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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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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他又沒把我怎麽著,不過他打殺上門的時候,提著長戟,倒是把我爹嚇了一跳,”柳青青賴在謝嫵身邊告狀,而罪魁禍首,就在不遠處亭子裏與人閑談吃酒。

“大哥哥脾氣是暴躁了些,劉太醫又嚇唬他,說我要死了,他怕的要命,連著幾天都在都不敢挪眼,他得罪了你,我這裏替他給你賠不是了。”

柳青青做可憐巴巴狀,順桿爬道:“你要真心疼我,只嘴上說說可不夠。不如把小報的年底分紅讓我一成,我不光原諒了他,還能反過來謝你。”

謝嫵抿起嘴笑,作勢要將她推開:“咱們好好聊他的不是,我給你道歉,你不願接受,待會兒我按著叫你打他一頓出出氣便是,你怎麽反倒訛我呢?”

“打他?你瞧幾個我夠膽子打他?”柳青青翻白眼瞪一眼外面某人,不滿道,“我爹說,人家是東宮紅人,我爹在他那兒還得禮讓三分呢,老頭子讓我安生些別再惹禍,若不然,就要關我禁閉,等過年我祖母從老家回來,才放我出來呢。”

謝嫵道:“阿彌托福,若真是那樣,我可就罪過大了。不過你安心,待會兒我替你罵他兩句,囑咐他再不準為難你,要是他再犯渾,你就叫丫鬟來告訴我,我去替你撐腰。”

“丫鬟?你不說這個還好,提起這個,我就來氣。”柳青青咬著牙道,“就之前跟著我常在印刷局走動的那個小丫鬟,你還記得麽?”

“誰?”謝嫵一時想不起她說的是哪個。

一旁的琥珀提醒道:“就是那天來替柳姑娘傳話的那個丫鬟,叫扉頁。”

“是她?”

“對對對!就是她。”柳青青道,“我爹常念叨著教我在外頭多使家裏的奴才,我還沒當回事兒,想著她家裏貧苦,我使了她,也給她姊妹弟兄多些添補,誰成想,那竟是個養不熟的狗,先前偷了幾兩銀子,叫印刷局的張媽媽抓了個現行,我說了她,沒兩天兒,她竟偷了還沒開印的初版文稿,賣給了涇川小報。”

“張媽媽嚷嚷著要把她送官,後來她弟弟妹妹們一串子人,到我回家的路上堵了我,七八歲的孩子,最小的一個還在懷裏抱著呢,磕的腦袋都破了,我想了又想,高低狠不下心,就把人打發走了。”

“那姑娘前些日子可曾打發她來給我們姑娘傳話?”琥珀忙問。

“沒有啊。”柳青青搖頭。

謝嫵眉目凝重,柳青青察言觀色,也大略猜到,自己無端遭受莫須有的罪過,多是因扉頁那小蹄子而起的。

那小蹄子早就教她給攆了,又不是她的人了,可謝長逸去她府上恐嚇一遭卻是事實。

“東家,咱們姐妹歸姐妹,買賣歸買賣,你哥哥又是嚇唬,又是領著媒人要把我遠嫁送去胡斯呢,這天大的冤枉,東家不疼呵疼呵我,可就真說不過去了。”

“這……”謝嫵語塞,她到不是心疼那一成的紅利。那個叫扉頁的丫鬟,既被柳家攆了出去,又是奉了誰的令,冒充柳青青的語氣作風來她這裏行騙?

謝府小聚沒幾日,便是中秋,常君後設宴承樂殿,就連常在相國寺清修的許貴侍都進宮赴宴。

天璣營管著京都上下防衛,謝長逸自不能隨謝嫵一同進宮,戍時過後,鐘鼓樓要敲一百單八下團圓鐘,然後天璣營安排打鐵花的匠人炸第一朵吉祥如意,二龍戲珠開路,花車連綿,從鐘鼓樓一直舞到天街門口,這一日免宵禁,有時鬧到天明,還有不歸家的在街上吃酒說笑呢。

