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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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沒有蟲的海棠,多給。塞糖的柿子,像喝蜜嘞。”天璣營衙門口賣秋海棠的老頭熱絡叫賣,“娃娃,你來吃呀。”

崔令辰從馬上下來,湊上前問:“老頭,是烘柿麽?”

“是嘞!這位爺好眼光,咱這正八百的運城苗,皮兒薄,甘如蜜,保準您吃了……”

“得,給爺稱個二十斤。”崔令辰勾手,有小廝趕上來給錢,他吩咐叫人把柿子送家去,又特意交代,“分兩筐裝,一份兒送家去,辛玥那丫頭最愛這一口,誰叫小爺是應哥哥的,還得是我疼她。”

辛玥與崔令辰乃一母同袍,比他大六歲,因著老太妃娘家斷了傳承,才把小孫女過繼了去,改了姓,承襲辛家在青州的產業。

親姐弟沒有不打架的,小時候崔令辰有不足之癥,瘦瘦小小的像只小猴,辛玥則被她老子帶著鬥蟲遛鳥,已是蓋天下有名的小紈絝了,謙讓弟弟?根本不存在的,怡親王是個女兒奴,打兒子的時候恨不得一棒子敲死,碰到閨女惹了事兒,怡親王帶著親兵打殺上門,就差沒擰下對方的腦袋。

強權之下,崔令辰對他這個姐姐是又愛又恨,後來辛玥去了青州,兩個人不常照面,他又天天哭著念起來了,如今崔令辰長得比辛玥高了許多,姐弟倆打架是不能,就是崔令辰念起小時候的舊仇,總要占便宜讓辛玥喊他哥哥,有時膽子大了,他還敢拍著辛玥的腦袋,喊她小矮子,挨打也樂在其中。

“那……爺另一份兒送哪兒?”小廝仰頭詢問。

崔令辰站在臺階上罵他:“送哪兒?送裏面來,爺還得給謝長逸捎個禮?”

小廝憨厚,當主子真叫他送進天璣營衙門呢,提了東西就要過去,被同伴叫住,小聲提醒他,“那是爺給裏頭那位主子的,你要死!”世子爺連著幾日都宿在東宮,又跟東宮那位主子把親事定下了,依世子爺的脾氣,不是心甘情願,還不得鬧得房子頂都揭了去。

“沒眼力見兒的東西。”崔令辰叱罵,轉頭進了天璣營衙門。

“七個巧啊,八匹馬……”天璣營衙門內院比外頭街上還熱鬧呢,今兒不輪他們當差,謝長逸給撥了銀子,叫他們只在裏頭熱絡。

“崔世子來了,快去裏頭通報。”不知哪個先瞧見了崔令辰,笑著跟裏頭嚷嚷,“崔世子中秋團圓啊,吃酒沒,正烈口兒的燒刀子,袁家老板娘親自送過來的,您也來一碗?”

崔令辰跟謝長逸關系好,也常來他們這兒走動,“成啊,不過就一碗,待會兒還得回去覆命呢。”

崔令辰一早就被常君後叫進了宮裏,時方才陛下家裏倒了煙囪,嫌他在跟前兒礙事,打發他出來接人,日新樓那條街上擠了個水洩不通,他才找到謝長逸這兒的。吃酒不礙事,吃醉了在長輩面前出糗,可就不好了。

“好嘞,給崔世子滿上。”節日裏無大小,一群兵將們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倒酒。

這邊崔令辰一海碗沒吃完,謝長逸就從屋裏出來了。

“他們可不應差,你待會兒還要面聖,吃醉了,治你個沖撞之罪。”那群壞小子有意為難,拿出來的碗跟盆一樣大,謝長逸故意誇大其詞,幫著解圍。

崔令辰實在吃不下了,笑嘻嘻將剩下半碗酒放在桌上:“聽見沒,這可不是小爺不吃,是你們將軍不準我吃,弟兄們給他記上,等待會兒回來,我這半碗,可得給他灌下去。”

“成!好!”

