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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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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喏。”謝長逸攤開手心兒,一只小粽子皺巴巴躺在那裏,“我當是你香囊上的小掛件掉了,誰成想不是。”

小粽子受外力過大,楞也抽了絲,側面繡著的字勉勉強強能瞧出大概輪廓,是個嫵字,這明顯是從她貼身衣襪上硬生生給扯下來的。

“你!”謝嫵氣呼呼搶走,“這麽大的人了,你怎麽不知道避嫌?”

“避嫌?”謝長逸攥起手指輕笑,在她這兒,他可從沒考慮過那兩個字,“阿嫵恐是忘了先前我同你講過的,你和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兄妹的關系,你是我……”

“你住嘴!”謝嫵真的惱了,提高了音調,板起臉攆人,“你走!”

“好,你不愛聽,我不說就是。”謝長逸妥協,空氣在兩人中間凝滯,許久安靜,到底還是他先做了妥協,“大太太現在陀螺街的一處院子裏關著,詹事府不好動作,調了崔家的親兵看守,你要想見她,我帶你去便是。”

“富裏巷?”謝嫵驚詫,怪不得她使了那麽多人也沒打聽出來,合著是藏在那兒。

富裏巷是京都出了名的治安混沌,那一帶街巷眾多,小道阡陌,有的宅子沒院墻,一排小屋裏能住七八戶人家,魚龍混雜,租賃價格更是便宜,許多外地人初來京都,瞧不上那些個人擠人的雞毛店,才去富裏巷賃個一月半月的短住。

是以,此地亦為京都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人多眼雜,並不是個隱蔽的安全處所。

“你們怎麽想著把人給關那兒去了?”

謝長逸解釋道:“崔家在那兒有處宅子,是前青州知府蔡華歆建造,有崔家的人在那兒守著,那處倒比天璣營地牢還要避人耳目。”

前青州知府蔡華歆乃蓋天下聞名的工匠大能,精通山礦勘探與樓宇建造,其織景造物的本領,更是精妙絕倫,無人能出其左右。先帝開十裏虎口崖,炸山引南海雨水入內陸,為大秦帶來萬畝良田,那道造福萬代的奏疏,便是蔡華歆所上。

“我只聽說蔡知府自致仕後便少有蹤跡,沒想到他和崔家還有這麽一道兒呢。”謝嫵聽到蔡華歆的名字,稍降辭色,近前幾步,與他搭話。

“我記得,咱們不是在涇川縣還有一塊地呢,臨著界百河,你說那裏鳥多、空氣也好,今兒這麽一說,我覺得倒是該托崔令辰的關系請蔡大人出山,給咱們規劃一座怡心別苑才好。”謝長逸很上道的提議。

“你要是覺得成,我反正是沒意見。”謝嫵早先花重金托人請過蔡知府出山,反倒惹了人家不高興,說她小小年紀倒知道拿錢砸人,世家子弟裏竟有往銅臭窩裏鉆的。

奚落人的話謝嫵倒不在意,她專擅經營一類,求到門下的商人不計其數,有碌碌自大者,沒能從她手裏拿到銀子,也有破口大罵的,她只管錢能生錢,從不將那些口舌之快放在心裏。

謝嫵想了想,又交代他:“蔡大人若是答應,酬金一項,數目上我隨他定。”

謝長逸莞爾一笑,並沒有再往下說,反倒主動提起:“那你還要去富裏巷看她麽”

“我看她做什麽?我只怕自己瞧見了她,恨不能……”謝嫵手心攥緊,她有一百句發狠的話要罵,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

她恨大太太麽?心裏必定是恨的,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況,聽謝長逸話裏的意思,當年外祖入獄,江家被牽連其中,也不乏有大太太從中推波助瀾的原因。

她恨,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為爹爹、阿娘報仇,為外祖一家除了這個不孝女才好嘞。

可……,謝嫵斂眸,她恨到骨子裏,也沒法否認,這些年大太太待她,待謝長逸得好,一句話能騙,一件事也能騙,可一言一行皆是發自肺腑的真心,卻做不得假。

“去看看她也成,左右我明兒個得閑,我去瞧瞧她該有個淒慘下場,瞧見她不如意,我才高興呢。”謝嫵改口。

謝長逸將那枚小粽子放在桌上,扭頭吩咐酥皮兒她們:“離端午還遠著呢,你們逗姑娘高興,只做些花鳥魚蟲樣式的來玩,別的一應都不許。”沒得又招她眼淚,回頭哭多了,眼睛怕是要瞎。

“是。”酥皮兒幾個拘謹應下,誰也不知道大爺何故來的脾氣。

只外頭聽見這些話的杉媽媽,掏手帕偷偷躲去邊上擦眼淚,春桃那丫頭,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