“我前半宿在天璣營衙門值夜,子時宮裏宴會散了,又是車馬最多的時候,年年都有磕碰,扯皮的官司打不清,八成還得我去給他們做說和,你散了席,也不必趕著出來,前些日子崔家的老太妃同我交代了,中秋宴這一日,要領你家去,崔悅也回來了,你們兩個小姑娘一處說笑,不比你一個人孤零零在家得好。”

謝長逸一邊說著安排,一邊叫酥皮兒回去拿那件孔雀絨的大氅給謝嫵穿上,“夜裏風冷,你穿厚點兒,黑燈瞎火地瞧不見臉,咱又不跟她們比漂亮,不受這罪。”

“我不冷。”謝嫵把自己溫熱的指節搭在他手背,“你看,不冷吧。”

她可是專門兒在屋裏捂了會兒湯婆子,才敢出來的。

“不冷就好。”謝長逸點頭,護著她踩杌凳,上了馬車。

謝嫵從車窗探頭:“我不想去崔家,宮宴散了,你在承天門外接我,我也不回家,我和你一起在天璣營衙門守夜,可好?”她眉間郁郁,有謝長逸在外面等著,那人就是想要猖狂,至少也有些顧忌。

“不好。”謝長逸揉亂她額前的發,想起她要去宮宴,又尷尬的用手想要給她理好,“衙門裏條件艱苦,只有我辦公的書案,連個歇腳的地兒都沒,你又不應差,何苦跟我去受那個罪。”

“我還沒去過呢,我想去瞧瞧。”

謝長逸回絕的堅定:“想看回頭白天我帶你去,今天不成。”過了醜時,宮門落鎖,都安靜下來了,天璣營衙門裏的那些差官有組局吃酒的習慣,都是一群大男人,鬧哄哄的不中看,他是新官上任,自沒道理頭一年就改舊制,徒惹底下的兵不高興。

謝長逸哄孩子似地捏捏她的臉,馬車緩緩前行,沒入天街燈火人流之處。

謝嫵一個人坐在馬車裏,外面燈火明亮,透過車笭,映出斑駁朦朧之意,她緊緊攥著腰間的荷包,那裏面裝著把剪子,那人若是再羞辱於她,她就與那賤人同歸於盡。

“姑娘,承天門到了。”小廝出言提醒。

宮宴規制,謝嫵三品縣主是沒有資格帶奴仆入宮的,遞了牌子,有宮人出來接應。

“您就是長益縣主吧,小的來喜,在中宮聽差,中宮總管秋燕嬤嬤是我幹娘。”小太監眉目清秀,說話也斯斯文文的,“縣主這邊走,這會子承樂殿零零散散人是不少,不過幹娘說許久不見縣主,就討饒一回,不叫您去湊這熱鬧了。”

“不敢,秋嬤嬤與我外祖是故交,也是我的長輩,長輩有言,自聽之。”說話的工夫,謝嫵塞五十兩銀票過去。

叫來喜的小太監頓時沒了清冷,眉開眼笑的接著道:“許貴侍一眾在承樂殿說話呢,每每到中秋這一日,君後就不大高興,陛下在中宮哄著呢,方才怡親王府的老太妃也到了,被陛下請去中宮做說客,我幹娘是想為姑娘搭天梯,見一見真佛,才叫我去承天門等著呢,待會兒宴席開了,歌舞升平,姑娘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許貴侍乃陛下尚在東宮時的老人,他原先只是隨金貴侍入東宮的一個陪嫁,後來金家犯了事兒,他本該隨主子一同攆出宮的。

偏巧老天爺賞了他大福分,他一母同袍的親哥哥受東宮賞識做了巡檢南平州的欽差,後拿出平州官場貪墨的罪證,以死諫,求陛下發兵南平,一掃南平王反賊。

得其兄長的蔭庇,許貴侍為東宮收做小侍,後今上榮登大寶,才賞了個貴侍的體面。

陛下不曾恩寵,只是常君後瞧著他礙眼,也鮮少召見,宮裏的奴才捧高踩低,許貴侍不得聖心,自然有的是法子磋磨,後來許貴侍自請蓄發出家,常住相國寺為天子祈福。

常君後那裏才稍降辭色,少了許多不滿,此為宮中人盡皆知卻不能外道的秘密,來喜也不敢明言。

謝嫵心領神會,更知宮裏開道的規矩,又捏兩張銀票出來:“勞煩公公久候,給公公買酒吃。”

