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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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番外:長生樂】

皇帝清楚的知道,她的小春天是從什麽時候,眼底裏沒了光,春失綠意,再無盎然,她的小春天,滿懷熱烈的不顧一切朝她奔來,卻在這宮門高墻裏,一點點流逝了所有的澎湃與愛。

他變得,不愛她了。

微蒙蒙的細雨下,帽兒島送來的那封信仿佛都帶著海腥味兒。

帽兒島的老妖婆,竟然荒唐的提出要接她們大秦儲君去什麽海島小住,要享天倫之樂,要解祖孫之間的思念之情?可笑,可笑至極。

皇帝不耐煩的將書信丟進腳下的盒子裏,跟先前送來的廢物歸於一處。

小胡總管笑著來提醒:“陛下,慶功宴的時刻到了,頭功的那位小將軍聞見好酒,饞的酒蟲都出來了,趁人不妨,偷偷開了一壇來吃,再去晚點兒,怕是連小菜也要遭賊了。”

好容易得來一次大勝,朝野歡慶,老百姓臉上都見了喜氣,對於這些個有功之臣,皇帝自然寬容許多。

皇帝笑著問:“哪個膽大的小賊,敢在宮裏偷朕的酒吃?”

小胡總管笑道:“您前兒才誇人家風流少年好英武,今兒就改口小賊了。”

“謝家那個孩子?”皇帝還記的這人,“模樣有幾分小春天年少時的影子,聰明,有勇有謀,這兩口酒當吃。不光要吃,朕還得再賞他吃頂好的才是。”世家子弟裏多出碌碌無為鬥蟲遛鳥的蠢貨,也就忠勇侯出了這麽個機靈的,賴竹生好筍,謝家祖上冒青煙了。

常君後曾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其父蕭二爺,少時被過繼在永安駙馬膝下,與怡親王乃同胞兄弟,崔家軍艱難那幾年,蕭二爺單以美貌饗侍,為崔家軍籌餉二百萬兩,聊齋先生陛下的畫中仙,山中狐,也未嘗有那般本領。

常君後得父母所長,更是容貌卓絕,又熟讀聖人教誨,一手大羽箭乃蕭二爺真傳,有百步穿楊的本事,謝家那小子要比肩常君後,只怕是折了他的福分。

小胡總管幫那孩子攏了一句:“哪有您說的那麽好,只是比旁人生的俊了些,模樣板正,大高個子,也招人稀罕。”想了想,小胡總管又補充道,“他生母您也知道,是作《高樓賦》的那個柳秋娘的兒子。”

“是她的兒子啊。”皇帝點頭,“怪不得有如此品相。”柳秋娘就是個有勇有謀的聰明人,可惜了,可惜啊。

小胡總管道:“哎,那麽個好人兒,就是生了個癡男怨女的腦子,又碰上了謝家一窩子心黑眼瞎的糊塗蛋,貶妻為妾,停妻再娶,左閣老那大閨女也是糊塗,怎麽就偏偏非要嫁給那麽個窩囊廢。”

世家子弟裏有出息的難找,可模樣俊的卻是不少,有左閣老的名聲在那兒,左家的姑娘,還愁找不到好的?

左家那姑娘,也忒糊塗了,那男人能貶妻為妾,以後遇見更好的,也能拿同樣的法子再使一回。

“兒大不由娘,她有自己的主意,這事兒左簡也管不了。”皇帝替左閣老說話,雖然那老頭兒才在大朝會上頂撞上諭,可皇帝寬宏大度,便不與他一般見識。

小胡總管一邊收了筆墨,催她快些起身,一邊絮絮道:“管不著就不管,左閣老八成是也懶得管了,他家二姑娘倒是眼光不錯,雖是低嫁,江遠道卻是個孝順孩子,這點兒啊,才能說是有幾分咱們小春天的影兒。”

常君後是先帝稱讚的孝順孩子,天下兒女,無不以常君後為楷模榜樣。

小胡總管說的雖是玩笑話,但話裏認可的程度,卻不低呢。

無人瞧見的角落,一只碩鼠鉆了進來,不知再皇帝用的墨裏灑了什麽,一眨眼的功夫,又溜走不見了蹤影。

天色漸深,一年輕小將攙著狗皇帝回了惠芳齋,小胡總管與一眾宮人簇擁其後。

“謝飛卿,欺君可是死罪,朕,記住你的話了。”

小將軍豪邁揮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有一個字兒的謊,您扒了我皮,抽了我筋,教我……教我一輩子也不能見阿嫵。”

“阿嫵是誰?”皇帝醉醺醺睜眼問他。

小將軍憨憨傻笑:“是……是我沒過門兒的媳婦。生得……可漂亮了,好看!軟乎乎的,甜絲絲的,我媳婦……”

皇帝家裏也有真絕色,擺手打斷他的話:“放狗屁,漂亮?這天底下,不可能有人比朕的君後漂亮,小春天,天下第一……第一了!”

