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6

關燈
026

二月杏花八月桂,三更燈火五更雞,學子們去年秋闈過後,在京都城徘徊有三四個月。

京都城繁華,迷了人眼,又逢今年潤了個三月,頭有三月十八會慶厚土娘娘壽辰,恰逢南海剿匪大捷,陛下親自擂盛世太平鼓,與萬民同樂,是以將春闈延至閏月。

日新樓的桃花醉封壇子埋上,貢院大門上那把落了灰的鎖才開,禮部吏官與司天監一道,焚紙祭五鬼,掛幡請冤魂,聲勢浩大,引得不少百姓圍觀。

謝嫵受柳青青所邀,在日新樓與幾個舊相熟吃酒,恰逢琴師璞瑜游歷回了京都,現在柳家借住,也一道隨柳青青前來,絲竹做伴,詩酒為花,觥籌交錯,好不快哉。

吃完一場,柳青青她們還要鬧著去京郊觀平苑摘桃花,拉著謝嫵要一起。

“不成不成,我醉了,我現在是腦袋暈暈,頭也暈暈,我要家去歇著了,不和你們一起了。”謝嫵擺手拒絕,回身抱住酥卷兒,將腦袋埋進酥卷兒懷裏,任她們說什麽也不聽。

“好呀,咱們小姐妹一場,大家夥兒都樂意去北山散散風,就你要例外,你不去?你不去就是嫌棄我們!小阿嫵!你敢嫌棄我們,哼哼……”柳青青帶頭鬧事,無論謝嫵還是酥卷兒幾個,全部一視同仁,呵手就上來撓癢癢。

“別!別鬧!真不去,哈哈哈,我不想去……”謝嫵抱著肚子笑,一邊笑一邊同大家求饒。

“不想也得想。”柳青青點著她的腦門兒同她對理,“當初你要往雲中去,我那會兒哭著說不想你走,你又如何?我眼淚都掉幹了,你個沒良心的,攏共就我生日那回給我送了封信,虧人家還在家裏巴巴的想你,你說,你不愧麽?”

“好姐姐,我慚愧,我心裏也慚愧呢。”謝嫵真切表示自己的愧疚,一只手抓著秋梨的衣角,想要從壓迫中起身。

“小阿嫵,你虧著心呢,你得補償我們。”柳青青伸手拉謝嫵站穩,“本姑娘大度,免了你破財的罪過,現罰你隨我們去觀平苑,摘桃花,給我們每人做一頂花環,可好?”

謝嫵為難,苦著臉央求:“要不……我還是破財吧。”倒不必為她節省,比起頂著山風往觀平苑一遭,她反倒樂意花錢了事兒。

“破財?想得美!”另一個姑娘幫腔,大家夥你一言我一語,就差沒把謝嫵架到火上烤。

“誰不知道你是咱們這些人裏的‘謝鄧通’,準你請客吃飯,豈不便宜了你?”眾人簇擁著謝嫵下二樓,上馬車,就要往京郊去。

忽聽一清朗年少之音,撞入眼簾,至謝嫵面前一揖至地。

“母親。”

柳青青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好像是聽說過,雲中那個姓韓的家裏還有個兒子,能喊謝嫵母親的,也只有那一個了。

“他是韓……”

“我兒韓策。”謝嫵慶幸,得虧是在這兒碰見熟人了,她將韓策拉至近前,與眾姐妹介紹,韓策一一行禮,稱喚姨母,又同眾人作別,母子二人乘一車離去。

“可算是躲過一劫。”謝嫵慶幸地拍了拍心脯,她兩腮微紅,酒氣淡了口脂,甫才眾姐妹嬉鬧間又至鬢發也亂了些,雲鬢烏發,不染丹唇,少了幾分平日裏的端莊模樣,反倒憑添嬌俏。

“她們都是母親少時的朋友麽?”來了京都,韓策才知道大家族裏的人際交往有多少,不必年節做壽,幾家好友也常湊在一起吃酒說笑,在雲中的時候,從沒有這些講究,是以,他也少見母親與好友相聚。

“是舊相識,她們裏頭有人想求我幫忙,借銀子與她做買賣,才組了局,小酌幾杯。”謝嫵不便同他細說,想了想,道,“你呢?你不在宗正院當差,怎麽跑到長安街來了?”