來喜笑意更勝,引謝嫵到中宮,至殿外,又交代了幾句常君後的忌諱,才退至偏僻巷道等候。

“陛下、殿下,長益縣主來了。”秋嬤嬤親自通稟,主子允聲,她才帶著謝嫵進內殿。

“……你滾,我不愛瞧見你。”男人的聲音怒氣沖沖。

“小春天聽話,今年是最後一次教他進宮,朕又不看他,你生個什麽氣?”說的女子應是當今聖上,她勸常君後不得法,又想起外援,“舅媽,您也幫朕勸勸。”

又聽常君後怒斥:“嬸娘!您也幫我罵她!”

謝嫵站在底下一動不動,天家兩口子在吵架,她恨不得有個地縫讓自己鉆進去,藏得嚴嚴實實才好呢。

“老了,耳朵也不好使。眼睛也昏花,看人都帶雙影。”常君後是老王妃的親侄兒,當今聖上又是老王妃的親外甥,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王妃裝聾作啞的本事有一套,側著耳朵只說聽不見,她老人家瞥見底下站了小姑娘,忙扯開話題。

“瞧瞧,方才秋燕不是說左頑固的外孫女來了麽,這個就是麽?快過來給我瞧瞧,真是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是。”秋嬤嬤笑著道,遞了眼神,示意謝嫵到前面見禮。

謝嫵上前磕了頭,才依言往老太妃身邊站了站,恐沖撞貴人,也不敢擡頭,只盯著面前的兩塊金磚,她拘謹忐忑,緊張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好孩子,擡頭我看看模樣。”老太妃笑著吩咐,謝嫵依言,老太妃又誇她模樣生得好,頗有她母親少時的風采。

“可不是麽,應城左氏女,三春桃不爭。”常君後看似是在誇謝嫵的生母,實則挑釁的目光望向身畔,占了上峰,常君後臉上才見了笑,他問了謝嫵幾句話,又提起她在京都做買賣的事。

“本宮常聽謝飛卿自誇,說他妹子在經商上有大才,起初我是不信的,後來陛下同我提起你辦的那個京都小報,我才知道,謝飛卿說的不假。”謝長逸常伴東宮左右,往中宮走得也勤,常君後看在他的面子上,待謝嫵更多幾分和藹。

臨走,還賞了謝嫵一鬥珍珠,讓她小姑娘家家,正是朝氣蓬勃的時候,穿著打扮鮮活一些才是。

有常君後此言,日後旁人也不敢擅議謝嫵‘二嫁’‘克夫’一應言論。

出中宮,來喜笑著給謝嫵道喜:“縣主好福氣,入了主子的眼,日後縣主必要扶搖直上,步步登高了。”

“好沒眼的狗奴才,你誇她步步登高,上回我來中宮給君後請安,怎麽不見你誇我?”忽然,一女子似笑非笑從垂花門後走出來,正與謝嫵兩個撞個對臉。

來喜慌忙低頭行禮:“見過明瑄郡主。”

睢寧王在朝堂上聲勢正勝,明瑄郡主在宮裏的脾氣也隨之水漲船高,上回她與崔世子爭一柄玉如意,陛下也不曾責備,還叫人另取了個好的賞她。

“喲,擱這兒遇見熟人了。這不是我的好姐妹江嫵麽?”

明瑄郡主拉起謝嫵的手,笑著攆來喜回去:“我們姐妹許久未見,我帶她去承樂殿,你退下吧。”

“這……”

謝嫵面沈似水,亦不想拖累旁人,便道:“謝公公領路了,你下去吧。”

明瑄郡主也笑:“怎麽,你這奴才,聽不懂人話?”

來喜不敢跟明瑄郡主頂撞,低順眉眼,又行了禮,腳步急促,逃了似的順著巷道墻根兒退下。

沒了外人,明瑄郡主自不必再揣著那副虛假的笑,她拍拍謝嫵的臉頰,輕蔑嗤聲:“我當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怎麽如今連太監也稀罕上了?還是說,那小蹄子從新生出了根寶貝,叫你樂不思蜀?”

