,小胡總管從殿外就要笑著報喜,鵲鳥到,喜從天來,依舊制,當日伺候的宮人,還有賞錢拿呢。

“喜鵲?”皇帝蹙眉,斥道,“小胡總管還沒回來麽?不是叫謝飛卿去找了?”

“回陛下,謝將軍說小胡總管去了雲中,已經派人去請了。”

“雲中?”先帝陵也在雲中,皇帝抿了抿嘴,沒有再說什麽。

“罷了,叫謝飛卿的人回來吧,開春了,雲中的簪簪花也要開了,姑姑前幾年還跟朕念叨過,好多年沒回去了,嘀嘀咕咕地鬧著要朕陪她回去看看。”皇帝突然又問,“你見過簪簪花麽?”

宮人道:“沒見過,奴婢家是葉縣的,葉縣有鹽,鹽花倒是瞧見過。”

“葉公好龍啊。”皇帝眸子裏的光暗淡不少,擺了擺手,教她退下。

宮人走到門口,又被叫了回了。

“鵲鳥報喜,乃吉兆,今日當差的,當賞。”

宮人謝恩退下,都當是皇帝今日心情不錯,至傍晚,太陽掛在西邊,掛了一片紅彤彤的火燒雲。

皇帝將自己關在屋裏半晌,終於出聲叫人,要召皇太女進宮,宮人不敢耽擱,忙到東宮去請。

“我陪你一起。”崔令辰緊步跟上,隨行的宮人勸他,說陛下只召見皇太女一人,他卻不聽,“哪裏來的狗東西?敢打著陛下的名義擋小爺的道?”

崔令辰一腳將人踹開,就要往惠芳齋的院子裏進。

“祖宗哎!快快,攔著啊。”十幾個宮人撲上來,抱住了腳,不讓崔令辰動彈。

皇太女倒是好心情:“你在外頭等我,母親有話與我說,說完了話,我就出來。”

“姑媽又要動手,你……”小靈官才給她探出了喜脈,還沒叫太醫問脈,也不好同人說,“再挨一回打,怎麽辦?我又不聽你們說話,我就在旁邊呆著,我護著你。”

崔令辰從前口是心非,喜歡她嘴上又不敢說,如今他們是定了親過了明面的,她又有了身孕,他自然把護短的性子展露無遺。

“你聽話。”皇太女拍拍他的手,小聲在他耳邊嘀咕幾句。

崔令辰才不情不願道:“那,有什麽不對,你就高聲喊,我在門口等著,你一喊,我就進去了。”

皇太女嗔他:“你說什麽胡話呢?那是我親媽。”

崔令辰癟了癟嘴,那還是他親姑媽呢,皇帝這幾年性情大變,骨肉親情,還不如蘇中柬那個假貨來的親近呢。

好容易哄好了這個小祖宗,宮人才領著皇太女進去,叩了門,皇帝只叫皇太女一人進去。

天光從窗子照進來,蒙了一層紅紗,皇帝從窗子看外面,瞧見某個暴躁小狗,不禁嘴角彎了彎,“昨兒個,那個小大夫去給你請了脈,是有了麽?”

皇帝語氣肯定,淡淡將目光落在皇太女的肚子上。

皇帝耳目靈通,皇太女從來都知道,無論朝堂還是宮裏,沒有什麽能瞞得過她的眼睛,便如實道:“給母親賀喜,靈官兒說,快一個月了,太醫許是還診不出。”

皇帝臉上見笑:“那必是穩的。”常家醫術高超,就算是不想承認,事實便是如此。

皇帝打開抽屜,拿了一枚玉牌出來,皇太女伸手來接,皇帝道:“這是我懷著你那會兒,你祖父親手做的,你曾祖善工器,你祖父入贅進來的時候,大漆十三件,就是他老人家自己做的。”

當年孝慈章太後身懷六甲,改嫁與雲中巨富蘇宗高,蘇宗高膝下有十二個兒子,卻唯有先帝一個嫡女,萬貫家財也是傳在了嫡女手中。西瓦軍以昭南太子之名南征,軍需餉銀也全指著蘇家的金山供給。

