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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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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你又不是這府上的客,更不必拘謹,若有不好同你大哥哥講的話,你自同我講,莫要虧待了自己。”謝嫵將新送來的紙墨放在書案,今日是春闈最後一日,也是衙門口結案的日子。

終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謝,二房與這邊雖說是分了家,可現下謝長逸才赴任天璣營統領,風頭正盛,地方官也不敢在此一案上較得太真,托人來侯府,討了口風,最後給定了個口舌羈絆的罪名。

依新明律令,或因口舌羈絆致人死亡,該受仗刑,流放滇西,許是謝長逸去打了招呼,改判流放應城,判書交到二老爺手裏,聽說人哭的當場就昏死過去了,後頭又聽衙門的差官說,謝家二老爺到處打聽從哪兒能弄一套度牒來,他要出家當和尚呢。

堂堂侯府嫡次子,妄借出家來逃刑法受難……

真真是荒唐可笑,又叫人瞧著可憐。

不過,可憐是少,更多的是叫人覺得可恨!家大人的事情鬧翻了天,也不該牽涉至子女,明知道今秋老七好容易該參加鄉試,鬧出這樣的事情,別說是鄉試入圍送禮部審核了,單是地方衙門那裏,名字就遞不上。

“我沒事的,二姐姐不用安慰我。我早起去還去看了他,他說要出家當和尚,或是找個道觀去修道,讓我求求大哥哥,給他尋個門路。”謝昱口中的,說的是二老爺。

謝嫵道:“那你的意思?”弄個度牒不是什麽麻煩事兒,只是……看在老七的面子上,她跟謝長逸都覺得是二叔做的太過分。

“我?”謝昱失笑,眉目苦澀道,“我站在那兒親眼瞧著他挨了那五十水火棍,就當是他還了母親的……”二房兩口子皆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他們養兒女,盼的是一時眼前利好,謝昱沈默少言,論嘴皮子不如謝新,論圓滑賣乖又比不得謝燃。

雖說是天底下父母疼孩子,可也得分個輕重偏袒,相較於謝新、謝燃,謝昱是忽略的那一個。

“二姐姐或許都不信,從前母親偏心,我眼睛在書裏,心在半空中飛著,又想好好念書,叫她誇獎我兩句,又想像三哥、四哥那般在母親身邊耍無賴。如今她不在了,我反倒盼著就算是回到從前我做個嫉妒蟲那會兒也好,聽她罵我兩句也好,她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謝昱越說聲音越小。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松動,不受偏愛的孩子,連哭都習慣了小心翼翼。

謝嫵上前安慰,又叫酥皮兒打水來給他洗擦臉,“你大哥哥說了,以後這府裏就是你的家,他們鬧他們的,你該念書就念書,該休息就休息,至於老三、老四嚎啕鬼似的鬧著爭那點子家產,你放心,有二姐姐和你大哥哥在,必不能叫他們……”

謝嫵話沒說完,外頭婆子來稟話:“二姑娘,管城蔣家來人了,說是找七爺,請七爺出去見見呢。”

“管城?”謝嫵一時沒想起來的是哪家的關系。

謝昱擦凈眼淚,道:“是我外祖家。”

二太太出身管城提督府,她父親是豫州提督蔣袆,曾為長春王蘇涆部下副將,後長春王戰死南海,陛下安撫其舊部,擢蔣袆為豫州提督,二太太當初高嫁能進忠勇侯府,也是她父親托京都故友之情,求到了睢寧王門下,是睢寧王來說情,老太太才點頭允了二太太進門。

過往唏噓。若是蔣家早知道二太太有此一劫,必是不能將姑娘送來京都的。

“二姐姐不必過去,來的應是我舅舅,我同他說一說話,就回來了。”謝昱知曉自家這個娘舅是有些心拙口夯,加之舅舅與母親關系最好,比大哥哥待二姐姐更甚呢,母親受難,自戕而逝,舅舅前來必是要清算舊賬,看見謝家的人不喊打喊殺,都算是客氣了。

“你這孩子,什麽話還不許大人聽呢?”謝嫵也知道蔣家此時前來,定沒有什麽好事兒,她怕謝昱受欺負,叫了家院隨行,才同謝昱一道往正門去。

不及走近,站在垂花門前頭,謝嫵就明了為何管家沒把蔣家的人請進府裏,反倒是要喊謝昱出來了。

“啪!”鞭子抽空的動靜跟放鞭炮一樣響。

謝家對面是安遠侯府,謝嫵走到門口,依稀還瞧見安遠侯家裏的小崽子們勾著腦袋爬墻頭上看熱鬧。

“別跟我提什麽世家不世家!我是來找謝昱的,又不是來找麻煩的,聽說謝昱在你們府上做客,煩請通稟通稟,把那小子給爺帶回來!”叫門的男人身高八尺,臉黢黑,生著絡腮胡子,手掌攥成拳頭,手心兒裏握著的鞭子像條細繩,被他上下舞著,說不出的滑稽。