“酥豆——老虎豆——唉——”

“吃的麻的味兒,有麻的味兒,吃甜的,那個冒精氣兒,你吃了我這個白杏奈果兒賽過菠蘿菠蘿菠蘿菠蜜桃……”

幾個直沽來的小攤販叫賣聲比巷子口大柳樹底下說書的唱的都熱鬧,人群圍著攤位站了一圈兒,隔壁賣兔爺的不趕景兒,畫了幾個小老虎小貓,擺在前頭,人坐在後頭左看右瞧,孤零零盼客。

不遠處就是耍把戲噴火龍的,才過了春闈沒幾天兒,多得是考生留在京都散心的,也有自詡成績優異,必能金榜得中的,吃酒逛街好不自在,街上人多了,京郊一帶的小攤販也樂意往城裏湊,地裏摘下的新鮮蔬菜果子,仨核桃倆棗換個零花,不比天天窩在家裏要強。

馬車順著人群向前,謝嫵透過車笭往外面瞧,同身旁的謝長逸道:“這會兒竟比三月十八會還要熱鬧。”

“三月十八熱鬧在鐘鼓樓,打鐵花的,舞龍的,東宮也要親臨,天璣營一千多號人部署在各個路口,地方衙門也分作兩班白天黑夜的巡看,往來盤查都比平日裏要嚴苛得多,加上衙門口管控,那些攤販們要交的銀子也水漲船高,自然把一部分人攔在了外頭。至於這會兒,不年不節,三五個銅板打發了這條街的蠟頭兒,官府也懶得盤查。”

謝嫵笑他:“怪不得人笑你們天璣營是……”那個詞不大好聽,謝嫵給避了過去,“從前你哪兒知道這些,也是去了天璣營,才能了解的頭頭是道。”

“好啊你,你敢罵我,你罵我是地頭蛇,我可聽明白了。”謝長逸笑著去捏她的臉。

謝嫵躲開,連連否認:“你胡說,我才沒有呢。地頭蛇也是從你自己嘴裏講出來的,你要訛人?不講理了是麽?”

“這話你是說我?還是……自表身份?”謝長逸輕捏她一掐一把水的臉頰,沒用力就給松開了,卻還是泛了紅。

“疼啊。”謝嫵估計喊疼。

謝長逸眉頭皺起:“真疼?我真沒用勁兒。”

“你叫我也掐你一下,就不疼了。”謝嫵起身,作勢要伸手也掐他。

謝長逸不躲,反倒坐的板板正正,側過臉湊上來等著她。

謝嫵手碰著他面皮,涼絲絲的,熱乎乎的,就像……,謝嫵倏的將手縮了回去,抿緊了唇,將臉磨過看向外邊:“我才不掐你呢,我又不是你,凈知道欺負人。”

“我又欺負你了?”謝長逸追著她問。

謝嫵別扭的將他推開,想起什麽,又不服氣的回頭哼他:“什麽叫‘又’?我不高興聽見這個字兒!你不準說,記住沒!”

“你這就不是欺負我了?”謝長逸笑。

謝嫵揚眉跟著也笑,她驕傲道:“就不一樣,你是我大哥哥,哥哥就該讓著妹妹。”

誰要給她做大哥哥?謝長逸看著面前這個口是心非的小丫頭,嘆了嘆氣,剛要開口,外面趕車的車夫在喊,說是到地方了。

“大哥哥,咱們走吧。”謝嫵得意滿滿,使了個眼神兒,教他前面走。

“遲早要給你算小賬。”謝長逸毫無威懾的恐嚇一句,起身下了馬車,不使杌凳,就魯莽的將她也抱了下去。

“謝長逸!你作死啊!”雙腳離地的恐懼,叫謝嫵不禁叫出了尖利的嗓音。

罪魁禍首卻咧嘴笑她:“我就說吧,你太久沒騎過馬,膽子也跟著變小了,上回狩獵,我瞧也有人帶著家中女眷,回頭再去京郊獵場,你也跟著,我叫那兒的看林官兒給你訓了一匹大棗紅馬,威風得很呢。”

“有多威風?”謝嫵隨口懟他,眼神環顧,只見四下有幾處破敗的院子,再往裏走就挨著城墻了,這兒是富裏巷盡頭,靠近巡防營的衙門,三教九流的人也少有走到這裏的,也虧得崔家眼光獨到,能找到這麽個清凈地兒。

謝長逸還惦記著他那匹棗紅馬呢,自誇道:“跟孫大聖當年在禦馬監看上的那匹,不相上下,你不是最喜歡孫大聖了,如何?”