先帝踐祚,尊蘇家老爺子為太上皇帝,後追封為聖德文武致誠孝章皇帝,雲中先帝陵旁的德陵,便是那位。

陳君後至孝,學了蘇家老爺子的好手藝,從前也想過將其傳給常君後,奈何常衎嬌貴,一只手傷痕累累,也沒做出什麽來,又叫常家那邊知道了,托了怡親王府來問責,陳君後才免了這番心思。

陳君後手藝雖好,但到底不是正經的工匠,玉上雕的是一柄寶劍,背面刻著止微二字,止微,乃陳君後小字。

皇帝道:“生孩子啊,可是一件苦差事,說是鬼門關上走一遭,也不為過。從小我父親就疼我疼得很,母親嚴苛,又為政務所累,我遇上什麽事兒都要去找父親。”

“小時候手破了皮,我自己都沒哭,他卻淚眼汪汪地問我疼不疼,後來我學會了騎馬,從馬上摔下來,整個膀子都漲著疼,太醫為我包紮,他坐在旁邊,我給他擦眼淚,怎麽擦也擦不完。後來有了你,他知道後,把你父親拎到演武場,打了個鼻青臉腫,叫你父親好好伺候我,他說生孩子那是得拿命去搏的一場豪賭。”

“我父親啊,是這天底下最好的父親。我的母親愛天下萬民,而我的父親,他只愛我一個。”

皇帝苦笑低頭,“可惜……”她在哭腔中停頓,皇太女偷偷擡頭,看到皇帝拿手擦去眼淚,繼續道,“我對不起他老人家的教誨,糟糕透了。”

皇帝說的是她自己,還是她治下的天下。

“哎。”皇帝嘆氣,叫皇太女近前。

“我父親半生戎馬天下,斬殺於他刀下的敵軍數以千百,他卻將最鋒利的劍放在了我身邊,劍可大殺四方,也可護得萬世平安,如今,我將這把劍,就給我的女兒了,它定能佑你平安誕下皇嗣,我大秦江山後繼有人,日後我見了你祖父,也終於能有一件報喜的事兒了。”

“母親?”皇太女無措。

就聽皇帝繼續道:“朕這一生……過大於功,你祖母,給朕留了個海清河晏的盛世,朕,丟了滇西,叫人搶走了胡斯,萬生石塘嶼七八年水匪,百姓民不聊生,度日艱難,唯一說起來好聽的也就是交趾一帶還在咱們手裏。”

“朕,有愧於父母,有愧於父母啊。”明明……明明她的母親是一統天下的開過女帝,她的父親更是有勝天之謀,為萬民敬仰的陳君後,可是她……她有愧於父母。

“今早有鵲鳥報喜,告知朕明君在畔,改舊換新,皇太女當為天子。”

“母親。”皇太女忙跪下道,“女兒自幼在母親身邊長大,得父母疼愛,女兒在儲君之位,殫精竭慮,不敢思寧,唯恐有負母親與父親聖望,怎敢有覬覦皇位之心!”

皇帝不理她那些分辨,起身反問:“我欲傳位與你,你敢當麽?”

皇太女吃不準皇帝真心,想了下,擡頭道:“女兒,不敢。”

“哼。”皇帝苦笑,“方才我聽你在外頭與令辰那孩子說,我是親娘,我是你親娘啊,你有實話也不在娘的面前說麽?”

皇帝哭著在皇太女身邊坐下,她無措,她痛苦,淚流滿面,“阿娘,這江山,坐不了了,坐不了啊,唯盼吾兒早興乾坤啊……”

蝗災已叫她失了民心,滇西亂著呢,交趾叫一個小小雷戰掐著朝堂的脖頸子耀武揚威,青州有崔家縱容,剿不幹凈的匪盜作亂……

前幾日的梧州密報,帽兒島兩萬逆賊已經登上了梧州的地界,驚天飛火的炮口,正對著雲中府方向,一發下去,雲中盡毀,雲中府啊,那可是先帝起家的地方,先帝陵也在雲中!