“果真是我舅舅。”謝昱提醒,小跑著出去給那人作揖。

“好小子!你還知道來送死!”蔣世傑揮鞭便打,謝昱臉上當即見血,不等謝嫵與底下人反應,蔣家的人便反手按住謝昱,拖著要把人往馬車裏塞。

“住手!你們好大的膽子!”謝嫵厲聲呵斥,手持棍棒的家院第次出門,把蔣家一眾圍住。

“你就是謝家那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奶奶吧?怪不得有人上趕著討小寡婦呢,原是生得這樣。”蔣世傑瞇了瞇眼睛,放肆的在謝嫵身上打量,“我曾聽我妹子說起過你,她說你是這府裏少有的聰明人兒,你既聰明,那就別管這道閑事兒。”

他將謝昱丟進馬車,完全不把攔路的家院放在眼裏,左右手各提起一人,耍把式一般將人丟在謝嫵面前。

酥卷兒氣的不行,喊人要把他杖斃,小丫鬟掐腰,絲毫不見懼怕,戳指頭就罵:“給你臉了是吧!你算什麽個東西,也配跟我家主子說話?你偷袈裟的牲口,當年孫大聖寬宏,饒你一條狗命,鬥轉星移,反倒叫你覺得自己像個人了!瞧你這豬吃馬哈的熊樣子,褪了皮,就敢到人前來賣弄,我家主子心善,姑奶奶可不饒你!”

酥皮兒領了管家與四五十個家丁趕來,見她妹子在與人對勢,也上前幫腔:“哪裏來的下作玩意兒,滾開的熱水也燙不凈你一身腥氣?你是滿山找食兒吃,散漫慣了,也不看看這是哪裏!天子腳下,貴人門前,也是你能撒潑的地兒!”

酥皮兒可比她妹子厲害得多,上嘴皮磨下嘴皮,把蔣世傑罵的一楞一楞的,趕著他反應遲鈍,家丁們沖上前來,拿繩子捆住其手腳,朝後用力猛的一拉。

“撲通!”蔣世傑人朝前栽到,正趴在酥皮兒腳下。

受制於人,蔣世傑嘴上還不忘叫囂:“好!忠勇侯府是吧!仗著你們家出了個大官!就枉顧人命!你們害死了我妹子!還不準我就這個舅舅來接外甥!你們沒人性!你們還罵人!厲害死你們得了……”

謝嫵聽著聽著不由蹙起眉頭,怪不得謝昱要說他這娘舅性子有些蠻,且不說模樣打扮,就是這行事作風,就叫人大開眼睛。

這條巷子只有謝家跟安遠侯宋家兩戶,周圍也再沒其他鄰居,可那邊墻後頭有看熱鬧的小廝們,謝嫵也不願讓姓蔣的在大門口傻吼傻叫,讓人看了熱鬧,便叫管家將其捆了,連帶著蔣家一起來的家丁馬車,全部帶回府裏。

“京都人壞!不怪我妹子說,京都城裏連條狗都奸猾!”鐵憨憨落淚,如洩洪的堰塞湖,湍勇急促,過了那股勁兒,酥皮兒給他遞了個帕子,他也伸手接過,胡亂在臉上一通搓,絡腮胡子就變成了鳥窩。

酥皮兒幾人都捂著嘴笑,就聽這夯貨開口:“你這個小丫鬟脾氣雖像個炸瓜,心腸卻不壞,爺瞧你還梳著辮兒,八成是沒嫁過人,回頭爺跟謝家把你買了,先做個妾,等回頭生了大胖小子,爺再給你擡體面。”

酥皮兒氣地啐他,咬著牙罵:“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去你奶奶個攥兒吧!你媽生你的時候把腦子忘腸子裏了?小嘴兒抹了糞似的,也敢把主意打你姑奶奶身上!”

酥皮兒溜嘴的話一串接著一串,罵的難聽,大略是動了真火氣。

謝昱在對面坐著,不敢吭聲,二姐姐屋裏的這幾個丫鬟姐姐,一個賽一個能說會道,他自知嘴巴笨,說不過別人,也從不上趕著找沒趣兒。

蔣世傑又挨一頓罵,終於知道老實了,人五人六的給謝嫵作揖,一躬到地,態度尚且端正:“我妹子說,謝家大房兄妹倆,尚且還算心裏有公道的人,是我妹子誇你,我才高看你一眼的。”

“誰稀罕你了不是?”酥皮兒起架勢,像是還要罵他。

蔣世傑縮了縮腦袋,馬上態度更好:“你們謝家借了我家的錢,我妹子還在的時候,許過我的,以後等我幾個侄子出息了,借的銀子十倍還回來,如今我妹子被你們打死了,我爹叫我來接我妹子回去,我娘……”

蔣世傑看一眼酥皮兒沒再咬牙切齒,才敢繼續道:“我娘叫我找你謝家討錢!”說著,他還委屈上了, “謝燃、謝新兩個都是王八蛋!常言道,娘親舅大,他們連親娘舅都敢騙,說好的拿銀子給我,卻……卻叫我給他們添銀子還窯子裏的債!”