宗正院在禁衛營與內務府衙門一帶,多是宗室與禦前事宜為主,少有與底下衙門打交道的。

韓策道:“臨近春闈,貢院開壇請五鬼,院首叫我來送那副《五谷豐登圖》,借禮部鎮於正堂,才交接完,帶著禮部的簽子文書回去呢,路上就瞧見了您。”

“我要耽誤你的行程了?”謝嫵問。

韓策搖頭:“沒,院首去宮裏同君後吃悶酒去了,今兒個大家夥兒得休,院首叫我們也早早散了家去。”

宗正院院首歷來由皇室宗親大能者擔任,上一位院首是老怡親王,老怡親王病故,怡親王自然而然承下了此一項重任。

只是……怡親王打年輕時候就自由散漫慣了,他自己都做不到日日應某,當死差,他又護短,自然待手下寬厚許多。

“是個好差事。”謝嫵評價。宗正院既是要職,又活少地位重,怪不得人人都惦記著進去呢。

“母親得閑,不如去兒子那兒坐坐?兒子前幾日趕上領俸祿的日子,我雖才去沒幾日,院首還是叫他們給比著足月給發了俸,我請人刻好了那副秋山旅行圖,母親要去看看嗎?”

“這麽快就做出來了?”謝嫵一驚,眉眼也不由彎起。

“兒子催得緊,加之那位師傅手藝了得,做出的東西才又好又快。”

謝嫵想了想,便應下。她也想去瞧瞧現下的韓府打理的如何,韓呈醴還有一些禦賜之物,還在她手裏暫存著呢,另外,雲中帶回來的上千本書,若是韓策那裏收拾妥當,她也好把東西送來。

見謝嫵答應同他家去,韓策肉眼可見的歡心高興,連話都跟著多起來了,絮絮叨叨,恨不能把自己來京都後經歷過的所有好玩兒的事情全講一遍。

馬車在大蘇莊巷子裏停駐,這裏離朱衣巷不遠,緊靠著長寧街,對面就是地方衙門,天璣營巡捕路線自門前經過,治安一應,是極好的。後面是小蘇莊巷子,往東是過兩條巷子,就是高陽書院的側門,西去多走幾步,便是最熱鬧的鐘鼓樓了。

謝嫵當初在選址上用了心,地段好,價格也跟著漂亮。

“母親仔細腳下。”謝嫵踩杌凳下馬車,韓策上前攙扶,謝嫵遲疑一瞬,終是搭了上去,委婉勸誡,“你如今也是做官的人了,在底下人面前,虛得莊重,免得叫他們輕瞧了去。”

“母親教訓得是。”韓策樂呵呵應下,卻是不改,擋在酥卷兒她們面前,引謝嫵由正門往裏面走。

才見抄手游廊,外頭就有小廝嘰嘰喳喳朝這邊跑。

酥皮兒瞧清楚來人,迎上去道:“好家夥,天大的事情竟追到這兒來了!”

謝嫵聽見動靜,也斂步回望,就見那小廝氣喘籲籲上來磕頭行了個大禮:“二姑娘,小的是從前府裏二門外跑腿兒的慶兒,給二姑娘磕頭,求二姑娘快去救救我家太太吧!我家老爺要殺人,我家太太已經神志不清,又遭了頓毒打,日薄西山的可憐人兒,老爺這是要殺人啊!”

