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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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崔世子那杯謝媒酒先不急著吃,謝家自己到先出了大事兒。

老太太盛怒之下審問那入室的女子,三兩下抽馬鞭打在皮肉,那女人嗷嗚一下發了瘋,更比先前同二太太動手的時候還要烈性。

“你們就知道封口不叫人說話是吧?我告訴你!姑奶奶也不是好惹的,姑奶奶落地兒就會跑,東海夜叉脫胎的,不怕你們這些個高門樓裏養的小鬼兒!那老娼婦五十兩銀子買我來鬧一場,老鬼饞老娘身子,也是他求得我!也怪我老子娘狠心……”

那女子說到痛處,淚眼盈眶,“姑奶奶是賤命一條,大不了一死!可姑奶奶就是死,也拖著你們一窩子陪葬!別當姑奶奶是好惹的,今兒個在貴人面前露臉,明兒個我亂葬崗裏一橫,潑天富貴上頭還立著王法呢!”

那女子一蹦三尺高,發了瘋似的叫囂,二房的小丫鬟想要上前捂住她的嘴,奈何跟前兒小廝婆子不為所動,一個兩個木訥著臉,更不叫她們到二太太跟前兒去。

老太太尊貴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叫這麽個低賤女子給噎住了話,拐杖砸在地上砰砰作響,朝著二老爺兩口子身上就打。

跟前兒一天青色書生長衫的少年疾步上前,護住二太太,跪在老太太腳邊磕頭,哀聲求勸。

少年十三四模樣,鵝蛋臉,天庭飽滿,下巴周正,五官更是玲瓏考究,山根高起,顴弓留白,與謝長逸有三分相像,卻多幾分和煦溫順之意,不勝謝長逸那般陽剛硬朗。

他在家中行七,名謝昱,乃二太太膝下幺兒,去歲本該參加鄉試,偏騎馬摔斷了腿,在家歇了一年,二太太又氣惱又心疼,請了西席,把人關在院子裏只叫念書,前幾日先生回鄉探親,才叫他得幾日自由。

謝七一向是府寡言少語的書布袋,男生女相,又性子溫潤,一家子兄弟姐妹裏數他和二姑娘最好說話,可二姑娘有大爺護著,兄弟姊妹們不敢作踐,也只能在謝七這兒賣派、耍心眼兒。他吃了虧也不惱,默默拿起書一頭紮進學業裏,像個不問世事的菩薩。

老太太也沒想到一向不吱聲的謝七會上來護他娘,再看一眼索脖慫肩躲在兒二老爺身後的他那兩個兄長,真真是少疼的娃娃念娘恩,老二家的一心偏在兩個大的身上,待這個小的不多上心,這會兒卻獨有這個小的紮膀子上來護。

再想到當年,自己隨侯爺馬上顛簸,與兩個兒子在會城一見,老二從懷裏掏出一方帕子,裏頭包了塊兒碎了的紅豆糕,兩只手舉著讓娘吃,雲中老家到會城一千裏,他一個站那兒還沒馬高的孩子,路上吃餅子喝水,也要把最好的給娘留著。

人心都是肉長的,二老爺這些年是做過不少糊塗的事兒,惹了老太太生氣,可到底那是自己腸子裏爬出來的。

“你們……你們這對兒王八綠豆臟心肝兒的鬼!要不是你們得了個好兒子,看在昱兒的面子上,我且饒你們性命。”老太太指著謝七,說話的氣兒都差點兒順不過來。

大太太攙著老太太勸,“老太太息怒,二爺也只是一時糊塗,常言道,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兒,天大的不是,咱們也得心平氣和的關了門來理,好在東宮慈善,又器重咱們家逸哥兒,必不會將今日所見往外頭傳。”

老太太本快消下去的怒火,在聽到此事有礙謝長逸前程的那一剎那,又噌地竄起。

坐下來只想了片刻,便拍案拿定:“分家!”