皇位,她坐不了了,坐不了啊!

與其看著山河破碎,戰火四起,倒不如傳位給自己的女兒。皇太女,乃她大秦名正言順的儲君,同樣也是常家血脈,常家那個老太太再狠毒的心腸,再猖狂的野心,也不能對自己唯一的親孫女下手。

皇位,傳給她的女兒,這大秦的天下,就還是她們家的,是她的。

日後,下去見了先帝,她也不至於落個不肖子孫的逆名。

皇帝悲痛萬分,失聲痛哭。

“母親……”皇太女跟著落淚。

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哭聲驚動了外面的崔世子,他從窗戶看,才沒敢進去打亂了這少有的母子情真。

三月的最後一天,皇太女即皇帝位,仍沿用鳳和為年號。

新帝登基,萬象伊始,頭一件辦的就是睢寧王與怡親王府的那樁公案。

怡親王是皇帝的舅舅,先帝退居仁壽宮不理朝政,睢寧王一個先帝賞的異姓王,沒了先帝庇護,他又能翻出什麽水花來?

五月,初夏。

怡親王世子崔令辰冊封君後,自大秦門,過十六橋上以國禮擡進了宮。

次月,睢寧王雷戰,涉昭南巫毒,咒天子,當誅九族。

太上皇北上,雲中行宮避暑,後暫居雲中,臨行,只點了謝飛卿隨行左右。

“你是朕欽點的龍虎將軍,朕偏愛你,賞了你飛卿這個名字,你倒是忠臣孝子,將自己的親生父親丟去了應城老家,哄著朕的女兒,逼得朕不得不讓出皇位,謝飛卿,你說,朕該拿你如何是好?”

太上皇坐在浮船垂釣,大阿膏的戒斷,教她才熬過一陣痛苦發作,額頭的虛汗怎麽也擦不完,她索性就到太陽地兒裏曬著,太陽的溫暖,稍稍驅散她骨頭縫裏的寒,威脅的話也被她說的毫無震懾。

皇帝,仿佛蒼老了許多,變成了個閑閑無事的老太太。

“臣,謝太上皇稱讚。”謝長逸笑著作揖。

太上皇嗤聲:“誰誇你了?正是你風光得意的時候,耳朵就先不中用了?”

“太上皇誇臣‘忠臣孝子’,臣自認為所作所為皆符,自要認下。”謝長逸道。

想起他那番忠臣的歪理,太上皇也不禁笑了起來,擡手罵他:“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來扶朕一把,早早的啟程,朕可不想在路上顛簸得太久。”

“是。”謝長逸上前,不禁也舒開笑意。

君臣二人同行,一如那年的慶功宴上,微醺的皇帝拉起少年的手,問他,“你有忠君愛國之心,可能做到只忠一個主子?”

“自是。”少年意氣風發,拍著胸脯驕傲,“我!柳野!這輩子只愛一個姑娘,只跟一個主子。”

皇帝扺掌而笑:“好!那朕便賞你個主子,朕的女兒,心地仁慈,是個好騙的丫頭,你小子機靈,又披了副忠正皮貌,討那些老迂腐們的喜歡,去跟著皇太女吧,跟著她,保護她,輔佐她,百年後明君攜忠臣,也是一段佳話。”

兩個醉醺醺的人,就這麽說下了那個約定。

此後,經年流轉,羈旅沈沙。

終是,不負少年時的意氣風發。

謝長逸隨太上皇回雲中的消息,傳進謝嫵耳朵裏的時候,已是半個月後。

新帝登基,左簡冤案平反,連帶著江家的案子也得了公允。

謝嫵討了天子口諭,還籍江氏,改回從前江嫵姓名。

江嫵拿著常君後的懿旨,連開許昌、邵武、平江、南川四處京都小報的分社,采買設備器械,安頓要派遣過去的人手,又有拖家帶口的老師傅們也要囑咐人安排,事情忙的她腳下生了風火輪也不夠。

好容易得了閑,聽一耳朵家裏的消息,竟是謝長逸去了雲中?