謝嫵咬牙不語,耳邊尖銳刺耳的聲音,將那場一直困著她的噩夢傾瀉,夢裏無邊無際的洪水落在她的頭頂,在她腳下匯聚。

“不吱聲?讓我想想,妹妹是病了?還是虛情假意要在姐姐面前裝個體面人?火盆子過涼水的滋味,不好受吧,為著你,姐姐可是特意找大夫問過的。保準讓妹妹在鬼門關走一遭。”

“……”謝嫵眼底恨意更重。

“我就喜歡你不吱聲的樣子,那日那些男人們提著大寶貝賞你的時候,聽他們說,你也是這麽個文文靜靜的樣子,不吱聲好,不叫狗才會咬人呢,你這麽乖,我早就怕不急待想見你張嘴咬人的那一天了。像條狗,肯定有趣極了。”

洪水沒過她的膝蓋,謝嫵在洪水中艱難挪步,她眼前混沌,依舊咬緊牙關,鉆心的頭疼好像自四面八方朝她襲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謝嫵唇色也變得蒼白,嗖嗖的冷風穿過厚厚的大氅,鉆進襖子裏,慢慢侵蝕著她的皮肉和骨,她用僵硬的手摸到了腰間的荷包。

“不知道?”明瑄郡主頓時不爽,推了謝嫵一下,“阿嫵妹妹要是忘了,我也不介意提醒一二。崔家小迤園,那三個男人解了褲子,阿嫵妹妹艷福不淺,連帶著魏恒和韓呈醴,小小年紀,就見識了五個男人,梧桐街的花魁,未必有阿嫵妹妹如此廣識。”

明瑄郡主摸上謝嫵的臉,“妹妹細皮嫩肉,怪不得謝飛卿一顆心就放在了你身上,怪就怪妹妹記性不好,姐姐交代的話,阿嫵妹妹怎麽不往心裏記呢?不乖,你不乖哦。”

“臉好,模樣也好。就是不知道謝飛卿瞧見妹妹這張漂亮臉蛋兒,知不知道有那麽多男的把自己的大寶貝按上去,在上面壓出令人難以啟齒的輪廓,還有妹妹這張嘴,也嘗過吧?”

“可惜了,柳青青那個小蹄子今兒個沒跟妹妹一起,要不然,這憶往昔的事兒,兩個人才有意思呢。不過那丫頭不在也好,上回她就大喊大叫,吵得人不得安寧,今兒個是在宮裏,她不在,咱們姐妹倆也能心平氣和地說說心裏話。”

謝嫵眼底的紅越發濃烈,帶著幾欲迸發的猙獰。

明瑄郡主甚是得意自己幾句話的效果,她拍打兩下,才繞過謝嫵的臉,“小騷貨,你要是就那麽老老實實留在雲中府,做你的小寡婦,我還能饒了你。或是後面我叫人給你送信,你聽了,麻溜地滾回你的雲中府,我一樣能饒你。”

“那天的事情,我誰也不說,準你帶進棺材裏,到死也不會有其他人知道。可惜,你這個自私自利的賤人!你非要作禍,非要不聽我的話,這下可好了,你自己要做破鞋,也連累了柳青青那個小賤人跟你一起做破鞋。”

“就是不知道……等到了那一天,滿京都成都是你謝二姑娘的故事,謝長逸還能像從前一樣護著你不?”

“轟隆隆……”

雷鳴聲在謝嫵頭頂炸開,洪水沒過她的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埋過她的頭頂,終於,謝嫵攥緊了那把剪刀,她將兩年前所有的委屈與憤懣,全部匯聚這一刻。

死吧,都死吧。

她嘗試過逃跑了,她沒逃得掉,她就知道,躲不過的,她累了,累了,她不逃了也不躲了。

她要帶著這個惡鬼下地府。

“賤人!去死吧——”

謝嫵拼盡全力,狠狠將手裏的剪子捅了出去。

就見明瑄郡主喋喋不休的嘴巴突然凝滯,眼睛裏先是驚詫,而後茫然……她奮力推開謝嫵,整個人反倒直挺挺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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