跑腿的小廝來給傳話,謝長逸已經吃過點心,花言巧語的哄了謝嫵答應給他做一對新護腕,叫春杏他們鋪紙研墨,兩個人湊在書案處研究花樣子呢。

“分家?”謝嫵一筆畫錯,筆鋒在謝長逸手腕點了朵紅梅,她也顧不得這些,叫那小廝到窗戶底下來,詳細地說來龍去脈。

“即是老太太叫咱們過去,那就先去聽聽話音兒。”謝長逸道。

謝嫵只得點頭,添了件藕色滾邊披風,跟在謝長逸身後往上房去。

老太太見了孫兒,臉上初見幾分開明,拉過謝嫵叫她坐自己身邊:“好孩子,你還病著,不該叫你過來的。”

又叫人拿了毯子來,給她搭腿,才遞目瞥一眼跪著的幾個,同謝長逸道:“常言道,‘樹大分叉,子大分家’這是民間的老理兒,尋常老百姓家裏,凡兒子成家立業,便給他幾畝地,幫襯個破屋,也就叫他帶著媳婦單過了,後先帝開女戶,有閨女多的,願意單另出去自立門戶,也是這個路數。”

“咱們雲中府來的人家,守舊了些,你祖父又是個心軟疼孩子的,更不曾提過這些,只是,百丈雪山在腳下,路要走,人要練,終歸是各自一家人了,大房二房,也該各自管著各自了。”

東宮女官低聲告誡的那番話,不止是謝長逸一個人聽見了,老太太雖年紀大,腦子卻不糊塗,上有所示,既然二房礙了她大孫子的似錦前程,此時不斷,牽牽絆絆,日後難不成還得把整個忠勇侯府都給賠進去?

“祖母這話……要不還是再……”長輩提分家,謝長逸雖然主事,卻也不好多說多講。

“你不必替他們說情,這事兒是我決定的,你父親也做不得主,我叫你們兄妹過來,一是告知言明,分了家,你二叔日後自己養老婆孩子,再不許借你的名頭出去胡鬧,他若有不從,你只管回來告狀,老太太替你做主!”

“這第二件,則是樣小事……”老太太嘴上說著小事,眉眼裏卻多賠笑,“你二叔既離了這府,他又是個糊塗不懂營生的,你是他侄兒,好比他自己個兒的孩子一樣的,你有門路營生,在家門口給你二叔尋個差事,教他去做,他管住了自己,自然也就少再去做那些混賬事兒。”

老太太一邊想要孫兒光耀門楣,一邊又舍不得小兒子吃苦受罪,既要又要,她盼著兩頭都念她的好,卻不妨大太太眼底閃過的一絲憎惡。

“老太太說的在理。”謝長逸點頭,話卻戛然而止。

老太太轉轉眼,目光看向大老爺:“或是老大有主意,替你兄弟打算?”

大老爺最擅察言觀色,固有兄弟情深,可再深能深的過父子去?謝長逸不開口,大老爺鵪鶉似地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老太太別急,讓我想想,想想再說。”

父子倆皆是推脫態度,老太太剛要動怒,又有婆子來稟事,說是有人到衙門口把二太太給告了,外頭差役帶著原告來拿人,天璣營衙門李大人的親筆文書,要拿二太太去衙門口問話。

“什麽!”

老太太顧不得二房日後生計,驚呼起身,就見管家領著兩個差役過來,後面還跟著個窈窕婦人,一斤染的綢衣從太陽底下過,招搖的晃人眼,不必說,就知道這婦人是做什麽行當的,

“請老夫人安。”兩個差役在門檻外給老太太請安,又微微朝謝長逸點頭,他們還在客套,身後風姿萬千的婦人突然竄出來,猛地朝跪著的二老爺撲去。

丫鬟婆子來不及反應,想起去攔,那婦人卻在看見二老爺那張臉後放聲大哭,“我的心肝肉啊!我的老鬼!這些年你死哪兒去了,害得我們娘倆找你找得好苦……”

眾人聽得雲裏霧裏,都還沒轉過來這個彎兒,就聽大太太身邊的嬤嬤嚇的倒抽一口涼氣,眼珠子瞪的跟牛鈴鐺似的驚呼:“天哪!那女子的親娘,竟是二老爺的外宅!”

老太太也是錯愕,起身指著地上那對兒搓摩的野鴛鴦,整個人都打哆嗦。

話也說不出,一口氣兒沒提上來,身子繃緊,直挺挺朝面前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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