小胡總管看著面前醉的不省人事的君臣二人,苦惱搖頭,叫人擡了謝小將軍去偏殿休息,又哄皇帝回中宮去,皇帝卻死活不肯。

“讓小春天來接朕,他說有人比小春天好看?朕不信,朕……要證明,給他看,沒見過好的!目光短淺!”

小胡總管無奈,只能叫人去中宮請君後來,皇帝又嚷嚷著讓她親自去,無奈,小胡總管也只得依言。

誰知,小胡總管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人。

許貴侍乃後宮唯二的人,他不得寵,不過是仗著死了的哥哥有觸柱鳴國賊的功勞,才賴了個名分,皇帝不喜歡他,也不曾進過他的宮門。

可到底是主子,宮人們勸說不過,許貴侍又態度蠻橫,終是教他近了皇帝身邊。

也不知那許貴侍在皇帝耳邊說了些什麽,竟哄的皇帝沖著他笑,百依百順地跟著他走了。

常君後與小胡總管趕到的時候,皇帝已經不在,聽宮人說,皇帝被許貴侍帶去了鐘粹宮,常君後的臉色霎時掉了下來,小胡總管也變顏變色,直罵守著的人該死,各賞了二十板子,又與常君後往鐘粹宮去。

路上叫鄞安郡王絆住了腳,耽擱了些時候,等他們踹門進去,屋裏兩個已經脫了衣裳,一/絲/不/掛地滾上了床,常君後氣的拿花瓶砸了過去,皇帝腦袋破了個洞,人頓時清醒了,裹著被子就出去追,許貴侍也是罪該萬死,他披著大氅在後面耀武揚威,說著那些不中聽的話刺激常君後更惱。

自這一件事起,常君後便將皇帝的枕被搬去了惠芳齋,連一月兩次的舊制也給免了。

而皇帝,也是那個時候染上了大阿膏。

至鳳和三十六年夏,鄞安郡王牽涉睢寧王巫毒案,韓呈醴貪墨案,更涉左簡冤案,帝大怒,處淩遲,菜市口行刑三日,為天下警示。

英國公府抄家斬首,闔族流放萬生石塘嶼,永世不得入京都。

從犯衛國公,誅三族,抄家,沒收田產,撥銀為左閣老舊府門前塑銅像恕罪。

從犯許貴侍,誅九族,雖無家可抄,卻將其雲中蕭氏一門,挫骨揚灰,屍骨受鞭刑拷打。

鳳和三十八年,秋,閔國公蘇春病故,求上將其葬於雲中皇陵,相伴文武聖皇帝身畔,得父母姊妹團聚。

帝允,以親王禮葬。

自此,雲中十二公子,當初與蘇南枝一起開疆拓土打天下的十二位兄長,斷了最後一支血脈。

怡親王府門前,仍是那副車水馬龍景象。

崔君後抱兒子回娘家,指著尚在搖籃裏的女娃娃,問小太子:“以後,叫妹妹給做你媳婦,好不好呀?”

辛玥產後蒼老了許多,好在她那小侍乖巧可愛,侍奉床前,也叫她省了不少心思。

小太子看了看姑媽,扭頭問爹爹:“妹妹是姑姑的女兒?”

“自然是。”

小太子頓時眉開眼笑:“好呀,喜歡姑姑,也喜歡妹妹,孤東宮的蓬萊殿,最為雅致,等以後妹妹長大了,孤來接她。”小太子籌謀得當,又禮貌地詢問人家父母的意見,“姑媽,你可允?”

辛玥笑著點頭:“咱們小長生說的話,姑媽豈有不允的。只是,姑媽就這麽一個妹妹,小長生若是待她好了,自然叫你接去,若是……咱們長生待妹妹不好,姑媽還是把她留在身邊得好。”

“君無戲言,孤說的話,豈能作假。”小太子信誓旦旦。

崔君後哈哈大笑。

辛玥也在笑。

就連搖籃裏躺著小丫頭也咯咯地望著她的太子表哥笑。

屋裏婆子丫鬟也紛紛露出笑意,是欣慰,也是就該如此的安心。

【番外:如夢令】

今兒是太府寺相公江遠道的四十歲壽,太府寺掌和市百物,江相公又為左閣老佳胥,官商相熟,應城上上下下有頭臉兒的趕著風來江府拜壽磕頭。

江家請了豫州名角兒小鳳金來府裏唱堂會,江相公牽著寶貝閨女出來與人說話,小姑娘一身兒黃花綠柳,小大人似的知道羞,不肯叫她老子抱懷裏,叫丫鬟搬了楓木小圓凳,乖巧地坐在一旁,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聽大人說話,話到有趣時抿起嘴笑,露一枚可愛的虎牙。

