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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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太太怎麽不高興了?是那兩只雀兒不喜歡?少爺後面送來的地那套磨喝樂,太太拿出來看了麽?”

“我也說不清,那雀兒跟這府裏大爺送的那只黃鶯都在屋外廊子底下掛著呢,想必是姑娘不喜歡,那套北絨小人兒模樣的磨喝樂,姑娘倒是多瞧了兩眼,叫酥卷兒姐姐擺在鬥櫃上了,頭兩天還把玩,後來宮裏送了帖子,姑娘看了帖子,就不對勁兒了。從前底下鋪子隔著三五日來稟事,姑娘總是把人叫到跟前兒親自問話,這連著幾天了,都是酥皮兒姐姐去管的。”

“好棉兒,你可知那宮裏的帖子上寫的什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府裏比不得在咱們家,我只管著周屋前頭那兩盆花,有時候外頭媽媽叫我傳個口信兒,屋裏也有杉媽媽和秋梨她們來應,我也見不著姑娘,更別說是看看姑娘屋裏的東西了。”棉兒道。

她雖是姑娘屋裏的人,可到底是雲中來的,不是這府裏的家生子,秋梨姐姐她們有什麽也不使她,唯有酥卷兒姐姐性子活潑,常跟她們這些個底下的丫鬟說笑。

“既見不著,那便如此吧。”那小廝知道問不出其他,給棉兒塞了銀子,順小路匆匆離去。

棉兒將銀子揣好,進後門往園子裏饒了一圈,才敢回去,誰知偏撞上杉媽媽在周屋跟人說話。

“你怎麽打外面回來的?”

棉兒低著頭,手不自覺捂上腰裏藏銀子的地兒,“我……我表哥在大少爺府上聽差,昨兒得了賞,他自己舍不得花,今兒個就給我送來了。”

棉兒掏了個最小的二兩銀子,雙手捧著,給杉媽媽看。

小丫鬟跟府上的小子們私相授受,在這府上是大忌,杉媽媽板起來斥她:“姑娘平日裏好脾氣的慣著你們,倒讓你們這些個小蹄子生出了猖狂!他得了賞,他舍不得花,就舍得送來與你花!”

“我……”

臨時找的借口本就禁不起推敲,棉兒怕杉媽媽再往深的審她,便將錯就錯往下繼續編:“我媽和姨媽給我們指了娃娃親的……”

杉媽媽臉色越發凝重,棉兒怕的撲通跪下,給杉媽媽磕頭:“好媽媽,我知道府上不準,我不敢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媽媽饒我這回吧,求您了。”

杉媽媽是面冷心熱的性子,她待底下的人雖嚴苛了些,卻也並非不講理的老迂腐:“只這一回,再有下次,叫我知道了,不必主子開口,我必打折你這小蹄子的腿!知道麽!”

“謝媽媽!謝媽媽!”

杉媽媽又道:“你們既有媒妁之約,卻也要記得拘謹,他跟在韓家少爺身邊,那府裏規矩禮數,自比不得咱們家,更何況,你還是個姑娘家,真鬧出不好看的,你老子娘在雲中也丟體面,到時候你姨媽未必會可憐你。咱們府裏上一個跟她表哥有媒妁之約的,才投了井,她的事,想必你也是聽說了的。”

棉兒連連應聲,再不敢多說什麽。

杉媽媽告誡一通,卻不放心,又囑咐後院周屋裏當差的婆子,棉兒再去後面走動,緊盯著她些,與誰來往,見了誰,說了什麽話,只管報上來由主子定奪。

吃過午飯,雲中府留下辦事的最後一撥人回來了,秋虹、琥珀兩個來給姑娘磕頭。

“依姑娘的吩咐,莊子、田產、鋪面,另底下的兩處宅子,全都折了銀子,價格也照姑娘先前說的那樣,只是……那邊府裏還有丫鬟的賣身契在咱們這兒,姑娘沒說要賣,我們兩個商量後,覺得還是等回來問問姑娘的意思。”

“韓家的人,咱們自然不能處置,那些人的賣身契雖說是在我手裏放著,但買他們的銀子卻不是從咱們賬上支的,身契簽訂,也落得不是咱們的名字。”謝嫵看一遍秋虹遞來的名錄,點了兩個踏實可靠的,然後叫酥皮兒把名錄給韓策送去。

又吩咐酥皮兒帶話:“你同他說,這兩個人可留在雲中看宅子,地契一應叫他收好,那是他父親給他留的家業,便是日後定居京都,雲中祖宅也是他的根。”

“是。”酥皮兒領了差事出去。

秋虹在屋裏找不見秋雁的人影,也跟著她一道,在小花壇後拉著她打聽秋雁的消息。

“好妹妹,你在北邊是不知道,秋雁那丫頭,糊塗啊。”酥皮兒、酥卷兒,秋虹,秋雁四個人是最早跟在大爺身邊長起來的,她們之間的情分,自然比同琥珀、琉璃,秋梨、秋杏要深厚。