謝嫵眉梢一挑,不再拒絕:“你要是沒騙我,那下次我就去瞧瞧。”

“好嘞。”謝長逸不顧唐突,抓住她的手腕,與她一同進院子。

過二進,再後面是處草木葳蕤的花園,葡萄藤幹巴巴的才冒新芽,道路兩邊的花壇裏種了鳳仙花,葉子一對一對兒的長,後面有兩顆芍藥,已經鋪開了場面,夏時必能得一片盛景。

這院子有人精心打理,倒不像是個閑置出來專門用作看押的地方。

穿過幾排葡萄架,大片的春梅殘落,稀稀拉拉的花骨朵底下發了翠,有嘰喳鳥在地上跳著一大步,又低頭啄食地上的草籽。

梅林裏頭有個亭子,亭子裏站著人,一個年有古稀的老太太,佝僂著腰,粗布短衣,也不像是大戶人家的老太君,可跟著伺候的小丫鬟有三五個左右,卻皆是一色水綠綢衣。老太太對面連連點頭的那人就是大太太了。

謝長逸恐她急火上心,待會兒說出什麽厲害人的話,便道:“那老太太是常君後身邊的秋嬤嬤,從前跟著海夫人跑過南洋,從東宮到中宮,這位秋嬤嬤萬事無不了然。”

“也是這幾年她老人家上了歲數,才辭了差事,出宮享幾年清凈,她又舍不得離常君後太遠,要了崔家的宅子來住,不過她也不常在,常君後離不開她,一個月要召她進宮十多回,趕巧了今兒個叫咱們撞見了。”

常君後的父親,便是當年老怡親王認在族譜的那個兄弟,後來入贅帽兒島,跟著海夫人漫天下做軍械火器生意。

“是趕巧麽?”謝嫵言有所指,“該不會是大哥哥要幫我介紹買賣吧?”

“我又不是崔令辰那個小夯貨,還能搬著自家銀子往別人口袋裏送。”

“但願不是。”

謝長逸並不多做解釋,他牽著謝嫵上前,與那秋嬤嬤見禮,又指了謝嫵道:“這就是上回我在宮裏給您提過的那個小丫頭,她叫謝嫵。就是左家從前那個鬼機靈的小孫女,她小時候,您還誇她水靈呢,就是長大了,倒呆笨了些。”

秋嬤嬤上下打量謝嫵,拉過她的手誇獎:“是有點兒她外祖的品貌,倒也不必由著謝飛卿渾說,我看咱們小姑娘明眸皓齒,跟左簡那個老迂腐秀才可丁點兒不像。”

秋嬤嬤從前在海上經營,適逢左簡被先帝明貶暗擢,丟去東雍州管海運,二人可是打過不少交道呢!左簡其人,雖為先帝身邊做實事的能人,可行事刻板迂腐,秋嬤嬤每每找他辦理同行文書,都要氣地罵娘,但凡能動手,早就找人打他一頓了。

時過境遷,後來二人京都重逢,反倒多了份故交之情,左簡下獄,常君後也沒少幫著出面說情。

可惜啊……

再見老友之孫,秋嬤嬤眼睛裏更多憐惜。

“好丫頭,嬤嬤我年紀大了,理不清你們這些麻煩事兒,不過你這丫頭我瞧著倒是稀罕,得了空,你也常到我這兒走動,或是遞牌子到宮裏找我,就說……你就說是找中宮老總管,他們就知道是我。”

“好。”謝嫵低頭應下。

秋嬤嬤猜他們有話要講,便道:“我今兒個是奉了主子的旨意,來問她幾句話,我問完了,你們忙你們的,我就回去覆命,做不得這東道主了。”又同謝長逸道,“改明兒你領著這丫頭進宮,嬤嬤叫南洋來的廚子給你們做不使筷子吃的飯。”

秋嬤嬤等人離去,大太太早就在亭子裏坐立不安,面朝柱子,身子微顫得害怕。

謝嫵看著面前膽小,癡癲的大太太,默聲良久。

“她……她怎麽成這個樣子了?”明明在家裏的時候,大太太還沒有瘋癲至此,明明在家裏她還認得人,只是少說話,忽笑忽鬧的,一陣兒一陣兒的犯病。

謝長逸沒有回答,他從秋嬤嬤的梅園裏折了根一臂長短的枝杈,起劍勢,一招朝大太太脖下刺去。

“酥豆——老虎豆——唉——”

“吃的麻的味兒,有麻的味兒,吃甜的,那個冒精氣兒,你吃了我這個白杏奈果兒 賽過菠蘿菠蘿菠蘿菠蜜桃……”

天津老叫賣。天津的小夥伴告訴我是這麽喊的,如果有錯,我可以去訛她。

蠟頭兒——尋街打更,順帶掃個地,收一下各崗亭蠟頭的人。

嘰喳鳥——我姥爺口中,麻雀,斑鳩等一應數量比較多,會叫的鳥類統稱。這裏特指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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