“女公子眉宇間竟頗有幾分他外祖的模樣,日後少不得一番大造化,江相公好福氣。”

賓客知曉江遠道是個女兒奴,他家女公子拜名師,學四書六藝,比著人家有兒子的還要盡心呢,或有為難不知逢迎,只管撿稱讚他閨女的話來說,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江遠道皆一一應下,觀小女兒目光游弋,眼神飄忽忽在賓客間徘徊,知她心意,低下身子,朝角門外的小園子指了指。

“你大哥哥一早就跟著你姨媽來了,他生母才沒,這裏熱鬧,他不經事免不了耷拉著臉惹得你姨媽不快,剛剛在裏頭挨了訓,有小廝跟著,這會兒正躲那邊偷偷掉金豆子呢。你去哄哄他,就說是我說的,咱們家這幾日熱鬧,等會兒爹爹去同你姨媽講,留你大哥哥在家住上一陣兒,晚上還有楊家打鐵花能看呢。”

“當真!”小姑娘眼睛霎時清亮。

“爹爹什麽時候騙過你?”

“爹爹最好了!”

江嫵高興的不知東南西北,摟著她老子的脖子撒嬌,想到此刻還有外人在場又倏地撒手,羞紅了臉,捉裙落逃,走出幾步,想起自己的寶貝落下,折回取了,才在嗆咚咚的鼓點裏跑遠,身後又是一片稱她讚率真可愛的恭維之言。

離戲臺越近,梆子鼓點嗆咚咚地響,正是訓羅成一折,姜桂芝拉著她便宜兒子的手念唱白“……手拉著我的兒小羅成,你不要出口傷人逞威風……”

扮丫鬟的小戲子捧著繡鞋站在上場口的小道上等時辰,見本家女公子領著十幾個丫鬟過來,浩浩湯湯,好不氣派,正要迎上去請安,卻見那女公子手裏提著個榴開百子吉祥團子,紅纓穗子底下墜著銀鈴,一步三響,呼啦嘩啦,拐進了側門。

一行人塹過石英假山,望西北角一道月亮門,矮矮的一排蔦蘿攀著幾株查查丫丫的紫竹。竹葉後頭貓了個人,十二三的年紀,穿著身兒蟹青色圓領襖子,束發簪冠,低著頭,蹲在水崖那兒一言不發。

“六郎!”銀鈴隨著漸快的腳步愈發急促,身後的春桃兩條胳膊去撈,才穩穩抓住了將小人兒攔在水邊。

“六郎你在看什麽?是在看魚麽?”江嫵將手裏的吉祥團子遞出去,從口袋裏掏出個木頭做的雀兒,“這是郡主娘娘打婆羅洲帶回來的寶貝,早幾日崔家做壽,我媽帶著我去青州給老王妃磕頭,我好容易才跟崔家二哥要了一個來,叫做木爾木爾吶,婆羅洲的人說,這世上唯有心誠之人才能將其吹響,若是響了,就什麽願望都能成。”

“我不信……”

“騙你不成?辛娘娘同我講的時候,春桃也在呢,六郎要是不信,且問春桃!”

春桃忽然被點名,先是一怔,繼而笑著連連點頭,“奴婢聽得真真兒的,是怡親王妃親口說的。”說著,還並指頭起誓,為她家小姐打包票。謝家哥兒雖不是打姨太太腸子裏頭爬出來的,可謝家前些日子開祠堂記名字,已經把他寫在了姨太太名下,以後謝家哥兒就是姨太太的親兒子了。

姨太太跟太太乃是一母同袍的親姊妹,姑娘又打小就喜歡這個表哥,未嘗不能兩好做一好,青梅竹馬的情分,連下人們也樂得瞧見。

謝家哥兒將信將疑的接過那只木頭雀兒,放在嘴邊試探,誰知輕輕一吹,響的跟尋常哨子聲一模一樣。

“好啊你。阿嫵是個小騙子。”謝家哥兒又好氣又好笑,“什麽婆羅洲的木爾木爾吶,這分明就是個小麻雀模樣的哨子,小騙子,你在唬我。”

少年狀似不經意地揾了眼角,再擡頭就是活泛開朗模樣,張牙舞爪的要撓江嫵癢癢。

“錯了!錯了!我錯了嘛,六郎……大哥哥我真的錯了……春桃救我……”

“春桃夥同你一起說謊,她自己的罪過都摘不幹凈呢,沒人能救你。”少年習武已有三二年,指尖生有薄繭,手勁兒也大,他不敢太過用力,虛虛環著小姑娘的腕子,笑著審她,“當真知錯了?”