慶兒不住地磕頭,眼淚鼻涕一大把:“求姑娘了,求求姑娘!救救我家太太,奴才做牛做馬,報答姑娘的恩……”

“你先起來。”酥卷兒叫了兩個婆子把慶兒攙起,怕姑娘難做,又與他對理,“知道你是替主子擔憂,一片好心,可如今不比從前,既分了房家,也該照例一是一、二是二的按規矩來,二姑娘天大的本事,也管不住你們二房的事情,你拿從前情分來這兒要挾姑娘,得虧著小少爺不是外人,若不然,叫外頭的人瞧去,不說你們二房烏煙瘴氣,底下的人亂了規矩,反倒要笑我們姑娘手伸的太長,連長輩的事情也敢僭越!”

都是大宅子長起來的家生子,這些人的心思,誰瞞的過誰去?

從前大房二房不分彼此,任哪處當差,都是忠勇侯府的奴才,可如今卻不比從前的,二房既分出來,底下的人更不能再打著侯府的名義行事,從前扯虎皮蒙大旗,今時更不得用。

底下這些人盼著大爺再管一管二房的事,也好教他們拿著分家不分情,出去蒙騙外人。今兒這一出,必是他們見姑娘好欺,不敢去大爺那兒鬧,反倒來擠兌姑娘了。

慶兒被戳穿了心思,臉上也知道臊,青一陣兒白一陣兒,耷拉著腦袋立在那兒不敢再吱聲,酥皮兒占了上峰,得意滿滿,驕傲地擡下巴瞪人。

謝嫵笑著看酥皮兒,心裏誇她聰穎,便不再理會那慶兒,調轉腳步要走上廡郎,身後又有人來,只是這回來的卻是路白。

韓策認識路白,更知道他是謝長逸的貼身隨從。

“必是大舅舅不願母親摻和進那些瑣事裏。”韓策道,他躬身朝前帶路。

有酥皮兒他們在,謝嫵正要前行,卻被路白叫住:“大爺叫小的來請姑娘過隔壁小蘇莊巷子說話。”

隔壁是二老爺府上,謝長逸叫路白來請,必不似慶兒一般無病呻吟,韓策想要跟上,謝嫵嫌體面寡淡,便教他在家裏等著,不準摻和大人間的麻煩。

韓策目送謝嫵坐上轎子:“那母親待會兒還回來麽?”

“看吧,又離的不遠,便是今日沒再過來,改日我來走動,也是方便。”轎簾放下,酥皮兒一眾隨轎子左右。

過門風清清涼,吹起官袍,在少年身上吹出明朗輪廓,不知何時,那個被父親庇護羽翼之下的哥兒,歷經種種,如今竟也長成了大人模樣,他沈聲喃喃,風聲將他的心思與低語卷起,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方便?”怕是不那麽方便啊……

謝嫵趕到小蘇莊巷子,衙門口的差官已經前後路口嚴守,將巷子封住了。

好在此處住的多是達官顯貴,偶有路過幾個行人,卻少有駐足湊熱鬧的。

謝長逸背手立在正門,瞧見她來,才沈著臉轉身,“去串親戚了?”他鼻子犟起,“怎麽還一身酒氣。”

一陣風過,風裏帶著股異樣的味道,腥膩膩的,像是……血?

謝嫵酒勁兒未散,問到這股怪味兒,嗓子眼兒裏更是說不出的難受,她拿帕子掩住口鼻,人也躲在謝長逸身後,扶著他的胳膊,好避開門內吹出來的風。

“你是能吃酒的人?家裏藥藥不夠,養生的湯藥熱水似的往肚裏灌,你還上樣著出去找別人吃酒,難受了吧!”謝長逸皺眉呵斥,要不是二房這邊有人瞧見她去了韓府,他還不知道她就一個人串出來走親戚了。

“不是在策哥兒那兒吃的酒。”謝嫵被他無端罵了兩句,也不高興,“是青青丫頭手頭短些,來找我借銀子,連同幾個舊相識一起,我們在日新樓行令飲酒,她們搗鬼,叫我做了好幾回關主,這才多吃了些。是你說我在家裏太悶,叫我出來多走動的,我好容易出來一回,你又罵我?”