“什麽?他怎麽沒跟我說?”江嫵大驚,茶也顧不得吃,“什麽時候走的?這麽大的事兒,怎麽沒聽外頭的人說?”江嫵將目光看向秋虹,她當是小丫鬟記仇,故意不告訴她呢。

“是大爺不讓說,太上皇要回雲中,說的是小住,只點了咱們家大爺隨行,宮裏來人傳話的時候,還交代了,這事兒也看大爺的意思,不準人聲張。”

“他就應了?”江嫵蹙眉。

太上皇昏悖失勢,新帝登基為萬民所向,正是百廢俱興之際,謝長逸便是不顧自己的前程,這忠勇侯府他也不要了?

“大爺說,自己做了錯事兒,也知道錯了,姑娘又罵他死不悔改,大爺不知如何該才叫姑娘如意,也只能隨太上皇回雲中老家,叫雪山苦寒的涼風吹一吹,頭腦清醒了,許是能改好呢?”

“……”江嫵張了張嘴,想罵人,可恨人又不在跟前。

好!想吹雪山的冷風是吧?那就留他在雲中府吹個夠!

至八月中秋,一封家書從忠勇侯府送出,北上雲中,遞在了謝飛卿手上。

那一日,謝將軍棋術突飛猛進,連勝太上皇一十六局,氣的太上皇破口大罵,黃毛小兒,不懂尊老,幼稚!

九九重陽,謝將軍又收到茱萸一支,少有簪花的謝將軍簪著那支紅彤彤的茱萸果,四處與人炫耀,說是家妻所贈。

鬼喲!他快奔三的老光棍兒,整日裏不是跟大和尚論經就是跟著太上皇釣魚打馬球,他一個人在雲中,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還家妻?小妾也輪不到他。

而太上皇,只笑不語。

直到,臘八這一日,京都城來了兩封信,一封是家信,乃京都小報東家親筆,邀請謝長逸這個兄長回去吃喜酒,崔君後牽線的姻緣,給她安排了一門好親事,江嫵姑娘便是三嫁,也得風風光光的大辦。

謝將軍氣地破口大罵,慌亂間差點兒沒撕破另一封信。

他憤懣之下,又將宮裏的密旨打開來看,乃是皇帝召他進京的折子。

太上皇特召他同行,是為免他受口誅筆伐之難,太上皇退位,新帝登基,那些心懷鬼胎之人不敢責備於帝,恐怕有一百張嘴要往他身上潑臟,他跟在太上皇身邊,有了這道背書,也叫那些個造謠生事的斷了這項心思。

如今新帝來召,該是他謝飛卿大展宏圖之時了。

謝長逸咬牙而笑,換了身衣裳,背上自己的長戟牽馬就走。

行宮的小官追上來問,就聽謝將軍道:“勞煩替我給太上皇賠個不是,媳婦要跑,這閑雲野鶴的清閑日子,是過不下去了。叫她老人家按時吃藥,等來年,謝飛卿帶妻兒來給她老人家磕頭。”

謝將軍打馬跑遠,太上皇才不緊不慢地扶著宮人出來。

看那處,塵土飛揚,必是,有一場好姻緣。

京都。忠勇侯府。

謝長逸跑死了馬的趕著回來,人還沒進門,就被門口兩座大獅子頭上的紅繡球塞了一肚子怨憤。

他狠狠扯下兩團紅綢,拿著闖進府裏,就要與某個沒良心的算賬。

“三嫁?咱們二姑娘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盤算!”一路張燈結彩的喜慶景象,差點兒沒叫他氣的背過氣兒,到了江嫵這院子,他不管不顧的就踢開房門,將那兩團紅綢花丟了過去。

紅綢落下,珠簾後一身紅嫁衣的新娘子新妝嫣然,笑著撥開珠簾,從裏面走出,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問他:“柳野,我美麽?”