“不知道!”

“嗯?”

少年笑著湊近,四目相對,小姑娘一下子就敗下陣來,笑著連連點頭,嘴上還不忘為自己挽回幾分面子,“知道了,你先松手,我把那柄吉祥團子送你,算作賠罪。”

“誰要你的吉祥團子,姨媽也給我了一個,上頭繡的是百步穿楊,正好我不喜歡素馨花籃那些,回頭把姨媽給我的吉祥團子掛上,沒事兒還能在床上練一練蹴鞠。”

他嘴上說著不要,卻還是拿過春桃手裏的吉祥團子來看,指著上頭的石榴:“真好看,杜牧之口中的‘似火石榴映小山’必是一番令人眼前一驚的好景。”

江嫵最喜石榴色,屋子裏掛著的,書案上擺著的,就連映門外間的博古架上也有嵌琺瑯的花卉石榴盤,他誇石榴,就是誇她,小姑娘捂著嘴笑,“外祖父家就有一片石榴林,初夏最盛,等明年咱們一起去賞石榴花。”

提到外祖家,謝家哥兒臉色微變,默聲一瞬,方道:“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說吧。”

“大哥哥……”看出他不高興了,江嫵勾了勾他指頭,小心地問,“六郎,你是想柳姨娘了麽?”

謝家哥兒沒說話,眼角淚濕,千言萬語悉數藏在那紅紅的眼眶裏頭。

“不羞不羞。”江嫵替他擦眼淚,“我那只木爾木爾吶這不就靈驗了,快別哭了,叫外人瞧見得笑話你。以後叫我媽多疼疼你,姨媽也是媽呢,且你姨媽喜歡念書好的,她總嫌我是大聖跟前兒的皮猴子,念書沒個定性,以後你就好生念書,我要拉大羽箭,做大將軍!”

江嫵做出搭弓引箭的動作,她短手短腳,姿態無不笨拙,惹得謝家哥兒破涕為笑:“你做大將軍,姨夫才舍不得呢。”

“這有什麽舍不得?爹爹只盼我能做喜歡的事情,況且……不是還有六郎你在他們跟前……”

江嫵忽然又想到一事,拉住謝家哥兒的手道,“等入了冬,下雪的時候我就不能在書院門口等你下學了。媽說,太府寺的老德寧寺丞沒了,爹爹要回京都補他的缺,我也要跟著回京都念書。”

小姑娘情緒飽滿得很,話趕話的說到傷心的點,小眉毛皺成了條毛毛蟲,撇著嘴也跟著掉眼淚,“六郎……我舍不得你……”柳姨娘沒了,老德寧寺丞也沒了,那老爺子還給過她糖吃呢……

“你來寬慰我,怎麽自己先哭了?”謝家哥兒笑著給她摩挲背順氣兒,哄道,“婆羅洲的木頭鳥保不齊還真是靈驗呢,知道你自己個兒回京都要哭鼻子,就叫我也跟著回去呢。”

“那叫木爾木爾吶。”江嫵哽咽著糾正他,又問他為何也要回京都。

“我祖父同老綏寧候一道南下去十裏虎口崖,隨老康王出家煉丹藥,求長生不老去了,朝廷來了旨,準我父親回去襲爵,以後恐怕就要定居京都了。”他方才躲到水崖子邊上難過,一為柳姨娘,二來也是不願與她分別。

江嫵扺掌而笑,抿著嘴嗔怨:“六郎你真笨,你怎麽不早說,害我昨兒夜裏還偷偷哭了一回呢。”

她眉眼彎彎,去拉他的大手。

涼涼的指尖搔在他的手心兒,少年清雋的輪廓已顯大人模樣,江嫵小聲的、偷偷地問他:“柳野,那……去了京都,從前那話,可不準不作數。”

“什麽話?”少年明知故問。

江嫵氣鼓鼓的轉身,不理他了,從前一起玩的時候,她給他做了那麽多次新娘子,他就不認了。

少年咧開嘴笑,揉亂她額前的發:“小阿嫵,你要多吃飯,也要念書,你要好好的長大,快快長大。”要自由自在,要平安,要健康。剩下的就交給他吧,他會雙手捧著,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她手裏。

而她,只要快快長大。

然後,做他的妻,做他唯一的家人。

下本《承歡》不出意外就下周開,喜歡的去貓貓?

下本見!愛你們,感謝陪伴~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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