聽到是跟柳青青她們一群姑娘吃的酒,謝長逸臉上才好看幾分,又不想被小丫頭瞧去了心思,他摸了摸鼻子,賠一句不是,便岔開話題,“別說話,裏頭正查案呢。”

謝嫵目光被他帶起,也探著腦袋朝裏面望:“是怎麽了?什麽大事兒,值得當你一身朝服就來了。”

便聽謝長逸道:“說出來你也覺得荒唐。”

二老爺得了差事,手裏拿了俸祿銀子,又沒了老太太、大老爺在跟前兒拘著他,可算是敞開了混賬,可這勁兒的作禍。

一把年紀,兒子女兒站一屋子也不夠,更何況老太太就是因著他在尋歡作樂上頭惹禍,才撒手西去的,就是再沒個記性,也該知道收斂一些,好賴等老太太三年孝期後,他翻了天都沒人再多去說他。

可他倒好,這才幾天兒啊,就鬧著要休妻另娶,逼著二太太拿休書回娘家去。

開始,謝新兄弟三個也不同意,二老爺慫恿著要娶的那個蕓娘,拿了體己銀子出來,給兄弟仨一人二百兩,謝新、謝燃兩個拿銀子置外宅,納妾吃酒,好不自在,現只有謝昱一個還憋著不答應,且勸二老爺收心,好好過日子才是。

昨夜裏,這邊已經吵了一回,二太太瘋瘋癲癲,可身邊的婆子卻是知事的,罵的二老爺帶著休書逃跑,才保住了二太太的身份體面,誰知夜裏那蕓娘一通鼓搗,二老爺越想越氣,早起竟提刀回來嚇唬人,橫鼻子豎眼的不願意跟二太太過了。

二太太那可就更厲害了,二老爺一刀劈了屋裏的楓木圓桌,二太太嚇得霎時清醒過來,瘋瘋癲癲也不裝了,抖起精神,抄鞭子竟與二老爺打在一起。

‘好啊,你個潑婦!原是你裝瘋賣傻!’二老爺又怨恨是二太太作貨惹事,才導致老太太被氣死的,刀刀都下了死手,勢必要將二太太斬殺在地。

最後的結果就是二老爺被砍到了一條腿,二太太傷到了眼睛,好在謝昱到天璣營衙門求了謝長逸來,制止了兩邊,才叫這府裏有片刻安寧。

誰知二太太氣性大,前腳回屋,後腳一條白綾把自己掛上了,謝昱去安慰他母親,發現後將人救下,已是探不見鼻息了。

人命關天,謝長逸也不願摻和進他們家的事,便叫人報官,由地方衙門來查,至於把謝嫵喊來,則是他單純的不高興謝嫵被韓家那小狼崽子拐去,拿這邊做借口,好把人叫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謝嫵聽後唏噓:“一個兩個,怎麽如此糊塗!”可憐謝昱一心讀聖賢書,還念著科舉入仕,報效朝廷呢,此事即出,若是衙門口定為夫殺妻案,二老爺則要落個絞監候下場。

他日謝昱便是入仕為官,也要受父母一案的影響,多不得好前程。

謝長逸想說貪得無厭,豈能不糊塗,可又一想死者為大,謝嫵心思敏感,他說這話,小丫頭又要沈沈傷感。

他想了下,才道:“二老爺被衙門口的人帶走了,府上的家丁也撒了鷹似的不見人,你與老七關系好,要是擔心,咱們就把老七帶家去,你同他說說話,開導開導他,免得那孩子一個人胡思亂想,再把路給走窄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謝嫵沾了沾眼角,讓小廝進去喊七爺出來。

二月杏花八月桂,三更燈火五更雞——彭元瑞

鄧通——錢。畢竟咱們阿嫵一個姑娘家,叫謝百萬的話……我怕謝長逸提戟來戰!

關主——行酒令裏被罰吃酒的那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