酥皮兒將秋雁與人私通,叫人發現,後投井自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姑娘拿她當貼心人兒,卻叫大爺查出來,她給大太太傳話,姑娘屋裏的事情,一舉一動,都從她嘴裏傳了出去。就連……”

酥皮兒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才敢開口:“就連姑娘跟韓大人的事,也是秋雁聽從大太太的意思,給姑娘吹了耳邊風,才叫姑娘有雲中府這麽一遭,這事兒大爺氣地砸了一屋子的東西,大爺下了死令,誰也不準在姑娘面前嚼舌頭提起此事。”

“你與我是最好不過的知心人兒了,我知道的事情,自不會瞞你,我知道你與秋雁交好,可當說不說的,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姐姐請講。”秋虹道。

酥皮兒握住她的手道:“大爺的脾氣,我不說,你也是知道的,秋雁背主,便是沒有那一道丟人的事兒,單單是她慫恿姑娘與韓大人這一說,大爺也不會饒了她去,她投了井,姑娘念著她從前的好,還能善待她爹娘老子,你若是心裏過不去為她出頭,非但替她開脫不了,我怕你唐突,叫大爺知道了,還要連累更多的人。”

經酥皮兒這麽一提點,秋虹也自覺後怕:“多謝姐姐提醒,先前是我魯莽了,我只想到我與她好一場。”秋虹不覺落淚,以手揾淚,哭道,“姐姐只當我今兒個沒問,姐姐說的對,是她糊塗,那丫頭……糊塗啊……”

酥皮兒好生安慰她,看她不哭了,才起身去忙主子給的差事。

秋虹、琥珀兩個回來了,謝嫵院子裏也熱鬧不少,酥卷兒愛說話,琥珀與她同好,兩個人湊在一起,能為路白今兒個帶什麽小零嘴回來炒個天翻地覆,就連廊子底下的三只鳥雀都沒逃過,叫那倆丫鬟你一句、我一句,逗得鳥都累癱在籠子裏呼呼睡大覺。

杉媽媽揪了兩個人來罵:“都說小孩兒三四歲是貓嫌狗厭的年紀,你們兩個小丫頭還不如人三四歲的孩子聽話,姑娘在屋裏睡覺呢,你們安生一會兒都不能?”

“好媽媽,你先松手,就安生,我們不鬧了。”酥卷兒嘴甜,連連求饒。

琥珀也跟著道:“不鬧了,肯定安安生生的。”

外面婆子來稟事,說柳家來人,要見姑娘,琥珀得了機會,求杉媽媽饒她,她跟著婆子出去,沒多會兒,又兩手空空地回來。

“哼,數你眼尖,腦子活絡,留我一個人挨罵。”酥皮兒揉著被揪紅的耳朵嗔怨。

琥珀朝她腦門兒點了點,道:“你安生點兒,我有正事兒回姑娘。”

屋裏,謝嫵這幾日心悸,本就淺眠,她躺在那裏也是將睡不睡的閉閉眼,杉媽媽罵人,外頭又說柳家來人,她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謝嫵索性睡不著,便叫琥珀進來說話。

“柳姑娘說,她病了,昨夜裏生了炭,熱騰騰的偎了半個多時辰,後半夜又在涼水裏泡了半晌,早上那會兒人就病到起不來,柳家請了宮中太醫去給柳姑娘看病,太醫說,是熱寒之癥,許是會傳染呢,柳姑娘說她與姑娘常來常往,叫姑娘註意些身子,別像她一樣,患上熱寒,連中秋宴的熱鬧也不趕不上了。”

謝嫵點頭,頓了頓又問:“來的是誰?”

“是一直跟著柳姑娘身邊的丫鬟,叫扉頁。”

“哦,知道了。”謝嫵囑咐她,“柳家來人的事兒,不準在大爺那兒說,他不喜歡青青丫頭,沒得同他多嚼舌頭。”

“是。”

又幾日,謝長逸赴日新樓與崔世子吃酒,叫人回來傳話,不必等他吃晚飯。

謝嫵瞅準時機,依著柳青青告訴的方法,準備炭盆冷水一應,準備依法炮制。

“姑娘不願去赴那個中秋宴,叫大爺替姑娘回了便是,宮裏的主子又不能請太醫來家裏查姑娘是不是真病了,姑娘何苦自己遭罪呢。”酥皮兒攙起拖著厚重棉被在炭火盆子旁烤了許久的謝嫵,好聲勸道。

今兒趕上杉媽媽的生日,秋虹她們都被姑娘打發走了,叫她們去給杉媽媽祝壽,院子裏只留了幾個粗使的婆子,她是打牌的時候輸了錢,又不願意該別人的賬,她回來取錢,才撞見姑娘自己偷偷做糊塗事兒。

“不準說話。”謝嫵命令道,“你攙好我,我有點兒頭暈,我緩一緩,再下涼水。”