“美。”謝長逸也笑,一路跑回來的怨氣,在看到她的一瞬,全部化為烏有,他才不是氣她呢,他是氣自己,他氣自己怎麽這麽笨,怎麽就不能讓她相信自己的真心,他,才不是氣她呢,才不是。

謝長逸,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拿袖子擦眼淚,笑著誇她:“真好看,跟天上的神仙似的。好看,真好看。”

江嫵用自己的紅手帕打濕了水,給他擦淚,“你見過神仙?”

“從前沒見過,今兒個,今兒個就見了。”謝長逸道。

“啪。”神仙打了他一巴掌,力道不重,聲音卻是清脆。

謝長逸怔在那裏,就聽神仙開口。

“臘月十二,大吉,宜嫁娶。那神仙問你,柳野,小時候你答應娶我的話,還作數麽?”

神仙的話艱澀難懂,一時叫謝長逸轉不過彎兒來。

等他反應過來,忽然大叫,高興的將神仙抱起,“作數!作數得!”

臘月十二,大吉。

宜嫁娶。

皇帝賞玉如意,賀長益縣主江嫵與忠勇侯謝飛卿大婚,百年同好,永結連心。

席上,一貌似崔君後的年輕貴人,四處舉杯,與眾人吃的酩酊大醉,直到鬧洞房時,被忠勇侯丟了出來。

叫一身著明黃長袍,貌似新帝的夫人給攙起,提著耳朵,給揪回了家。

同樣吃醉的還有一個姑娘,乃是前任戶部尚書柳白鷺家的小姐,現在是京都小報分社的東家,專程從許昌趕來,為長益縣主添妝。

柳大人與一群故友相談盡歡,聽到有人說前頭主桌一姑娘吃醉了撒酒瘋,撇下筷子就跑了過來。

“乖囡,好好好,爹爹帶你回家。”柳大人從戶部卸任,自沒有了從前的宅院,好在她閨女知事,賺了銀子養他,先前他給皇帝管錢庫,現在,他給自家閨女管錢庫。

春裏去許昌前,柳家就在小蘇莊巷子裏買了宅子,賣家也不是生人,韓呈醴貪墨案裏,韓家一應家產全部查抄,江嫵當初買給韓策的那處宅子,也在韓家名下,衙門口過了官的地契,拍一千八百兩銀子,柳大人憑著人脈關系才拿到的,不可謂不實惠。

柳青青吃醉了要找阿嫵,新娘子早就送進了後宅,哪裏還能再出來?

柳大人來了,柳青青認出這是她爹,嘿嘿傻笑,捧著她爹的臉,“啊,真是個帥老頭,嗚嗚,我爹這麽好看,我娘也好看,我怎麽是單眼皮啊……”

是以,在長益縣主大喜的日子上,柳家小姐怨自己生了對兒單眼皮的消息不脛而走。

又幾日,這消息出現在京都小報的雜俎刊,為人樂道。

柳青青將一副新打的玉冠給她家老爺子瞧,又幫著老爺子挽發簪上,誇獎道:“我爹真俊。”

至於那些笑談,她只道世人不懂雜俎新聞的真諦。

次年春,太上皇在皇陵掃墓後,病倒,來不及回京都,人就沒了。

崔君後北上奔喪,皇帝罷朝三日,痛哭不已。

常太君聞聽消息,一夕頭發斑白,整個人更是蒼老許多,秋日裏帽兒島老人,常太君終於走出這座捆住他半生的牢籠,隨常家的人回了帽兒島。

唯有相國寺的許老貴侍聞聽此訊仰天大笑,只叫囂著,“贏了!哈哈哈哈,我贏了!哈哈哈,常衎,是我贏了!”去他媽的兩情相悅,去他媽的夫妻恩愛,他想得到,就一定能得到,如果得不到,就毀了它。

哈哈哈,他贏了。至死,那兩個人都在猜忌與怨恨中,誰也不肯低頭,做先開口的那個。

翌日,掃地的小和尚看著凍僵了的許老貴侍,上報官家,自有人將屍首擡走,一口薄皮棺材,草草處置了這個為新帝厭惡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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