眾人湊熱鬧應聲,可誰也沒當真格地聽。

二人從衙門裏出來,謝長逸面有兩難道:“我正要差人去找你呢,剛好你來了。”

“你請我吃酒?”回味那碗燒刀子的滋味,崔令辰眉頭擰起,“不吃不吃,你們天璣營的酒剌嘴,吃進肚子裏還燒心,我金貴些,受用不起。”

“沒跟你玩笑。”謝長逸正色。

“剛剛我在屋裏坐著跟幾個副將說話,突然一陣鉆心的疼,總覺得要出什麽事兒。阿嫵還在宮裏呢,身邊又沒個婆子丫鬟的跟著,我心慌得很,想煩你進宮幫忙看看。你總是妥帖,別人我還真不放心。”

崔令辰爽快道:“小事兒。我出來的時候,秋嬤嬤還念叨著要讓君後瞧瞧你家小丫頭呢,指不定這會兒人還在中宮呢。”

雖有崔令辰這話,謝長逸心裏的忐忑真切,還是放心不下:“如此更好,但還得多勞你上心點兒,回頭我給你買一只‘不敗將軍’,咱們花鳥市裏任你隨便挑。”

“這可比吃酒什麽的招人稀罕。”崔令辰又把自己的事說了,“你帶人幫我開個路,進了宮,我頭一件事先去瞧瞧阿嫵妹妹。”

謝長逸應他,按下心頭的不安。

二人先去了趟日新樓,怡親王妃與東宮娘倆兒在此處看燈會,謝長逸率天璣營兩隊人馬開道,引東宮依仗上天街,至承天門,崔令辰與皇太女一左一右攙起怡親王妃,換乘肩輿。

恰逢高陽書院一帶走了水,地方衙門上報,謝長逸也不得不帶人趕去。

此時此刻,中宮去往建福宮的巷道上,明瑄郡主栽倒在地,血順著傷口不住的往往淌,跟著的兩個丫鬟先是嚇的怔住,回過神一個小跑著去喊人,另一個撲上去搶奪謝嫵手裏那柄沾著血的剪子,破口罵她殺人兇手。

“哈哈哈。”謝嫵笑著坐在地上,她覺察不到疼,也無視在自己身上撕打的小丫鬟,兀自舉起剪子,撫摸沾著血的尖端。剪刀銳利,刀刃劃破她的指腹,她卻看著流出的血,笑意更勝。

“死吧,都死吧。”謝嫵喃喃,死了好,死了幹凈,她也幹凈了,沒了那個賤人,青青的日子也幹凈了。

謝長逸也幹凈了,翻過這篇,再也不會有人議論,忠勇侯府有個嫁了兩回的姑奶奶,再也不會有人議論忠勇侯的姑娘寡廉鮮恥、人盡可夫了。

謝長逸啊……算是她,對不起他了……

謝嫵抱住那丫鬟拿剪刀的手,朝著自己心口的方向,用力捅下。

“阿嫵!”耳邊傳來女子熟悉的聲音,謝嫵躺在地上,眼淚從眼角滑落,涼絲絲地落入發間。

她連睜大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得靜靜地盯著遠處的那片陰沈的天,也不知道,那一剪子……有沒有紮破她的心口,豁出那滿腔憤懣,將屈辱淹沒,永遠地藏起。

“傻姑娘,我從來只教過你殺人,什麽時候你倒悟出了自戕的能耐?”

那人唇畔含笑,遮住了謝嫵眼睛裏漆黑的夜色,映著燈光,火紅華服也遮不住她明艷的容貌,她歪起腦袋看著謝嫵笑:“傻姑娘,這才幾天不見,你就不認識了?還是剛剛叫那小畜生推搡著摔到了腦袋,把人給磕傻了。”

“玥姐姐……”謝嫵努力擠出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不錯,還能認得人,看著也不傻。”辛玥笑著伸手,“快起來,地上涼。”

“我……我沒有力氣。”細微的聲音弱的像貓。

辛玥嘆一口氣,彎腰將人托起,“試試還能站穩麽?得虧我眼疾手快,攔住了那一剪子,要不然,有人怕是得跟著殉情了。”

說話的工夫,辛玥的人就把明瑄郡主與那個小丫鬟制住,反捆了手,擠在墻根兒。

“辛……辛玥……你敢綁我?你瘋了麽,為了這麽一個賤貨……你,你就不怕我父親知道了……”

“知道什麽?你在威脅我,是麽?”辛玥笑著指給謝嫵看,“阿嫵快瞧,這小畜生還嚇唬我呢?”