“要死!”酥皮兒聲音都拔高了許多,“哪個臟心爛肺的齷齪東西,教您的這損招!叫我知道了,我定撕爛祂的嘴,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你別說話!”謝嫵叱責,許是炭火太足,她剛剛又正對著臉蒸,這會兒子兩頰紅彤彤的,像熟透了的大紅桃。

“姑娘!你這不成,你本來身子骨就弱,金雕玉琢的養著,都生怕有個小病小災的呢,姑娘倒好,自己給自己找病,我看姑娘是嫌我們這一屋子人活得久了,看不順眼,給自己鬧出個三長兩短,叫大爺揭了我們的皮才好呢。”

酥皮兒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不管,我去叫人請大夫,姑娘就是打我罵我,我也認,您這麽禍害自己,就是不行。”

酥皮兒哭著到外面喊人,讓快快請大夫來,再去把秋虹她們都叫回來,說是姑娘病了。

外面話還沒吩咐完,就聽屋裏一聲悶響,謝嫵從被子裏滑落在地,渾身濕透,汗淋淋的,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起來。

“快去日新樓請大爺回來!”酥皮兒怕的聲音都打顫,強撐著哆嗦的雙腿,跌跌撞撞朝謝嫵撲去。

“哪個該死的想的偏方?也敢給她使!”劉太醫從號完脈,就喋喋不休的在罵人。

謝長逸抿緊了唇,一聲也不敢還嘴,看劉太醫罵累了,他才開口詢問:“那……她現在這種情況,吃了藥,多久能醒?”

“能醒?能活著就了不得了。盛夏都過了,入了秋你們倒是把她折騰中暑了?”劉太醫沒好氣道,又見謝長逸渾身酒氣,劉太醫更沒有什麽好話待他,“謝統領,不是我說你,你著急令妹的舊疾,我也是能理解的,可以火攻火的偏方?聽起來就不靠譜,你使這勞什子偏方,還敢出去吃酒,留她跟一群什麽都不懂的丫鬟在家,是嫌她命長?”

“都是我的過錯,我的過錯,您消消氣。”謝長逸連連賠不是。

他怕事情傳出去,有損謝嫵的名聲,便同劉太醫扯了瞎話,說是自己尋了個偏房,以炭熱熏蒸之法,來給謝嫵治舊疾,人家劉太醫也是因為負責,才罵他兩句,也是他該受的。

見謝長逸態度良好,劉太醫抿了抿嘴,才道:“病倒是好治,就是中暑了,開一副藿香正氣方劑,一副便好,只是今日這般唐突冒進之舉,萬不可再有,就算細細的將養,也得三五年的功夫調理,若不然……”

謝長逸一顆心提起,神情也跟著凝重,劉太醫繼續道:“醫者不諱,我就實話實說了,二姑娘不好生調理,日後必將不利子嗣,更恐有早夭之癥。我還是那句話,舊疾根源在心,將軍有一百個偏方,心病不除,舊疾難愈。”

管家送劉太醫回去,謝長逸坐在外間的椅子上,久久沈默不語,他不明白,謝嫵幾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怎麽就累了心疾?

謝長逸這邊百思不得其解,裏間一聲驚夢,教他回神。

“大哥哥救我!大哥哥……六郎……謝長逸……救我……”

謝嫵突然從床上坐起,她面目懼怕,兩只手張開似是要抓住什麽東西,眼珠子通紅,眼淚順著眼眶止不住地流。

“阿嫵!阿嫵不怕,大哥哥在,大哥哥在呢!”謝長逸從身後將她抱住,壓著她全身的力量,教她倚在自己懷裏,謝嫵眼珠子發直,哭了好一會兒,又斷斷續續喊著害怕,鬧到半夜,才見她恢覆安靜。

謝長逸將這屋裏的丫鬟全都叫到跟前,問她們姑娘這幾日見了誰,誰又來過,或是這院子裏哪個舉止異常的,只管一一交代。

杉媽媽提了棉兒一嘴,她怕大爺借棉兒想到秋雁做的那些糊塗事兒,便掩去了棉兒與她表哥的事情,只說那小丫鬟有個雲中的親戚也在京都,二人有所往來,近日還見了面。

琥珀本來是不想把柳家姑娘托人給姑娘傳話的事情說出來的,可姑娘鬧這麽一大出,竟跟柳家姑娘話裏講的大差無二,她一時鬧不清柳家姑娘是給姑娘報病,還是教姑娘怎麽生病?

“大爺。”琥珀猶猶豫豫地開口,“前幾天,柳家姑娘讓人來過一趟。”

她將那天的事情一字一句學給謝長逸聽,又小聲道:“姑娘還交代了我,教我不準告訴大爺,我起先也不知道姑娘要效仿柳家姑娘……這才……”

琥珀朝上偷覷一眼。

只覺得三魂七魄都飛了出去,大爺威嚴怒目,似笑非笑地看他,像是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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