“忘八羔子,打根兒裏壞!我妹子都沒了……我妹子都沒,他們還往那些地方鉆,我妹子說……”蔣世傑一口一口‘我妹子’,眼淚止不住的掉。

謝昱上前安慰:“舅舅別哭了,舅舅別哭。”

謝嫵感他們兄妹情深,也不由落淚,管他吃一頓飯,又給安排了客棧,叫了個掌事,跟著蔣世傑與謝昱兩個找尋謝新謝燃兄弟倆。

謝長逸回來,謝嫵將此事同他講了,謝長逸笑著道:“二嬸子這個兄長,也是個有意思的人,說起來也怪有緣分,同大太太和雲妍姨母一樣,二嬸子跟他也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弟兄。先是白家嫡出的姑娘嫁進了蔣家,誰知卻在產子後沒了,白家老太太怕外孫子受委屈,便將庶出的姑娘給了蔣家姑爺做續弦,便是二嬸子的親娘了。”

“他們家倒也和睦,二嬸子的娘沒出閣那會兒跟自己嫡姐關系最好,是以待這個兒子比親的更勝,上學念書,雖不求他考功名走仕途,也是找最好的夫子來教他識禮,又怕他受欺負,專門兒請了提督衙門裏最好的教頭來教拳腳。二嬸子也親她這個兄長,我往平江府辦事,兩次路過管城,二嬸子親手做的鞋襪衣裳,托我給她兄長捎去。”

“他雖混沌,卻也知道誰待他真心,待他最好。”謝嫵喟嘆,若不是蔣世傑疼自己妹妹,哪能背著家中父母將大把的銀子往二房貼?二太太說糊塗,也不全糊塗。糊塗在發了昏從娘家誆來銀子供二老爺揮霍,不糊塗的是每一筆都墨吃紙落了字據。

蔣世傑懷裏揣著的借條,張張都有二老爺的簽子,按了手印兒,這賬,想不認都不成。

姊妹兄弟間的情誼,貴就貴在相互扶攜,蔣家兄妹,便是如此。

再想到自己的阿娘,謝嫵不禁姍姍淚下,阿娘視大太太做骨肉至親,從她記事起,阿娘就沒說過一句大太太的不是,外祖母慈藹,更是每每拿體己貼補大太太這邊,都說人心是肉長的,大太太再怎麽鐵石心腸,也不能……

謝嫵沾淚,謝長逸猜到她觀人渡己,抿緊唇,默聲一會兒,才道:“我也不是護著她,她做了錯事,害死了雲妍姨母,你就算不開口,我也不能饒她,只是……事關鄞安郡王,當年的事情要查清楚,她是人證,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死。”

謝嫵自擦去眼淚,別過臉去:“我又沒說什麽,你有要茲事體大,我不吭聲,還得受你埋怨。”

“你看,你又這樣,你一哭,不就都成了我的過錯不是?”

謝長逸笑著要上前抱她安慰,他這幅模樣,看在謝嫵眼裏,反倒成了嬉皮笑臉的糊弄。

“什麽叫又!你既煩我,也沒人求著你過來。你起開!煩著呢,別招我。”小丫頭摔臉色進了裏屋,謝長逸臊一鼻子灰,尷尬地站在原地。

只得比口型朝幾個丫鬟打聽,是哪個不長眼的,又給姑娘氣受。

酥皮兒幾人紛紛搖頭,都說不清楚,沒得到答案,謝長逸也不氣餒,賠著笑跟進去,“好嘛,都怪這天兒熱,叫姑娘窩了一肚子火氣,明兒我就叫他們把地窖裏的灰清一清,前後門兒敞開,穿堂風一過,咱們阿嫵多大的火氣也都消了。”

“……”沒人搭理他,回應他的只有床沿邊上踢過來的一只繡鞋,腳踝纖細,被雪白的襪子裹著,褲腳裏還垂下一只綠油油的小粽子,好不可愛,謝長逸鬼使神差的抓過那只小粽子,驚的謝嫵猛地掀開被子。

“你幹嘛!你……你……”他瘋了不成!他竟敢摸她的腳!

地窖:從前的土空調,查了一下,那個就叫地窖……怎麽看怎麽覺得假,或許是我沒查到真的,回頭再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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