“你罵誰是小畜生?”明瑄郡主說話都費勁兒,卻不長腦子的還要在這裏與辛玥爭辯,“我父親是睢寧王,你們怡親王府的世子見了我,都得……都得讓著我,你敢罵我……辛玥,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放開我,把這賤人,把這賤人……交給我……”

“啪。”辛玥想也沒想,賞她一巴掌,又扭頭同謝嫵道,“我的打完了,阿嫵該你那份兒了。”

謝嫵咬著唇,朝明瑄郡主另一邊臉打。

“謝嫵!賤貨……我不會饒你的,我饒不了你……我要把你人盡可夫的事情昭告天下,我要昭告天下,你這個賤貨!”明瑄郡主咒罵不休。

隨著明瑄郡主一張一合的嘴巴,那場熟悉的大雨又在謝嫵頭頂凝聚,滴滴答答,倏而滂沱。

謝嫵低頭,尋找自己的剪子,是剛剛她力氣太小了,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她應該力氣大些的,她應該紮進去那一下,將這賤人的心肝腸子都剜出來,看一看上頭是不是淌著黑色。

“辛玥,你不知道吧,你身邊這個官家小姐,忠勇侯府教出來的大家閨秀,曾經,被好多個男人,拿下頭那東西,戳在她臉……”不待她說完,一旁的婆子上來就是幾個大嘴巴子。

那婆子拳腳功夫不錯,她一巴掌可比謝嫵兩個小姑娘家的巴掌要足力,明瑄郡主當即吐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你們不敢聽?哈哈,你們聽都不敢,你旁邊的賤人。卻是看過,摸過,感受過呢……哈哈哈……”

明瑄郡主賭她們不敢殺了自己,過了建福宮,前面就是承樂殿,她們肯定不敢在宮裏殺人。只要待會兒宮宴開席,父親見不到她,就會派人來人,她不怕,她才不怕這些賤貨呢。

“說!我叫你說!”謝嫵拔下一根釵,戳進明瑄郡主肋下傷口,金鳳在她手中變了形狀,謝嫵也不曾停下,她要剜出這賤人的腸子,她要看看腸子裏的是什麽個黑。

辛玥起先是讚許,她素來講究睚眥必報,謝家妹妹就是性子軟弱,才會被明瑄這樣的惡霸欺負,要照她的意思,當年才出事的時候,謝嫵聽自己的話,用同樣的法子治明瑄一回,也省了後面遭罪。

只是……今日中秋宴,報仇的事情什麽時候都成,唯獨不能在宮裏,更不能選在這會兒。

“阿嫵,阿嫵快停手。”辛玥喊了兩三遍,謝嫵像是沒有聽見。

一旁的嬤嬤小聲提醒,“主子,謝姑娘像是魔怔了。”

遠處巷道盡頭有燈火明滅,應是來人。

辛玥當機立斷,捉過謝嫵手腕,按神門穴,不容她清醒,便將人攏在懷中,由一群小丫鬟簇擁著,朝建福宮方向去。

至於明瑄郡主兩個,留下處置的嬤嬤也是個麻利的人,扯住頭發朝墻上猛磕兩下,人昏死過去,才扛著上了屋檐。

往東南不遠,就是東宮。

家裏倒煙囪,或者家裏煙囪吹倒風,諸如此類的描述,都是形容兩口子拌嘴,被家裏的給收拾了。

還記得崔悅麽?崔永昌的閨女,那個小霸王。崔令辰在她面前都是善良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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